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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白檀式」水無月的重開機 第五章 episode.5 機關騎士「白檀式」第陸號(1/2)

目錄

「早安,水無月,今天也是個好日子喔。」

水無月的人生,是從第一次聽到春海輕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開始。

睜開眼睛一看,眼前有母親的臉龐。

她是自己的製作者,也是自己的持有者。能用視覺辨識出她登錄在持有者辨識晶片中的臉孔,讓水無月感受到歡喜,也可說是一種生命的歡喜。

他躺在作業台上掃動視線,看見睦月、如月、彌生、卯月、皐月等哥哥姊姊分別探頭看著他,或是從牆邊頻頻偷看。他們興味盎然地看著新弟弟的誕生。

在家人的圍繞下,水無月坐起身。

「幸會,我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機關騎士『白檀式』第陸號水無月。主人,謝謝您啟動我。」

他對持有者問候並報上名字,表達謝意。

水無月就像世上的自動人偶一樣,說出程式里寫好的定型招呼語。接著,他補上了用自己的頭腦想出來的原創語句。

「我也會好好努力,讓自己儘快達到媽媽的期待,和大家一起上戰場。」

……掌聲響起。

這意味著水無月得到了眾人的肯定,認為他是「白檀式」的一員。

就如水無月所說,為了追上哥哥姊姊,他對任何事都很有興趣,貪婪地吸收知識。水無月旺盛的好奇心有時候會讓春海很傷腦筋,然而,他想儘快成長,成就自己的存在意義。

他和十六歲的少年一模一樣,想得到母親的誇獎。

已經獲得亮眼戰績的哥哥姊姊是他崇拜的對象。因為每當哥哥姊姊成功完成作戰,母親都十分自豪。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在戰場上活躍,讓母親高興。水無月毫不懷疑這樣的未來會到來。

然而,事件發生了。

開發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的研究所被一群遭到吸血鬼「魅惑」的士兵潛入。

他們的目標是打造出「白檀式」的春海。自動人偶對吸血鬼而言是種威脅,因此吸血鬼企圖殺了他們的製造者。

這個時候,睦月與如月上了戰場,彌生在訓練中,卯月與皐月在研究所的中庭玩,只有還在維修的水無月和春海一起待在研究室。

士兵們粗暴地破門而入時,水無月看到了。

他們的手槍對準了春海。

扳機扣了下去。

春海會中槍。

春海會死。

認知到這一點的時候,他覺得全身像著火一樣。

水無月在衝動的驅使下,撲向這群士兵。

那不是程式計算出來的行動。如果按照程式規定,水無月不會攻擊不是「敵人」的人類。

水無月不確定自己如何使用了暗器,讓多少人受了多重的傷。過了一會兒,他的耳朵接收到春海的大喊聲。

「……停!強制指令,水無月,停……!」

水無月認知到強制指令,停下了動作。

回過神時,研究室被這群士兵的血弄得十分骯髒。好幾個人類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水無月停在舉起暗殺劍到一半的怪異姿勢,聽著春海急忙和別的地方聯絡。

她的聲調里聽不出痛苦的感覺,讓水無月理解母親平安無事,鬆了一口氣。

之後水無月就經常停止訓練,被命令休眠。

春海沒有講明,但他依稀察覺休眠時被調整的不是身體,而是腦袋──人工頭腦。

被命令休眠後,他和哥哥姊姊的差距也逐漸拉開。自己休眠的期間,哥哥姊姊也在累積知識,進行訓練,上戰場作戰。一想到這裡,焦躁就快讓水無月發狂了。

然後有一天,水無月突然被宣告:

「……你被判斷為『規格不符』。」

他絕望了。

原來自己是失敗的作品。

是個無可挽救的失敗作,差勁得讓母親放棄挽救,甚至沒有資格與哥哥姊姊一同並肩作戰。

對哥哥姊姊的崇拜轉變為嫉妒。他知道自己沒有道理恨母親,卻無法按捺住負面的情緒。

即使十年的歲月在不知不覺間流逝,在博物館看著被毀壞的哥哥姊姊,他還是會這麼想。

能自稱是「白檀式」的,只有這五具去過戰場的他們。

機關騎士「白檀式」沒有第陸號。不受母親肯定的自己沒有這樣的價值。

水無月來到威爾亥姆的留言卡上記載的住址,從樹木後方窺探巨大的建築物。

這裡似乎是廢棄工廠。拉下鐵卷門的建築物里沒有人影,廠區被高聳的鐵絲網圍繞著。入口掛著老舊的鎖,看來是長年封閉了。然而,廠區外圍停著好幾輛車,胎痕還留著。

放在廚房的留言卡上寫著嘉音在威爾亥姆手上,要水無月在今晚獨自來到指定的地點,否則嘉音就會沒命。

儘管水無月很疑惑他把自己引出來想做什麼,但既然主人嘉音被當成人質,水無月要做的事情就已經確定了。

就是接受敵人的要求,儘快救出嘉音。

……他不是忘了嘉音的吩咐。他摸索過自己不用高調行動的方法,也和與大公家有聯繫的麥亞聯絡過。然而,沒有用。明明事關嘉音的生死,對方卻只叫他聯絡軍方。

只是一名平民少女被擄走,沒有人能保證軍方會迅速展開行動。而且,一旦軍方出動,水無月也會更難發揮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的本領。以救出嘉音為第一優先考量的結果,水無月選擇了自己行動。

廢棄工廠的後頭有高聳的懸崖,人類完全無法下去。只要從這裡入侵廠區,應該有機會出其不意。

水無月擬定好策略,在漆黑的森林中安靜地奔跑。時刻已經接近午夜,夜晚冰冷得刺上肌膚的寒風把玩著少年的黑髮,夾在頭髮上的銀色髮夾反射星光。

機關少年混入夜色中,來到懸崖上。

目的地──廢棄工廠就在眼底。

──才決定要放棄戰鬥活下去,竟然就遇到這種事情。

就在他揮去自嘲的想法,踏出腳步的時候……

「!」

有東西掠過頸部。

這一擊沒有破壞到要害可說是僥倖。

水無月轉過頭,有個閃亮的物體直逼向他的眼睛。

他反射性地用暗殺劍彈開。水無月看出了飛來的物體是什麼,一陣戰慄。

銀針。

接著銀針猛烈地射向他的腳底,他縱身跳下。

──糟糕!這是睦月的攻擊!

約二十公分的針上鍍了銀,如果是吸血鬼,只要朝心臟刺上一針就會斃命。要用肉眼捕捉到無聲無息地飛來的銀針也極其困難,應該有許多吸血鬼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已經斷氣。

──辨識到「敵人」,進入戰鬥模式──

他墜落的同時,聽著程式的說話聲。

為什麼睦月會在這裡?水無月想到這裡,發現這個問題很愚蠢。

有同樣程式的姊姊不可能會想不到自己想到的策略。

他將暗殺劍刺上幾乎垂直的峭壁,減緩速度並下降。在這期間,銀針仍不斷掠過水無月的身體。

既然被睦月發現了,這個計畫就算失敗。別說想出其不意,計畫反而完全被敵人料中了。

應該要先撤退,重整態勢。

水無月理解到這點,但仍直線跑向廢棄工廠。是睦月的攻擊誘導他這樣移動的。

水無月跳下山崖的同時,尋找著她的身影,但是沒看到那套白色套裝。純白不可能融入夜色,水無月卻看不見她。

水無月著地後,為了撤退而直往森林裡衝去。

然而,金色在眼前舞動。

是睦月一頭金髮翻飛,從他的頭上降落到正面。水無月看出這一點時,必殺的長針已經朝他飛來。

「唔……!」

千鈞一髮之際,他用暗殺劍擋住了銀針。

有冰冷美貌的女子與惹人憐愛的美少年面對面。

這該說是姊弟重逢嗎?然而,視線交會的時間太短,讓他們無暇沉浸在感慨中。

睦月迅速刺出另一隻手。水無月向後跳開閃避,順勢跑向逃走路線。

睦月也立刻追上水無月。

「你為什麼要跑?」

女子問他。

許久沒聽到的聲音仍是記憶領域中的伶俐女高音,一種不帶感情的平淡音色。

「你為什麼不攻擊,只顧著逃走?」

儘管穿著高跟鞋,睦月仍輕巧地跑過建築物屋頂追來,不忘隨時確保自己處於有利的位置。

為了躲過投擲銀針的猛攻,水無月跳進一排汽油桶之間的空隙。聽著銀針刺上汽油桶而發出吵鬧的聲音,水無月心想──

那還用說。

「因為我們是姊弟才不攻擊?你的人格這麼天真嗎?」

不是!

水無月沒有回答,用力蹬地而起。他試圖逃出睦月的射程範圍,但女子察覺到他的意圖,也在屋頂上一蹬。

水無月回身仰頭,將四連發手槍對準空中的白色套裝。

他明知是白費力氣,卻還是開了槍。

果不其然,裝著人工血液的子彈沒有弄髒純白,遭到銀針擊落。

這就是他不攻擊的理由。

在睦月面前,任何攻擊都毫無意義。她之所以會穿著白色套裝上戰場,並不是為了好看。

她在戰場上馳騁,不容許敵人對她施加任何攻擊。相較之下,自己是連上戰場都辦不到的「規格不符」。

根本不可能打贏。

就是知道這一點,水無月才會拚命逃走。

睦月似乎已經換上如月的齒輪,動作很完美。這樣一來,自己的勝算是萬中無一。

忽然間,傳來匡啷聲響。

工廠的鐵卷門拉起,出現的人讓水無月吃了一驚。

「嘉音!」

夜色中依舊閃耀的白銀色頭髮。

嘉音踩著搖晃的腳步走出工廠。她身上看似沒有嚴重的傷勢,但熟悉的連身工作服領口被粗暴地撕破,胸口與白嫩的肩膀袒露在寒風中。

看到不可能認錯的少女身影,水無月轉換了方向。

帶回嘉音就逃跑。

水無月如此變更作戰內容,亂射子彈牽制睦月。趁著睦月躲到建築物後方時,水無月跑向嘉音身邊。

銀針刺穿了身體各處,人工皮膚滿是瘡痍,噴出人工血液。即使如此,機關少年仍不停下腳步。

「嘉音!」

水無月渾身是傷,拚命朝白銀少女伸出手。

但本來應該等著他救出的少女靜靜地說:

「晚安,水無月,祝你有個好夢。」

為什麼──!

水無月的雙膝無力地彎曲,發現嘉音面無生氣。她的眼睛沒有對焦,沒有在看水無月。她是被「魅惑」了。

水無月聽從主人的關機指令,中斷所有程式處理,開始準備休眠。

不可以!現在不可以關機,嘉音……!

他無法阻止全身失去力氣。

水無月的抗拒無濟於事,被拖進泥沼之中。

最後在逐漸變狹窄的視野當中,水無月看見威爾亥姆站在嘉音身後,之後便被黑暗吞噬。

漂蕩在記憶領域的汪洋中。

人工頭腦似乎還稍微在運作。

水無月有時在關機後與開機前會看見類似人類所說的夢,過去累積的部分記憶資料會重新閃現。與母親的訣別,他不知道已經看過多少次了。

十年前的那個時候,水無月在研究室里,坐在春海對面。

室內飄散著沉重的氣氛,春海的表情也有幾分憔悴。

「水無月,回答我。前幾天入侵這裡的那群士兵在熱顯像里顯示的是什麼顏色?」

春海問道。這是審問。

「我辨識到所有人都是紅色。」

「紅色,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是體溫超過三十五度的人類。」

「對你來說,人類是『敵人』嗎?」

「不是,不是『敵人』。」

「你有獲准攻擊人類嗎?」

「不,沒有獲准。」

「答對了。那我再問你,前幾天你對這些士兵採取的行動是?」

「……我攻擊了他們。」

「回答我,你為什麼攻擊了人類?」

「因為,我覺得媽媽會被他們殺了……」

「這不能算是回答。當時在你的腦子裡,是什麼樣的程式在運作?是什麼程式判定你可以攻擊人類?」

「我覺得不希望媽媽中槍,覺得我得保護媽媽才行……」

「不是的,水無月,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春海重重嘆了一口氣。

看到母親不知所措,水無月也再度覺得過意不去。然而,這就是真相,他別無其他答案。

「在程式中,你們沒辦法攻擊人類,這是戰鬥用自動人偶的禁止事項。」

禁止事項?看到少年歪過頭,春海說:

「國家允許製造戰鬥用自動人偶時,一定會設下『不危害人類』的限制。『白檀式』當然也設定了這樣的限制。可是水無月,你為什麼能夠攻擊人類?」

水無月回答「不知道」,讓春海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要到什麼時候,自己才能讓心愛的母親展露笑容?

現在的水無月知道,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機關少年被深沉的悲傷所支配,委身於一片正在抹去記憶的純白虛無中──

「早安,水無月,今天也是個好日子喔。」

水無月認知到主人的聲紋說出了開機指令,清醒過來。

他身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在閃爍的日光燈下,水無月看見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持有者面孔。

威爾亥姆•路德維胥。

熱顯像的影像是紅色。是人類。

水無月坐起身,對新的持有者打招呼。

「幸會,我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機關騎士『白檀式』第陸號,水無月。主人,謝謝你啟動我。」

水無月沒有發現灰色頭髮的青年奸邪地勾起嘴角的意義,繼續微笑著。

「有任何命令都儘管吩咐,我會努力讓自己早日幫上主人。」

在威爾亥姆的背後,睦月以冰冷的表情看著水無月。

威爾亥姆要他們跟上,因此水無月與睦月一起走在老舊的建築物中。來到天花板挑高的廣闊空間後,到處都高高堆著貨櫃,四處都有身穿戰鬥服、全副武裝的人類。

正中央有一名吸血鬼少女。

少女小小的身體被繩索綁在貨柜上,雙腳向前伸直,坐在地上。看她睜著眼睛,似乎是醒著,但白銀色的腦袋無力地垂著,一動也不動。那副模樣就像一具人偶。

威爾亥姆走近少女,指尖抵在毫無反應的少女額頭上。

「『醒來』。」

剎那間,少女眨了眨眼。

她發出細微的呻吟,藍色的眼眸找回了焦點。

少女茫然抬頭看著威爾亥姆,認出站在他身後的水無月後臉色大變。

「水無月!」

──我認得這個聲音。

儘管這麼想,水無月卻只皺了皺眉頭。吸血鬼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被水無月以狐疑的視線看著,少女不知所措。

「水無月,你怎麼了……?為什麼什麼話都不說……?」

「咯,哈哈哈!你再怎麼叫都沒用,因為這傢伙現在屬於我了!」

威爾亥姆按捺不住笑意似的出言嘲笑。

「沒想到你是白檀博士的女兒,還私藏『白檀式』。虧你有辦法偽造身分,融入人群中。」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只要施展『魅惑』,要讓家畜鬆口是輕而易舉……我的『魅惑』竟然會生效,看來麗妲真的沒吃了你啊。虧我也想嘗嘗看麗妲的奴隸是什麼滋味,真讓我失望。」

吸血鬼少女看到威爾亥姆咂嘴,身子瑟瑟發抖。

……對話很奇怪。

水無月對威爾亥姆與少女之間的對話感到不對勁,反芻對話的內容。

白檀博士的女兒。他說的白檀是自己的製造者,白檀春海嗎?

為了尋找情報,水無月搜尋記憶領域,但他的記憶領域是空的,找不到被威爾亥姆喚醒之前的資料。雖然起始資訊中保留了製作者的名字,但是他完全想不起來白檀春海是什麼樣的人。

少女看向水無月,又看向威爾亥姆問:

「你對水無月做了什麼?」

「只是換掉持有者辨識晶片,回復原廠設定罷了。還有,那個可恨的熱顯像設定也動了手腳。」

「怎麼會……你竟然……!」

「這都是你親手做的,包括叫他關機、更改程式,還有告訴我開機命令。我本來以為家畜只能拿來吃,但是你非常有用。為了獎賞你,我才親自和你說話。你應該要感到榮幸。」

少女厭惡地皺起臉,扭動身子掙扎,結果露出白嫩的頸部──上面有兩處血淋淋的傷口。

「主人,請問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熱顯像有問題嗎?」

水無月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而威爾亥姆對他下令:

「強制指令,水無月,不准動。你只要乖乖聽我的話就好。」

水無月接到強制指令,身體無法動彈。然而,思考依舊在運作。

不對勁。

噁心的突兀感在打轉。他從剛才就覺得自己正在犯下天大的錯誤。

水無月開始搜尋過去的記憶資料。

「……原來你盯上的是水無月。你得到水無月想做什麼?」

「收集『白檀式』,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吧?就是屠殺。」

少女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威爾亥姆以蘊含著愉悅的聲音續道:

「我要引發葉賽爾大屠殺!讓『白檀式』殺了全葉賽爾的人類,和羅森堡王交涉。如果撕毀那可恨的葉賽爾條約,我和麗妲的婚約也能恢復。啊啊,上次能遇到麗妲真的好幸運!一陣子不見,她竟然長得那麼漂亮,我的眼光果然……!」

「住手!不要把『白檀式』用在這種事情上!」

強而有力的聲音迴蕩在工廠內。

說得正興奮的威爾亥姆被打斷,止住話語。

少女孤立無緣,既被繩索綁住,又被一群身穿戰鬥服的男子包圍,但她仍勇敢地瞪著威爾亥姆。

「『白檀式』不是殺人人偶!我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把水無月還給我!我不會把媽媽設計的自動人偶交給企圖屠殺的你!」

威爾亥姆輕蔑地嗤之以鼻。

「你在說什麼鬼話?這些傢伙本來就是戰鬥用自動人偶吧。把為了殺戮創造出來的機械用來殺戮,有什麼不對?過去也發生過吧?這些傢伙在海爾懷茲屠殺的事件。」

「你是指凱爾納悲劇。那本來是不應該發生的。」

少女堅強地說下去。

「雖然到現在還沒查明失控的原因,但最有力的假設是齒輪老舊所造成的故障。所以,媽媽才會選用只要好好保養就可以用上一百年的諧波齒輪。不只這樣,她還考慮到齒輪出錯以外的情形,讓人工頭腦備有學習功能。也就是說,讓自動人偶和持有者一起行動,讓他們能自然學會取捨選擇,做出符合倫理的行動……」

「囉哩囉唆的,吵死了。」

鏘的一聲巨響。

是煩躁的威爾亥姆踢了貨櫃一腳。

少女臉孔旁邊的金屬貨櫃凹陷下去,鞋尖埋了進去。

少女緊緊閉上眼睛並縮起身體,儘管快哭出來,她仍然在最後補上一句話:

「──因為,『白檀式』真正的概念是愛。」

這一瞬間,水無月搜尋到了結果。

從人工頭腦的深處被封鎖的領域中找到了一行字(One Sentence)。水無月循著有如滿天繁星在腦中閃爍的光,伸出搜尋的手。

發現被刪除(Delete)的資料夾。

「嘉音•贊德霍茲」。

──是否要將回復原廠設定時銷毀的記憶資料安裝到記憶領域?──

對於程式的發問,水無月回答。

──沒有問題(Yes)。

威爾亥姆忍俊不禁,噴笑出來。

「『白檀式』的概念是愛?別逗我笑了!那是你的妄想。真沒想到白檀博士的女兒是這麼愚蠢的小丫頭。」

「不對,不是妄想。我清清楚楚地聽媽媽說過……!」

「那麼,你打算怎麼解釋凱爾納悲劇?」

威爾亥姆壞心眼地問。

「到頭來,『白檀式』就是失控了。自動人偶失控的時候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是因個體而異,共通點是會沒完沒了地重複程式中規範的行動。駕駛用會迷失目的地,開個不停;工地用的會毫無意義地搬個不停。」

「這點知識我也知道,因為自動人偶不可能做出程式規範外的行動。」

「既然這樣,『白檀式』失控後展開屠殺,不就是再有力不過的鐵證嗎?這些傢伙滿腦子就只有殺戮,哪來的愛?『白檀式』是不折不扣的殺人人偶。」

少女咬緊了嘴唇。

她懊惱地皺起臉,但沒有說話抗辯。

少女瞪著威爾亥姆,開口說:

「……像你這樣的人竟然擁有媽媽設計的自動人偶,真讓人不悅。」

「我也覺得和愚蠢的家畜說話很不愉快。真虧麗妲會和這種貨色說話啊。」

威爾亥姆不敢領教似的轉身背對少女。

「水無月也到手了,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我還以為你是大公家的孫女,派得上用場,沒想到大公家卻說他們不認識什麼白檀博士的女兒。」

「你跟大公家聯絡了?」

「我要求他們放了我那些被抓的部下,但你的性命連交涉籌碼都當不了。看來你只有這麼一點價值。」

少女難過地低下頭,一頭白銀色頭髮垂下。

威爾亥姆走向水無月,將手放到少年的肩上說:

「強制指令,水無月,砍下她的頭。」

水無月認知到強制指令,全身一震。

──砍下她的頭──

程式強制他執行命令。

他朝少女邁出腳步,藍色的眼眸睜大。

「……不會吧。不要,水無月,我不是吸血鬼,是人類!你只是熱顯像的設定失常了……!」

「沒用的啦,自動人偶怎麼可能違逆主人的強制指令呢?現在這小子是我忠實的玩具!」

水無月背對著威爾亥姆的大笑,一路往前走。

周遭的「人們」都一臉賊笑,看得出他們像在看好戲似的窺探著他。

少女被綁住,沒有辦法逃走。她看著水無月,拚命說:

「一直到剛剛,水無月的持有人都是我,我沒有騙你。這幾個月來,你和我都在同個屋檐下生活!一起上學,放學後一起去買東西,假日也一起出門……」

證實少女所言不虛的記憶資料流入。

然而,水無月不停下腳步。他停不下來。

──砍下她的頭──

他在程式的引導下亮出暗殺劍,少女短短地倒抽一口氣。

「相信我,水無月,不可以被他騙了!他想把你用在無差別殺人,他要你去屠殺人類,你要聽這種主人的命令嗎?」

「你還大聲嚷嚷?強制指令,水無月,趕快砍下她的頭,讓她閉嘴。我已經決定要把她的腦袋送給麗妲當禮物了,別傷到她的臉喔。」

──砍下她的頭──

命令像詛咒一般,在腦海中不斷反芻。

身體明明很沉重,四肢卻違背他的心意行動。

水無月受到程式的操控,站在無法動彈的少女身前。

藍色的熱顯像畫面。

程式在腦海中低語:是「敵人」。

水無月低頭看著少女,舉起暗殺劍。

銀灰色的刀刃反射日光燈,那道光芒足以讓少女感到恐懼。

但少女沒有閉上藍色的雙眸。

穿著破爛衣服的身體微微發抖,雙眼含著淚,但她仍直視著水無月。

她的眼神沒有疑問。

那是完全相信水無月的眼神。

少女深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大喊:

「水無月不可能遵守這種命令!聽我說,快醒醒,想起我啊,水無月!」

「吵死了。」

鮮血飛濺。

飛濺的紅弄髒了威爾亥姆與身穿戰鬥服的男子。

水無月用暗殺劍砍斷了「自己的手腕」,朝周圍噴灑人工血液。眾人一陣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水無月趁機啟動四連發手槍。

對射程圈內的「人類」灑出槍彈。

──二、三……五……十一、十二隻!該死,「有一半沒中」!

心臟被射穿的戰鬥服男子盡數倒地。悶哼聲與怒吼交雜,一口氣將工廠內的空間打入混亂的漩渦。

即使如此,水無月仍不滿意成果,皺著一張臉。槍口朝著人類時會啟動提醒禁止事項的警報,讓他無法隨心所欲地開槍。

免於一死的其他戰鬥人員有的逃竄,有的拿起武器,混亂交錯。

威爾亥姆的部下在短短几秒內少了一半,他急忙大喊:

「強制指令,水無月,停下來!」

水無月仍繼續撲向拿起機關槍的戰鬥服人員。他無視「禁止事項」與不斷作響的警報,以暗殺劍刺進「人類」的胸口。

「為、為什麼不聽強制指令?強制指令,水無月,停下來!」

──停下來──

威爾亥姆大喊。

腦中的程式也在呼喊。

──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

來──

──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停下停下停停停停停停停下──

「就說吵死了!」

水無月任由衝動驅使,將暗殺劍刺上自己的脖子。

那是插著持有者辨識晶片的地方。

「啪!」的一聲。

程式立刻沉默。

強制指令的束縛解開,身體一口氣變輕。碎裂的晶片殘骸發出微小的聲響,掉到地上。

「怎麼可能!竟然會有自動人偶不聽主人的命令……!」

「我已經破壞掉你的晶片了!你再也不是我的主人了。」

水無月朝不知所措的威爾亥姆直逼而去。

「你以為我會殺了嘉音嗎!我不會只因為程式被動手腳就受到操縱,誰要淪為吸血鬼的玩具!」

記憶資料的安裝早就完成了。

水無月找回了與嘉音共處的記憶,清楚明白地想起誰才是重要的。

腦袋裡濺出盛大的火花。

這是當然的。原本晶片也是啟動人工頭腦的開關,一旦被破壞,自動人偶就會失去頭腦,無條件停止。

但水無月不停下來。

破壞晶片是一個賭注。

「白檀式」的頭部設計。看到春海的設計圖時,水無月心想:「白檀式」里也許裝了兩個人工頭腦。

掌管程式的既有人工頭腦,以及能學習與對話的特殊人工頭腦。

如果裡頭有兩個頭腦,那麼即使毀掉前者,或許也能只靠後者行動。

他的假設現在得到了證明。

水無月從程式中獲得解放,毫不猶豫地對威爾亥姆刺出暗殺劍。

「──我的『敵人』是你,威爾亥姆!」

銀色劍刃要刺進灰發青年的身體前,睦月介入兩人之間。

她用夾在指間的銀針擋下了水無月的刀刃。

看不出感情的鈷藍色眼眸和他的目光相對。

「你這個失敗作!強制指令,睦月,毀掉他之後來跟我會合!」

威爾亥姆忿忿地發出指令後消失。一瞬間後,聽見「呀啊!」的尖叫聲。

「嘉音!」

水無月一看,威爾亥姆解開了繩索,抓住嘉音。

「不要,放開我!」

「閉嘴,家畜。」

威爾亥姆一把抓住少女的頭髮,看著她的眼睛。

「『魅惑』,跟我來。」

原本在掙扎的嘉音忽然停止動作,像迷上了威爾亥姆似的陶醉地仰望這名青年,臉頰微微泛紅。

嘉音安分下來後,自行跟上其他慌忙跑出倉庫的吸血鬼。她被威爾亥姆「魅惑」並操縱了。

水無月咬牙切齒,這時銀針插上他的胸口。

「!」

他的注意力都被嘉音他們引走,完全鬆懈了。

他趁發條遭到破壞前,將四連發手槍對準睦月。

開槍的瞬間,早已被睦月拉開距離。

水無月瞄準的不是要害,而是雙腳,但睦月採取了閃避行動。看來她果然說什麼也不想弄髒套裝。

吸血鬼們離開後的寬廣倉庫中,睦月在大大敞開的鐵卷門前落地,不讓他離開。

由於牆邊堆滿了幾公尺見方的貨櫃,現階段看不到後門。

水無月拔去插在胸口的銀針後扔掉,鏗──堅硬的聲音響起,人工血液從傷口滲出,慢慢濡濕襯衫。

既然是打不贏的對象,就應該逃走。

所幸,自己的目標不是打倒睦月。

水無月在做出決定的同時蹬地而起,跑向離他最近的貨櫃。

睦月也飛奔而出,揮下手臂。

水無月壓低姿勢,避開飛來的銀針後馬上跳起。

他跑上一個個長方體貨櫃。

銀針掠過水無月,被刺穿的貨櫃發出尖銳的聲響。水無月朝站在地上的睦月灑出子彈,投身於貨櫃後方。

──這下子,只要能找到出口……

「你又要逃了嗎?」

說話聲與破壞聲同時傳來。

水無月還沒落地,就看見一旁高高堆起的長方體扭曲破裂,裡頭的貨物噴出。

金屬互相碰撞的劇烈聲響淹沒了聽覺。裝在貨櫃中的物體成了洪流,湧向水無月。

「唔……!」

裡頭裝的全是自動人偶的零件。水無月承受大量灑落的人工骨骼擊打,準備著地。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跑?為什麼不跟我打?」

這時,太陽穴傳來沉重的衝擊。

「!」

視野一晃,腦袋發出哀號。

是睦月擲出的銀針刺中了水無月的太陽穴。明明有那麼多自動人偶的零件遮住了他的身影。

驚人的控制能力讓水無月驚嘆不已。

看準掉落的大量零件之間些微的空隙做出攻擊,還能精準地命中頭部。憑水無月的戰鬥經驗,實在辦不到。

水無月倒在大量人工骨骼中,許多零件繼續從頭上砸下來,毫不留情地毆打全身。

……他本來就沒有痛覺,視覺與聽覺也沒有異狀。然而,只感覺得出身體受到了嚴重的損傷。

水無月埋沒在金屬堆中,眼睛看過去。

正前方約十公尺外站著身穿白色套裝的女子。

即使在昏暗的日光燈下,她的一身純白仍然明亮得耀眼。真不知道那些吸血鬼在戰場上看到這個身影有多麼絕望。

睦月的高跟鞋喀喀作響。

「你剛才的行動不出我所料,水無月,你果然沒變。可是,我沒料到你會不想跟我打。」

「……你所謂剛才的行動,到底是指什麼?」

「你不是違抗了主人的強制指令嗎?」

睦月握緊雙手,指縫間伸出銀針。

金髮女子亮出暗器,走了過來。

「母親遭到攻擊時,你沒有立刻接受強制指令。母親喊了好幾聲停止,你卻一直到打倒士兵後才停手。而且,那些士兵是我們不可能可以攻擊的人類。你跳脫了程式規範,『規格不符』。」

「請不要說了!我知道我『規格不符』。姊姊是從什麼時候變成會挖開別人精神創傷的個性了?」

「精神創傷……?」

睦月的聲調摻雜了狐疑。

「媽媽拋棄我的時候說過,說我『規格不符』!說不能派我上戰場……!」

水無月像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拔掉太陽穴上的針後隨手扔開。他自暴自棄了。為什麼被逼到這個地步了還要被挖出不堪回首的過去?

鮮少顯露出感情的睦月皺起眉。

「……我無法理解你說的話。可是,我不知道有多羨慕你──不,應該說是我們,我們這幾個哥哥姊姊都希望能變成你這樣。」

「啥?怎麼可能?為什麼姊姊會羨慕無法上戰場的我?」

水無月從大量的人工骨骼中脫身的瞬間,睦月擲出銀針。水無月以特技一般的動作躲過,沿著牆壁逃走。

睦月繼續以銀針追擊。

「你不知道母親最後的下場吧?殺死母親的不是吸血鬼,也不是我們『白檀式』,是人類。母親違逆了要求量產『白檀式』的軍方高層,所以被殺了。」

「什!這和在歷史課學到的不一樣!上面說媽媽是被失控的『白檀式』殺了……」

「那只是人們這麼認為。歷史是由勝利者寫的,死去的母親當然編纂不了歷史。」

忽然間,水無月前方的貨櫃被破壞了──是受到睦月以銀針攻擊,裡頭的貨物涌了出來。

自動人偶的軀幹外殼湧出,堵住水無月的去路。

旁邊是貨櫃與牆壁。水無月無路可逃,轉過身來。

雙手夾著銀針的白色套裝女子悠哉地走來,鈷藍色的眼睛看向遠方。

「你知道我們有多懊惱嗎?母親就在眼前喪命。因為對方是人類,我無法攻擊那些試圖殺死母親的傢伙。如果我能違背禁止事項,就不會讓母親死去了!最強的機關騎士部隊?海爾懷茲的英雄?多麼空虛。連母親一個人都保護不了,這算哪門子的英雄!」

情感表達貧乏的睦月神情仍舊冰冷。

但水無月痛切地了解到她的心情。

不是為了國家,也不是為了人類。

是因為有母親在,因為母親期望,水無月才想上戰場。十年前驅使水無月努力上進的,純粹是對母親的愛慕。

不只是水無月,哥哥姊姊們肯定也一樣。

「說『白檀式』失控也是莫須有的誣賴,我們沒有失控。因為母親死去,我們被換上了那些軍人的晶片。

可是,沒有一個『白檀式』會主動服從殺害了母親的那些傢伙。我們再也不戰鬥,而那些軍人急了就改寫我們的程式,結果就是這樣。」

睦月一說完,飛奔而出。

水無月對逼近的她架起了暗殺劍。

睦月手上的銀針以快得看不到的速度刺出。

「人類顯示成『敵人』,自動人偶顯示成『敵人』,吸血鬼顯示成『敵人』。所有人形的東西,在我們眼裡都是『敵人』。」

銀針與劍刃不斷互相衝擊,發出高亢的聲響。雙方將彼此的暗器當成短劍,展開搏鬥。

睦月高速揮動手臂,同時以平板的聲調續道:

「戰鬥模式無法解除。除非有主人制止,否則對一切都是非殺不可非殺不可非殺不可……」

「這就是凱爾納悲劇的真相……!」

凱爾納悲劇本來不應該發生──嘉音說的這句話是真的。

「白檀式」並非失控而發動屠殺,是在與春海無關的情形下,被人更改了程式,淪為殺人人偶。

嘉音尋求的真相就在這裡。

「沒錯。我被程式強制屠殺,直到動力用盡為止。」

「為什麼你現在會追隨威爾亥姆……?」

「多半是因為他撿到了動力耗盡的我吧。既然身上有他的晶片,哪怕是吸血鬼,我也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因為我和你不一樣,是程式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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