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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白檀式」水無月的重開機 第五章 episode.5 機關騎士「白檀式」第陸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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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半是因為他撿到了動力耗盡的我吧。既然身上有他的晶片,哪怕是吸血鬼,我也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因為我和你不一樣,是程式的奴隸。」

睦月的攻擊十分流暢,毫不停滯。

水無月漸漸無法抵擋,心中愈來愈焦急。

他正要以左手手槍牽制的瞬間,被她鑽進內門。

灌注了力道的重拳直接打上水無月的心窩。

「嗚唔啊……!」

而她的拳頭當然握著銀針。

人工血液從腹部噴出,水無月被打飛,墜落在大堆零件里,發出吵鬧的聲響。

──不行,她果然不是「規格不符」的我打得過的對手。

水無月四肢攤開來埋在金屬外殼裡。背上沒有知覺。看來剛才那一下弄斷了背上的神經管線。

睦月的高跟鞋喀喀作響,腳步聲慢慢接近。

水無月仰躺著不動,聽著腳步聲。

他連起身都提不起勁。水無月萬念俱灰,做好覺悟閉上眼睛時,睦月以開朗的聲音丟下一句話:

「可是,就在這一刻,我擺脫這個瘋狂程式的時候到了。水無月,要由你來動手。來,毀了我!用你的手來了結『白檀式』的罪行!」

……

他不由得睜開眼睛,昂起頭。

睦月身披沒有一丁點髒污的白色套裝,一本正經地看著水無月。

「你在說什麼……這句話怎麼想都不對吧!我怎麼能打倒姊姊?我可是被媽媽拋棄的『規格不符』失敗品!」

「看來你誤會大了。」

睦月仰望著躺在零件堆頂端的水無月,眯起眼睛。

「母親說你是派上戰場很可惜的『規格不符(Irregular)』,說這種從自動人偶觀點來看的『規格不符』,正是她所追求的自動人偶。」

水無月一瞬間呆了。

滿身瘡痍的他搖搖頭。

「……請不要開玩笑了,這我實在沒辦法相信。」

「這不是說謊。你沒照程式行動,你用感情壓過了程式,以自由意志做出行動。這很難說是自動人偶的模範樣貌。」

「對吧?所以,媽媽才會放棄我。」

「你錯了。至少母親是把更多的價值押在你身上,而不是我們。她押在能像人類一樣用感情行動的你身上……看結果也很清楚這點吧?被程式困住的我們,沒能保護我們最重要的母親。」

「白檀式」一直背負著悔恨至今。

背負著遠比英雄的榮耀更沉重,沒能保護摯愛母親的悔恨。

「母親一直在研究你的人工頭腦。你的這種性質是偶發性產生的,母親一直想解析出是什麼因素作用,造就了這樣的你。」

「那麼,為什麼我會被媽媽拋棄?」

「你不是被拋棄,是被當成禮物送出去了。」

睦月的眼神似乎帶著一點傻眼。

「母親早就發現不只有戰場才危險,吸血鬼能用『魅惑』操縱人類,在海爾懷茲內部引發混亂。母親希望女兒能平安,於是暗中送了她一具『白檀式』。為的是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誰變成敵人,女兒都能得到保護。」

他從一開始就抱持著疑問。

為什麼應該已經被丟掉的自己會在春海家?

水無月本來以為是物流途中出了什麼差錯。

「從這個事實也能證明母親在你身上看出了價值。母親送給親生女兒的禮物,會是應該丟棄的『規格不符』品嗎?」

他無話可說。

離別之際,春海對水無月說了──你不應該待在這裡。

原來那句話的意思是:你不該上戰場,而是留在嘉音身邊完成你的職責。

──嘉音。

白銀的少女在腦海中甦醒。

那個儘管知道水無月處於敵人的強制指令控制下,也絕不別開目光的少女。

她的晶片已經不在水無月身上了。認知上她不是持有者,只是個人類。然而,一想到她,水無月就覺得胸口發熱。

明明受到春海託付,自己卻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姊姊,可以請你讓開嗎?我得去救嘉音。」

水無月以堅決的聲音說。

他坐起身,走下金屬塊堆到地上。他的衣服幾乎都染成鮮紅色,直視著對方的一身白色套裝。

睦月看起來像微微揚起了嘴角。

「你以為我會聽『敵人』說的話?」

「是我問了蠢問題。我馬上就毀了你被程式束縛著的身體。」

「嗯,拜託你了,水無月。」

睦月受到威爾亥姆的強制指令控制,身體不理會她的意志,準備解決水無月。只要還能行動,她都不會停手。

逃走行不通。

必須照睦月的要求,破壞她。

如果自己與哥哥姊姊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應該辦得到。

兩人拉開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展開對峙。

睦月的雙手伸出銀針。

水無月舉起右手的暗殺劍。

橘紅色的朝陽從敞開的鐵卷門照射進來,告知黎明的鳥鳴聲響起。

殘響。

當殘響散去,回歸無聲的瞬間,兩具機關騎士同時無聲無息地蹬地而起。

彼此的意圖都是一擊必殺。

這是暗殺者「白檀式」的行動方針。

緊繃的寂靜中,距離瞬間拉近。

兩人使出事關彼此生死的暗器──

水無月即將進入睦月的攻擊範圍前,做出前空翻。

睦月看到頭下腳上跳向她頭頂的水無月也不為所動,刺出銀針。

這時,兩人的視線交錯。

水無月覺得這雙鈷藍色的眼睛像在對他道別。暌違十年的重逢與永遠的別離,水無月斬斷了心中湧現的依依不捨。

水無月將自己的暗器揮到底,落地。

少年輕巧的腳步聲迴蕩在工廠中。

兩具機關騎士沐浴在朝霞之下,互相背對站著。

其中一具癱倒在地。

咚──沉重的聲響。

「……我早知道姊姊會瞄準哪裡了。」

站著的水無月悄聲地自言自語。

睦月會按照程式行動,反射性地瞄準敵人的心臟。水無月在和麗妲決鬥時也吃過這個虧。無論是什麼樣的對決,無論護具多麼堅固,都會忍不住瞄準心臟攻擊。

就是因為知道,水無月才會將左手放在胸口。睦月的針刺在左手手槍的槍身上,沒有傷及胸口的發條。

水無月拔去刺穿左手的銀針,回過頭去。

睦月頸部遭到暗殺劍斬擊,睜著眼睛倒在地上,沒有要動的跡象。

水無月還以為如果可以只破壞晶片,也許她能和自己一樣擺脫程式的控制,但看來是不行。無法判斷是水無月的攻擊不夠精準,還是他是特殊案例。

即使遭到破壞,純白的套裝上仍然沒有一丁點髒污。

和全身沾滿人工血液,衣服破爛不堪的水無月是天壤之別。

──這才是機關騎士「白檀式」第壹號。

水無月秉持著敬意,在睦月身旁跪下。

當水無月想至少為她闔上眼睛而觸碰她時,或許是剛才的斬擊造成螺絲鬆脫,頭部的外殼脫落,露出了布滿無數管線的人工頭腦。

這一瞬間,水無月全身竄過一股寒氣似的戰

栗。

「……這是什麼……!」

春海的設計圖上所畫的黑盒子區,填上那塊空白的是──

現在的海爾懷茲中,所有車輛的駕駛座上都配備了駕駛用自動人偶,不會由人類駕駛。駕駛用自動人偶一定會採取安全駕駛,無論持有者如何催促都會遵守法定速度。

水無月離開廢棄工廠後,在車道旁以兩百公里的時速奔跑,速度約為法定速度的三倍。

早晨時段,行駛在路上的幾乎都是物流卡車,水無月在轉眼間把這些卡車逐一拋在身後。如果預測的路線與速度計算沒有錯誤,應該差不多該追上威爾亥姆等人了。

要想像威爾亥姆會前往哪裡是輕而易舉──他打算在葉賽爾屠殺人類。

他多半是打算讓睦月毀了水無月,用她引發大屠殺。趁共和國國軍忙於對付睦月時,和羅森堡王交涉。如果麗妲在場,嘉音作為牽制她的人質也很有效。

──我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水無月的目光停在眼前行駛中的休旅車上。

與記憶領域比對,和停在廢棄工廠廠區附近的那輛車車種與車牌都一致。

為防萬一,水無月與休旅車並行,查看車內。

他隔著玻璃窗,與坐在后座的威爾亥姆對上視線。他身旁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低下頭的嘉音。

啪──威爾亥姆的血劍刺破玻璃,延伸過來。

水無月躲過有如一條紅蛇的血劍,縱身一跳,跳上了休旅車車頂,將暗殺劍插在車頂上。

砰砰砰砰。機關槍從車內開槍。

鉛彈貫穿了雙腳與腹部,但機關少年沒有倒下。

水無月不把從下面開槍的機關槍當一回事,將手伸進被劃開的車頂。車頂被用力掀起,逐漸脫落。水無月將拔下的車頂隨手往旁一扔。

成了敞篷車的休旅車上,威爾亥姆與幾名吸血鬼一動也不動,仰望站在行駛中的車子車殼上的水無月。

只有駕駛用自動人偶穩穩地看著前方駕駛。

「……怪物。」

一名穿著戰鬥服的吸血鬼喃喃說道。

這句話成了信號。

戰鬥員「霧化」,身影消失。水無月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跟這些小兵糾纏。

水無月跳到威爾亥姆與嘉音之間,將武器刺向敵人。

威爾亥姆依舊坐著,將劍揮向水無月。

血劍與暗殺劍碰撞。

一瞬間,紅色的刀身一分為二,劍尖指向後方。水無月驚覺不對,回過頭去,看見駕駛座上的自動人偶胸部被刺穿了。

為什麼?這個疑問才在心中冒出。

休旅車緊急煞車。

水無月的身體自然被往前拋去,嘉音也撞上前排座椅。

水無月咬牙往威爾亥姆看去,他已經「霧化」消失了。

接著,傳來「叭──────!」──吵鬧的喇叭聲。

水無月的眼裡看到了從後方逼近的大型卡車。

──來得及帶嘉音逃脫嗎?

要趕上。

水無月立刻拋開疑問,抱住嘉音。

眼看就要被卡車撞上之際,從掀開的車頂逃脫。

休旅車遭到巨大的物流卡車衝撞,輕而易舉地飛了出去。車子往路旁落下,彈跳翻滾,最後在轟然巨響中爆炸。

在路旁著地的水無月被熱風吹過。

他牢牢抱緊嘉音,不讓飛來的火星噴濺到她身上。

「……水無、月……?」

火焰迸發的爆響聲中,懷裡的嘉音無力地發出聲音。

少女的呼吸與心跳傳了過來。

水無月不由自主地將臉埋進白銀色的頭髮中。

柔軟的觸感撫過臉頰。第一次緊緊抱住的少女身體柔軟得讓他胸口惆悵,隱約能理解為什麼人們要互相擁抱了。

這個時候,聽見有人大喊「餵~~你們兩個要不要緊~~?」的聲音。

抬頭一看,有人走下因為車禍而停下的車,擔心地看著他們。他一看到水無月,立刻皺起眉頭。

「你們等著,我馬上去求救!」

看來他以為水無月他們受傷了,慌忙地跑走。

嘉音動了動身子。

於是水無月才總算放開嘉音。

少女一仰望水無月,臉色大變。

「水無月,你傷得好重……全身都是血,得趕快回去修復才行!」

「等等,在這之前,我還有事要做。」

水無月阻止了嘉音,毫不鬆懈地掃視四周。雖然看不到威爾亥姆和他手下那幾隻吸血鬼,但很難想像他會就這麼放棄。而且,水無月從剛才就一直覺得有人在看著他們。

嘉音看到水無月這樣,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有事要做是什麼事?你都已經全身破爛不堪了,該不會還說要去戰鬥吧?」

「沒有問題。暗器幾乎沒受到損傷,不影響戰鬥。」

「有問題!要是有人看到你渾身是傷的模樣,馬上就會發現你是自動人偶了吧。」

少女遭到威爾亥姆囚禁,體力應該已經到了極限,卻以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使勁抓緊水無月的手臂。

「我們馬上回家。動作不快點,共和國國軍就要來了。我們要趁人群聚集過來前離開這裡!受到這種重傷的人正常活動的話,根本不正常。而且衣服也破成這樣,要怎麼遮住機械身體……」

「我不能逃走。在打倒他之前,我不會撤退。」

「為什麼!為什麼你又變成這樣?我不許你亂來。絕對不可以和吸血鬼打!算我求你了,聽我的話,共和國國軍一定會設法處理吸血鬼革命軍。不用你出手,共和國國軍也會……」

「這個命令我不能聽。你閉嘴。」

「我不要!在你聽進去前,我要說無數次!水無月不需要戰鬥,你只要跟我一起過著日常生活就夠了,我對你只有這個要求。你要說這不能當你的存在意義嗎?只待在我身邊……!」

「我叫你閉嘴。」

嘉音的話突然中斷。

這是當然的,因為水無月用嘴唇堵住了嘉音的嘴。

少女瞪大眼睛,全身僵硬。

疊合的嘴唇很舒服。水無月覺得自己這時才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快感。

過了一會兒,水無月移開嘴唇後說:

「──我是被製造來保護你的。」

「!……!」

嘉音的臉紅得像燒起來了。水無月無所謂地繼續說:

「保護你就是我的存在理由。這是春海的期望,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對我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比這件事更優先。」

「白檀式」真正的設計概念是愛。這個說法太含糊,水無月聽春海說起時也無法理解,埋進了記憶領域深處。

可是,他覺得自己現在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白檀式」是被製造來保護心愛的人。

水無月剛才無意間看見了,看見裝在睦月頭部的兩個人工頭腦,其中一個是真正的腦。

他不知道春海到底是基於什麼想法才會用上這種腦。

然而,「白檀式」之所以會有感情與自由意志,一定是因為如此。

「白檀式」有和人類一樣的大腦,能做出不被程式所困的柔軟思考。不是只能做出「敵人」或「敵人以外」的冰冷判斷,能靠自己的感情判斷是敵是友。

而且還能由衷重視一個人。就像即使沒有持有者辨識晶片,水無月也想保護嘉音。

這就是「白檀式」──春海所尋求的自動人偶真正的模樣。

「我不能放著會緊追你不放的傢伙不管。如果不在這個時候解決他們,我一定會後悔。等到失去你就太遲了。」

威爾亥姆吸過嘉音的血。只要威爾亥姆活著,他就能「魅惑」嘉音來操縱她。

哥哥姊姊們懷著沒能保護母親的遺憾,逐一遭到摧毀。水無月下定決心──正因如此……

──我不會重蹈哥哥姊姊們的覆轍。

嘉音似乎感受到了水無月堅定的意志,不再開口。

藍色的雙眸帶著淚水,直視著少年。

早晨的寒風夾帶著黑煙吹起,晃動少女的銀髮。

遠方傳來皮靴聲,兩名身穿共和國國軍軍服的士兵跑了過來。

時候到了。

水無月將手從嘉音的肩膀上拿開,轉過身去。

身後傳來嘉音深深吸氣的聲音。

「強制指令,你要平安回來,水無月!」

他第一次聽到嘉音說出強制指令。

至今她都絕對不行使這種指令。

嘉音從來

都不將水無月當成自動人偶,而是當成一個人看待。

所以,這不是命令,是祈禱。

即使嘉音知道他身上沒有接收指令的晶片,仍然無法不說出口的祈禱。

他轉過頭來,少女幾乎要哭了出來。

水無月看到嘉音眼泛著淚仍拚命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便對她勾起微笑。

「好,我打倒他後會馬上回來。」

跑到嘉音身旁的士兵對水無月喊道:「喂,孩子!」但水無月不理會,跑離他們。

背後傳來嘉音以自己的傷勢為理由留住士兵,而士兵用無線電請求支援的聲音。

水無月一邊聽著,對解開了一個謎題感到滿足。

嘴唇相印這個行為的意義。

他看電影時發現只要這樣做,對方就不會說話。

實際一試,嘉音也突然安靜下來。他的推測變成了確信。

接吻是讓對方閉嘴的手段之一。這就是機關少年優秀的人工頭腦所得出的結論,實在令人遺憾。

撞到休旅車的大型卡車堵住了兩個車道。

通往葉賽爾中央的道路因此完全癱瘓。然而,或許是因為發生了車禍,對向車道也沒有車輛行駛。

水無月縱身跳上卡車車頂,放眼看向四周。

有個宛如圓形競技場的開闊空間。車流被翻倒的車輛堵住,遠方可以聽見斷斷續續的汽車喇叭聲。

灰色頭髮被風吹起的青年站在圓形競技場的邊緣。他靠在翻倒的卡車貨柜上,認出水無月後開口:

「你總算來了。是跟那個家畜道別完才來的?」

「不,我說我馬上回去。畢竟不知道伏兵在哪裡。」

水無月一邊說一邊窺看四周。看不見身穿戰鬥服的那些士兵,但仍感覺得到強烈的視線。

威爾亥姆看到水無月警戒四周,聳聳肩膀並搖了搖頭。

「你白擔心了。我叫所有部下遠離這裡了。」

「怎麼了?他們放棄你了嗎?看來你非常沒有人望。」

「真是的,你這個自動人偶每一句話都很惹人厭啊!我可是王族,王族要出手時,臣民會遠離,免得被牽連進來。」

威爾亥姆清秀的眉目一歪,伸出手來。

血紅的眼睛爆出精光。

「既然好歹也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你應該知道我們吸血鬼王族引以為豪的血劍吧?」

剎那間,鞭子一般的物體襲向水無月。

──好快!

不知不覺間,威爾亥姆的手上出現了深紅色的武器。柄是劍柄,劍身卻很長,柔軟地甩動。

水無月跳躍躲過攻擊,看見被紅色劍尖劈中的卡車被破壞得悽慘無比。盛大的聲響響起,車窗、車殼與被扯斷的駕駛用自動人偶上半身掉到地上。

「對了,睦月怎麼了?」

威爾亥姆一邊揮動血劍一邊問道。

血劍破風直線逼近,身在空中的水無月用暗殺劍彈開。然而,紅色的劍尖分成了四股。

就像生物張開了嘴,從四方想吞噬掉水無月。而他在其中一把劍上一蹬,躲過了這次攻擊。

威爾亥姆打趣地看著他閃躲。

「你在這裡,就表示你毀了她嗎?是這麼一回事吧。」

水無月著地後沒有回答,奔向灰色的青年。

這時,紅劍從旁襲來。

水無月跳起躲過,腳卻突然被扯了一下。低頭一看,血劍纏上了腳踝。

威爾亥姆用血劍把水無月扔出去,嘆了一口氣。

「都是你害我的計畫全毀了。都換了齒輪還會被失敗作打壞,看來睦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說穿了,睦月也只是個失控的破銅爛鐵啊。」

「閉嘴。」

水無月將四連發手槍對準腳下的血劍。

他朝纏在腳上的部分開槍。血劍被含有水銀的人工血液濺到後,掙扎扭動著退開。

水無月強行扯斷了屈服在槍擊下的血劍。

「你在氣什麼?氣我貶低睦月?還是氣你被說是失敗作?」

「姊姊的實力配得上機關騎士的名號!不是破銅爛鐵!」

「白檀式」並非失控,只是程式被人動了手腳。

正因為他們有自由意志,才更殘酷。

被迫沒完沒了地做出自己不願意做的事。屠殺大量人類後,還被迫服從吸血鬼。水無月想到睦月的心情,甚至湧起了怒氣。

水無月擺脫血劍的束縛,沖向灰色的吸血鬼。

他躲過從四面八方襲來的劍,看準破綻後,將左手的手槍對準威爾亥姆。

開槍。

槍彈被紅劍擋下,但人工血液沾到對方身上。

這樣一來,他就施展不了「霧化」。

水無月接近威爾亥姆。

「我不許你侮辱姊姊。姊姊的遺恨,由我來替她洗刷!」

水無月以渾身的力氣將暗殺劍刺向吸血鬼胸口──

右手的動作頓時僵住。

一陣風呼嘯而過,吹動兩人的頭髮。

青年在眼前輕笑。

「……我才不管玩具的心情。」

威爾亥姆仍然靠在貨柜上。

暗殺劍沒有觸及青年的胸口。水無月的右臂被紅劍纏住,動彈不得,推不動也拉不開。

水無月悶哼一聲,手槍朝向右臂。

開槍後臉色一變。

沒子彈了。

槍口只噴出空氣。先前與睦月對打時身體開了洞,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水無月的體內已經連一滴人工血液都不剩。

「剛才的氣勢跑去哪裡了?全身都是破綻喔。」

他的低語中蘊含著愉悅。下一瞬間,威爾亥姆強而有力的踢擊陷進水無月的腹部。體內傳來有東西碎裂的聲響。

「唔啊……!」

水無月被輕而易舉地踢飛了,來不及卸下力道就墜落在地上。全身幾乎四分五裂的衝擊竄過,發出斷裂聲響。

──糟透了,竟然被封住一樣暗器。

這樣一來,水無月的武器只剩下右手的暗殺劍。要對抗威爾亥姆的血劍,只靠銀劍太不利了。

再加上全身上下都有異狀。多條神經管線斷線,人工內臟碎裂,體內有不對勁的感覺。一部分的人工肌肉已經破損,失去了功能。除此之外,還有外殼凹陷、左耳聽覺故障……

水無月正在診斷自己的狀況時,聽見毫不緊張的說話聲。

「哎呀,有點太用力了嗎?餵~~你壞掉了嗎?」

水無月檢測出大量異狀,無法回答。

看見水無月倒在地上不動,威爾亥姆搖搖頭,收起血劍。

「本來以為只要好好調整就可以拿來代替睦月,但看來失敗作終究是失敗作,真讓人失望。」

「……不對,我不是失敗作。」

威爾亥姆正要離開時,聽到水無月含糊的喃喃自語,停下了腳步。

全身滿是人工血液、機油與泥巴的機關少年以幾乎沒有知覺的手撐地,坐起身。這時,他從口中吐出湧上的人工內臟碎片。

他動用所有人工肌肉站起身,漆黑的眼睛看向吸血鬼,雙眸亮著強韌的光。

威爾亥姆感嘆地「喔~~」了一聲。

「不愧是世界知名的『白檀式』,被破壞成這樣竟然還能動,你讓我愈來愈想把你占為己有了。」

水無月咳了好一會兒,吐出卡在喉嚨的金屬片後說:

「吸血鬼真的很想要我啊,以前麗妲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

「你說什麼?」

一提起麗妲的名字,威爾亥姆的表情就變了。

「麗妲不是把你當成了人類嗎?為什麼會想要你?」

「是啊,她好像想直接吸我的血。她以為我是人類,還說要跟我交往。」

「……」

「但我當然立刻拒絕了。結果我們決鬥,我打贏了,所以麗妲變成我的了。」

「……」

「我們現在也很要好喔。昨天麗妲來我家,在我床上一起度過……怎麼了?你怎麼抖成這樣?」

威爾亥姆低下頭,全身不斷顫抖。

水無月無法理解戀愛情感,正經八百地露出狐疑的臉。他沒有察覺到自己狠狠地一腳踩到了威爾亥姆的地雷。

過了一會兒,威爾亥姆舉起手。

「……這種重要的事情啊,你一開始就要說啦。早知道這樣,我起初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剎那間,他的手中迸發出爆炸性的紅光。

「唔!」

水無月反射性地遮住視野,耳中只聽見威爾

亥姆的說話聲。

「你都不會疑惑嗎?血劍可說是吸血鬼王族的力量象徵,怎麼可能只辦得到普通的物理攻擊。」

只有王族能施展的魔術;統治吸血鬼的力量;有足以和天災匹敵的威力,這就是血劍。

事實上,麗妲的「風葬玫瑰」創造出了「風」。認為威爾亥姆的血劍也有某種特性應該比較妥當。

「讓『白檀式』在葉賽爾展開大屠殺的計畫雖然失敗了,但用我的血劍也一樣能發動,我只是不想惹羅森堡王太過不悅,才沒這麼做。」

當光芒消散,水無月瞪大了眼睛。

「這是……!」

一個巨大的紅色圓盤浮在空中。

圓盤以壓倒性的質量在天空展開,遮住了陽光。看來這個血色的圓盤是威爾亥姆手上血劍的集合體,整個圓盤令人不寒而慄地蠢動著。被不祥的血劍集合體俯瞰,讓水無月全身一震。

威爾亥姆心滿意足地仰望著自己創造出來的物體。

「可是,如果是我的未婚妻被人偷走了,就是非常正當的理由吧。我要把葉賽爾化為廢墟──用我的血劍『蝕月之蛇(Himmel Schlange)』。」

威爾亥姆將自己手上的劍指向水無月。

灰色的吸血鬼率領著遮住天空的紅,露出敵意。

「──你就由我來毀了。我親自奉陪,你這個失敗作可要感到榮幸啊。」

類似寒意的直覺閃過。

縱身一跳。

從威爾亥姆手上伸來的無數條紅色大蛇撲向一秒前水無月站著的地方。

水無月閃過,讓背後的卡車被卷進這波攻擊中。當洪流一般的紅吞沒卡車的瞬間,金屬塊像被潑了強酸似的融解。

水無月瞪大了眼睛。

「嚇到了嗎?這就是我手下留情的理由。我的血劍是暴食,攻擊到什麼東西都會吞食掉。一旦融解,就沒辦法當成自己的棋子,所以我之前都控制著不用,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吧!你碰過了麗妲,我要把你的身體吃得連渣都不剩!」

「暴食」。光是碰到就會被融解,是非常棘手的特性。

水無月不只提防威爾亥姆的手,也毫不鬆懈地留意著天空,並開口問道:

「天上那些是什麼?那也是你的血劍嗎?」

「沒錯,該說那才是本體吧。我手上的這些只不過是從那裡叫了一小部分過來。」

為了解決身在空中的水無月,紅劍彷佛有自我意志般逼近。他用暗殺劍揮開,躲過血劍的攻擊。

水無月用白銀劍刃擊退紅色,開出一條路。

「我接下來要讓『蝕月之蛇』落下,毀滅葉賽爾。能存活下來的,大概只有吸血鬼王族吧。可是,無所謂,因為我只要能得到麗妲就好。」

「想得美!」

彷佛一片蠢動的紅色荊棘森林。水無月從擋住去路的血劍空隙之間鑽過,逼近威爾亥姆。

機械身體嘎吱作響,早已超過極限。每踏出一步,軀幹內側都有零件碎片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響,全身的人工肌肉發出哀號。

沒能避開的紅劍掠過身體。衣服與人工皮膚的一部分悽慘地融解,露出粗獷的機械零件。

即使如此,只要動力還能持續,機關少年就不會停手。

水無月賭上身為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的自尊,撲向青年的內門,以暗殺劍刺向吸血鬼的心臟。

然而,手臂傳來一陣劇烈震動。

白銀劍刃在離威爾亥姆僅僅幾公分處停住。呈放射狀張開的血劍擋住了水無月的突刺。

水無月皺起臉,威爾亥姆笑著說:

「沒用的。區區一個家畜的玩具,怎麼可能打倒王族。」

聽見一陣金屬融解的聲音,水無月驚覺不對,看向暗殺劍。他所剩的唯一一樣暗器也逐漸被融解。

威爾亥姆像在嘲笑水無月的驚愕似的說:

「我的血劍是活的,只要想吃,連銀也能吃。無論是你、那個愚蠢的家畜,還是葉賽爾那些人類,我都會用我的『蝕月之蛇』吞掉!」

──嘉音。

被逼入絕望的狀態,水無月的腦海中浮現那名白銀少女。

三個月來,和他一起生活的少女。

獨自一人對抗世界的少女。

當水無月看到她嚎啕大哭,會想陪著她,想保護她。

他純粹很高興。高興她純真地一直相信他心愛的母親,以及哥哥姊姊「白檀式」的無辜。

不能讓她的大志在這裡被摧毀。

水無月看著如今已然成了風中殘燭的暗殺劍。

雖然能吃,但血劍似乎還是怕銀,和暗殺劍互相抵銷似的逐漸變薄。然而,在刺到威爾亥姆的心臟之前,銀劍應該就會被摧毀。

他需要可以打進對方心臟的銀。

威爾亥姆毫不懷疑自己絕對會勝利,大笑著說:

「來,失敗作就該像個失敗作,乖乖餵我的血劍……!」

「閉嘴,你從剛才就搞錯了。」

水無月打斷威爾亥姆的話,用沒有知覺的左手拔下一部分頭髮。說得精確點,是拔下了頭髮上的白銀髮夾。

少年的黑髮被風吹起飛舞。

只要打倒威爾亥姆,血劍就會消失才對。

而他身上的白銀只剩下這個。

面對融解一切的紅色,水無月的腦子裡跑出了些許雜音。那是本來程式應該要悄聲對他說的話。

『這樣你會無法再活動,沒問題嗎?』

水無月剎那間拋開了這個問題。

他輕笑一聲。

──沒有問題。

哪怕會讓這具身體毀壞,我也要保護嘉音。

因為這就是我的存在理由。

連自己的生命都不當一回事的機關少年用力握緊了左拳。

「開口閉口就是失敗作,吵死了!我不是失敗作!是『規格不符』!」

在暗殺劍完全融解的瞬間,水無月使出渾身力氣的一拳打在威爾亥姆的心臟。

變化來得唐突。

天上的紅,在水無月與威爾亥姆之間的紅,消失了。

水無月的左手融解得只剩下銳利的人工骨骼,刺穿了青年的胸口。

握在拳頭裡的銀制髮夾讓吸血鬼的心臟停止。

威爾亥姆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露出一臉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表情。

「……怎麼……可能,我這個吸血鬼王族……竟然……」

灰色的青年就這麼癱倒在地。

「咚!」的沉重聲音響起,乾燥的風吹過圓形競技場。青年的黑衣翻飛,被飛散的沙塵弄髒。

水無月看著倒地的身體,鬆了一口氣。

結束了。

當他這麼放下心來時──

「水無月!」

背後傳來耳熟的少女嗓音。

轉頭一看。

翻倒的卡車另一頭站著身穿軍服的麗妲。她身後是「紅衣玉女部隊」的成員。

「不會吧……水無月,這是怎樣……」

麗妲發出顫抖的聲音。

她不是看著倒下的威爾亥姆,是看到水無月而戰慄。

水無月對自己的模樣有所自覺。

衣服幾乎都破了,看得出外露的軀幹是金屬色澤的外殼,有人類身上不會有的凹陷與致命傷。右手手腕以下消失,斷裂的神經管線低垂著。左手則是人工皮膚全部融解,露出人工骨骼與人工肌肉。

現在的水無月不管看在誰眼裡,都是自動人偶。

麗妲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回頭看向嘉音。她逼問嘉音:「這是怎麼回事!」

在這期間,「紅衣玉女部隊」為了完成任務而上前。她們以訓練有素的動作展開隊形,包圍水無月。

成排的機關槍槍口對準了水無月。

「……羅森堡少將,那個……請指揮。」

麗妲聽到一名別著紅色勳章的女性士兵這麼說,狀況外地「咦!」了一聲。麗妲先不管嘉音,轉身面向水無月。

然而,她遲遲不說出適當的話。

「咦?怎麼會?可是,水無月……現在是什麼情形!我也搞不懂啊!」

麗妲自暴自棄地大喊。

相信每個人都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現存的自動人偶殺死吸血鬼,是不可能的。可是,辦到了這件事的自動人偶就在眼前。

女性士兵代替方寸大亂的麗妲大喊:

「回答你的產品名稱與持有者!你敢亂動,我們就開槍!」

在吞著口水等待他回答的士兵們注視下,水無月哼笑一聲。

「我沒有什麼持有

者。」

周遭的士兵們沒有出聲,但看得出水無月那充滿人味的台詞與舉止讓她們內心起了波瀾。

水無月環顧四周的大群士兵,彷佛就在等這一刻似的高聲大喊:

「──我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機關騎士『白檀式』第陸號,水無月!」

槍聲響起。

無數顆子彈貫穿自己時,水無月看見嘉音呼喊著什麼,想跑過來。然而,她被麗妲牢牢抱住。

自己打倒了威爾亥姆,所以嘉音應該已經沒事了。

水無月自覺到胸口的發條被逐漸擊毀,心滿意足地笑了。

保護了嘉音,讓他覺得自己終於也得到了自稱「白檀式」的資格。

花了十年,總算追上……超越了哥哥姊姊。

心裡只有成就感。

發條遭到破壞,停止供應動力。身體傾斜,頭撞到地面而發出悶響。所有知覺都很遙遠。

視野內都是淡藍色的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眼前忽然浮現春海的臉孔。

他的視覺已經對不到焦,分辨不出春海是在哭還是在笑。

不知道已經升天的春海有沒有守護著他們。如果她看到這一切,不知道會怎麼想。

春海的幻影伸出手,水無月覺得那隻手摸上自己的頭。啊啊──他感到十分幸福。

媽媽,你在誇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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