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白檀式」水無月的重開機 第一章 episode.1 機關少年空虛的日子(1/2)
「早安,水無月,今天也是個好日子喔。」
聽到稚氣的說話聲而睜開眼睛,一張少女的臉龐近在眼前。
是個清新脫俗,惹人憐愛的少女。一頭白銀色的長髮被從窗簾縫隙照入的朝陽照得閃閃發光;雙眸是深邃的深藍色。會讓人覺得有點像洋娃娃,多半是因為她的眉目非常清秀,而且表情生硬。
嬌小的少女毫不客氣地坐在水無月的床上,滿懷期待地用一雙大眼盯著他看。水無月無奈地開口:
「早安,嘉音。」
少女立刻噘起嘴。
「為什麼每天早上都這麼累?」
「因為我真的很累,你要讓我再睡一覺我也睡得著。」
「我才不會讓你睡回籠覺,你其實明明一點也不困。」
嘉音一邊說著一邊從水無月身上退開。她整理好制服百褶裙的裙襬,瞥了一眼還裹著棉被的少年。
「換好衣服就來廚房,早餐已經做好了。」
嘉音不等水無月回答就走出房間。
獨自一人的水無月坐起身。
依舊是在自己的房間。簡樸的床、舊型電視、老舊的衣櫃、粗獷的桌子和椅子。當他們決定在嘉音家裡一起生活時,水無月說過這些都不需要,但她說:「這些絕對要有!」硬備齊了這些東西。
雖然完全提不起勁,但他還是下了床,換上制服。踩著沉重的腳步到廚房時,嘉音已經坐在餐桌旁,往吐司麵包上抹木莓醬。
她對面還有一個盤子,上頭放著吐司。
水無月有察覺到這點卻不就座,轉動視線,目光停在放在窗邊的一張小照片上。
這張邊緣已經變色的照片是以莊嚴的白色宮殿為背景,拍到了三個人──露出幸福笑容的銀髮男人與依偎在他身邊的美麗黑髮女子,還有女子抱在懷中的小小嬰兒──
嘉音察覺到水無月呆站在原地,說道:
「來,水無月也坐下。不趕快吃的話,上學會遲……」
「你沒有學習能力嗎?」
聽到少年十分傻眼的聲音,嘉音說不出話來。
「我應該說過我不需要用餐。你明明打開我的胸口,轉動了發條,卻認為我是生物嗎?」
儘管外觀和人類沒有兩樣,但水無月是又稱為機關人偶的自動人偶。
水無月的外型是以十六歲的遠東少年為範本製作而成。身高不到一七○公分,膚色偏白,以男性來說體格纖瘦。長相則像自動人偶一樣端正,屬於可愛多于帥氣的類型。然而,他那鬧彆扭似的表情致命性地損及了原有的楚楚可憐感。
「水無月你應該可以進食,也有人工消化器官……」
「我的確可以飲食,但那只是用來偽裝成人類的功能。機器(自動人偶)不吃飯──我們是為了利用這種刻板印象來欺敵才會吃飯,這不是現在要特地使用的功能。」
「也許是這樣沒錯啦!」
「如果你那麼想要讓我吃飯,下達強制指令不就好了?你是主人,有權限強制我行動。」
水無月說得很敷衍,讓嘉音微微皺起眉頭。
現在水無月的持有者是嘉音,嘉音的外貌與聲紋等資料都登錄在設置於水無月頸部的持有者辨識晶片中。只有嘉音說出特定的用語,才能對水無月下達開機指令(Wake Up)、強制指令、關機指令。
「你該不會連下達強制指令的方法也忘了吧?只是先講一句『Order』再下命令吧?如果你要我陪你扮家家酒……」
「夠了。我要連水無月的份也吃掉!」
嘉音打斷水無月的話,伸出手拿起放在對面的吐司,疊在自己的吐司上,變成果醬三明治後一口咬下。
咀嚼咀嚼咀嚼咀嚼……
水無月杵在原地看著這個宛如小動物,小小的臉頰被麵包塞得鼓鼓的少女。
忽然間,嘉音狠狠瞪了水無月一眼。
「吃飯的時候被人盯著看,很難為情耶。」
「這不成問題。你的嘴巴上沾到果醬的情形,我在過去看過十次了。就算被看到第十一次,也不用難為情。」
嘉音瞬間擦拭了嘴邊,滿臉通紅地指著門口。
「你不肯一起吃的話就去外面等!」
*
海爾懷茲是被位於歐洲大陸中央的阿爾卑斯山脈圍繞的小國,盛行自動人偶產業。
自動人偶是以發條驅動的機械人偶,在東洋又稱為機關人偶。
起初,自動人偶是作為自動演奏樂器的音樂盒發明出來,但隨著開發不斷進行,漸漸能做到各式各樣的工作。在二十世紀後半的現今,自動人偶在全世界是代替人類不可或缺的勞力。
海爾懷茲從十八世紀就舉國進行自動人偶研究至今,現在在國際間已然確立了自動人偶大國的地位。世界各國有志成為技師的人聚集於此,全國都充滿了自動人偶。尤其是在其首都葉賽爾,看見機械人偶的機會甚至比人還多。
咖啡館前有招待客人用的自動人偶;大樓建設工地有工程用自動人偶;公園與道路上有清掃用自動人偶……
機械人偶的外觀做得和人類一模一樣,但要判別他們是不是人類很簡單──看頸部就好。
自動人偶的頸部一定刻有標示用途的記號,同時也是持有者辨識晶片的插入孔。在現今的海爾懷茲,禁止製造、販賣沒有記號的自動人偶。
然而,水無月的頸部沒有記號,晶片插入口則被頭髮巧妙地遮住。
*
水無月和吃完早餐的嘉音走出家門時,送郵件的自動人偶騎乘的黃色機車催動引擎,橫掠而過。他從樹葉轉紅的行道樹下穿過,以俐落的手法將郵件逐一扔進信箱。
兩人住在葉賽爾郊外,每天早上搭公車上學。在前往最近的公車站的途中,也看到了在麵包店與花店裡和店長一起忙著準備開店的自動人偶。露天咖啡座有女性攬客用自動人偶,一如往常親切地說著:「要不要來杯晨間咖啡?」嘉音經過時抽了抽鼻子。
「啊,有一家新的零件店。」
嘉音突然神色大變,跑了起來。她跑去的地方有全新的展示櫥窗,裡頭展示著自動人偶的零件。
「水無月你看,這個發條說是艾德萊特九五○。哇,價錢好誇張!這是怎樣,這麼貴嗎?這個是艾德萊特八○○,可是好像含有黃金。」
嘉音看到高級發條,似乎按捺不住興奮。水無月瞥了一眼乳白色的發條,心想這家店開在討厭的地點。
據說海爾懷茲會成為自動人偶大國,最關鍵的原因在於十八世紀末發現了一種叫艾德萊特的礦石。
這種礦石也稱為白花石,只有在海爾懷茲國內能採到。
而發條是自動人偶的動力來源。在發條中用從艾德萊特礦石精煉出來的金屬,運作時間就飛躍性地提升了。依據發條中的艾德萊特礦石含量,甚至有自動人偶可以持續運作一個月以上。
「好像也有在賣齒輪,展示了好多行星齒輪(Galaxy Gear)。Galaxy這名字真不是蓋的,好漂亮。一直盯著看,就會覺得自己好像身在滿天繁星當中……啊,那個是諧波齒輪(Harmony Gear)?現在幾乎沒有店在賣這個了耶!那也是商品嗎?水無月,我們回家路上來這家店……呀!」
砰的一聲,嘉音倒在人行道上。
她看櫥窗看得出神,撞上別人的背。
「對、對不起,我沒有看路……」
嘉音癱坐在地上道歉,但對方不回應。
一名穿著工作服的青年完全不理會嘉音,繼續用掃帚打掃石板路。他默默將行道樹的落葉掃成一堆,也不在意被別人撞到。
他的頸部印有標記,標示他是清掃用的自動人偶。
「……姑且跟你說一聲,公車來了喔。」
水無月看著公車站說。而嘉音發出「咦」的呆傻聲音,彈起來似的站起身。
「糟糕。水無月,我們上車!」
嘉音跑了起來,水無月也跟上她。然而嬌小少女奔跑的速度立刻慢了下來,水無月追過她,兩人勉強趕上正要開車的公車。
「請出示車票。」
坐在公車駕駛座上的是駕駛用的自動人偶。水無月聽從他的要求出示車票,踏上公車的台階。
「請出示車票。」
自動人偶也對後頭的嘉音說,然而──
「咦?奇怪?我記得我有放進這裡才對……」
嘉音大肆翻找書包,找遍了塞滿課本與筆記本的書包。
「請出示車票。」
自動人偶對一直不出示車票的少女,用完全一樣的語調重複一樣的台詞。他沒有不耐煩,絲毫不改親切的微笑。
嘉音
一頭霧水地抬起頭。
「水無月,我昨天有好好把車票收進書包嗎?」
被她問到的水無月搜尋記憶領域(Memory)。
「昨天下午五點五十三分,你在放學回家的公車上出示車票後放進書包口袋了。」
「對吧?既然這樣,果然是在書包里……」
「可是,三分鐘前,你撞到清掃用自動人偶時,車票從書包掉出來了。」
「啥?水無月,這種重要的事情你怎麼不早說!」
「這不成問題。既然你沒撿起來,車票應該在人行道上。雖然也可能已經被剛才的自動人偶掃掉了。」
水無月的手突然被嘉音一拉,她鼓起臉頰。
「我們馬上去找車票……對不起,我們要下車!」
他被強行拉下公車台階時,駕駛用自動人偶平靜的說話聲從後面追上來。
「請出示車票。」
「唉,勉強趕上第一堂課了……」
嘉音與水無月撿回即將被清掃用自動人偶收走的車票,順利抵達了學校。
國立海登高等學校是海爾懷茲內前三名的名門高中,優秀的自動人偶技師輩出。兩個月前,水無月被嘉音逼著參加入學考,從今年秋天開始和她一起就讀這間學校。
在雄偉的門柱前,警備用自動人偶面帶笑容,反覆說著「早安」。沒有學生對他說「今天也是好天氣呢」之類的話,因為一般自動人偶只會說固定台詞,無法自由對話。
和水無月與嘉音穿著同款制服的學生們陸續走進校舍。水無月從中發現了好幾個「敵人」,微微眯起眼睛。
走在身旁的嘉音發現後,仰頭盯著他看。
「水無月,你現在在想什麼?」
「兩點鐘方向有一個敵人,七點鐘方向有四個敵人,九點鐘方向有兩個敵人……」
「水無月。」
「沒有問題,在五秒內抹殺掉半徑十公尺以內的敵人。」
「水無月。」
他的制服被揪住。
嘉音停下腳步,水無月也站定。接著少女把臉湊過來。嘉音在兩人的臉頰快要碰到的距離輕聲說:
「我平常都有告訴你不可以做這種事吧!這裡不是戰場!」
「沒有問題。這是腦內推演。」
「有問題!已經沒有敵人了,戰爭早就結束了!」
水無月低頭看著面前的嘉音。她那訴說著千言萬語似的藍色眼眸映出少年面無表情的臉孔。
兩人在極近距離下對望了幾秒鐘。
嘉音連忙把臉從水無月面前移開。不知道為什麼,她的雙頰泛紅。
「你聽好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你是自動人偶。一旦被發現,你這個戰鬥用自動人偶會被毀掉,我這個主人的性命也會不保。」
「我明白。」
兩人走進自己的教室時,學生們一起收起原本吵鬧的談笑聲。靜悄悄的班上,眾人交頭接耳地講起悄悄話。
水無月的座位是在窗邊的正中間,嘉音則坐在他旁邊。
嘉音走向自己的座位,驚訝地呆站在原地。
她的桌子上被人用奇異筆寫上密密麻麻的謾罵字語。「笨蛋」、「醜八怪」、「去死」、「退學啦」當中,還摻了「殺人技師」的字眼。
同學們窺探她的反應時,她面不改色,默默地取出手帕。她用手帕沾上為了保養自動人偶內部而常備的油,默默擦去奇異筆的墨水。
嘉音平常就受到這種騷擾。她一個人應付不來時,水無月也會被叫去幫忙,所以對他而言實是無妄之災。
嘉音在擦桌子時,級任導師麥亞走進教室。他有著熊一般高大的身軀,目光在教室內掃過一圈,一看到嘉音在擦桌子,立刻露出像是同情的表情。然而,他什麼話也沒說,高聲宣布開始上課。
第一堂課是歷史課,對水無月而言無聊到了極點。
「海爾懷茲公國雖然是小國,但因為擁有卓越的自動人偶技術,兩次世界大戰時都沒有受到戰火波及。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十五年後的一九六○年,西德發生了震撼全世界的事件。那就是有名的……」
「老師,我知道,是吸血鬼王路德維胥的奴隸宣言。」
拚命想加分的學生搶先麥亞,說出答案。
吸血鬼──這不是傳說也不是幻想的產物,是實際存在的種族。他們被定義為能透過攝取生物的血液,行使「魔法」的長壽亞人種族。
「沒錯。在那之前,吸血鬼並未站到歷史的檯面上。吸血鬼沒有國家,他們就像一個在吸血鬼王的強大力量之下團結起來的部族。」
「老師,請問吸血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於地球上的?」
麥亞對舉手的男學生「嗯」了一聲,摸摸短短的落腮鬍。
「問得好。我們也不清楚精確的答案,但據說他們從古巴比倫時代,也就是從紀元前就存在了。世界各地之所以都留下古老的吸血鬼傳說,是因為他們實際存在。」
「那為什麼直到一九六○年,他們的存在都沒有被公開呢?」
男學生繼續發問,麥亞的視線掃過教室內一圈。
「有哪位同學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我。因為吸血鬼會施展『魅惑(Charme)』。」
斜前方的學生突然站起身,讓水無月全身一震。這名學生沒有注意到水無月凝視著自己,回答完後坐下。
麥亞滿意地點點頭。
「沒有錯。吸血鬼只要看著自己吸過血的人的眼睛,就能施展『魅惑』。這是一種能澈底操縱人類的魔術。可以推測出一個人一旦被吸血鬼吸過血,就會一輩子追隨這個吸血鬼,不會把秘密泄漏出去。」
麥亞問道:「還有沒有其他問題?」沒有學生舉手。
麥亞的粉筆在黑板上奔馳,繼續上課。
「這些吸血鬼長年來避開人們的目光,悄悄與人類共同生存至今,但自從路德維胥發表奴隸宣言以後,他們就和人類為敵。『所有人類都應該服從吸血鬼。拒絕接受我們支配的人類只有死路一條。』就如這份宣言所說,吸血鬼王路德維胥殺害了抵抗的西德政府高官,在短短十天內征服了一個國家。」
「老師,路德維胥發表奴隸宣言的原因是什麼呢?」
聽到學生問的這個問題,麥亞書寫黑板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據說是他們對躲藏生活的不滿爆發了。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爆發還是不解之謎。路德維胥唐突地提倡吸血鬼至上主義,認為應該由吸血鬼統治整個世界,並開始以西德為據點,侵略了歐洲各國。」
課本的地圖上用箭頭畫出了路德維胥的侵略路線。許多箭頭蹂躪著歐洲大陸。
「路德維胥和其他吸血鬼王聯手,逐漸擴張支配領域到東德、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國。到了一九六七年,吸血鬼軍越過阿爾卑斯山脈,來到了海爾懷茲公國。我國第一次和吸血鬼交戰是什麼戰役呢,贊德霍茲同學?」
水無月絲毫不做筆記,望著窗外,聽到這個不太習慣的稱呼而將臉轉回前方。在麥亞的視線下,水無月站起身。
「諾燕多爾夫之戰。這場戰爭又被稱為諾燕多爾夫大敗,是海爾懷茲歷史上第一場敗戰。公國軍以普通的槍械對抗進攻的路德維胥•羅森堡聯軍,在短短几天之內全面潰敗,不得不撤退。這場戰役導致海爾懷茲北方的都市諾燕多爾夫被吸血鬼占領,直到三年後由公國軍的機關騎士部隊執行諾燕多爾夫奪回作戰為止……」
「贊德霍茲同學,你是把課本的一字一句都背起來了嗎?你再說下去,我可要無話可說了。」
水無月原原本本地背誦出輸入至記憶領域內的課本內文,發現麥亞傻眼的眼神後閉上了嘴。
他一坐下,旁邊的嘉音就瞪了過來。做得太過火了──她用嘴形這麼說。
水無月一副「我有什麼辦法?」的模樣別過臉。水無月是自動人偶,能瞬間記住進入視野的所有資訊,他搞不懂人類的標準。
「呃~~諾燕多爾夫大敗使中央政府不得不做出決斷,開發至此因為人道考量而禁止開發的戰鬥用自動人偶。這些舉國製造出來的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立刻扭轉了局勢。」
麥亞說:「大家看下一頁。」
學生們一起翻動課本的聲響響起,但水無月沒有動作。畢竟他知道下一頁有著什麼內容,而且根本就不想看。
麥亞自然不知道水無月的憂鬱,續道:
「左上角的照片是在一九七○年,成功執行諾燕多爾夫奪回作戰的公國軍機關騎士部隊。製作出這支部隊的,就是被譽為天才技師的春海•白檀•海
爾懷茲……」
「殺人妃殿下。」
有人不屑地低喃出這句話。
嘉音的肩膀顫了一下,低下頭。
麥亞清清嗓子,假裝沒聽見。
「白檀博士是已故約翰尼斯皇太子的伴侶。她製造的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被稱為機關騎士『白檀式』,一共只有五具。睦月、如月、彌生、卯月、皐月。大家看照片也知道,機關騎士部隊只由這五具組成。」
這是謊言。
水無月知道──由白檀春海製作的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其實「包含自己在內」共有六具。
睦月、如月、彌生、卯月、皐月、水無月。
遠東島國的舊曆月份名稱在海爾懷茲並不廣為人知,所以不會有人對水無月這個名字有所反應。即使知道,也不會想到沒有加入實戰的第六具機關騎士「白檀式」,竟然混在人類中生活。
照片上有五具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以等間隔一字排開。雖然外觀上的年紀與長相都各不相同,但他們的胸前別著一樣的徽章。
從課本上的黑白照片看不出來,但水無月親眼看過這個徽章閃閃發光的模樣。
「你們也曾經在博物館之類的地方實際看過『白檀式』吧?」
麥亞環顧點頭的學生們後說:
「目前睦月遺失了,但其他四具都有展示出來。『白檀式』和其他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在概念上有根本性的差異,有人知道他們的設計概念嗎?」
「……屠殺?」
坐在後面的學生小聲地說完後,其他人不禁失笑。
麥亞不理會學生們,繼續說:
「答案是暗殺者。他們會巧妙地扮成人類,接近吸血鬼,玩弄吸血鬼軍。只以區區五具就成功奪回諾燕多爾夫的『白檀式』,甚至被譽為海爾懷茲的英雄……」
「恕我直言,老師,把殺人人偶奉為『英雄』不會有點草率嗎?」
一名將亮眼的黃金色頭髮燙成公主捲髮的女學生舉起手。她趁著麥亞一瞬間說不出話來,晃動燙卷的頭髮站起身。
「無論『白檀式』打倒多少侵略我國的吸血鬼,他們接下來所犯的罪都是不能原諒的。實際上,被視為『白檀式』失控原因的諧波齒輪,現在在正當的自動人偶技師之間也被默認為禁忌。不過,好像也有一些人有危險的思想,想刻意使用這種零件。」
她說話的同時,尖銳的目光捕捉到了嘉音。被鎖定的嘉音全身僵硬。
公主捲髮少女用響亮的聲音在教室內丟下幾句話:
「我們不能再製造出『白檀式』這種殺人人偶。這不是我們應該要從歷史中學到的教訓嗎?」
如果不是正在上課,多半已經掀起一陣掌聲。
除了低著頭的嘉音與毫無幹勁地撐著臉頰的水無月,學生們全以嚴肅的神情點頭。
麥亞面露難色,目光落到課本上。
「……汀克爾同學說得沒錯,『白檀式』造成了讓他們被稱為殺人人偶也不奇怪的悲劇。」
水無月用眼角餘光窺探嘉音,看見她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筆記本。
「一九七二年,凱爾納的悲劇。奪回諾燕多爾夫兩年後,『白檀式』在凱爾納地區失控,不分人類、吸血鬼,進行了三天的屠殺。身為製作者的白檀博士也被他們親手殺害,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白檀式』。」
如果沒發生失控,春海多半會被後世譽為拯救了海爾懷茲的技師。
但「白檀式」失控了。
喪命人口幾乎等於一整個地方都市,白檀春海的名字也不是被當成製作出英雄的技師,而是以製造出屠殺的技師之名刻印在人們心中。
「為了打倒吸血鬼而製造出來的自動人偶與人類為敵,讓人們陷入絕望。就在每個人都認為海爾懷茲會被自動人偶消滅的時候,有個意想不到的人伸出了援手──那就是吸血鬼王羅森堡。」
「可是老師,羅森堡王不是和路德維胥一起侵略我國嗎……?」
「起初,羅森堡軍的確和路德維胥軍一起侵略我國,但他們被對吸血鬼用戰鬥人偶逼得不得不撤退。」
麥亞一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得喀喀作響,一邊說道:
「然後以『白檀式』的失控為契機,羅森堡王對海爾懷茲大公提議和解。大公接受,讓人類與吸血鬼有史以來第一次攜手合作。」
諷刺的是,人類與吸血鬼是為了打倒失控的機關騎士「白檀式」而攜手合作。如果春海知道,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距今七年前的一九七三年,海爾懷茲大公與吸血鬼王羅森堡締結的和平條約,以簽訂條約的當地地名命名,稱為葉賽爾條約。有人說得出主要的條約內容嗎?」
「是。就是將海爾懷茲改為共和制,讓羅森堡王參與國政,禁止製造及持有戰鬥用自動人偶,承認吸血鬼在海爾懷茲國內的居住權。」
「非常好。看來你有好好預習。」
麥亞補上一句「這很重要,大家要記好」,學生們不約而同地提筆做筆記。
只有水無月仍然撐著臉頰,望著窗外。
溫和的上午陽光灑落的街道十分平靜,聽不見哀號與槍聲。天空彷佛不知道黑煙與粉塵為何物,天高氣爽,蔚藍澄澈。
「海爾懷茲與吸血鬼建立共同戰線,破壞了『白檀式』,將國名改為海爾懷茲共和國,成了世界上唯一一個人類與吸血鬼平等共處的國家。所以,這個班上也一樣吧?有人類也有吸血鬼。」
──一點鐘方向有三隻敵人,三點鐘方向有一隻敵人,五點鐘方向有兩隻敵人。
他在腦海中殺了無數次。這具沒有被銷毀,留存下來的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只在腦袋內殲滅吸血鬼。
麥亞面帶笑容,為這堂課做了總結。
「海爾懷茲共和國得到了吸血鬼王羅森堡的庇護,不再面臨受到其他吸血鬼侵略的威脅,被稱為當今世界上最和平的國家。你們也應該為此自豪,對人類與吸血鬼的發展做出貢獻。」
這個國家,太和平了。
*
吸血鬼的正常體溫是二十五度。
他們在外表上和人類沒有兩樣,但只要檢查體溫,一下就能分辨出來。
所以,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的眼睛有紅外線熱顯像功能。他們能從體溫分辨人類與吸血鬼,也被程式規定只會殺害後者。
放學後,水無月靠在走廊的牆上,一心一意地對走過眼前的吸血鬼學生反覆進行戰鬥推演。
有誰能料到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未來呢?至少在水無月被春海製作出來的十年前,無法想像會有這樣的情形。當時不只是「白檀式」,還有各式各樣對吸血鬼戰鬥用的自動人偶。為了打倒吸血鬼──人類的敵人,每個人都卯足了勁。
到了現在,他們毀掉了所有戰鬥用自動人偶,和吸血鬼建立起和平,說要一起和睦相處。
水無月抹殺吸血鬼的使命被沒收,沒有事情可做。他十分空虛,每天只是被嘉音叫醒,毫無意義地被她牽著走。
他很焦慮。自己明明不是為了享受這種和平而被製造出來的──
喀恰──門打開的聲響傳來。從教室里走出來的麥亞看見水無月,對他露出了爽朗的笑。
「嗨,不好意思,借走了你的公主。」
「是表姊。」
水無月不苟言笑地糾正他,讓麥亞露出苦笑。
嘉音與水無月對外人都說他們是表姊弟,即使是知道內情的麥亞也不例外。
嘉音接著走出教室,而麥亞彎下高大的身軀對她低喃:
「如果遇到什麼困難,請不要客氣,儘管來找我,贊德霍茲同學。因為大公就是為此命令我待在這裡。」
「謝謝你,老師。可是,老師光是願意當我們在學校的監護人就夠了。」
嘉音的語調僵硬,讓麥亞垂下眉尾。
「可是,您和班上同學似乎處得非常不好……」
「請不用擔心,我有水無月陪著。」
麥亞有話想說的視線掃過水無月的身上。
「……關於這件事,大公也很擔心。年輕的男女兩人單獨住在同個屋檐下……」
「事到如今,還在擔心這種事嗎?」
她激烈的語氣讓麥亞噤聲。
一頭白銀頭髮的少女散發出凜然的氣息,直視著麥亞的眼睛。
「我母親被世人責罵,說她是殺人妃殿下時,大公家都立刻和家母與我切割了,現在還有什麼事情好擔心的?」
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嘉音的母親是白檀春海。
她的本名不是嘉音•贊德霍茲。
海爾懷茲大公的長子──已故的約翰尼
斯皇太子與春海的親生女兒就是嘉音。本來她應該被稱為公主(Princess),在宮殿中長大。
麥亞被不像十五歲少女的氣勢震懾住,壓低了目光。
「……總之請小心。世人對白檀博士的厭惡依然很強烈,一旦被人知道你是她留下的女兒,會有很多人要你的命。請千萬不要泄漏你的出身。」
「謝謝老師的忠告,我心領了。」
嘉音冷淡地說完後轉身背向麥亞,跑向水無月。
「事情談完了,我們回去吧。」
兩人在表情五味雜陳的麥亞目送下,走在走廊上。
「剛才麥亞老師找我過去,問我要不要挑戰高中自動人偶競賽。」
水無月明明沒有問,嘉音卻擅自說了起來。水無月毫不鬆懈地注意著從前方走來的一群吸血鬼學生,同時歪過頭。
「高中自動人偶競賽?」
「就是由國家舉辦,只有高中生隊伍可以參加的自動人偶競賽。海爾懷茲的所有高中會派出一具原創的自動人偶,比創意與獨創性。會有許多企業與媒體來看,優秀的作品會接到商品化的邀約,冠軍隊伍的學生則等於可以保送名門大學。」
「所以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嗎?那去參加不就好了?」
「你說得簡單,但這個比賽不是報名就可以參加。各校只能推出一具自動人偶參加競賽,因為這具自動人偶會代表這間高中,所以在進入正式比賽之前,必須先在校內的評選中勝出。」
「畢竟想出賽的學生想必有很多啊。」
海爾懷茲的人類學生大多都想成為自動人偶技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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