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白檀式」水無月的重開機 第一章 episode.1 機關少年空虛的日子(2/2)
海爾懷茲的人類學生大多都想成為自動人偶技師。
在吸血鬼持續侵略世界各國的現在,世界人口正在逐漸減少。因此造成的勞動人口不足,讓自動人偶產業穩定地持續擴大,全世界都需要技師。
「嗯。每年我們學院都會有很多人想參加,所以好像要先決定班級代表,然後進行校內評選。他說負責選出全校代表的學級會會在一個月後召開,所以如果要參加競賽,就要提出設計圖。」
「是嗎?那你好好加油吧。」
「機會是很難得,但我拒絕了。」
「啥?」水無月往身旁看去。從少女表情僵硬的側臉看不出她的真心。
「照你的個性,我還以為你一定會爭取出賽。」
「我的目標也是成為一流的技師,也想參加競賽。而且媽媽在高中時代也參加過,是個歷史悠久的競賽。可是,我大概沒辦法。」
「沒辦法?為什麼?」
走出校舍出入口時,水無月聽見開窗戶的聲響。他抬起視線一看,沒有問題。
水無月躲到屋檐下,靜靜看著嘉音的下場。
「這是因為……」
嘩啦──話才說到一半,就有大量的水倒在嘉音身上。
「哎呀,我手滑了!不好意思喔。」
一句一點誠意也沒有,說得很假的道歉丟了下來。
在嘉音正上方的窗邊有幾個拿著水桶的女生,全都是人類,其中也包括在上課時對嘉音展現出敵意的公主捲髮少女──汀克爾。
「我還想說是誰呢,這不是只用諧波齒輪的贊德霍茲同學嗎?是不是連筆記本都弄濕了呢?不過,殺人人偶的設計圖還是丟掉比較好,所以這樣正好吧?」
嘉音不回答。她默不作聲,任由水滴從長發與制服上不斷滴落。
汀克爾哼了一聲後用力關上窗戶。她甩動一頭分量感十足的捲髮,帶著一群跟班女生走遠。
四周放學回家的學生們發出壓低的嘻嘻笑聲。
過了一會兒,嘉音開口:
「……水無月。」
「幹嘛?」
「你早發現水了吧?」
嘉音滿是責難地看著水無月。而水無月不當一回事地回答:
「當然發現了。我清楚看見了潑下來的水。」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都被淋成落湯雞了!」
「這不成問題。等一會兒水就會乾了,不危險。」
「唉,夠了,你真不機靈。」
嘉音嘆了一口氣,向後走去。
「那裡不是回家的方向吧?」
「我沒辦法這樣濕淋淋地回去。我去換運動服,你等我!」
嘉音這麼說著。她身上的制服完全濕透了,白襯衫變成半透明,緊緊貼在平坦的胸部上。
水無月目送她滴著水跑向校舍的背影。
他並不是不機靈,只是不想救嘉音。
水無月對嘉音看不順眼。
不管旁人怎麼說她,怎麼霸凌她,她都絕對不反駁也不對抗。像貝殼一樣閉上嘴,任由別人欺凌,彷佛這種舉動是種贖罪。
春海製作出來的「白檀式」失控,殺死了許多人是事實。而嘉音是對自己身為春海的女兒一事感到內疚吧。
然而,嘉音對「白檀式」的失控有多少責任?水無月心想,她沒有理由受到這樣的霸凌還默不吭聲。
想必她是放棄了。無論是母親遭到侮辱還是自己遭到霸凌,都不會感到不甘心吧。不反抗就是這麼回事。她全盤接受旁人對母親與「白檀式」的責難,放棄與社會對抗,水無月既無法理解嘉音的這種態度,同時也令他感到煩躁。
西斜的太陽拉長了水無月的影子。
在放學回家的學生們喧嚷時,提不起勁的機關少年獨自以空虛的表情杵在原地。
「問題是,高中自動人偶競賽只接受選手以三人一隊的方式出賽。」
嘉音換上了運動服,走在回家路上時這麼說。
她用匆忙去雜貨店買來的毛巾擦著頭髮。海爾懷茲的海拔很高,甚至在十月下旬就能看到第一場雪。如果頭髮濕漉漉的,肯定會感冒。
嘉音用毛巾猛擦頭髮,接著開始忙碌地用手梳頭。她從書包里拿出小鏡子,梳理一頭白銀頭髮並說:
「如果要參加競賽,除了我和水無月,得再找一個學生幫忙一起製作自動人偶。」
「我什麼時候說我要幫忙了?」
「你應該有理由幫我。你知道得到冠軍的話會有獎金嗎?到時候我可以幫你換新零件。」
嘉音收起小鏡子,藍色的眼眸亮出異樣的光芒。
「……要把哪裡換新呢?呵呵。首先,把人工皮膚升級成光滑的肌膚,換上女生用的角膜放大版人工眼球,頭髮也加長到可以綁成各種髮型的長度,呵呵呵呵呵……」
看到少女明顯散發出危險的氣息,水無月焦急地大喊:
「不要不要不要!我現在決定了,我說什麼也不幫忙!」
「唔,那要怎樣你才肯幫忙?」
「當然是把人工肌肉換成最新款。你打算讓我裝著十年前的舊型人工肌肉到什麼時候?」
「咦~~我對這種不可愛的升級沒興趣。」
「你以為我是幹嘛用的!不要把我變可愛!總之要把我變強!不然我就不幫你。」
「沒辦法,那就以水無月的意願為優先,獎金就充作人工肌肉的購買經費吧。」
嘉音打完如意算盤,輕吐了一口氣。少女瞬間換上真摯的表情,開口說:
「我打算在參加競賽用的作品中用諧波齒輪。麥亞老師似乎想阻止我,但我的心意不會變。既然要做,我想用從媽媽的設計圖上學到的諧波齒輪。」
儘管嘉音隱瞞了她和春海的關係,但她才入學就在自動人偶工學的課程中提出用了諧波齒輪的設計圖。這件事讓班上同學開始霸凌她,但她依舊頑固地不改她的堅持。
所謂的齒輪是直接連上發條,用來驅動自動人偶的重要零件。如果沒有齒輪,自動人偶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可是,世人不肯認同諧波齒輪。看班上同學的態度就知道吧?如果用諧波齒輪會被稱為殺人人偶,製作者也會被批評為殺人技師。我不覺得會有學生願意跟我合作,一起參加競賽。」
由於曾用在「白檀式」上,諧波齒輪成了可能會毀滅人類的危險齒輪代名詞。不使用、不製作、不交易諧波齒輪,是當今自動人偶業界的風潮。
由於對海爾懷茲的人們而言,自動人偶非常貼近生活,所以他們最害怕凱爾納悲劇重演。
若不改變世人心中「諧波齒輪等於屠殺」的普遍等式,應該就不會有學生願意幫忙嘉音。
正當水無月聳聳肩,心想看來是沒辦法換上最新的人工肌肉時──
傳來「砰」的撞擊聲響。
是從近在身旁的工地傳來的。水無月與嘉音轉頭一看,看到幾十具工程用自動人偶正在施工。可是,情形實在不對勁。
「那是什麼情形?最近施工的時候會把鋼骨揮來揮去的嗎?」
「怎麼
可能有這種工程,那只是失控了。」
兩人在說話時,這群自動人偶仍繼續將鋼骨往地上砸,或是將建材亂扔。
在工地的角落有一名男性拿著擴音器,反覆喊著:「強制指令,停止!」他大概是工地的監督者,註冊為這些自動人偶的持有者。然而,他們並不遵從強制指令。
監督者放棄喊話,丟下擴音器並逃離現場。
行人大喊:「自動人偶失控了!快叫軍方來!」
嘉音拉起水無月的手臂。
「水無月,我們快走。待在附近會有危險。」
「……跟他們打沒關係吧?」
水無月甩掉嘉音的手,低喃說道。
「咦?」
嘉音瞪大眼睛看著他。然而,水無月的目光無法從這群失控的自動人偶身上移開。
自動人偶一旦舊了,就有可能失控。失控之後,他們的命運就是被銷毀。他們會被視為對人類有害的東西,如果民眾處理不了,共和國國軍就會出動將他們澈底破壞。
──也就是說,待遇和「敵人」一樣。
想到這裡的瞬間,衝動就竄過全身。水無月拋開手上的書包。
「我去阻止失控的自動人偶。」
「你在說什麼──水無月?不行!等一下!」
「沒有問題。反正都要毀掉吧!」
水無月無視在身後呼喊的嘉音,跑向工地。
他從寫著禁止進入的路障縫隙踏上戰場。
立刻有一具抱著鋼骨的自動人偶擋在他面前。
身高約兩公尺,有著強壯男性外型的自動人偶是水無月也知道的型號。
產品名稱是「怪力無雙(海克力士)」,特徵是有著結實分明的肌肉,長得異常的手臂放下來時可以碰到腳踝。就如名稱所示,臂力強且結構堅固,戰爭時也曾被改造為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至於要說得到了多少戰果,從「白檀式」之外的自動人偶都沒成為話題就可想而知了。
兩者對峙,體格差距顯而易見。
然而,水無月毫不退縮。
──辨識到「敵人」,轉移到戰鬥模式──
腦中的程式平淡地宣告。
剎那間,思考與視野逐一切換。
「怪力無雙」以猛烈的速度揮下鋼骨。
水無月以最低限度的動作閃過這一擊,衝到長長手臂的內側,一腳掃向「怪力無雙」的腳。
當然,工程用自動人偶沒有想到會受到掃腿攻擊。
「怪力無雙」輕而易舉地被掃倒在地,碰出沉重的地鳴聲。
水無月是強化近距離戰鬥型,所有武術都被編寫進程式里。有一次,有個男生在欺負嘉音時順勢對水無月施暴,水無月就毫不留情地施展出來。在那之後,沒有人敢對水無月動手。
水無月立刻騎到躺在地上的「怪力無雙」身上。
他舉起的是空無一物的右手。
下一瞬間,少年手上出現第一件暗器──從右手腕內側伸出了銀色的短劍,暗殺劍。
他用長約三十公分的劍刃刺穿「怪力無雙」的胸部。
劍刃刺穿人工皮膚,感覺得到發條粉碎了。
動力來源遭到破壞的自動人偶無法再行動。「怪力無雙」的動作立刻停住。
這時,背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與破風聲。
下一刻,水無月跳起。
高度輕鬆超過十公尺。
沐浴著掛在阿爾卑斯山脈稜線的夕陽,少年在比工地中任何人都高的位置後空翻。他從空中將搭建到一半的鋼骨,以及被以現在進行式失控的自動人偶們弄得一團亂的建材放置區盡收眼底,鎖定位於正下方的下個「敵人」。
在鋼骨揮空的另一具「怪力無雙」頭上,少年亮出了第二件暗器。
平常暗藏在左手臂的消音(Silencer)四連發手槍。
他將出現在手背上的烏黑槍口對準「怪力無雙」。
瞄準的是頸部的持有者辨識晶片。輔助人工頭腦功能的晶片也是自動人偶的要害。
槍彈從水無月的手上無聲地射出,撕裂了「怪力無雙」的頸部。
──這樣就解決兩具了。
可是,還沒結束。失控的「怪力無雙」還有二十具以上。
水無月一落地就有如旋風一般,衝進大群自動人偶中。
壯漢們用長手揮動鋼骨。水無月輕而易舉地閃過呼嘯而來的鋼骨,將暗殺劍接連刺進空門大開的胸口──這樣就十具了。
他把剛破壞掉的自動人偶的肩膀當成落腳處跳起,裝有四連發手槍的左手一揮,灑出子彈。只是這樣就讓周圍的巨漢們停止動作──這樣就是十八具了。
如果有群眾旁觀,水無月看起來應該只是跑過了這群自動人偶之間。被製作為暗殺者的少年只靠錯身而過之際的一劍,精準地破壞了敵人的要害。
束手無策的「怪力無雙」成了暗器的餌食,紛紛倒下。
「這樣就是二十五具……!」
水無月用暗殺劍刺穿視野中最後一具「怪力無雙」的胸口後,站在散落一地的建材之中回過頭。
發條剛被破壞掉的壯漢背影慢慢地傾倒。
伴隨著轟然巨響,第二十五具失控的自動人偶倒在地上。
超乎想像。
停止運作的大批「怪力無雙」殘骸屍橫遍地,現在還站著的只剩水無月。是一場完美的勝利。
但少年的表情黯淡。
「……我想做的不是這種事。」
無處宣洩的空虛感折磨著內心。
雖然是自己做的事,心中卻開著一個大洞。
水無月覺得得意忘形地打倒工程用自動人偶的自己非常悲慘,垂下了目光。
就在這時──
「我們是共和國國軍!有人在就回答一聲!」
堅毅的聲音傳遍四周。
一陣風吹過,在荒廢的工地揚起塵土。在那之中,比夕陽鮮艷的紅燒灼著水無月的眼睛。
火焰燃燒般的紅髮。
前方有名少女帶著壓倒性的存在感,飄逸的長髮與軍人很不相襯。她的身後整齊地站著一群拿著機關槍的女性士兵,士兵們的胸口別著紅花造型的徽章。
……這個世界變了呢。
水無月懷著老年人會有的感想,為了離開工地而踏出腳步。這時,腳下的建材忽然發出喀啦一聲。
紅髮少女彈也似的看向這邊。
她似乎沒想到會有人在,看到水無月後瞪大了眼睛。
另一方面,不想扯上關係的水無月正打算離開。
「慢著。你不是工地的人吧?為什麼會在這裡?」
眾人敏捷地繞到前頭。
士兵們隨著看似隊長的少女行動,立刻圍住水無月,無數把機關槍一起指向他。
擋住去路的少女皺起眉頭看著水無月。
她的年紀看起來與嘉音差不多,但身體曲線有著相當大的差異。別著許多徽章的軍服胸口隆起,幾乎快撐破衣服,佩著軍刀的腰卻很細。宛如大顆紅寶石的紅色眼瞳發出強勢的光芒,盯著水無月不放。
「我只是個路人,對失控的自動人偶有興趣,所以想靠近看看罷了。」
「你說你想靠近看失控的自動人偶?這是自殺行為!」
「是啊,我以後會小心。」
他對少女隨口撒謊,想要逃離時……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紅色的眼眸掃向倒地的眾「怪力無雙」後,拉回水無月身上。
機關槍的槍口沒有要撤開的跡象。
「你是指什麼?」
「別裝蒜了!你想跟我打馬虎眼,可沒這麼簡單!」
軍服少女拔出軍刀,指向水無月。
「失控的自動人偶除非有人破壞,否則都不會停下。既然待在這裡的只有你一個,那就是你阻止了這些自動人偶吧?」
「我不知道。是先來的部隊阻止他們的吧?」
「不,我們就是第一批接到通報後趕來的共和國國軍。你不用謙虛,阻止了失控的自動人偶是很了不起的事。你看起來連武器也沒有,那你是怎麼阻止這些失控的『怪力無雙』呢?」
「就跟你說不是我了。」
水無月大感厭煩,裝蒜到底。
阻止了失控的自動人偶也許是很了不起的事,但阻止的手段實在沒辦法說出來。畢竟水無月的存在本身就是違法的。
「『怪力無雙』的力氣很大,一旦失控就會鬧得不可收拾。而你竟然連槍也沒有就制止了他們,而且還是像你這樣瘦瘦的男生……」
少女忽然發現什麼似的,目光轉為犀利。
「慢著,我是覺得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是……」
──不妙,我的身分被猜到了嗎?
雖說是十年前,但賭上海爾懷茲存亡製作出來的水無月搭載著特殊的人工頭腦,不會在談話中被人看穿是自動人偶。然而,孤身一人制止一大群失控的自動人偶──並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
把這兩個相反的事實連結起來,就能輕易篩選出水無月的身分。
「怎麼可能。可是,在查證之前都無法確定,最重要的是我的直覺是這麼告訴我。如果真是如此,那可是重大發現。」
少女興奮地自言自語。她的眼神閃閃發亮到異常的地步,逼近水無月。水無月忍不住往後退一步。
麻煩了,得想辦法脫身──
他正盤算著該如何脫身時,附近的一堆鋼骨發出轟隆巨響而崩塌,一具「怪力無雙」從中站起。
少女的目光看了過去。
「哎呀,原來還有呢!所有人,準備攻擊!」
失控的「怪力無雙」以一雙長手臂舉起鋼骨,朝著水無月等人揮下──
水無月從槍口的包圍下得到解脫,趁機逃離少女。
「啊,你慢著!唔!這個臭自動人偶真礙事!開始攻擊!」
水無月聽著從背後傳來少女的制止聲與機關槍的槍聲,繼續奔跑。
在工地的出口,嘉音混在許多看熱鬧的民眾之間不知所措。她一認出水無月,立刻橫眉怒目。
「水無月!你為什麼擅自……!」
「有話晚點再說,快逃。」
「咦,水無月?」
等嘉音說出這句話,少年已經有如一陣風跑過她的身旁。嘉音一瞬間瞪大眼睛,但立刻追了上去。
「等等,水無月!為什麼!為什麼要跑……」
水無月以暗殺者的身手在看熱鬧的民眾之間穿梭。雖然聽見身後的嘉音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但他沒停下腳步。
逃走途中,水無月從群眾口中聽見了「紅衣玉女部隊(Scarlet Maiden)」這個字眼。看來那個少女率領的部隊有這樣的名稱。
水無月跑出厚實的人牆後總算停下腳步。
回頭看去,沒有穿軍服的人追來的跡象。
很好,逃過一劫了。
他確定已經安全而鬆了一口氣時,看到白銀色的腦袋從人牆中冒了出來。嘉音被人群擠來擠去,一頭長髮亂糟糟的,腳步也搖搖晃晃。
「水無月,你是怎麼了……突然用跑的……」
「有個軍人猜到了我的身分,所以我就跑走了。」
嘉音立刻「咦!」的一聲抬起頭來,厲鬼似的逼問水無月:
「你在搞什麼!我跟你說了多少次,要是被揭穿身分會很危險。要怎麼辦啦!」
「所以我跑掉了。沒有問題。」
「有問題!這不是跑掉就能解決的事情!」
「沒有問題。她忙著應付剩下的失控的自動人偶,沒有餘力來追我。」
嘉音的眼神變得像是在看愚蠢的生物。
「……你老是想阻止失控自動人偶的毛病要改一改。你已經不歸軍方管轄了,不用去幫忙共和國國軍。」
「誰要幫忙共和國國軍?我才沒有這個意思。」
水無月的口氣甚至透著厭惡,讓嘉音露出疑惑的表情。
水無月想起那名身穿軍服的少女。在視覺上,那個少女是一身紅,但透過熱顯像可以看到真相。
三十五度以上是紅色,二十五度以下是藍色──她的臉是全藍。
「軍中竟然有吸血鬼,這個世界真是變了。」
*
她說晚餐是吃燉菜。
水無月一如往常地拒絕用餐,在房間裡躺著看電視新聞。
吸血鬼王路德維胥進攻北歐十天,戰況是吸血鬼軍占了優勢,可能會在這個月內淪陷;吸血鬼的從屬國開始第十五次強徵活人,各地大表嘆息;吸血鬼至上主義的激進派首領路德維胥的王弟──威爾亥姆在海爾懷茲非法入境;吸血鬼革命軍加強對恐怖行動的戒備,將兵力部署於各地……
水無月有沒被啟動的十年空窗期,在那期間,海爾懷茲國內的人類與吸血鬼已經休戰,國內的情勢也全面改觀。三個月前才被叫醒的水無月為了掌握時事,不能不看電視新聞。
叩叩──敲門聲響起。
「水無月,我可以進去嗎?」
是嘉音的聲音。
水無月是嘉音的財產,所以她可以隨便進來,但她一定會像這樣徵求水無月的同意。有一次,水無月問她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她面紅耳赤地回答:「我、我怎麼可能不敲門就進男生的房間!」無法理解。
打開門一看,少女身穿連身工作服。
不祥的預感竄過腦袋。
「水無月,今天我不能放過你。你應該知道對我們而言,你絕對不能被揭穿身分。如果你再擅自亂來……」
「慢著,你手上拿著什麼東西?」
「是水無月的睫毛!只要接上這個,水無月的眼睛會變得比現在更大,更可愛!很棒吧!」
「一點都不棒!」
水無月連連後退,想逃開睫毛。
嘉音散發出危險的氣息走進室內,不讓水無月逃跑。她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妖媚揚起的嘴角有口水反光……這絕對很危險!
水無月感受到生命危險而尋找退路,但房間沒這麼大,立刻就被逼到了角落。
「沒用的,水無月,這是處罰。我得讓你親身體會你做的事有多嚴重,呵呵……」
「住手……我要求口頭申誡!」
「就是講了你也不聽,我才會動用最終手段。以前我也說過,如果你亂來,我也要亂來。」
「原來你是指要亂改造我!該死,我沒料到……」
「啊~~好期待喔。呵呵呵,替水無月追加新零件。水無月會變得多可愛呢?呵呵呵呵呵……」
「嘉音,你醒醒,現在的你不是正常狀態。」
「我一直都很清醒,證據就是水無月的時尚零件開發得超☆順利!」
「別開發沒用的零件,開發肌肉啊!肌肉!」
儘管水無月大吼,露出自動人偶迷本性的嘉音都不理會。少女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邪笑,用目光示意床鋪。
「來,躺下來吧,水無月,我要順便幫你保養內部。」
「我的發條是艾德萊特九五○,不眠不休最少也能運作一個月。你每天都讓我睡覺,哪需要保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嘉音的臉色立刻變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齒輪運作一天就要上油保養,這是常識──不,應該說是自動人偶持有者最基本的義務。有太多人不知道平常怠於保養是生鏽的原因。我一直很疑惑為什麼法律不規定持有者的保養義務。」
「……啊啊,又開啟她奇怪的開關了……」
「水無月,你對自己身上的齒輪有多寶貴沒有自覺。現在諧波齒輪可是很難弄到的貴重物品,一旦生鏽就後悔莫及了。而且今天你有出手打鬥,應該也有些零件非修復不可。要檢查的項目有人工皮膚有無擦傷、神經管路有無斷線,還有補充『血』……」
「好啦!我知道了,你別再說了!」
再這樣放著不管,就得聽少女說個沒完沒了。曾聽她講齒輪的事講了一整晚的水無月很清楚,嘉音一旦變成這樣就很難應付。
水無月萬念俱灰地躺到床上後,嘉音在他身旁跪下,探頭細看他的臉。
水無月從少女的面容看到了她母親的影子。
──所以我才討厭睡覺。因為這會讓我想起春海最後落寞的眼神,以及被拋棄時的絕望。
「晚安,水無月,祝你有個好夢。」
辨識到持有者聲紋下達的關機指令。水無月無從抗拒,意識墜入無比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