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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D verse[marriage](2/2)

目錄

監聽的無線通訊中傳來茫然自失的聲音。莉芙蓮慢了一拍才弄明白。

在二十一世紀中葉的現代,自鳴技術早已充斥街頭巷陌,〈Sphere〉的安全裝置已幾乎不發揮功效。

不過,現在的莉芙蓮另外由於與Master之間的契約所產生的各種規則束縛,源力機的輸出與『固有超弦奏曲』受到限制。

然而,剛才展開的攻防戰在敵人眼中,依舊驚訝不已。

「——這下放心了。不能唱固有曲(Original number),本來還稍微有些擔心呢」

這樣一來,就算不做出像樣的反擊也能夠履行塔斯克的指示了。

因此莉芙蓮抽身一轉,拖著遲遲才開始追擊的敵軍穿過植物廠區,向某個地方前進。

『——莉芙蓮機能暫停後為什麼被託付於克魯伊茨家,這裡面說來話長,現在就先不提了』

蜜涅經過揚聲器的聲音,從室內設置的喇叭播放出來。

地點在工業區域的控制室。對大型作業機械集中操作的,十分狹小的房間裡。

現在,塔斯克正為了起死回生的一步,在這裡進行作業。蜜涅透過揚聲器的聲音是由室外集音器採集到的,以此她應該正在做著其他準備。

『塔斯克。你現在想知道的,只是「莉芙蓮和瑪麗婭·特蕾西婭之間發生過什麼」對吧?』

「……嗯」

塔斯克點點頭,手上的工作沒有停下。他腦袋還是有些暈乎乎。

莉芙蓮的前任Master是什麼人?這些明明應該不是本質問題,卻突然冒出一個始料未及的名字,讓他有股受了下

馬威一般的感受。

而且最關鍵的是,現在的塔斯克心煩意亂。

他用高頻震動鋸割開控制室的牆壁,一邊將埋設在裡面的重力子纜線往外扯,一邊好不容易將內心的焦躁匯成話語

「蜜涅。剛才好想說莉芙蓮被要求參加過戰爭,這件事——」

『是真的。還殺過不少人呢』

擔憂的所在被搶先一語道破,塔斯克煩得鼻樑擠出皺紋。

「……為什麼」

為什麼以人類為對手要動用〈葛拉蒂女孩〉的力量?為什麼要讓莉芙蓮干出殺人那種事?——塔斯克的憤怒的確包含著這些含義。

但最讓他在意的地方,是此刻放在制服口袋裡的那個,此刻依舊帶在身上的小小螺絲。

『願她永不甦醒』。

螺頭側面刻著這樣的字句。

似是殘酷,又似有溫情,一句令人不可思議的話。

如果,將那句話刻上的正是瑪麗婭·特蕾西婭的話……

如果,那位以稀世女傑聞名的她,懷著「絕不再讓莉芙蓮淪為殺人工具」的想法,在300年前將那顆螺絲楔入機芯(Movement)的話……

「……那麼,她最開始又為什麼讓莉芙蓮參與戰爭啊!」

『是無可奈何吧』

「哪有!?」

『瑪麗婭·特蕾西婭一生的宿敵——腓特烈二世陣營也有葛拉蒂級。這無關乎對錯』

塔斯克的呼吸動搖了。因為,又一個重磅炸彈冷不丁地朝他扔了過來。

可是蜜涅毫不顧慮他動搖的內心,接著說道

『當時普魯士方面擁有的似乎是一號機,就是在安迪基西拉島上以壞掉的狀態被發現了的,唯一為世人所知的〈葛拉蒂女孩〉』

「……」

塔斯克立刻明白了大致的真相,這一次徹徹底底地呆若木雞。

但是——原來如此,莉芙蓮的確也在無意間對此透露過幾分。

葛拉蒂級一號機是被破壞的。

「是莉芙蓮,將一號機給……?」

『嗯。克魯伊茨家是這樣流傳的』

「那麼,瑪麗婭·特蕾西婭呢?莉芙蓮說,她眼睜睜地讓Master死掉了」

『……不清楚。歷史上她最後死於熱症,實際上怎樣不得而知』

可是,至少莉芙蓮對300年前的事情感到後悔。

對沒能堅守前任Master感到後悔。

對自己沒能夠貫徹人偶、機械、道具的身份感到後悔。

她一定認為,如果自己能拋棄心靈,應該就會是不同的結局。

「可是……!這肯定是錯的吧!」

是錯的,絕對是錯的。應該是錯的才對。

如果瑪麗婭·特蕾西婭真是如塔斯克想像中的那種人的話……口袋裡的螺絲和上面所刻的文字的含義,如果自己沒有弄錯的話,就表示……

女皇的感情,完全沒有傳達給她要傳達的那個人。

這是一場措意,所以是不必要的悲傷。

「……可惡」

『要撒氣無所謂,可別亂接喔』

「誰會啊!我現在在做的是純粹的驗證!」

話音傳來,控制室的窗戶緩緩出現一個龐大的黑影。塔斯克轉頭向外望去,只見一個黃褐色塗裝,輪廓扭曲的機械正佇立在那裡。

作業機蟲——重機。

由於巨巢號上有研究設施,艦內有很多這類機械。

機體各處有補充的裝甲板,還裝備著工業用打樁機(nail gun),外觀看上去很難看,很不靠譜的樣子。但是要說在不被敵人發現的情況下能夠弄到的『武器』,現在這已經是極限了。

『……真的沒問題嗎?你那開掛一樣的計劃』

蜜涅這樣問過來。塔斯克的工作也停下來,於是一邊確認時間一邊作答

「怎麼,現在擔心起來了?」

『自然擔心啊。你那「特技」我是一點也不懂』

塔斯克的特技很多時候不靈確是事實。既然效果不穩定,自然不能太過相信。

但是,但凡歌唱人偶或者其他自鳴機械的,尤其是關於故障與誤操作的問題就一定奏效,有傑羅姆·迪弗爾做保證。

不妨說,這偌大一艘飛船的艦內道路不看布局圖的話確實令人找不著北,但對於蜜涅說的『開掛的計劃』的根基部分卻可以十分肯定。實際上,在觀摩巨巢號的外觀那時開始,塔斯克就一直有股不協調感。

「我的感覺是沒問題的,還有從伊芙琳那裡弄到的數據做保障,逃生艇的構造也沒弄錯。剛才把配線也確認過了」

塔斯克離開牆壁,走出控制室,一邊登上蜜涅操縱的重機背上一邊接著說道

「——巨巢號存在缺陷。而且既然是以7000米級的巨型標準建造的多用途飛船,明明知道但也解決不了的構造上缺陷肯定是存在的」

『所以就直奔弱點咯?也罷,我也想不到其他方案,就只能聽你的了……』

「我明白。坦白說是聽天由命了。所以說,本來這種方法其實是不可取的,不是個人決策能夠選擇的」

但是,已經這樣決定了。

哪怕背上泯滅人性的罵名,也不能讓莉芙蓮拋棄人心。

「…………………………」

現在,莉芙蓮正一邊分散〈遙遠彼境會〉的注意,一邊將他們向空調控制室所在的4-D區域引導。塔斯克還另外對她做出了一些過分的請求。不知她現在是不是由於這些原因同樣忙得不可開交,瓢蟲從剛才起便一直沒有動靜。

就算這樣,依舊沒空去遲疑。塔斯克只能靠他們自己來行動。

「開始吧」

塔斯克靜靜地宣告,隨即蜜涅開動機體。機體用腳部配備的輪子前進,在保持靜謐性的同時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前往工業區外。

目標是巨巢號的動力區——機關室。

接下來塔斯克要染指身為未出師的技師絕不能做的事情。

一想到這裡,已經橫下的心又作痛起來。

加斯帕·克魯維醒過來時,事態已經徹底脫離一介教師所能干涉的範疇。

「——那麼,塔斯克·輪堂落在恐怖分子手裡了?」

「是的。之後他們好像自行逃脫了,後面就完全不清楚了」

居住區。

四通八達的道路兩側建造的僅僅是箱型的簡單建築,除此之外,這片廣闊的空間完全符合『城鎮』一詞所給人的印象。地點就在其中一間原本供研究者使用的整潔單間裡面。

「豈有此理……!」

克魯維怒髮衝冠,一副恨不得把頭上繃帶扯下來的勢頭。

接著,他推起還在搖搖擺擺的身體坐起身來,不顧身旁這位同僚教師的阻止,東倒西歪地準備朝房間門走去。

「M、M.克魯維!不行啊,你還不能站起來!」

「說什麼蠢話!學生有危險,我豈能自己休息——」

「您的學生不止他一個啊!現在大批的學生被囚禁在這個區域裡!他們都在恐怖分子化學武器的威脅之下啊!」

貿然行動會刺激對方,這讓克魯維儘管氣憤卻無話可說。

當然,毒氣的事情已經聽說了,理性上也充分理解對方說的很對。可是,感情上能否接受就另算了。

他對這無能為力的狀況恨得牙癢。

身為教師讓學生被拐走,身為知識分子屈服於暴力。這讓他的自尊心如何接受?他耗費好大一番氣力才按捺住這瞋恚之火,再次回到床上坐下。

「……其他的,學生們呢……?」

「現在有教員們陪著,被分別關在各建築內。大家的情緒比預想的要穩定喔……不過,被帶到其他區域的學生就實在不清楚了」

經過這短短兩小時左右的時間,同僚教師已經憔悴得與平時判若兩人。大人尚且如此,更何況心智尙不成熟的學生們。這種一直被死亡頂在喉嚨上的壓力,令他們精神崩潰都不奇怪。

而且事實上,他們儘管表面上還算穩定,但已經開始造成惡劣影響了。

「……您也推測到了。一部分學生已經在批判塔斯克·輪堂以及跟他一起被帶走的兩位同學了。說是『死心吧趕緊投降,不然我們都要被毒死了』」

「愚蠢……明明他們被抓也不可能讓事態好轉」

克魯維按住在雙重含義上痛起來的太陽穴,沉思起來。

他不知道這種狀況下有沒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但坐以待斃有違他的信條。有沒有什麼妙計呢?他調動自身具備的一切知識思考起來。

可是,正

當他剛想到某種可能性之時。

「什麼情況!?」

突然間整個房間染成了紅色,嘈雜的警笛撕破了寂靜。

克魯維條件反射地抬頭看去,確認到照明切換成應急燈,狀況之詭譎令他與同僚不由面面相覷。而就在此時,緊接著艦內廣播開始播放。

『發生緊急情況,發生緊急情況。確認巨巢號重力場異常。請各艦上人員立刻採取妥善應對。重複,發生緊急情況——』

聲音是單調的系統語音。看來這是這艘飛船遭遇到了連占領主艦橋的惡棍都摸不著頭腦的,真正的突發事件。

在這停不下來的可怕噪音下,同僚老師的臉上徹底失去血色,喘息著說道

「重、重力場異常?難道是源力機……?」

「應該是吧」

克魯維得意地揚起嘴角。同僚仿佛在問「為什麼這麼冷靜?」,朝克魯維凝視過來,但在克魯維看來反倒沒有不開心的道理。

機械是誠實的,故障不可能毫無徵兆地自然發生。

所以,如果現在源力機真的出現不良情況,敢肯定就是人為製造的。另外,恐怖分子不可能自找麻煩,再結合尚無任何人質逃脫的情況,不難推斷在機關部幹了壞事的笨蛋是誰。

「呵呵,有一手嘛」

乍看上去,那是可能導致飛船墜毀的危險行為——但實際上卻巧妙地與克魯維想到的破局奇策不謀而合。所以,克魯維就沒道理不笑了。

「這是場好戲啊,塔斯克·輪堂。等大功告成之時,我就破例給你A評價」

如果他得出的結論真與克魯維一致,那麼重力場的異變便是序幕。

讓壞蛋們目瞪口呆的大戲,應該會即將上演。

突然響起的警報,緊接著是令人懷疑耳朵的『重力場發生異常』的廣播。

光這些已經是完全讓人坐不住的要素了,可隨後又有令人進退兩難的異常狀況再度向巨巢號襲來。聚在空調控制室的〈遙遠彼境會〉兩個小隊,這次徹底感到膽戰心驚。

「……啊、喂!?」

「怎麼回事!?在晃啊!」

巨震。

而且震動不光劇烈,而且震動方式明顯有古怪。

一陣似是自正下方傳來衝擊後,如同遠方打雷的沉悶震動間不容髮地從腳下放射而去,搖晃幅度漸漸變得越來越大。最終,強度達到連義體化士兵們的姿勢控制系統也不足以應對,竟然整個房間都開始不住地晃動。

「可惡,怎麼搞的!?不尋常啊,這現象!」

塔斯克·輪堂還沒抓到,七號機似乎依舊消極應戰,目前正在朝此處空調控制室的附近區域過來。

莫非她不顧人質的性命,打算攻過來嗎?

對於戒備著這個問題的士兵們,眼下的突發情況等於讓對方有機可趁。

應急燈匆匆明滅,扇動著不安情緒。若就連四壁環繞的巨大風扇都停止的話,恐怕沒有任何人還能保持平靜。

「趕、趕緊和主艦橋取得聯繫!向隊長——」

有士兵準備用艦內通訊向主艦橋詢問情況,可他話還沒問出來——

「「「「「!?」」」」」

警報聲突然變了。之前的聲音已經夠煩人了,此時音色卻變得更加緊迫。

接著,系統語音再次播報。

『通知全體4-D區域艦上人員。巨巢號航行能力受損,由第一、第二輔橋對問題區域執行指令EMG-700315。因緊急情況,系統對該指令予以受理。即刻4-D區域執行指令』

指令EMG-700315?由於事先匆匆了事地僅告知過最基本事項,而廣播中細節處又混進了專門術語,所以並非巨巢號正規船員的士兵們全都聽得一頭霧水。

但是,系統語音還在繼續播放。

『——4-D區域即刻將從艦上分離(purge)』

這次是連笨蛋都能理解的簡潔語言。而這則語音卻令人無比詫異,懷疑艦載OS是不是瘋了。

『分離開始。該區域的剩餘人員請在五分鐘內撤離至其他區域避難。另外,分離受限時將按照既定程序再次操作——』

「分、離……?」

播報還在持續。講完一些細節提示之後,以單調乏味的語調開始實際讀秒。但是,系統語音已經傳不進任何人的耳朵里。

分離(purge)。

一位士兵,仿佛有生以來頭一次聽到一般念出這個單詞。

就像日常用語中的單詞『電吹風(electro purge)』,總之是把不需要的部分從主體分割拋棄的含義。

士兵們全都僵硬地咽了口唾液,緩慢地向自己腳下看去。

渲染著恐懼的地震仍未停止。不止空調控制室,包括周圍數平方公里內的一切設施,現在恐怕無一例外都遭受著這股震盪的侵襲。

自己所在的,這4-D區域的,所有一切……

當這個過於超乎常理的事實,正確地滲透進大腦深處之時……

「「「「「…………………………………………!!」」」」」

要說這些身經百戰的改造士兵們發出的慘叫聲——是的,的確正如克魯維所說,好戲登場。

『分離!?怎麼回事!?』

工業區弄到通訊機里,傳出阿黛爾形同悲鳴的叫聲。

他們正在使用的無線通訊頻段早已在莉芙蓮的監聽之下。然而殊不知,現在整個通訊干擾系統從全艦消失,敵部隊驚慌失措的程度可見一斑。

「——陣腳大亂呢。哎,這也難怪」

放在地板上的通訊機里傳出對話,牆背後傳來交火聲,塔斯克這些聲音當做BGM,獨自默默地繼續完成工作。系統語音的倒計時已過去兩分鐘。

地點在機關室。眼前是巨大的自鳴源力機。

『就、就是字面意思……第一第二輔橋發出了那樣的指令,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這能算解釋嗎!為什麼主艦橋不能撤銷那個命令!?』

『因、因為是緊急措施!當飛船航行能力出現巨大問題的時候,只要有第一第二兩輔橋共同受理,僅限EMG指令可以不經主艦橋定奪直接發布……而、而且出於安全考慮,由於必須在分離區域手動進行繁雜的操作,所以一旦進入程序,僅靠遠程操作根本無濟於事!』

『那樣的話,手動將裝置復原就行了吧!?那就——』

『不可能!現在4-D區域有七號機!已經向各小組傳達了,但都受到阻攔無法抵達手動裝置!』

這是肯定的。因為讓莉芙蓮前往4-D區域的目的就在這裡。

阿黛爾定然不屑一顧地認為莉芙蓮的行動目的是奪回空調控制室,但其實是為了將手動分離裝置死守到底,直至4-D區域真正脫離。

『……作為最尖端飛船的巨巢號上,為什麼會搭載化石一樣老掉牙的分離裝置啊!』

『因為巨巢號是多用途飛船,其巨大規模,其他種類無法相提並論!為避免當重力控制精度下降時造成墜落、沉沒、流浪太空等狀況,需要儘可能地激活場力、浮力和推力,此時除了將飛船的龐大質量削減之外別無他法!』

阿黛爾只是戰鬥部隊的指揮官,因此對精尖技術飛船性能並不需要精通到細節。這方面的事情,她一定是交給專門的部下去負責。

『……分離已不可避免是吧?那好歹立刻把毒氣往人質所在區域送過去!被戲弄到這種地步還不吭聲,那不是讓對方更加蹬鼻子上臉!』

『這也已經辦不到了!為防止啟動分離時外界大氣流入,4-D區域的所有通氣孔都已經被提前封閉了!』

『那塔斯克·輪堂他人呢!?只要控制住他,我們就還能重新掌握主導權!攝像頭不是拍到他去動力區了嗎!?派過去的部隊呢!?』

『已經抵達了,但無法立刻完成!目標在堅固的機關室內據守,而且在拿源力機組當盾牌!另外,還有重機妨礙我們!』

在隔牆另一頭從剛才起響個不停的戰鬥音,總之就是上面說的那麼回事。蜜涅正駕駛著作業機蟲與敵兵交鋒。從另一部無線通訊機中傳出她『噢啦啊啊啊!納命來!』野蠻力全開的渾濁聲音,可見符合預期地阻截了敵人的攻勢。

當然,通常來講不可能光靠重機橫掃千軍。何況對方還是軍隊。

但是,除敵人在主艦橋的通訊員剛才講過的多方原因外,再加上有主力無法立刻回援動力區這個理由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現在,我們的機蟲、配備鳴器的魔彈兵隊幾乎都去追高威脅度的七號機,現在都在4-D區域。照這個情況下去,別說是抓捕目標

少年了……』

『難道!?』

對,正是如此。

讓莉芙蓮華麗地胡鬧一番,帶著追兵一起移動到了那個地方。也就是說,利用分離系統,連同安裝了毒氣生成裝置的空調控制室一併將大部分敵人排除掉。

一鼓作氣,將毒氣和敵兵這兩大問題同時解決。

這就是塔斯克想到的『策略』。

是代替莉芙蓮拋棄掉人心而訴諸的殘暴。

塔斯克已經決定。既然不論如何都要解救人質,就只有無視敵人的傷亡。哪怕對方是納粹系譜,哪怕是屠殺了〈AMP〉隊員的惡棍,但終歸是如假包換的人類。現在,塔斯克要明確地以自己的意志,將他們驅逐。

不是出於正義感,也並非出於責任心。

只因為不希望使喚莉芙蓮像機械一樣……僅僅為了自己的利益,儼然自己化身機械,對他人的性命做了低位排序(Priority)。

「……我真不是人」

塔斯克忍受著下腹部翻騰的沉重罪惡感,一邊繼續工作一邊咒罵。

糟透了。想吐得不得了。感覺天旋地轉。

然而,眼淚卻流不出來,手中的工作也有條不紊。摘掉後天養成的人性與偽善,露出自己的本性,果然是那麼冷血。這是多麼愚蠢。

『——等等,事情有蹊蹺』

在衝擊下沉默的阿黛爾,此時總算發出聲音。

『既然發現了七號機並一直在追捕,塔斯克·輪堂跟赫爾蜜涅·T·克魯伊茨在機關室,伊芙琳·拜倫離艦……那麼通過兩處輔橋發出指令,執行分離的複雜手動操作的,究竟是誰?』

『這麼說……』

『正常來想人手不足,而且第二輔橋一度被七號機利用,保險起見還派了部隊過去。如果在那個階段就已經對輔橋動了手腳,前去確認的部下不可能察覺不到。這麼說,指令是後來部隊撤出之後,由某人直接發布的……?還有我們無法認知的敵人?』

總算察覺到這點了嗎?塔斯克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正如阿黛爾所言,那個『看不到的某人』正是塔斯克制定這個計劃的基礎。少了他,一切布局都無法成立。

『……不是人質乾的。有沒接到逃脫的報告,再說根本沒有瞞過傳感器入侵輔橋的方法。這樣的話,難道是外部暗中輸入的其他戰力……?』

『不可能!就算能夠穿過歪曲力場,異常肯定會傳達給主艦橋才——』

敵通訊員恍然大悟,噤若寒蟬。同時,阿黛爾也得出了答案。

『——緊急逃生艇!』

『彈射之際力場會部分解除!難道是鑽過那個「洞」,在逃生艇彈出之際交錯闖入的!?』

可是……

『……不、辦不到的!力場解除只有一瞬間啊!以人類根本不可能把握好時機,而且前提是,要如何將那瞬間告知外部!?明明從占領飛船開始,對艦外發信的干擾裝置就幾乎沒有解除過!』

『是七號機……只能那麼想了』

她的推斷又對了。

但是,即便莉芙蓮自己能夠突破干擾裝置,但重力子通訊本身難以接收,同樣毫無意義。常規的通訊機械應該無法處理。

不過,存在唯一的例外。

在巨巢號外,莉芙蓮能夠請求救援的存在,只有一個。

『……葛拉蒂級的輔助裝備。七號機除了戰鬥用裝備外,記得還有自動機偶型支援組件吧?』

『!』

太棒了,居然靠少量的情報完美地全部回答正確(all complet))。

只不過,這張答題紙交得太遲了。

「三、二、一、——————零。這邊也全部完工(all complete)」

不知不覺開始跟著讀秒的塔斯克,在以這句話收尾的瞬間,至此為止最大級別的震動侵襲巨巢號。

在令人連站都站不穩的晃動中,塔斯克撒開了手中的工具,隨意地在地上盤腿坐下,重重地嘆了口氣。鋼鐵的臨終之聲(requiem)軋軋奏響,對已經開始分離的區域以及此時仍被留在上面的人們,寄託了哀傷。

然後,塔斯克一副疲憊不堪的表情抬頭望了眼自鳴源力機組。

在那裡,有隻人偶。

連綿交疊運轉著的齒輪,外部的唱片聯動多基缸,傳音管與晶體諧振器,由鉚件、擺件、擒縱輪構成的擒縱器,模擬單極子——她被半埋在這些猶如管樂器內部一般金燦燦的無數機械部件中。

一部女性型歌唱人偶,被組裝在自動演奏裝置中。

她閉著雙眼,雙手在胸前交叉猶如神像的姿勢。

「……並沒有多麼不可以啊」

是的。自鳴源力機,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這是一個在研究者們之間被稱作『人體鑄型(Human frame)』的,原理尚未解明的技術性問題。

人體鑄型(human frame)——顧名思義,自鳴源力機若不以近似人體形態與尺寸之物應用便會導致原因不明的輸出低下,是個難以攻克的命題。

這是歌唱人偶被稱為『最優秀的自鳴機械』的最大原因,也是機蟲等軍用機尚無法實現無人化的原因。

於是,以大型飛船機關部的情況,會準備用以驅動源力機的專用人偶,將其作為控制中樞納入自動演奏裝置。這是常識。

正因如此,哪怕塔斯克這種只有國際二類資質,在法律上尚無資格維護源力機的人,也能夠辦到『在保證飛船不墜落的前提下極力扯重力控制系統後腿』這種破天荒的事情。

也正因為實施者是對歌唱人偶傾注了非比尋常的愛,對其架構格外敏感的塔斯克,所以才能辦到。

但反過來,這也成為了掣肘。

「……我妨礙了你的工作。為了我的一己之私」

這部專為控制自鳴源力機而誕生,此刻依然正不斷唱響著超弦奏曲的歌聲,身上一絲不掛的BE產歌唱人偶,對塔斯克傷感地一笑。塔斯克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用到的工具真的很少。工程量本身並沒有多嚇人。

只是對控制源力機輸出與對其生成的重力子進行控制的幾個齒輪,以撥動魔幻之弦的要領稍稍擺弄了一下。以外的,頂多就只有調率。

學生能在短時間內完成這種事,該說非常了不起。

但就算這樣,塔斯克的內心卻根本開心不起來。

「……對不起,對你做了過分的事」

他由衷地向眼前的她道歉。

對歌唱人偶傾注了非比尋常的愛——這句話,感覺已然落為謊言。

塔斯克損害了她的存在理由(Raison d'Etre)。這對於作為人造物的人偶而言,等於是在可稱作尊嚴的部分留下污點。這不論是作為未出師的技師來說,還是以塔斯克個人而言,都是不能去做的事情。

為了喜歡莉芙蓮的一己之私,貶低其他歌唱人偶的價值。

優先排序(Priority)。

真正的生命也好,虛假的生命也罷,塔斯克這下都背棄了。

他本來早已橫下心,可……啊,這還是太噁心了。

但是。

「——請不要介意」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她這樣說道。或許,她從塔斯克前面的道歉中,感到了回答的必要性。

「因為,您是人類,我只是人偶」

「………………」

她說出安慰都算不上的台詞,果真也是無礙地『掛著笑容』。

人類與人偶,互不相交的阻隔。

就像兩個懵懂孩童在無比遙遠的平行線上,交錯而不知。

「……無法回應、嗎」

就在塔斯克氣憋住般發出呻吟的瞬間。

最後的震動,貫穿巨巢號的船體。

「喂,脫落了!瞧啊,多壯觀!」

在赫爾維蒂亞空軍所屬的牽引型裝甲指揮車中,空戰機蟲拍攝的影像在篆刻屏幕上略扁平地放映出來。

「……成功了呢,塔斯克·輪堂」

搶先一步隻身降落地面的伊芙琳,透過通訊與巴爾迪扎克總裁進行完簡短的會談,之後拒絕一切BE員工與英國使館的迎接,強行要求空軍讓自己一起搭乘裝甲指揮車。就算已經逃進了安全圈,伊芙琳仍想儘量將這次的事件見證到最後。這是出於她自身的原則。

指揮車的車廂隔著遙遠的距離跟在巨巢號後面。在搭建成簡易指揮所的貨倉內,通訊員們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篆刻屏幕。

空中移動設施——不

,將軍事用途納入考慮,甚至搭載了違禁兵器的,堅固的『空中要塞』巨巢號。

自家公司引以為豪的超弩級飛船,此刻正面臨著極為異常的狀況。

諷刺的是,這就是剛剛發生的事。在球狀的獨特艦體上層外壁的一部分,緩緩出現蜂窩模樣的龜裂,隨即該部分開始漸漸向艦外挑出。

說到給人的感受,形象描述起來就像是桌遊的『抽積木』。

就像從正對側被插進棒狀積木,另一塊被頂出來一般——六稜柱型的整個區域緩緩從船體抽出。

分離功能。

對於以往的飛船來說,那是早已老掉牙的系統。

巨巢號體量巨大,而且兼具研究設施的用途,還有規模不大的生產線。因此,其內部如迷宮般複雜,生命線也十分龐雜。

將重要設備與裝備集中在一處會很危險,對試驗機等簡單了事地一刀切又顯得十分可惜。

出於多方面考量,BE開發團隊便提出了這樣的架構。

將艦內分割成相同形狀的區域,讓出事時能夠選擇必要度低的區域來放棄,保證失去兩三個區域也不會拖累整體。

少量局部分離。為了該效果能夠穩妥實現,巨巢號便弄成了那種奇葩的樣子。

「……可是,光是從外面觀察過飛船就摸清了那一點,並且還加以利用制定出擊潰劫機犯的奇策……」

不一般。究竟用了什麼魔法?對他湧現的興趣越來越按捺不住了。

塔斯克·輪堂。第一印象不起眼,卻態度囂張又沒教養,長得一副可愛系小臉的腦力派形象,但就是說不出地看他不爽。

「跟那麼破天荒的男生在同一所學校就讀,然而兩個月都沒有關注到……我真是瞎了眼啊」

伊芙琳在為她準備的椅子上翹著腿,隔著眼皮撫摸自己左側的義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篆刻屏幕深深吸引,沒人看到此刻莉芙蓮的嘴上掛著斯文橫溢的食肉野獸笑容。事件發生後一直被懦弱所壓迫的她,現在感覺到自己終於回歸常態了。

「——呵呵,得趕緊收集他的資料。不是要籠統的簡歷,而是要更加細緻深入,鉅細靡遺」

她捂著澎湃無比的胸口,接著對身旁的指揮官講道

「指揮官,步驟正如我剛才所講,您已經理解了嗎?」

「?啊,啊啊……歪曲力場的事嗎?」

「是的。區域脫落時力場將部分解除,直至再度關閉有約十幾秒時間。這是向艦內輸送部隊的機會,切莫錯失良機」

這一步同樣在塔斯克設計的藍圖之內。

僅此一招便削減了敵人並增加了友軍,毫無冗餘無可挑剔。

儘管人質仍被拘束,但為了方便使用毒氣,被粗略分成幾股扔到各個區域,而且監視也多數由機械負責。犯人人數本來就少,這回更是人手銳減,現在再想派些人把人質拖出來當擋箭牌,恐怕就很難了。

畢竟,剩下的只有光杆司令——主艦橋了。

「真叫人可恨……竟然如此出色地扭轉了局勢,反倒叫人惱火啊。都怪你,我現在臉燙得不行啊」

臉紅是因為憤怒。除此之外沒有像樣的理由,所以肯定沒錯。

伊芙琳一邊不知為何心滿意足地鼓著怒氣,一邊見證目標區域最終從艦體完全抽出,轟然扎在地表的影像。

同時她還看到,在區域完全落下的前一刻,一個人影從裡面飛了出來。

喪鐘敲響。

這是分離出去的區域著陸的信號,也是撫慰與之共命運的士兵們靈魂的憑弔之聲。

直至分離就快完畢那瞬間的瞬間,真正接近極限的階段,莉芙蓮一直在區域內堅守著手動裝置。最終,內部的一切如泥石流一般朝她傾瀉而下,她在閃避一切的同時以超人的臨場制定出逃跑路徑,逃到外面。她以重力控制系統在氣流中上升,抓住了巨巢號的外壁。

接著,她在灌耳的強風中俯瞰下方,確認事態的結局。

4-D區域符合計算,落在遠離人煙的平野,如一塊墓碑聳立於地表。應該沒有任何無關的牽連。

此外,她目睹到空軍機與區域交錯而過,穿過歪曲力場的『空洞』紛紛附著在巨巢號上。大概是打算找些艙門破壞掉,從棧口入侵艦內吧。

「……總算是成功了呢。你也辛苦了,蘭帕斯」

身旁是完成大任的搭檔蘭帕斯。他同樣抓著巨巢號的外壁,面對主人的慰勞「咆」地叫了一聲,靠近主人身邊。

從第一、第二艦橋發送EMG指令,以及4-D兩處分離手動裝置的操作,全都是用它將尾巴變形成機械手完成的。之後,這隻忠犬還與莉芙蓮並肩奮戰到最後一刻。

他原本被託付保護傑羅姆的人物,但在莉芙蓮入侵巨巢號,感到劫持可能性變大時,便謹慎地沿陸路跟在飛船後頭。結果來說,他實現了塔斯克的策略,這只能說是萬幸。

「………………」

莉芙蓮再次向下方看去。

剛才又有好多人死去。

對方卑鄙無恥死有餘辜,而且也不是自己親手殺掉了他們。但是,莉芙蓮還是不能憑這些理由就輕易地容忍自己,她的感情機能可沒有那麼粗糙。

「可是,這種時候我再舉棋不定,就是侮辱做出艱難抉擇的塔斯克先生……!我們走吧,蘭帕斯!」

莉芙蓮斬斷煩惱,在蘭帕斯的陪伴下再次開啟重力子控制,沿飛船外壁一鼓作氣飛向上層。

已經沒必要在意隱蔽,也沒有理由吝嗇效能了。她轉瞬之間到達目標高度,又以魔彈破壞掉外壁,飛入第一樓層。

這是個大部分空間被自鳴源力機組及相關機械占據的樓層。到達機關室沒有耗費多少時間。

「蜜涅小姐!」

正如傳感器事先收集到的信息,機關室前的戰鬥還在繼續。

失去大量同夥,人質作戰也以徒勞告終的現在,敵集團唯一的出路就是抓住塔斯克。因此,〈遙遠彼境會〉的改造士兵們正拼死對機關室不斷發動攻勢,想要破壞隔牆。

可是,一部作業用機蟲展現出獅子般奮勇的戰鬥,將攻勢不斷擊退。

『莉芙蓮!?太好了,幫我一把!我撐不住啦!』

蜜涅透過擴音器向莉芙蓮請求幫助。從那口氣聽來已經到達極限,迫不及待。

她操縱的重機是臃腫的蟻型,胴體下部裝備著大型工業用打樁機。通道中到處堆著趴下的士兵。好像是見對方義體化,認準用力一些也不會出人命,所以戰鬥方式相當胡來。

但是,再如何驍勇善戰也架不住人多。敵人群起攻之,駕駛座的艙門都快被撬開了。因此,莉芙蓮二話不說衝上前去。

「——!」

正所謂摧枯拉朽。莉芙蓮發泄出滿腔積壓的憂憤,面對足有兩個小隊的敵人卻連反擊的機會都不給對方,以高速移動挨個用冥王戟猛擊,奪去他們的四肢與源力機。

改造士兵們承受了致命損傷,為保護不可替代的活體器官而被強制進入休眠模式,倒地不起。頃刻之間,通道內鴉雀無聲。

莉芙蓮在最後開動傳感器再一遍索敵。

「結束了哦,蜜涅小姐。這個樓層已經沒有敵人的氣息」

『……真噠?呼,得救啦……』

一得知脫離危險,蜜涅馬上放鬆了下來。

接著,已經遍體鱗傷的蟻型重機卸去了力氣,背後的駕駛艙門開啟,蜜涅連滾帶爬從裡頭出來。砂金色頭髮和制服都被汗水濕透,臉上到處是黏糊糊的油漬,原本楚楚可憐的容貌被糟蹋得一乾二淨。

「辛苦了。還有塔斯克先生呢?」

「他人還在機關室。他有通過監視器看到通道的情況,應該等等就會出來——」

蜜涅話還沒說完,機關室的隔牆便無聲無息地開啟。

塔斯克,自己的Master,馬上將從裡面出現。

「…………」

一想到這裡,莉芙蓮的心馬上就退縮了。

她原本有千言萬語想去說。原本也有該去極力爭辯的問題。

可是,真到了要面對本人的時候,思考迴路卻又沒出息地開始空轉,控制不住想要逃走的欲望。

因為……塔斯克很可怕。

對於莉芙蓮來說,他是未知的對象。

他與前任的Master——與那位自己追隨了一生,儘管稱呼自己為「朋友」卻必定會在某些地方劃清界限的她,不一樣。

不,在那種含義上來說,塔斯克恐怕與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

所以。

「——最開始……」

「?莉芙蓮?」

莉芙蓮擠出勇氣,對出現在通道中的他說道

「最開始,我誤解了塔斯克先生,覺得您只是『想把我當成人類』」

剛重逢就被拋來毫無邏輯的話題,塔斯克一時愣住,但雙眸中緩緩浮出理解的神色。而莉芙蓮重重地做了次深呼吸。

沒錯,可是最初很常見的誤解。

葛拉蒂姐妹No.Ⅶ/莉芙蓮是完成度足以亂真的歌唱人偶,因此認定肯定是自己的外表和言行讓人感到了困惑。

她肯定以為,自己擬人的存在形式,加上人類對人形物件的有色眼鏡,會導致價值觀發生錯亂。

「但是……塔斯克先生不一樣。您不是那樣的」

在街上與新盧德份子發生糾紛,在公園將是否放棄Master權的決定權交給莉芙蓮,最後還豪言要代替莉芙蓮拋棄人心。

經歷了這一樁樁一件件,莉芙蓮最終也完全弄懂了一件事。

「塔斯克先生,您說過我有心是吧?」

「嗯」

「那是連我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東西喔?人工獲得的知性,終不過是沿襲所積累數據的對人模擬,這種可能無法排除。我是否真的形成了確實的自我,湧現出的是否是真正的情感,這些恐怕沒人能夠證明。即便如此,您也要那麼說嗎?」

「這很奇怪嗎?」

「既然如此……塔斯克先生,您為何又對普普通通沒有心靈的人偶那麼掛心?它們沒有痛楚,沒有悲傷,是真真正正的純粹機械。它們身上,究竟是『什麼』讓您覺得有憂心的必要?」

莉芙蓮催促著已經隱約察覺到的那個答案。塔斯克果真無比自然地,讓自己那張因工作而憔悴的面龐微微笑了起來。

「不是必不必要的問題啊。純粹就是我想要那麼做」

「那是因為……喜歡人偶嗎?」

塔斯克頷首。但莉芙蓮禁不住搖了搖頭。

不可能。塔斯克的情況已經超過了興趣愛好的範疇。以純粹好惡來解釋的話,塔斯克的行為中充滿了異常。這就是所謂的『過度』吧。

但是……

「對塔斯克先生來說,人偶不論走得多遠都還是人偶麼?」

「嗯,那當然了」

是的,他沒有絲毫誤解。

絕沒有把人偶錯當成人。

人類與物件。

對原本無法來比較的二者,只是在正確地將人偶定義為器物的同時,比較之後仍舊選擇了後者(人偶)而已。

無非是將真人與會跟真人一樣活動的石頭放在同一架天平的兩側而已。

對沒有人格的物件,能夠承認其人格——這一矛盾。

「……這個樣子,並不正常」

「我知道。所以我也一直勸說自己。因為生而為人,我不可以蔑視同樣的人類。我必須約束自己,不論多麼珍愛人偶,都不可以越過公理常俗的界限……限制在單純『愛好的物件』的範疇,至多懷著眷戀」

「………………」

「可是,好像果然還是辦不到」

塔斯克接著說道。他的神情,終究難言釋懷。

「就在剛才,我對許多東西規定了優先排序(Priority)」

「……是」

「我覺得這令人十分憂傷,但同時也很幸運。當著面坦誠相見,那個,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係,請說吧」

塔斯克害羞地撓著臉,說道

「——我一直在想,就跟人類會從異性中挑選一位伴侶一樣,我是不是也可以有朝一日從人偶中挑出那個『特別』的呢?」

就是這麼回事。

對塔斯克來說,無關乎心的有無,從一開始人偶就都是『異性』般的存在。

心,終歸只是『易懂』的標誌。

希望能夠對自己說的話更加明確地點頭同意。想要看到從設定好的思維程序跳出來的應答。因為他天性上強烈肯定人偶擁有個性,所以想要去感受不僅僅是一廂情願的牽絆。——在嚴重乖離常人感性的意識漂泊中,最終不知不覺間萌生強烈的欲求,急切萬分……這僅僅代表他喜歡的類型。

活在人群中,卻一心對人偶朝思暮想。

少年在兩個世界中都得不到圓滿,一路禹禹獨行。可他心中所懷的,卻可謂是平淡無奇的戀愛煩惱。

「……」

莉芙蓮心頭猛地一跳。

就連身為機械的她,也完全明白塔斯克並非正常人類。

但正因如此,她感到背脊在戰慄,那戰慄頃刻間變得難以控制,一邊慢慢將全身侵蝕,一邊將思考向某處指引。

啊啊,這個人或許就是——

「莉芙蓮」

「啊、在」

「對那些和區域一起被分離的士兵,你完全不需要感到自責」

「這……」

「我是你的Master。所以,全都怪到我頭上就好」

人類來負責,人偶來實施。

這是正確的關係,是莉芙蓮所渴望的理想關係。

但是,這話從塔斯克·輪堂口中說出來,卻讓莉芙蓮更加真切地感覺到——這不是刻板的人與人偶的相處形式,裡面摻入了其他意圖。

依然愛著人偶的人類。

曾經嚮往人類的人偶。

以正統價值觀來衡量,他們都是壞掉的人型物。

「那麼,就相互填補吧」

「……」

「不拋棄自己更加珍視的部分,將辦不到的事交給彼此相信的部分吧。與我一道同築那種扭曲的,打破常識的關係吧」

因此,塔斯克說出「拋棄人心」。

因為對他最重要的,不是人性(心)——

而是好不容易終於或許找到的戀愛對象的——莉芙蓮的自由意識(心)。

「~~~~~~~~~~」

心頭的悸動已似擂鼓宣天。面紅機能、發汗機能,都在滿負荷運作,尤其是下半身感覺特別糟糕。站姿變成了內八字,忍耐不住地大腿相互摩擦。

因為,塔斯克這番台詞怎麼想都是……

「哪……哪有那麼好的事!自己做的事情,怎麼可能全盤推給Master負責!我要是能那麼乾脆,早就……!」

「也對呢,我也這麼覺得。但是,當做是相互分擔的話,會不會輕鬆一些呢?」

締結契約後的Master與歌唱人偶,莫名其妙地成了主從關係,含含糊糊半推半就走到現在,總之要向起跑線前進了。

人類與物件奏響和音,朝向嶄新的起點。

「——可以,回應我嗎?」

塔斯克湊近過來,輕輕伸出一隻手。

莉芙蓮之前說過「無法回應」,明確地拒絕了塔斯克。但現在的塔斯克,顯然在要求得更多,而且是破天荒的要求。

「我、我……」

莉芙蓮退縮了。還是好害怕,不論如何都害怕塔斯克。

不了解的人,不了解的邏輯,不了解的感覺。一切都從未經歷過。

所以感到害怕,想要逃走。

但是——同時卻又被他深深地吸引著。

這個人或許就是的猜想,此刻也同樣變得越來越強烈。

特蕾莎。300年前,在最初啟動的時候,對還只有型號命名的自己賦予『復唱之音(Refrain)』這個名字的前任Master。她留下過仿佛是預言的一番話。

——新娘啊,必須要有對象才算是新娘。

——雖然我連作為『朋友』都沒稱職,但真正意義上與你相配的Master,在今後的未來里一定會出現。

——我真心希望,你最好再也不要甦醒。不論是好是壞,你對人類社會的影響太過巨大。但是,如果真有你再次啟動的一天……嗯,我向你保證。

——下一個為你上弦的人,一定是為你結束孤獨的人。

——那是個不會強迫你像人類一樣,會對擁有人心的人偶平等相待,願意主動陪在你身邊的,出色的人。

——所以,現在且安息吧。暢想那邂逅之日吧。

「……我……」

回想特蕾莎撒手人寰之際最後下達的命令,莉芙蓮在那份悸動的指引下,向前邁步。然後,她緩緩將自己的手,朝塔斯克伸出的手中放下。

但就在指尖將要觸碰到的剎那。

「————!?」

就像事先瞅准了一樣,莉芙蓮的傳感器出現反應。

有什麼東西猛然從艦外衝進這個區域。

它有著高度的隱形能力。既沒有破壞外壁的聲音,也沒有艙門開閉的聲音。大概是從莉芙蓮之前制

造的破碎孔入侵第一階層的。它估計是空戰用的——

「塔斯克先生!蜜涅小姐!」

莉芙蓮立刻想去保護兩人,儘管塔斯克還好,但跟後方靠著重機癱坐在地上的蜜涅距離很遠。

莉芙蓮遲疑了零點幾秒。Master與第三者,本來根本沒有猶豫的餘地。

為了莉芙蓮,塔斯克捨棄了很多來保護無辜的生命。這種時候,那怕讓一個人喪命都等於讓他努力創造的牽絆付諸東流。

就因為這樣的想法在作祟,莉芙蓮猶豫了幾個眨眼的時間。但就是這片刻的猶豫,導致了截然不同的結果。

「……」

還在通道那頭沒有現身的敵人,突然間發出超弦奏曲。那旋律搶先到達機關室門前……但剛反應過來這些,周圍的空間又湧現出異樣感。

異樣感的真相,是極小規模的『次元震』。

「難道!?」

等明白過來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隨即,眼前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竟突然出現了拳頭大的鐵塊。

就像進行了空間轉移(teleport),如字面意思『憑空冒了出來』。

在莉芙蓮他們全都目瞪口呆的空隙間,那鐵塊迸發出大量的白煙與爆音,並爆散出劇烈的閃光。不僅視野被遮蔽,質量、光學、聲波、熱源,一切傳感器都蒙上了強烈的噪音。莉芙蓮一時間喪失了所有感覺。

「這是,傳感器殺手……干擾榴彈(hide smoke grenade)!」

「次、次元潛行後出現!?」

蜜涅與塔斯克同時叫喊的聲音,聽上去就像從壞掉的收音機發出來的。儘管立刻用魔彈引發小規模爆炸吹飛了干擾煙幕,恐怕結果還是為時已晚。

這是因為,等再次辨認到外界情況之時——

「噶……!」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大意可是大敵喔,七號機!』

馬上聽到了塔斯克不成聲的慘叫,與一個瘋狂的鬨笑聲。

剛才還站在數米之外的塔斯克,那瘦小的身體已經被從側面破牆而來的銀色機影用節足(manipulator)抓住。那是部蠅型機蟲,似乎是實驗機。它幾乎把寬闊的通道整個占滿,在地板之上盤旋著。操縱者是誰不言自明。

「阿黛爾·萊文納!」

『我收下啦啊啊啊————————————!!』

隨著好像腦子裡的螺絲全都崩出來似的狂叫,蠅型機蟲上裝備的電磁式機關炮開始呼嘯。

炮口對準的是蜜涅。莉芙蓮立刻闖進射擊路徑。

歪曲力場沒有充分展開的千鈞一髮的瞬間,爆炸式火藥完全不能比擬的衝擊在手臂上擦過。每秒80發的穿甲彈大量命中身體,衝擊穿透戰鬥服令骨骼軋軋作響,姿勢難以維持。蘭帕斯也一樣跪在了地上。

『嘻嘻嘻!拜拜,再見囉七號機!下次就在我的故鄉呢!』

趁這個時候,敵人徹底調轉機首。蠅型機蟲再次穿過牆上的洞,以迅猛的速度遠離動力區。它恐怕是朝艦外去了。

「咕……!」

莉芙蓮連忙想要起身,但此時源力機發生異常。

剛才的攻擊似乎令胸部骨架發生歪曲,對機芯造成了壓迫。幸好損傷還在自動維護可修復的範疇,但修復完成需耗時79秒。就算提高到最低限度能讓源力機運作的水準也要花上16秒。莉芙蓮恨得緊緊咬住下嘴唇。

「可惡,那個臭三八……!竟然把同伴連同巨巢號全給拋下,只抓走塔斯克去德國!要是被她越過國境線,我們就難以出手了!」

身後的蜜涅也焦急萬分。不過好在身體方面平安無事。

接著,她又轉向莉芙蓮。

「……進維護模式了是吧?那等完畢之後就去追那婆娘!」

「可、可是!主艦橋以及被抓做人質的大夥都還在敵人手裡!雖然救援部隊已經進來了,但這種狀況下我要是離開飛船的話——」

這件事化作一抹不安閃過。雖然心情上她恨不得立刻去追上塔斯克,但卻不想糟蹋他的心意。

可是……

「你這……不開竅的廢鐵!瑪麗婭·特蕾西婭的話你忘了嗎!?」

「!?」

蜜涅後面說的話,令莉芙蓮屏住呼吸。為什麼這時會提到她?

「我知道啊!全都知道!克魯伊茨家流傳著兩條盟約!那是瑪麗婭·特蕾西婭留下來的,對啟動你約束的條件!」

「特蕾莎、她……?」

「一條是,當有人使用其他葛拉蒂級造成巨大災難的情況!然後另一條是,如果啟動了莉芙蓮,必須給她作為新娘的幸福!要是不能信守這兩條,不論任何人都不能啟動七號機,知道嗎!」

「!」

「可是……克魯伊茨家沒能夠信守這個承諾!理由是德國的可疑行徑開始變得明目張胆,頂多只滿足第一條理由就決定把你啟動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含義嗎!?」

蜜涅堅定地斷言道

「你和塔斯克的相遇,是『命運的安排』啊!」

「……命、運……」

「沒有被任何人的意圖左右!不是瑪麗婭·特蕾西婭的意圖,不是克魯伊茨家的自我中心!也不是德國或其他國家的陰謀!」

那種事不過是巧合——立刻否定其實很簡單。

命運。

這個詞,確實令內心莫名悸動。

「你不是被那個塔斯克深深吸引了嗎!?那麼這種時候,新娘怎麼能不追上去啊!不要新郎被壞女人偷走了就泄氣啊!人質就包在我身上!」

「…………是!感謝您,蜜涅小姐!」

然後還要感謝特蕾莎——謝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關心。儘管跟您想要的似乎有些偏差,但約定還是好好履行了。我找到了『特別』的那一位。您會祝福我吧?

莉芙蓮在內心對朋友這樣說道,然後擦掉眼角浮出的淚花。此時,正好經過了16秒。

「——蘭帕斯!請你以保護蜜涅小姐安全為最優先事項,有機會便與赫爾維蒂亞空軍匯合,將艦內的殘餘敵人全部剷除!拜託了!」

向自動機偶交代完後,莉芙蓮的眼中已只有前方。

接著,她重力控制全開,開始了最後的飛翔奔赴決戰。

高度一萬米。

機械蒼蠅鑽入雲海以匿跡,翱翔於蒼穹。

「咕、唔嗚唔唔唔……!」

周圍的景色全都在向後飛逝,過剩的重力係數讓呼吸都難以維持。塔斯克視野好幾次差點黑過去,連漏出的痛苦呻吟都在高速拖拽中變形。

塔斯克被蠅型機蟲的節足狀機械手抓住後,直接被拖到了艦外,現在正處於四肢要被甩斷的高速飛行中。

儘管機體周圍張開著力場,但以機蟲程度的源力機,其強度與精度可想而知,慣性中和也難稱得上十全。駕駛著機體阿黛爾,保持著不至於要塔斯克命的極限速度飛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功了,我成功啦!拿下先機啦!給葛拉蒂級顏色了!這樣我就能回家了!就能回到爸爸媽媽身邊了!』

阿黛爾揚聲器都不關,一個勁地嚷嚷著什麼,就連意識渙散的塔斯克都感覺到她精神狀態相當危險。但且不說這些,在猶如被鐵壁擠壓的狂風中,塔斯克發出呻吟

「不、妙啊……可惡……」

在離開巨巢號的時候,還期待過空軍機能不能發現自己,但這份期待遺憾落空。這是因為,戰鬥用太空飛行器絕大部分都衝進巨巢號內部了。阿黛爾趁著包圍減弱的空當,成功從空域逃脫。

儘管這部似乎是試驗機的蠅型機蟲有著優異的隱形功能,但應該逃不過航空管制的捕捉。但照這個勢頭的話,恐怕追擊還沒趕上就讓阿黛爾搶先到達國境線了。到那個時候就無計可施了。

「怎、麼辦……快、思考,快思考……!」

『沒用的!沒用的沒用的!我是天選的雅利安子民!我是向上官這麼學的,爸爸媽媽也是這麼告訴我的!殺光猶太人,殺光有顏色的人是我們的特權!』

不知是集音器性能高,還是機械手配備了震動麥克風,在高速飛行當中也收集到了塔斯克發出的聲音,然後阿黛爾吐出令人反胃的言論

『我長這麼大還沒有被一次好好誇獎過,儘管爸爸媽媽總是只顧著拜鉤十字(卐),但我任務成功回去之後肯定會替我開心的!所以,我一定要贏!成為英雄凱旋而歸!闊別20年回歸祖國!』

「……原、來如此……聽起來、真過分吶……」

納粹思想,洗腦式教育。阿黛爾在各個方面顯露才能,但言行卻一貫幼稚的原因算是弄明白了。現在21世紀

都已經過半了,德國卻還在背地裡搞那一套嗎?

「但我……不會同情你的!你這混帳……!」

『混帳是你吧,日本的猴子同學!叫啊叫啊,給我叫叫看啊!?』

隨即,機械手化作鉗子,開始擠壓塔斯克的軀體。痛不欲生的慘叫從肺里擠出來,血滴從嘴角點點飛灑。

『聽說黃種人的血也是黃的,是真的嗎~?嘻嘻嘻嘻嘻!』

「你……這……」

『只要七號機到手,你的用處就結束了!到時候大姐姐我給你全套服務喔!大家都評價我拷問技術高超絕頂——……!?』

阿黛爾超脫常規的言論,突然不自然地中斷了。

塔斯克也注意到了。因為就算沒有雷達和傳感器,只要出現指甲撥弦那種呯的感覺,這種時候直覺基本就是對的。塔斯克目光向後方探去。

「莉芙蓮嗎……?」

『是的!讓您久等了,塔斯克先生!』

這聲回答來自蠅型機蟲的揚聲器。看來她是介入敵人的頻道向塔斯克呼喊,畢竟那隻瓢蟲早就被風吹走了。

隔了片刻,上方傳來劇烈的金屬碰撞聲。

抬頭一看,只見在蠅型機蟲的腰部之上,趴著一部飄逸著粉金色秀髮,優美無比的歌唱人偶。她一隻手五指楔入敵機的裝甲中,另一隻手單手將冥王戟揚起。她瞄準的是鋼鐵蒼蠅背部的四片翅膀。

『什麼時候!?休想得逞————!』

阿黛爾大吼,已然開始亂七八糟的飛行動作,想把莉芙蓮甩下去。

鋼鐵蒼蠅開始高速旋轉俯衝。在天旋地轉的衝擊與急速下落中,塔斯克連聲音都叫不出來。說到莉芙蓮則被這胡鬧的花式動作翻弄,從機體抖落,埋沒在雲彩當中。她或許是擔心塔斯克身體會撐不住。

可是當機體好不容易恢復水平之時,塔斯克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變。

「莉芙、蓮……源力機……狀態難道?」

多半錯不了。不然的話,莉芙蓮豈會被一度抓住的敵機輕易擺脫。

沒過片刻,塔斯克看到從雲彩重新飛出來的她,更加堅信了自己的推斷。儘管飛行速度依然驚人,但姿勢微妙的不穩定。

「死心吧,請把塔斯克先生還給我!」

『哈,機械還主張起人類的所有權啦!?不愧是葛拉蒂級,臉皮夠厚!』

阿黛爾選擇逃亡到底。她將炮塔360度旋轉起來,用電磁式機關炮向後方張開彈幕,但她同時固定機首,不作側移。

『既然這樣,你就老老實實跟我來第三帝國吧!你姐姐也在等著你呢!』

「這麼說……!」

『沒錯,跟你一樣的〈葛拉蒂女孩〉!與首領共同引導我等〈遙遠彼境會〉的黑色歌手!何不兩姐妹親密無間地對世界來場大屠殺(holocaust)!』

莉芙蓮的表情扭曲起來。因為這一下,自己的姐妹機跟隨了德意志聯邦還助紂為虐的事情已經坐實。這對她而言,絕非值得開心的事。

『喔?果然是那種表情啊!明明300年前把一號機破壞的就是你!』

「你到底知道多少……!」

『大致的都知道!因為德國為了收集其他葛拉蒂級的情報,雌伏了一個多世紀呢——來吧!!』

莉芙蓮打算從左側包抄到敵機的前進路線上,而阿黛爾發射了兩枚懸掛在蠅型胴體上的裝備了空間中和彈頭的空對空飛彈。在源力機運轉不良的現在,張開的力場並不穩定,要防禦那種武器恐怕過於危險。

莉芙蓮應該也立刻明白了這一點。她扭轉身軀,白色的裙擺隨之飛揚。她一邊敏捷地在空中跳著舞步,一邊用重力波對飛彈的誘導裝置施以衝擊,將執著地蛇行尾隨而來的飛彈閃躲開來。但是,還有電磁機關炮瞄準了她,毫不停息地連射。

『葛拉蒂姐妹No.Ⅶ!機體定義是「新娘」!你是為實現〈和諧圈〉,對人類具備的「愛的形態」進行測算的機體!』

「……」

『你對人類所懷的親近與慈愛,都不過是設計者為達目的賦予的!可你卻對不是Master的什麼人都關心,簡直笑死人了!因為虛假的人類愛,兩腿一張來者不拒,你這新娘到底多下賤啊!』

「不、不是的!我……!」

『啊哈哈!不是就別動搖喔~!渾身都是破綻啊!』

阿黛爾的語調揚到了天上,極力煽動。同時,蠅型機蟲還發出耳鳴般的超弦奏曲。

但是,搶在魔彈藉此發動之前——

「——莉芙蓮,七點鐘方向!次元潛行兵器!」

塔斯克這樣喊了過去。

莉芙蓮一方面承受著重度的口舌與實際攻擊,一方面還頂著必須將Master奪回的急躁情緒,對周圍本來時刻不能忘記的戒備有所疏忽。但她聽到塔斯克的喊聲後頓時臉色一般,身體翻仰,以後空翻的要領瞬時抬升高度。就在此刻,榴彈在她正下方處發生爆炸。那是她在機關室門口挨過一次的攻擊。

『!?為什麼你剛才比七號機更先發覺……!?』

這個比莉芙蓮更加慌亂的聲音,自然是來自兵器使用者本人阿黛爾。

塔斯克喘著粗氣,擠出氣力很不愉快地說道

「……通過潛入高次元將物體傳送至其他坐標的技術……直到不久前規模還僅限於量子級別,竟然能夠傳送棒球大小的物體……實話說,我很驚訝」

『你、你!?』

「但是,實際製造出次元出入口的……不是這部機蟲,而是執行情報共享的巨巢號……大概用的是,那個〈精金鐮〉所用的超弦奏曲或演奏裝置……不然就是開發過程中偶然的產物……」

讓棒球大的一枚榴彈進行次元潛行則需要規模相當離譜的裝置。就算是研究設施的試驗機所搭載的兵器,性價比也一塌糊塗。

可是,正因如此。

「只要習慣了,察覺起來就很方便啊……雖說僅限於我」

畢竟,這是種就像近數百根虛幻的弦被熊掌撓響一般的感覺。僅在大型原動機使用時的情況,強烈的異樣感會在事前產生。這當然不可能漏過。

『怎麼可能……怎麼辦到的!你到底什麼人!?』

阿黛爾一副大白天撞見鬼的驚恐語氣大叫起來。那丟人的模樣,感覺有些滑稽。

「……擁有獨特特技的,一介壞掉的人吧」

「不!塔斯克先生是我珍愛的Master!」

將塔斯克的妄自菲薄『駁回』的人,是本來應該服從於這位Master的歌唱人偶。阿黛爾就像屁股著火一樣拼命往前飛,而莉芙蓮在後面正一點一點穩穩追上。

「塔斯克先生是跟我最相配的——不,是我自願選擇來當Master的,帥得不能再帥有點點下流的男孩子!」

莉芙蓮無比嚴肅地斷定道。

不,這時候就說『帥』不好嗎?塔斯克也想這麼吐槽,但

「所以,阿黛爾·萊文納!你的指摘大錯特錯!我的確是對全人類都懷有奉獻精神的人偶,但讓我願意穿上婚紗結為連理攜手與共的人,只有一位!這是我自己的意志!」

『吵……吵死啦!閉嘴閉嘴閉嘴!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

阿黛爾發了瘋一般想要擊落後方的莉芙蓮,但使出的一切招式都被並不困難地化解掉。這是因為,莉芙蓮的動作不斷地在改善。

大概她此前持續在對進行自主維護,此刻維護工作已接近尾聲,所有機能逐漸精彩如初。如此一來,阿黛爾就再無逆轉的可能了。

『真難纏啊,你們!不要妨礙我!差一點,就差一點啊!我馬上就能回去了!從小就被要求拿槍,被驅趕到這個國家,最後還讓我當間諜什麼的,和外人扮成一家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步啊!』

阿黛爾氣得直發抖,發小孩子脾氣似地放聲怒吼。可是,她對莉芙蓮發動的攻擊悉數落空。飛彈被全部擊落,機關炮的子彈連擦傷都沒留下。

包括阿黛爾的王牌潛行兵器也是。莉芙蓮有了前兩次的經歷後,根本就不去靠近可視為預兆的次元震了。最終,她僅以數米之距與蠅型機蟲並駕齊驅。

阿黛爾將隱藏於節足(機械手)內部的高頻震動刀伸出,想砍掉並行飛翔的礙事者。但就算在近戰的情況下,莉芙蓮也能用冥王戟巧妙應對。兩部機體如相互纏繞般在空中拼殺,每一次花火四濺,機蟲節足的數量便逐漸減少。超越音速的刀劍碰撞聲,持續震盪著大氣。

最終,機械手只剩下了抓住塔斯克的那一隻。

莉芙蓮靠近鋼鐵蒼蠅,毫不留情地將手放在那僅存的一隻節足上。

『……啊,看到了!能看到國境線了!』

阿黛爾發出

歡喜的聲音。塔斯克隨著她的聲音看去,只見赫爾維蒂亞共和國與德意志聯邦國境線的標誌——雄偉壯闊,碧波璀璨的萊茵河。

但莉芙蓮無情地向她作出宣告

「很遺憾,已經結束了」

『等、等等!咱們做個交易吧!好嗎!?只要你和他一起過來——』

「對你恐怕尚有同情的餘地吧。但於我而言,優先排序(priority)早已決定」

莉芙蓮絲毫不聽阿黛爾的胡言亂語,將塔斯克的束縛慢慢減輕。

「我應該保護的……是塔斯克先生,還有塔斯克先生所尊重的,我自己的心。所以這次,我要以自己的心作出決斷」

『!』

「——將不幸,強加給你一個人」

嗙吱——隨著破碎聲,機械手被折斷。

終於重獲自由的塔斯克被莉芙蓮溫柔地抱住。

緊接著,莉芙蓮又用冥王戟又對機蟲腰部施了一擊。那是塔斯克以前告訴過的,重力子能量轉換裝置所在的位置。莉芙蓮大概是通過掃描發現這隻蠅型機蟲的相同部位也有該裝置,以精準定位實施了破壞。

攻擊完後,她迅速與敵機拉開距離。

塔斯克耳邊傳來她甜美的呼喚。

「塔斯克先生,您沒事吧?」

「嗯……還好吧。讓你一次又一次費心費力,真是對不住」

「不,怎麼會呢……新郎成了掠奪愛〖注〗的對象,我覺得是相當新穎的情節喔?是現代戀愛的潮流,是對今後有益的寶貴經驗」

還是老樣子,又是一番破爛味十足的對答。並且,總感覺新得到了甜點成分的補充。塔斯克只好回以含混不清的笑容。

就在此時。

『……怎麼辦啊』

響起了阿黛爾的聲音。轉目一看,她駕駛的機蟲正懸停在近處。在能量轉換裝置被破壞的現在,她除了著陸應該別無選擇。

『這不是回不去了嗎……明明就在眼前!明明都能看到了!我回不去了,回不了家了!都怪你們!』

「——不合理的責難恕不接受」

阿黛爾聲淚俱下,可莉芙蓮不屑一顧。

「想回去就回去不行嗎?沒人攔你喔」

『你要我怎麼回去!?抱著亂炮總能炸到的理念將大量間諜輸送到國外潛伏,我作為其中一員卻在偶然接到的重大任務中一敗塗地啊!?就這麼回去我會被處決的!爸爸和媽媽也會!』

「我可憐你的遭遇,但愛莫能助」

莉芙蓮沒有動搖。正因為是將自己逼至絕境的對手,莉芙蓮決定不依靠切斷感情機能,要以自身的意志不顯露出絲毫慚愧。

這可謂是她成長的證明。

『呵、呵呵呵……』

阿黛爾低沉地笑起來。她明白賣慘求憐也已無作用,音色被絕望與悲憤染得漆黑,整個人活似一顆不知何時就會爆炸的未爆彈。

不,這麼說也不對。這是因為,爆炸的瞬間立刻便到來了。

『……主艦橋!給我啟動〈精金鐮〉』

「!?」

被莉芙蓮抱在胸口的塔斯克,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主艦橋似乎還在敵人掌控中,此時化作受傷野獸的阿黛爾命令使用次元兵器,這就意味著——

難道!……塔斯克渾身寒毛倒豎起來。

『綁架目標Master失敗,現將葛拉蒂級七號機由捕獲對象變更為破壞對象!給我發動〈精金鐮〉,朝我現在所處空域開炮』

「什……」

果真預感應驗。面對阿黛爾暴露出的目的,這次輪到莉芙蓮大驚失色。

「你、你瘋了嗎!?那麼做你也會——」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的心愿一個都沒達成!所以,我至少要把你們的願望也給掐滅!』

在沼澤中已經陷到脖子的人,想把夠得著的人拉去墊背。鋼蟲中的敵人散發出無可救藥的惡意,向他們伸長了舌頭。豈能被那惡意的舌頭纏上!莉芙蓮抱緊塔斯克正要轉身,但此時已窮途末路的阿黛爾彰顯出她無與倫比的兇殘本性。

『你逃也無所謂,但要搞清楚射擊角度喔?照這樣,可是會把各種各樣的東西卷進來喔!』

「……莉芙蓮!測算!」

「是!」

呼吸之間,莉芙蓮將傳感範圍擴至極大。但她目光掃視一番後,面容定格在了僵硬的表情。

「射擊線上有城鎮……!而且還含有大都市,超過4處!」

預期內的測算結果令塔斯克怒髮衝冠。他恨自己為什麼沒能夠早點察覺。

在與阿黛爾交戰過程中,有過急速下落的場景。就是那個行動導致他們的高度大幅下降。因此,遠方的巨巢號若放射出〈精金鐮〉,就連塔斯克他們所在空域外相隔遙遠的地表也會被擊穿。路徑上的城鎮將被大範圍次元斷層吞沒。從阿黛爾的自信可以推斷,其有效射程距離應該足有數百公里單位。

『就算運氣好避開了直接損害,次元兵器對空間造成的污染也不是蓋的喔?搞不好那一帶附近都不能住人了呢!啊哈哈!』

「說不定德國也要遭殃啊!?」

可是,阿黛爾已經不作出正經的回答。她就像痙攣發作一般,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最後只撂下邪惡的隻言片語。

『見鬼去吧』

然後,擴音器傳出轟鳴……一聲槍響。

以此為分界線,隨後只剩下地獄般的沉寂。

接著,蠅型機蟲失去平衡搖晃起來,但立刻調整好姿勢緩緩向地面降落。應該是駕駛員生命反應消失,切換成了自動駕駛狀態。

塔斯克已無話可說。對於使出一切手段逃掉的阿黛爾也是,對於即將發射的〈精金鐮〉也是,他都無法抗辯,拿不出對策。

讓自己和莉芙蓮得救已經是極限,沒有時間留給他們拯救其他生命。

這次真的……萬事皆休。

但是。

「塔斯克先生,您願意相信我嗎?」

「……?莉芙蓮?」

下一刻,莉芙蓮爆發式地發起衝刺。

她歪曲力場完全展開中和慣性,竟帶著塔斯克前往巨巢號所在的方位。

「莉芙蓮!?」

「對不起,塔斯克先生!對不起!其實我必須將您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才對……可我,果然不論如何都不希望這樣!」

她有如一顆倒轉的彗星,保持著傾斜一往無前飛向死地。被她抱在懷中的塔斯克,感覺到了她在顫抖。她的心臟(源力機)不會鼓動,但內部彈奏的震動正發出小幅的搏動。她此時高速運轉之劇烈,已經讓那搏動代替心跳反應在身體表面。

「讓無辜的人們大量犧牲……像300年前那樣的慘劇,我已經受夠了!所以對不起,塔斯克先生!請讓我賭一把!」

「……莉芙蓮」

「然後,請相信我!不管塔斯克先生您還是其他人,都會得救的!」

與她彼此接觸的部分,滾燙得要把人燙傷一般。

因為是歌唱人偶,就應該超負荷驅使機芯?不,話可不能講得那麼不識風趣。這是彼此相印的心所充斥的火熱。這定不會錯。

憑著這種有違工程師初衷,多愁善感的藉口,塔斯克同意了莉芙蓮

「好吧,知道了!你想干就干吧!這就是我最大的願望,你所講的也正是我內心所想,去守護吧!」

「——是!」

莉芙蓮開心地點點頭,然後睜大眼睛注視前方。

她以超越來時的速度折返,巨巢號的威武身軀已進入肉眼可視距離。周邊空域的航空器現已向四面八方作鳥獸散。

一度在畫面中看到的景象正在重現,青白色的電弧以漩渦狀向橢球狀船體的中心匯集。這次的放電過程比殲滅〈AMP〉時耗時更長,恐怕是對〈葛拉蒂女孩〉的性能有所戒備,準備將能量提升至臨界點確保一舉消滅。

但是,莉芙蓮仍舊沒有停止前進。

為了將損害控制在最小範圍,她準備在儘可能近的距離上與〈精金鐮〉相碰撞。

不清楚她打算怎麼做。面對能夠將那一切埋入次元夾縫的毀滅之箭,塔斯克不論如何也思考不出將其安全排除的對策。就算製造出與黑色黎明事件相匹敵的重力特異點,隨之而來的次生災害也難免將周圍化作焦土。

既然如此,莉芙蓮到底打算如何——

「塔斯克先生,我開動了!」

「……誒?」

首先是與這危急關頭完全不相符的脫線聲明,接著是同樣脫線的應答,隨後——

「唔、咕!?」

塔斯克的臉被手溫柔地托住,嘴唇上被柔軟之物緊緊貼

合。隨之是牙齒撞在一起的疼痛,某種東西以笨拙的動作鑽進嘴裡……是舌頭?

莉芙蓮的臉近得不能再近。

看到這樣的她,塔斯克總算明白自己被做了什麼,也察覺到了對方這過於突然的行為有何含義。

恐怕是從唾液與血液採集DNA——

「……噗哈!葛、葛拉蒂姐妹No.Ⅶ對『第一問』開始解答!」

接著,莉芙蓮離開了嘴唇,仰天喊去。

天——即是此刻比天更高,那個漂浮於平流層的〈Sphere〉。

「我在不以一己之念,我在緣起他人之思!No.Ⅶ已認君為主(Master),妻(新娘)之誓言今將履行。君與我之連繫,敢問如何!?」

古風語調,意思完全不懂。

但片刻之後,迎來了劇烈的變化。

莉芙蓮胸口深處傳出的震動,明確地變化了種類。

自鳴源力機以之前時候都無法比擬的,非同尋常的速度以及複雜度,開始奏響超弦奏曲。

剎那,塔斯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感覺。

「————!?」

那個〈Sphere〉總能進入視野卻遙不可及,因此迄今為止塔斯克的『特技』一次都沒對它奏效過。據說在它裡面保存著莉芙蓮的腦部與主源力機,推測是擁有同一起源的超高度自鳴機械。

就是來自那個〈Sphere〉,『某種東西』如驚濤駭浪般傾瀉而下。

那並非肉眼可見之物,但塔斯克對那些果真感知了到類似弦的感覺。

儼然一副紫外線或是其他宇宙射線被視覺化,從第二顆太陽呈枝狀放射投向地表的景象,為數驚人的弦。

那些弦齊刷刷地震動、共鳴、連彈、你追我趕並相互交融——逐漸向某一點匯集。

就像迷失方向的音符又找到了去處而歡鬧起來,旋律隨著獲得指向性而煥發活力,無形之音朝著擁有櫻色髮絲的機械裝置少女(Machinery Mademoiselle)身邊爭先恐後疾馳而去。

「莉芙、蓮……?」

那音色覆蓋整個世界,而引導那音色的指揮者(conductor),不久發揮出歌唱者(singer)的本領。

她張開淡粉色的唇,右手嗖地向前方高舉。

隨後,巨巢號終於咆哮起來。將低次元的一切物質葬送至高次元彼方的〈精金鐮〉,從極近的距離朝這邊釋放出來。

「——————————!!!!!」

莉芙蓮玲瓏的絕唱,在幾乎同時響起。

面對直逼而來的破滅旋律,她凌然高歌,正面相對。

相互碰撞的能量在相乘效果下躍升至天文級別數值,次元開裂,時空扭曲,塔斯克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被沖刷到遠方。

光與暗。

所能感受到的,就像是音的東西。

然後,是數量級別輕鬆凌駕於不可說不可說轉〖注〗的弦。

那些弦渾然一體,飛出地球,躍出太陽系,直至不斷無限膨脹的宇宙邊界之外,覆壓塔斯克的一切感官。

令人錯亂的萬能感。

毛骨悚然的幸福感。

他正看著不能去看的東西,聽著不能去聽的東西。

獨自一人,偷溜搶跑率先去認識到人類尚不可認知的領域。

『喂!不可以調皮啊,塔斯克先生!』

是莉芙蓮的聲音與口吻。

但是,又不一樣。那是像她又不是她的其他人。就是這種感覺。

『就算隨時與〈Sphere〉數據互通,人類要到走這一步還太早了!必須按正確的步驟扎紮實實地去走,不然腦子會變得奇怪的!』

——數據互通?我和〈Sphere〉?

『這就是塔斯克先生「特技」的真相。雖然您還沒有發覺的樣子,但您肯定是〈共鳴種(stringed)〉。這樣一來,人類的黎明終於到來了呢!——只不過,這次是那邊的我解放了「第一道鎖」,消除了源力機的上限導致偶發的數據檢索,所以在此久留是非常危險的』

——抱歉,我投降。搞不好這是迄今為止最難懂的一番話。

『呵呵。沒關係,您有朝一日一定會明白。定在不遠的未來,想不知道都不行』

——是嗎?

『是。〈共鳴種(stringed)〉的塔斯克先生誕生,便是葛拉蒂級全機已經啟動的明確證據。我判斷這既是預兆,實現〈和諧圈〉的基礎已經準備萬全』

……………………。

『所以,塔斯克先生。請收集吧。包括已在您身旁的那個我,將〈最終的旋律〉一個不漏地。那樣的話,下次一定能和大家一起來到這裡』

所以,此時暫且別過。

與莉芙蓮相似的某人,用興奮的口吻作了收尾。

沒過多久,意識從管窺蠡測的■■被擠出去,現實感重新恢復。

可是,理智的餘韻在那最後一刻,順著線捕捉到了人們的萬千情感。

因為不光劫機事件的相關者,還包括透過影像實時關注著事件的人們,唯獨此刻,所有人都懷著相同的情感。

歡喜、祝福、對奇蹟毫不吝惜地拍手喝彩。

所以睜開眼後,便是……

「無可挑剔的大團圓(Happy ending)喔,塔斯克先生!」

她無憂無慮的笑容,與風平浪靜的天空。

「……啊,似乎是的呢」

復唱之音。

兩度到訪終結之音。

副曲(Refrain)。

謝幕。

〖譯註〗掠奪愛指一種行為。占有欲強,不滿足於出第三者的立場,強迫和妻子(或女友)離婚(或分手),讓對方只愛自己一個才滿足。

〖譯註〗不可說不可說轉為印度佛教用語,量詞,不可說不可說的平方,即10的37218373881977644441306597687849648128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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