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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D verse[marriage](1/2)

目錄

「去德國……?確定對方是這麼說的?」

『是、是的。剛才空軍基地接收到了這樣的通訊。「本艦巨巢號接下來將改變航向前往德國。若不讓開航路,將無法保證人質性命」……』

赫爾維蒂亞共和國首都,琉森。

在與穆塞格城牆對面相望的官邸辦公室中,巴爾迪扎克·T·克魯伊茨正在直面就任總裁以來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案件。

從放在紅木桌的通信機響起的聲音,來自接到空軍基地緊急報告後的議會議員。從裡頭間接獲得關鍵內容,即是來自主張「已占領巨巢號,將安托萬學園師生及飛船機組人員劫持為人質」的神秘武裝勢力的『犯罪聲明』,可謂駭人聽聞。

去德國。

「…………………………」

其他情況當然也是問題,但重點恐怕還是在『那裡』。巴爾迪扎克本就嚴肅的面龐上,皺紋變得更深,他一語不發地沉默下去。

根據議員的說法,空軍突然之間收到了無線通訊,而且對方只告知要求後便切斷通訊,可謂單方面地自說自話。據說,該武裝勢力甚至並為表明身份。

但是。

重複一遍。

那些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不,雖說估計想把那樣的頭銜貫徹到底,但毋庸置疑就是別國的間諜——他們的主張是,「去德國」。

「……這不可能」

巴爾迪扎克不禁吐露出直觀的感想,隨後向通訊機對面的議員以及站在身旁的秘書官飛快地下達指示。而與此同時,巴爾迪扎克的思索未曾間斷,這短短几十分鐘裡收集到的零碎信息,令懷疑與困惑越陷越深。

現在,巨巢號仍停在萊曼湖上空,但其他飛船和戰鬥機已無法登艦。

在此期間,幾名未回歸母艦繼續盤旋在周邊空域的飛船飛行員做出了已獲得有力情報的報告。

「——此事確定嗎?」

『千真萬確。據與巨巢號取得無線聯絡的哨戒艇駕駛員描述,〈AMP〉比預定時間提早出現在目標空域。另外,據出發時與他們擦身而過的人所提供的證言,其士兵數量、構成、裝備都與事前告知的均不一致』

「但是,〈AMP〉隊伍登艦後,不知為何又有另一支〈AMP〉隊伍抵達?」

『是的。不過,後面抵達的隊伍被艦橋拒絕登艦。據該隊伍的當事人描述,他們被告知「由於出現程序錯誤,請暫時待機」,於是現在無可奈何地在附近繼續盤旋……』

原來如此。就是說,艦橋在那個時間點上已經被壓制了嗎……

然後後續抵達的隊伍——也就是說真正的〈AMP〉直接被排除在事態之外,直到現在都對情況不甚了解。

『也已經向〈AMP〉總部核實過了,派遣的隊伍的確只有一支』

「這樣就能夠確定了呢。先登艦的隊伍正是犯罪團伙。他們恐怕很久以前就混進了〈AMP〉,一直潛伏在赫爾維蒂亞國內吧」

可這樣的話,仍有無法解開的困惑。

為什麼那些傢伙要做出「去德國」這種等於是暴露身份的聲明?

那麼做的話就無法用「一切是恐怖分子所作所為」來推辭,至少免不了遭到他國批判,無異於把自己塞進死胡同。

而且還冒用〈AMP〉的名義,這不光是在挑戰赫爾維蒂亞共和國,已經構成對聯合國全體成員國的惡性質挑釁——不,可以更加明確地視為『宣戰』。用理智來思考,這絕非正常人能幹出的事。

「……但是」

同時,另一股危機感令巴爾迪扎克感受愈發強烈。

假設現在的狀況,的確是對手在完完全全冷靜之下操作的呢?

這表示,對方有明確的把握『哪怕與全世界為敵也能取勝』?

「不能當成毫無根據的自信一笑了之啊」

畢竟對方是上次大戰中因國力差距導致戰線拉長,同時同蘇聯與英國兩面作戰而被逼至困境的德國,難以想像會重蹈覆轍。

沒錯……德意志聯邦共和國。

不,真正的禍根,準確說是至今一直穩居其中樞的某個未公開組織。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嶄露頭角,令全國上下為之狂熱的,那誇張妄想狂的遺毒。臭名昭彰的工人黨以回歸前身而誕生的,作為第三帝國之殘骸的後繼者。

「打破了一個世紀的沉默,終於行動起來了嗎……〈遙遠彼境會(Ultima Toure)〉〖注7〗」

就在此時。

桌上通信機的內線燈突然閃爍起來。

巴爾迪扎克對仍在通信中的部下提示之後,暫時切換線路。空間篆刻影像上出現的,是在辦公室安排負責聯繫工作的秘書官。

『總、總裁!剛才有位大人發來通信!請盡火速行回應!』

「誰?大使館嗎?告訴對方我待會兒就打過去。現在這邊也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相比之下,議會的召集和空軍的準備還——」

『是BE的CEO發來的!』

巴爾迪扎克也臉色大變,立刻整理好領帶,連忙回應秘書官。

「……我知道了。只有聲音是吧?好的,接通」

線路再次切換,一個音色是年輕少女,口吻卻莫名老成的聲音從通信機中傳遍辦公室。

之前在七號機(莉芙蓮)的事情上橫加阻撓,這次又讓巨巢號發生重大事件,都與這個人有脫不開的關係。巴爾迪扎克略去問候,準備僅以謹慎而大膽的對策來瓦解BE實際領導人——阿達·拜倫的手牌組。

但是,當前局面的話語權(Initiative)看來掌握在對方手中。

以誠實剛健的政治姿態而得到『不動』之名的巴爾迪扎克,竟不到一分鐘便露出連他本人都終身難忘的狼狽樣子。

「………………剛才,你說什麼?」

〖注7〗遙遠彼境會(Ultima Toure)即圖勒協會,1918年於慕尼黑成立的秘密結社,以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所做作品《浮士德》《圖勒國王》中登場的傳說地『圖勒』命名,意為極北之島。超反國家主義、反猶太主義,在巴伐利亞洲擴張勢力並最終打敗巴伐利亞蘇維埃共和國,國家社會主義德意志工人黨的前身之一。(考據為《世界大百科事典》)

萊曼湖上空,高度一萬米。

厚實雲海之下的天空中,現在許許多多的太空飛行器正以低速來往飛行。

小型、中型的飛艇,空戰機蟲,其中還能看到走錯時代一般不使用重力控制系統的螺旋槳式運輸機。

他們儘管所屬不同,但都同樣是預定在巨巢號登艦的太空飛行器。但是,他們失去主艦橋的應答已經快要一個小時了。

而說到巨巢號,就像是把那些圍著自己飛行的渺小航空器當成蚊群,鎮定自若地炫耀著它那與生俱來的威武身軀。

那態度泰然,悠然。

就像一位傲岸的王,炫耀著自己什麼都不用做,炫耀著一切自由。

「……欸,該死!到底搞什麼名堂?」

這位惱怒之下捶打眼前控制台的,便是不得不看王者臉色的人之一,一位空戰機蟲的駕駛員。

駕駛著蜻蜓型高速戰鬥機〈Dragon storm〉的他,是今天預定負責巨巢號警備工作的〈AMP〉隊員之一。

跟他一樣預定作為安托萬學園學生們的護衛登艦的,載著〈AMP〉所屬一個步兵中隊的運輸艇,以及由〈Dragonf storm〉編成的四人小隊,此時都不得不停下腳步,在附近的空中彷徨。

駕駛員煩躁的原因很顯然。同時,他的態度也代表著全體〈AMP〉隊員此刻的心情。

事實上,帶著職業特色的喊聲在公共頻道上吼出去之後,讓此前一直貫徹沉默的同伴們也忍不住紛紛抱怨起來。

『真的出什麼事啦?完全搞不清狀況』

「……哈,我敢打賭肯定出狀況了」

『剛才總部來的聯絡聽到了?說「你們不是已經登艦了?不然是不是跟其他隊伍弄混了?」。搞不懂什麼意思』

『總部似乎也混亂了。瞧吧,BE的船一樣一身毛病』

實際上,情況極度不透明。巨巢號始終貫徹沉默,航空管制所的應答也不清不楚。如果發生了什麼異常事態,應該下達立即返航的命令,制定打破混亂現狀的新方案才是上策。「就地待命」無非是浪費時間。

「自鳴機的軸譜也是燒錢的啊……」

『喂喂,你不是美國人嗎?說話別像個守財奴啊』

「傻話,聯合國的運營費用有四分之一都是美國出的。可不能笑笑就完事了」

『哎~……不過這麼說的話,這次最惆悵的怕是阿黛爾吧?』

『也是,淨給人添麻煩。是赫爾維蒂亞長大的吧?那傢伙』

阿黛爾·萊文納。

今天輪值在總部留守,同樣是〈AMP〉隊員。

儘管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加入的聯合國,但她還很年輕。雖然她祖國是德國,但她的家人厭倦了軍國主義導致的貧窮生活,在她小時候就舉家搬到了赫爾維蒂亞——聽本人是這樣說的。似乎是當時鬧出小亂子的移民問題的當事者。

「……阿黛爾、嗎」

雖說不想對戰友說三道四,但他不論如何也應付不了那位同僚。

不,直說吧,可以斷定是「喜歡不起來」。

人長得漂亮,性格開朗,還很幽默,身為女人卻技術一流——這麼一來,在〈AMP〉內部的評價自然也非常好,只看這麼個大概的話也就無可挑剔。

可是,就是不行。

那樣的阿黛爾身上,總繚繞著與他感性格格不入的『某種東西』。

打個比方,就像學生時代,每個班上肯定會有一個的那種『特別冰冷的類型』。

儘管待人熱情,與大夥共同歡笑,但剝下一層皮的下面卻是「好好好,開心開心。沒辦法,我也陪你們笑行吧?」的感覺,藏著傲慢而無奈的表情而表面應付——

當然,這一切不過是推測。

但他就是敢肯定,這個推測差不了多遠。

「……不管怎麼說,我的直覺總只在糟糕的方面應驗呢」

他自嘲地嘀咕起來,想著乾脆就在駕駛艙里抽一口得了,把手伸向內口袋的香菸。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在他違反紀律之前

『這、這裡是管制室向各機傳達!火速脫離當前空域!』

「……啥?」

總部傳來突兀的通訊。語氣中透著非比尋常的焦躁,而且意思是「快逃」?

他一側眉毛挑了起來,但就在這片刻之間——

「什麼?」

已然化作空中靜物的巨巢號,突然被確認到毫無徵兆地發生巨大變化。

巨巢號在歪曲力場之上張開的迷彩效果,投影出其內部飛船原原本本的樣貌。然而在那影像中,船體中央部分緩緩向兩側大幅展開,竟然某種形狀複雜的裝置從後面慢慢冒出來。

接著,那裝置以猛烈的勢頭點亮無數的光。

那並非人工發光物質,而是放電現象。青白色的電弧無序地放射著,一眼便知的龐大能量逐漸向其中心匯聚。

這可不妙——產生這種直覺的,恐怕不止他一個。

通訊機中依然播放著來自總部的指令。

『重複!火速脫離!發現BE數據造假!巨巢號並非未裝備武器!而是搭載了國際條約禁止的兵器……大功率「次元兵器」!重複!火速脫離!』

「……!!!」

他已沒有絲毫猶豫,二話不說扭動操縱杆,迅速調轉機頭並部分解除扭曲力場,將不常用的噴氣發動機點火,展現出絲毫不讓〈Dragon storm〉之名蒙羞的,猶如驟風的加速。飛行速度瞬時達到9馬赫,在連重力控制系統都無法徹底抵消的劇烈負荷下,就算隔著抗重力戰鬥服,身體依舊遭受到猛烈的擠壓。

視野染紅,意識渙散……

『呀嚯,〈AMP〉的各位在聽嗎~?』

「!?」

此時,教室艙內又毫無預兆地響起了通訊。

不過這次不是來自總部,也不是來自同伴們,而是來自醜惡到甚至感到清爽的某人,而且是對所有拼命在空中逃竄的人投來的嘲弄。

這個聲音——

『感謝大家這麼長時間的關照♪ 今天我不干〈AMP〉了,就想姑且跟大家說聲再見啦~。現在逃已經沒用了,到了那個世界要保重哦~!』

「……該死……!」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這麼問都顯得滑稽。已然不加掩飾的惡意,更勝一切雄辯地詮釋著對方的立場。正因如此,他感到追悔莫及。

——看吧,我不就說了。

——我的直覺總只在糟糕的方面應驗啊。

「你這臭婆娘!!!!!!!!」

『啊哈哈哈哈!拜拜~♪』

隨後,難以名狀的迫力從背後攆過來。

不知道那是什麼,也沒有時間去知道。就在下一刻,他的意識便隨機體一併被分解成了量子級。存在於廣闊射線上的其他機蟲與航空器也悉數受到相同的遭遇,不留一絲塵芥地消失到了異次元的彼岸。

後面剩下的,唯有半拍之後迴蕩開來的大音量超弦奏曲。

那正是毀滅的旋律。

死裡逃生的駕駛員們,還有通過衛星影像目睹事態的首腦們,全都只得在坐鎮於空中的怪物那歌聲下屏氣懾息地瑟瑟發抖。

不久,巨巢號開動了。

它以遲緩的飛行速度,在已無礙事者的天空中,如它所宣稱的向東北方行進。

同一時刻,塔斯克也目睹到了那一幕。

「……竟然、這種事……」

在巨巢號艦內,聯通主艦橋的通道中途設置的公共終端旁,漂浮著以空間篆刻技術形成的小型立體監視器。監視器中放映出的艦外影像中沒有聲音。沒有超弦奏曲,沒有慘叫,沒有爆炸聲——不,就連明顯已經迎來消散結局的人們也一個都沒有。

全部,消失了。

巨巢號發射出的攻擊幾乎不可見,卻在噴射中一路令周圍發生扭曲。數十艘飛行器與機蟲被那類似力場的東西所吞噬,突然之間消失無蹤。

感覺就像放了一場很久以前的那種無聲電影。

這場平淡、枯燥、蹩腳的演出,連臨場感都營造不出來,只陳述了一個純粹的事實…………就剛才,很多的人『死了』。

面對沒有半點真實感的溫和的殺戮劇,塔斯克只能像稻草人一樣杵在原地。

「咻♪ 好棒的威力!實際一看與聽說的大不一樣呢」

「……」

就在塔斯克身旁,傳來叫人懷疑常識的歡呼聲。聲音令塔斯克回過幾分神來,朝那人狠狠瞪去。

那人正是阿黛爾。她剛才用終端附帶的內線通訊機透過艦橋向〈AMP〉隊員們投以惡趣味的台詞,現場依然也只有她一個人表現得異常歡實。

在周圍還有十幾名改造士兵。另外,還有蜜涅與拜倫家女兒的身影。她們之前隨塔斯克一併被帶離了學園的大夥,目前正在被帶往艦橋的途中。經過休息廳中的紛爭後,塔斯克是莉芙蓮Master就不用說了,蜜涅和拜倫家女兒也是能用的交涉材料,所以受到了並不期望的貴賓待遇,一起被帶走。

儘管如此處境,塔斯克還是開口了。

他朝阿黛爾開口,語氣中壓抑不住恨意。

「……虧你笑得出來啊。就算是間諜,但好歹也曾是同吃一桌飯的同伴吧?背叛得那麼乾脆……」

「唔~,你要這麼說我也沒轍啦~。我只是出於任務需要才裝作要好,實話說,對〈AMP〉完全投入不了感情呢。反倒是煩透了才對」

那口吻令人懷疑她究竟是不是認真的,但塔斯克已經清楚地理解到,至少她這個人不論對誰扣下扳機都還能始終保持這個腔調。因此,塔斯克沒有理會她的態度,繼續追問

「那剛才的兵器呢?」

「誰知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就是BE秘密開發的玩具,我們家負責技術的說,是強力的……呃~,就是令電磁級聯簇射(electromagnetic cascade shower)?之類的發生,製造時空裂縫的東西。π介子損失什麼的,γ射線之類的說了一大堆呢~。記得BE的研發名應該叫〈精金鐮〉」

「時……時空裂縫!?等一下,那種兵器——」

但正要說下去的時候。

「……」

突然從身後響起乾巴巴的一聲「嗙!」

塔斯克大惑不解地扭頭看去,只見蜜涅定格在揮出巴掌的姿勢,正狠狠地瞪著拜倫家的女兒。而拜倫家的女兒面頰紅腫,臉背過去。

看樣子是蜜涅狠狠掌摑了她。

「…………糟透了。瞧你們家公司都整出了什麼玩意?」

蜜涅的聲音氣得哆嗦。拜倫家的女兒受到指責後馬上把臉轉回來。

面對蜜涅烈火般的視線,她也表現出剛毅的態度,但同時讓人感到有股猶豫不決的感情。在來時運輸艇上看到的風采——人上之人特有的氣場已經藏了起來,這裡只有一位青澀的

少女。

「這又有什麼。你也總不會真的以為巨巢號沒有武裝吧?」

「……對,沒錯,畢竟這麼大艘船呢。BE是不是打算逐步把巨巢號作為做軍事設施兜售各國呢……只是那種程度的話,我都預料到了」

連塔斯克都已經想到的事情,蜜涅直言不諱地說了出來……

「但是,凡事都要有限度啊!提供違禁兵器是怎麼回事!?虧你們有臉堂而皇之地把這麼危險的東西帶進別人國家!」

「但出具入境許可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們……赫爾維蒂亞政府」

「那還用說!誰能想到會被你們小瞧到這個地步!?」

蜜涅終於忍不住拽住拜倫家女兒。周圍的士兵準備強行制止,但蜜涅不管,繼續抨擊。她是真的大發雷霆了。

「只是一點點武裝的話,我倒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發生萬一的時候也有〈AMP〉做護衛!可不帶這麼幹的吧!?拜你所賜,跟你同上一所學校的同學們都被牽連進來,竟然連寶貝兵器都被恐怖分子連船一起搶走了!」

「……你要這麼說,那我也有話可說!」

拜倫家的女人按捺不住,語氣變得粗暴

「〈AMP〉被間諜混進來,顯然是你們失職吧!?既然本國國內有獨立武裝組織,政府不應該擦亮眼睛嗎!」

「你這傢伙!有你這麼推卸責任——」

「好啦~,停停停。STO~P!」

此時傳來有氣無力的調解聲,同時槍聲響徹通道。阿黛爾將子彈射向兩人腳下,打斷了她們似乎無止盡愈演愈烈的爭吵。

蜜涅她們無能為力只能沉默下去,阿黛爾依舊面帶笑容,對她們說道

「你們有當人質的價值,所以小打小鬧我也不當回事。但要是太過頭的話呢,大姐姐我就會開始不至於把你們弄死的過激懲罰喔,你們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哦。明白嗎?」

「「………………」」

隔了片刻,蜜涅和拜倫家的女兒不約而同地拉開距離,但仍然對彼此騰起劇烈的殺氣,一副稍有機會就會開始繼續互撕的氣氛。

阿黛爾也不再繼續介入少女們之間的不協和音。

「餘興節目也結束了,咱們趕緊走吧?」

她說完後,帶著塔斯克他們繼續開始轉移。她態度無比輕鬆,就好像艦外發生的慘絕人寰之事,還有蜜涅她們之間的問題,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瑣碎小事一般。

被士兵們催促著的塔斯克,向一副無奈樣子走在前頭的背影問道

「……請等一下。你剛才說蜜涅她們『有當人質的價值』對吧?那沒什麼價值的人會怎樣?」

「嗯?你指學園的大夥?還是這艘飛船的機組人員和研究員?」

「所有人,然後也包括我」

「哎呀,你可是重量級人物(Big noise)喔,不可以自貶身價喔」

虧你厚著臉皮這麼說,明明真正要找的只有莉芙蓮。

「換句話說,我是用來引誘真正目標(莉芙蓮)的誘餌,在上鉤前要妥善對待的意思?」

「就是這麼回事。只要七號機到手也就沒你事了,事後就把你和其他大批的人一起隨便釋放掉了」

一聽就知道在撒謊。阿黛爾恐怕絲毫沒有放大夥平安回去的意思。

鬧出這麼大的案件,難以想像會活著驅逐目擊者。而且一旦抵達德國,還有越境問題。另外,阿黛爾本人在剛才所展現的毒辣,同樣令人質疑。好的話會被繼續當人質,不好的話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都會被……

塔斯克咽了口唾液。

他覺得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實在太過深入,態度變得不夠堅決。

「那麼,請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這人質要求還真多啊。不過好吧,都這樣了就儘管問吧」

「——你們是〈遙遠彼境會〉嗎?」

對這個詞最先表現出過激反應的,果然要數蜜涅了。

再然後,拜倫家的女兒也轉為一副半信半疑的眼神,周圍的改造士兵們中間也靜靜地掀起了動搖的漣漪。

最後,阿黛爾扭過頭來。

「喔?」

塔斯克不寒而慄。

因為阿黛爾眯成月牙的眼睛深處,透出無比冰冷的情感。

「冒出個令人吃驚的名字呢。可那個只是傳說吧?」

「表面上是這樣……」

但不對。〈遙遠彼境會〉的確存在。

本家父親的書房和起居室桌上扔的文件上出現過,關鍵還多次聽到過父親用通訊機與其他官員對話時親口提過。

〈遙遠彼境會〉

因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慘無人道的行徑,戰後為逃避各國的集中批判,德國解散了納粹黨。而那個非政府組織,便堪稱是納粹黨的亡靈。

——那些傢伙至今仍深深侵蝕著德國的腦幹。

儘管這麼承認有些惱火,父親如此講道時的鄭重神情,給還是孩子的塔斯克心裡留下了深深印象,後來便開始偶爾偷看發給父親的郵件。因此,塔斯克能夠斷言,〈遙遠彼境會〉的真實存在毋庸置疑。畢竟日本都十二分警惕地關注著他們的動向。

「喔?該說不愧是政治家的兒子呢。不過啊,你知道嗎?揭開恐怖分子的真面目,現實中是立死旗喔?」

「反正你也沒打算隱瞞吧」

「啊哈哈,那倒是」

「……〈葛拉蒂女孩〉有那麼大的價值?就為了湊齊兩部,讓你們判斷值得做出不惜付諸等同於自我毀滅的暴行?」

「好像是吧。至少上頭是這麼想的」

塔斯克的心臟猛地一跳。試探得到了肯定,但塔斯克反倒受到衝擊。

他用眼角不動聲色地與蜜涅交換了下眼色,蜜涅儘管同樣表情抽搐,但默默誇獎他幹得漂亮。很顯然,通過剛才的對話判明了許多重要事實。當然,前提是對方沒有撒謊。

可若這些都是真的,情況就越發嚴峻了,必須儘快打破現狀。

「……我被抓住的話,就算莉芙蓮來也無計可施吧」

塔斯克不清楚自己此刻身在何處。

估計阿黛爾等人在壓制巨巢號的時候將職員們連同各區域一併封閉了,從剛才起走過的地方到處都能看到隔牆關閉、起重設備停機的景象。既然是用少數部隊襲擊,首要是將目標收縮在統籌艦上所有系統的主艦橋,之後的人質控制與後續監視要以效率至上,因此也只有採取這種做法了。

塔斯克一行之所以有時搭乘艦內的移動裝置有時徒步交替前進,歸結原因也在於此。因此,他們的移動路徑變得複雜,連方向感也發生了錯亂。塔斯克本就不靠譜的『特技』,現在沒有半點響應。

「……不過,這也反倒是個機會」

到達艦橋後十有八九陷入『困局』,到時候再沒有挽回的希望。

若要展開行動,只能趁現在。

「好吧,究竟該怎麼——……?」

就在此時。

被阿黛爾等人帶著走到一條大約商店街車道那麼寬的通道上時,一個小小的東西突然從眼前穿過。

是小蟲。

一隻瓢蟲。

莫非是鑽進小型飛船里,爬升到了這個高度嗎?

塔斯克不經意地目光追隨而去,而瓢蟲向塔斯克靠近,輕輕停在了他的耳根後面。塔斯克一癢,立刻準備伸手拍掉。

但就在這前一刻

(——到了嗎?塔斯克先生。聽到了請強烈地用意念說話試試)

腦袋裡面響起莉芙蓮的聲音。

塔斯克大吃一驚,險些暴露出來,但連忙斂去表情。幸好似乎沒被阿黛爾注意到。塔斯克還在懷疑是幻聽,將信將疑戰戰兢兢地——

(……莉芙、蓮?)

(塔斯克先生!?太好了,您沒事啊!)

不發出聲音,只要強烈地去想要說的話,腦海中果然出現了莉芙蓮的回應。

那聲音仿佛過了好久沒有聽到,猶如向日葵一般燦爛。

放心了。

但同時,塔斯克又陷入劇烈的心悸。

(等、等一下!……咦?什麼情況?為什麼我們這樣能對話!?)

他知道原因是這隻瓢蟲。瓢蟲估計是用那個納米機械精製而成的,但關鍵的通信方法弄不清,但用的絕不是什麼骨傳導。

(是腦波。正在通過重力子通訊與塔斯克先生的腦波進行交流)

(腦……腦波!?還是在這種情況下!?)

巨巢號由於其研究設施的性質,出於對情報被擅自泄露的危險,艦內布有堅實的通訊屏蔽措施。艦內各處設置的有線式通訊

機也都要統一經過主艦橋,在逐一許可後才能與內部和外部進行聯繫。

重力子通訊——尤其是無線式通訊,是透過魔彈操縱閉弦物質的重力子,經由高次元進行的尖端通訊方式。

這種通訊方式信息互換幾乎沒有延時,極其難以被干涉或屏蔽,但湊齊能夠控制這種通訊方式的設備,大功率源力機與專用器材必不可少。就算莉芙蓮是超文明的遺產,但要用這種昆蟲尺寸的通訊元件進行信息收發並突破屏蔽,還要能夠在腦波與重力波間進行轉換,怎麼想都不現實。

(……不,這隻瓢蟲終歸是輔助裝置,通訊是通過〈Sphere〉進行的。因為塔斯克先生是位『特殊』的人,所以我想試試說不定能行,能順利成功真的再好不過)

(? ???)

塔斯克被講得頭暈目眩,完全無法理解莉芙蓮的解說。

但是,現在不是追究細節的時候。

(對不起,塔斯克先生。我來晚了)

(咦?啊,啊啊……嗯)

(本想更快取得聯繫,但要避免被敵勢力發現,在各樓層與區域被封鎖的艦內實在難以自如行動……)

(不,沒關係。你能趕過來我就很感激了。雖說現在好像還只有聲音,但我反倒覺得你動作太快了。話說聽你的口氣,難道已經……)

(是的,我已經在巨巢號上了)

塔斯克在心中擺出高呼勝利的姿勢。他覺得,活路一下子就打開了。

因此,塔斯克留意著自己的表情和舉止,不讓阿黛爾他們推測到想法,同時繼續密談。塔斯克扼要地講了事情的原委經過,莉芙蓮也很乾脆地作出回應。

(我明白了。那麼首先確保塔斯克先生你們當前的安全。敵人前往主艦橋的路徑已基本掌握,接下來——)

三言兩語迅速商量完後,塔斯克儘管對莉芙蓮提出的逃跑計劃有些目瞪口呆,但橫下心立刻答應下來。他決定對莉芙蓮寄予全面信任。

沒過多久,正如預測那樣,絕好機會到來了。

塔斯克一行走出通道後,緩緩呈現出放眼望去一片灰色的景象。

之前都是研究設施風格的景色,但一路上白色基調的乾淨牆壁與地面在前方消失,變成了重力子線纜與排音管裸露著的,好像倉庫一樣的區域。

塔斯克他們剛剛走出的門外,左右兩側是如同寬闊隧道一般的空間,地面上鋪著幾條粗魯的軌道。然後,那些軌道上有幾輛列車狀的長方形箱體。

那是供艦內長距離移動的業務用電梯設備。

由於是還能夠水平方向行進的種類,大概會用來裝大型器材,運載艙(就常規電梯而言相當於轎廂的部分)也相當大。

它跟提供給研究者與訪客用的不一樣,應該能提升到很可觀的速度。

「總~算是到啦。到處都禁止通行,沒辦法,走了好長的冤枉路呢……不過,搭上這個一下就能過去咯」

阿黛爾邊說邊靠近運載艙,一派輕鬆地將門打開。

接著幾名士兵先乘了上去,一副不容反駁的態度「好了,輪到你們了」催促道。因此,塔斯克也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開始往前走。

但下一瞬間。

「「「「「——————!?」」」」」

發生了除塔斯克之外,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情況。

阿黛爾等人乘上的運載艙不知為何竟拋下塔斯克他們與其他士兵,自己動了起來。

與此同時,另一部運載艙——停在後方的運載艙「嗡嗡!」地發出模糊不清的警笛聲突然前進,竟然也無人操縱便自行切換了軌道,衝進了塔斯克一行所在的線路。

但是,塔斯克毫不慌張。這是因為,他腦海中有莉芙蓮的指示。

(一、二、三……就是現在!)

配合算準時機的口令,塔斯克將蜜涅與拜倫家女兒拉向自己,奮力朝前方地面上扔出去。隨後,無人運載艙滑入他們的正後方位置後突然停止,以絕妙的位置將他們和守在背後的士兵們分隔開來。

「都坐上去!快!」

「咦,那個……咦?發、發生什麼了……」

「夠了啦!磨蹭什麼啊,你這傲慢大小姐!不要命啦!?」

與跟不上突發狀況拜倫家女兒不同,接受過戰鬥訓練的蜜涅反應特別迅速。她拉著自己討厭的同學的胳膊,鑽進運載艙僅有跟前一扇打開的自動門,隨即借著慣性直接將運載艙另一側打破窗戶準備進來的敵人踢飛出去,而且還滴水不漏地回收了從敵人手中掉落的鳴器。

塔斯克也迅速地跟在蜜涅她們後面進入運載艙。

說時遲那時快,裝上三人的運載艙突然又朝反方向啟動。

「別、別讓他們逃了!射擊!射擊!」

回過頭去,只見士兵們紛紛舉槍開火,想要阻止塔斯克他們逃跑,但事已至此恐怕無濟於事,無非只是讓運載艙各部位空虛地彈射出火花。

還有人條件反射地舉起鳴器,但馬上傳來周圍人「住手!弄死就全白費了!」的制止。估計這也是計算之中的發展。

「蜜涅!用魔彈奪走他們的追蹤手段!」

「……讓其他軌道運載艙用不了就行了吧!?知道啦!」

蜜涅已迅速將獲得的武器檢查好,應下指令後從破碎的窗戶探出身子,單手舉著鳴器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超弦奏曲在周圍迴蕩開來。

隨後,從行駛中的運載艙上飛出灼熱的聚集體,並伴有強烈的揮發臭。恐怕是化合了石腦油與凝固汽油。

蜜涅釋放的火球竟擊穿足有隧道寬度的電梯井天頂,在已經拉開相當距離的後方引發頗具規模的崩塌。

轟鳴聲響徹井道,掀起誇張的粉塵。

瓦礫像大雨般從頭上掉落,沒有一寸軌道不被埋在下面。

阿黛爾等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這一幕的另一側。

「有一手嘛……!」

阿黛爾手動讓擅自啟動的運載艙緊急停止,然而等下了電梯確認狀況的時候,三名目標都已經逃得無影無蹤。

井道內尚瀰漫著大量煙塵,各個地方還燃起了大火,視野十分糟糕。但是,堆起的瓦礫之山倒是絕對不會看漏。

運載艙的軌道徹底全滅。在井道實質上被堵住的狀態下,靠原有的運載艙追蹤目標已經不可能。

「……艦橋怎麼了!?被駭入了!?」

阿黛爾對眼前的痛恨之景感到眩暈,用對講機向主艦橋質問。

『不、不清楚!不,駭入毫無疑問,但問題還沒——』

「那就給我抓緊調查,取回控制權!路徑也給我算出來!」

『明、明白!』

阿黛爾掛斷對講機,朝身旁的運載艙猛踢一腳撒氣。

她本以為唯獨這一回一切順利,沒想到被區區學生給擺了一道,這令她感到想吐。她認為,自己為與那些接受了一體化手術的一抓一大把的雜兵不一樣,擁有自己的血肉和榮耀,並得到了高層的認可,是純正的雅利安人種。然而……

「——不」

阿黛爾搖搖頭。

就像在對自己施以強烈的自我暗示。

問題其實並在於那幫小鬼,還是在於暗中給他們提供協助的什麼人。

聲明才發布不久,竟如此迅速地提供援助,而且還具備了不起的本事,能夠力壓主艦橋那邊習得高端技術的部下們以及專為情報戰經過改良的歌唱人偶。再加上小鬼們逃脫時的舉動,怎麼想顯然都是與第三者進行著實時配合。

最為關鍵的是……

『路、路徑已經判明!來自艦內第二輔橋!』

報告來的時機正好,也印證了阿黛爾的猜想。阿黛爾舔舐嘴唇,接著透過對講機下達指令

「立刻將部隊派往那邊。等到達的時候,對方也應該已經撤退了,不過弄清楚了……伏兵的正面目估計是七號機。都留個心眼」

『!』

接收通訊的通訊員及周圍的部下們,全都在震驚之下呼吸為之一窒,但誰也沒問「這是真的嗎?」。

理所當然。指揮官(阿黛爾)既已做出了那樣的判斷,只會按命令行動的獵犬們也只能相信。從成為改造兵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就全都沒有一絲保留地獻給了組織。

那正是字面意義上的成為了『齒輪』。

榮耀的德意志第三帝國之中樞——〈遙遠彼境會〉的齒輪。

「……另外,主艦橋。各樓層監禁的人質情況怎樣?」

『?不,人質倒是沒有任何變化』

「那就給我做好準備,讓那個裝置隨時能夠啟動」

簡單的話語或許已經傳達了含義,對方應了一聲『明白』便

切斷了通信,通訊屏蔽開始繼續生效。接著,阿黛爾掃了一眼身邊的部下們——

「你們都聽到了。接下來就把小鬼們還有葛拉蒂級七號機給熏出來」

用滿含憤怒與嗜虐的聲音,這樣宣言道。

塔斯克也在一段時間內提防有追兵,但最終知道用不著擔心後,整個人卸掉了力氣。剛一放鬆,他便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榨出冷汗。

「呼……總算是甩掉了的樣子。太好了」

「那還用說,我可是給賞了他們一發大的,現在路堵得死死的呢」

從前有位彈無虛發的英雄在瑞士獨立運動中居功至偉,身為其後裔的嬌小少女此刻就在這裡。她得意洋洋地炫耀著自己的戰果,滿面歡喜地將意外獲得的鳴器抱在胸前。

塔斯克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向四周張望。

運載艙中的座位布局較為寬鬆。由於在重力控制系統的軌道上運行,幾乎沒有搖晃,舒適得不像是作業運載艙。

塔斯克跟前就是拜倫家的女兒。畢竟剛才大鬧一番的場面過於刺激,她此刻正一臉茫然癱坐在地,同樣是大小姐卻與蜜涅大不相同。

她看上去令人擔心,因此塔斯克在腦內對莉芙蓮說了聲「稍等一下」後,決定先確認她的狀況。第一步,他很紳士地朝她伸出手

「Mlle.拜倫,你還好嗎?」

「——欸?誒,還好……不必擔心,我沒事」

「最好不要勉強,你肩膀抖得很厲害」

塔斯克本來難得地表現出親切,然而這樣的言行卻似乎傷到了她的自尊心。拜倫家女兒坐在地上,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樣向塔斯克反駁

「同、同情就免了!你們兩個都鎮定自若,就只有我嚇軟了腰無法動彈……豈、豈有此理!我要自己站起來」

「不,雖然你這麼說,可——」

「都說不需要了!另外,你的稱呼就不能改改嗎!?」

「?稱呼?很奇怪嗎?」

「對同學用敬稱哪裡正常了!用全名來稱呼我!」

可能是恐懼過後的反彈效應,她此時怒氣沖沖。面對她這個樣子,塔斯克傷腦經地撓了撓臉。可是,這既然本人提出這樣的要求,也總不能不理會。

「那麼,你的名字是?」

「————欸?」

「你的名字。全名。我不知道」

話音剛落,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看著塔斯克的拜倫某人臉上,喪失了一切表情。

就這樣一會兒,兩會兒,三會兒……經過漫長的沉默後,這次她又突然從脖子一直紅到了頭頂,儼然火山即將噴發之勢。

同時,背後傳來氣球爆炸般的笑聲。不知為何,之前一直默不作聲看著兩人對話的蜜涅,現在竟痛快地抱起肚子,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怎麼回事?就在塔斯克納悶之時……

「…………琳」

「欸?」

「伊芙琳。這是我的名字」

眼前的她——伊芙琳·拜倫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嘀咕起來。

接著,她以緩慢的動作卻格外用力地抓住塔斯克維持伸出姿勢的手,從地上站起來,並配合塔斯克的視線高度,形成在極近距離下對視的格局。

再這樣一看,彼此所居住的世界果真不同。這位少女不由分說地給人以這樣的感覺。

華麗的金髮勾勒出柔和大波浪,美麗的容貌如太陽般光輝四射,個頭比蜜涅略高一些,但身體曲線已有適度呈現,是個能讓普通男生看一眼便心馳神往的少女。

可是,最讓塔斯克動心的是——她的眼睛。

雖說早就察覺到了,伊芙琳左眼是義眼。

而且不知為何,兩眼的瞳色不一樣。肉生的右眼是琥珀色,左眼是藍色。

「——你的名字呢?」

那雙不一致的眼眸,果真同樣直直地盯著塔斯克。

為什麼呢?塔斯克感到一股莫名的戾氣,不禁向後退。

「塔、塔斯克·輪堂」

「這樣啊,你叫塔斯克啊。呵、呵呵呵……我準確記下了哦?」

「呃,請問?」

「同上一所學府的同學,知道我是拜倫家的人,卻說『不知道名字』……此等屈辱,我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遇到。塔斯克,你真是勇氣十足啊」

伊芙琳笑容可掬,堪稱典雅,然而目光深處卻沒有絲毫笑意。一方面也由於距離很近的緣故,塔斯克差點以為對方會順勢咬過來。

這究竟怎麼回事呢?——就在塔斯克困惑的時候。

(那個,塔斯克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出現什麼新問題了嗎?)

被拋下沒管的莉芙蓮在腦內焦急地問道。

(哎~……不,什麼也沒有)

(?是嗎?既然如此,請繼續乘坐電梯運載艙,我會用它將帶您儘可能遠的距離)

(果然沒辦法靠它直接與你匯合吧)

(是的,很遺憾。業務用電梯系統被我駭入的事情,敵人也應該已經察覺到了)

莉芙蓮說,艦內存在兩處輔橋,她現在人就在那兩處的輔橋之一,而且就是從那裡暫時奪走了電梯控制權。

(只是,這艘飛船的控制權不論如何都以主艦橋優先,而且我也還沒習慣通過網絡的信息戰……)

(明白了,那麼能到哪裡就到哪裡吧,有勞了)

接著,塔斯克聽取了莉芙蓮簡單陳述的後續情況發展。

巨巢號現在剛剛經過弗里堡,速度雖然緩慢,但確確實實正在向德國邊境靠近。照此情況恐怕將大張旗鼓地越過伯爾尼、蘇黎世兩大主要城市上空——以上是莉芙蓮表達的見解。

(果不其然嗎……這是最短路徑,但從城鎮正上方飛過,實在是……)

(是的。加上原本就難以從外部介入,現在更加無法對巨巢號貿然實施攻擊了。因為走錯一步便將造成巨大危害)

(那對我們的營救呢?政府和聯合國沒有行動嗎?)

(剛才有空軍機抵達,但只對巨巢號發出警告要求停航,有效的戰術目前還完全沒有……)

(從外部向艦內輸送救援隊……果然沒戲嗎?)

(恐怕是的。雖不知道巨巢號的歪曲力場強度如何,但不論用何種方法突破,敵人應該都會有所察覺)

而且,如果貿然破壞,最糟糕的情況還會對重力場造成惡劣影響。全長7km的飛船墜入居住區的場面,根本不堪設想。

(這樣的話,果然只能靠艦上人員自己想辦法了嗎)

(………………)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塔斯克先生,我有個提議)

(嗯,什麼?)

塔斯克帶著輕鬆的心情反問,接著莉芙蓮淡然說道

(——能不能只帶塔斯克先生您立刻逃離巨巢號呢?)

一瞬間。

塔斯克沒弄清對自己說了些什麼。

正在行進的運載艙中,蜜涅和伊芙琳正一臉詫異地盯著從剛才起一直默不作聲一動不動的塔斯克。昏暗的業務用井道內,忽然間迴蕩起間隙風一般的聲音。

塔斯克喉嚨哽住了,感覺眼前仿佛落下暗幕般突然一黑。

他沒想到,竟會從莉芙蓮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這應該是當前狀況下最好的選擇)

(哪裡好了!?你是說只讓我一個人逃走嗎!?)

(是的)

直白的肯定,仿佛人偶一般。

誠然。莉芙蓮就是人偶,是最古老的歌唱人偶。

因此,當面臨難以解決的困難問題時,哪怕放棄解決問題也必須將Master的安全放在首位。哪怕這個選擇是拋棄其他所有人,也不得不提。

這種事,塔斯克心知肚明。

正因為心知肚明,他到底為止的不滿爆發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重申一遍,因為這是最好的選擇。在當前無法預測發展的狀況下,連其他人的性命也要顧全的話,就算是我也沒有信心能夠徹底保護塔斯克先生——)

(不對!才不是那種事!)

塔斯克急躁地打斷莉芙蓮說話。

(你怎麼,還要逼著自己繼續扮演人偶!?)

(……)

(夠了吧!?你跟普通的歌唱人偶不一樣,不受系統上的規則束縛,這種事我早就發現了!都到這種時候了還裝作機器的樣子,究竟算什麼啊!?)

(不、不是的!我這是真心實意發自內心的!)

(是啊,你在替我擔心!這……這我也,知道……)

畢竟像莉芙蓮這樣的人偶,塔斯克已經尋找過好多年。因為,他是個對人偶是否具備意識十分敏感的,無可救藥的缺失心靈之人。他無與倫比地確信。

莉芙蓮擁有心靈。

足以定義為靈魂的高度自律判斷機能,積累起來的龐大經驗,的的確確就在她人造物的身體中。

(可你卻跟像普普通通的人偶一樣對事物優先排序(priority),這是要幹嘛?)

(……優先排序罷了,人類不也這麼做嗎)

(可是,我們要更偏重感情。就算會冠冕堂皇地炫耀效率、合理之類的概念,但終歸還是只能按照自己願意的方式去做。所以……)

塔斯克的語調無端地變得粗暴起來,對做出冷血回答的莉芙蓮氣憤不已。

他如同在吶喊,你不要淪為用概率來權衡人生死的,真像人偶那樣的人偶。

(莉芙蓮,你想救我沒錯,但你其實也想去救成為人質的其他人。這應該不會錯)

(…………)

(那麼,我們來找出兩全的方法吧?既然有最好的結果,當然要追求那個結果。不然的話,你也會後悔——)

(塔斯克先生,您敢說您了解我什麼?)

不能否認,塔斯克的確抱著幾分順勢說服莉芙蓮,以此改變對方立場的小聰明心態。

但是,事情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腦中傳達的台詞,伴著平靜、悲傷以及心灰意冷的音色。

(您敢說,您了解我什麼?)

(……莉芙蓮)

(要說後悔,早就後悔過了。身為人偶卻嚮往人類……以為自己真能跟人類一樣,產生了愚不可及的錯覺……還因此失去了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從話語中投入的情感(Nuance)可以推測,恐怕那就是……

(前任的Master,我是眼睜睜地讓她死掉)

(……)

(塔斯克先生。人偶是沒有心的……不,是不需要)

她的聲音聽上去疲憊不堪,又像是在哭訴。

走上街頭對一切充滿興趣,又是想吃七層塔冰激凌,又是從高台上眺望風景時臉上充滿光輝——明明情感如此豐富,卻硬是強行向自己不斷灌輸「我是人偶我是人偶」,固執己見到冥頑不靈的地步。

這是曾經經歷過無奈與絕望的少女,毫不摻假的真心。

(擁有心靈的只需要人類。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不對。那種事……)

(沒有不對。擁有心靈的話,那就已經,不能算人偶了)

她斷言——你想要的人型物是信仰中的偶像,不過是南柯一夢。

矛盾就是矛盾。不該是一開始就存在的東西。

所以——

(——所以,請不要對我寄予奇怪的期待。我無法回應)

(……)

塔斯克有股側臉被痛揍的感覺。

就像是一廂情願地懷著「你應該這樣」的自私願望(主觀感覺),然而寫滿那種內容的情書卻被對方當面扔掉一般。

雖說只有短短數日,但也是在同一個屋檐下同食同住,自以為掌握了莉芙蓮的秉性,然而本以為到手的東西卻輕而易舉地溜走了。多麼羞恥,多麼丟人,多麼悽慘。

可是……

緊迫的狀況,不給塔斯克沉浸在悔恨中的餘暇。

『啊~,測試測試。現在正在測試廣播~』

「……!?」

突然,運載艙中響起了阿黛爾的聲音。

塔斯克緊張起來,掃視周圍。聲音源自運載艙操作盤上的揚聲器。

看來是艦內廣播。估計輔橋也收到了同樣的廣播,腦中傳來莉芙蓮緊張的屏息聲。照這樣看,廣播應該是向巨巢號所有區域同時播放。

『逃亡中的各位同學~,藏起來的七號機小姐~,你們聽到了嗎?聽不到咱也會繼續播報就是了——呃~,咳咳。由主艦橋播報緊急通知!』

阿黛爾死性不改仍是那種凡事都要作怪的腔調,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語氣中感覺不到之前的那份從容了。蜜涅和伊芙琳也都一臉嚴肅,豎著耳朵傾聽播報。

就這樣,阿黛爾接著說道。

『瓦斯!』

「……?」

『艦內出現有毒瓦斯!』

——————咦?

空氣在聲音過後凍結了。

不只是運載艙裡面,包括所有在聽廣播的人,全都為之膽寒。

『艦上人員請開始避難!重複,艦上人員請開始避難——罷了,反正也辦不到吧?啊哈哈。抱歉啦~,人家給忘啦♪ 不過沒關係喔?因為剛才只是演習』

「什、麼?她在說什麼……」

伊芙琳發出顫抖的呻吟,蜜涅驚訝得下巴快掉下來。

塔斯克率先掌握了情況,不甘心地咬緊臼齒。

『只~不~過,接下來大傢伙會不會有事,人家就不太清楚啦~。因為你想啊,真往密閉的各個區域釋放毒氣,在艦上鬧出奧斯威辛〖注8〗那種事,那也怪不得我們的啦,怪就要怪「某些膽敢反抗的小笨蛋」非要那麼選的啦』

(「「什!?」」)

莉芙蓮啞口無言,塔斯克同樣後背止不住地戰慄。

拿人質來威脅基本也算慣用手段,他們都猜到對方肯定會這麼做。但不曾想,竟然敢在密閉空間使用化學武器。

現在想來,儘管阿黛爾他們人數少,但不惜增加移動耗時也要封閉艦內各區域,徹底將人質集中在一塊管理,的確感覺有些過度之嫌……

「這麼說,這才是你的目的嗎……!」

『嘿,意思已經明白了吧?只給你們一個小時考慮喔。你們和七號機如果真有人心的話就用內線電話向主艦橋報告喔~。拜拜!』

廣播放送完畢。

隨後,蜜涅怒不可遏地嘶吼起來,一拳重重打在座位上。伊芙琳再次癱軟下去,原地抱住雙腿蹲坐在地。

接著,移動中的運載艙開始緩緩減速,最終停止。

(……電梯的控制被奪回了)

莉芙蓮遲疑地報告道。恐怕再度駭入也行不通了。

就這樣,無力的孩子們失去一切曙光,在昏暗的井道內走投無路。

但是,這種結局也算非常正常。畢竟對手是職業軍人,而且是特種部隊。

塔斯克本來就不想當英雄。因為學院的人和艦上機組人員遇到危險,因為對方是敵國的間諜,所以不過是出於自衛,出於道德,出於良心,勉為其難做出反抗。

認清現實,為命運的殘酷而哭泣。

這一次,終於還是被爛俗的不幸給逮到了。

(……塔斯克先生,事已至此,已經沒有餘地猶豫了)

可能是之前的爭論還沒有結果,也可能是做出的選擇十分無情,莉芙蓮的聲音變得模糊而低沉。

(塔斯克先生一個人的話,我能夠帶上一路保護到地面。緊急逃生艇雖然數量不多,但艦內有配備,使用它們也能夠帶上蜜涅小姐她們一起)

(…………)

的確,這恐怕是最明智的選擇。

不論怎麼說,對方是會使毒氣的卑鄙小人。莉芙蓮要是落到他們手裡,天知道干出什麼壞事。而且根據阿黛爾口中套到的話,很可能德國此刻已經至少擁有一部〈葛拉蒂女孩〉。再綜合蜜涅的說法,那恐怕就是製造黑色黎明事件的機體。

既然如此,德國湊到兩部葛拉蒂級之後會怎麼做?

製造超越黑色黎明事件的慘劇嗎?如果真是那樣,會有多大的災害?能夠放任一時感情用事,拿巨巢號上的人質跟那個無法估量的數字相提並論嗎?

根本不可能。

(——塔斯克先生)

莉芙蓮發出強硬地催促。塔斯克焦急萬分,但因此不經意地在意起來……此時的她是怎樣的表情呢?

肯定不是『笑容』。

因為,她與其他的歌唱人偶不一樣,也不是心愿(kanae)。

那張可愛的臉龐,此刻一定充滿了痛苦,或許已經哭了起來。莉芙蓮會生氣,會開心,也會流淚,是位如假包換的淑女(lady)。

思來想去直到這裡,最直白的想法在腦中浮現。

(……不想,失去啊……)

(欸?)

沒錯,到頭來還是那樣。

塔斯克·輪堂是個壞掉的人。一開始就不具備正經的感性。

既然如此——可以不用再演下去了吧?

讓莉芙蓮不要扮人偶,自己卻一直裝成人樣,這才真是個大笑話。別人的命與自己何干,政治什麼的國際形勢什麼的又怎樣。

塔斯克不想失去莉芙蓮,不願她被任何人奪走。

僅此而已。

只要執著於這一點,要變得多殘酷都不在話下。

「我……!」

因此,塔斯克做出了決斷。

『隊、隊長!8-B區……緊急逃生艇被……!』

主艦橋接到通訊,是在阿黛爾正走在艦內某處的時候。距剛才的播報過去還不到十分鐘。

在她周圍的部下們全都緊張起來。

「……彈射出去了?什麼時候?」

『就在剛才!不久就會降落到地面!』

緊急逃生艇——那是巨巢號所配備為數不多的,顧名思義的東西。在當代幾乎沒有任何優勢,會用到的場合趨近於無。因為它只能搭乘寥寥數人,現在大可不必依靠那種過時的機械,使用普通的逃生艇就行了。

「不過啊,就因為這樣才有些棘手呢~」

因為是用在無法依靠普通逃生艇的特殊場合,能夠使用完全獨立於控制系統的手動操作。再加上艦上張開的歪曲力場與之聯動,在彈射之際會自動部分解除,在主艦橋的話不論怎麼折騰都阻止不了。而且,其飛行速度相當之快,難以擊墜。

「總而言之,讓人家用出來就已經於事無補了。束手無策。是大概率能夠逃脫的特快列車呢」

『……果然應該分配一些人員過去吧』

「沒戲的啦。逃生艇再怎麼少,哪派得出那麼多人去每一艘地去把守?而且,目標又不一定是在上面」

阿黛爾心裡同樣煩躁不堪。從決定以少數人劫持這麼大一艘飛艇開始,就知道這裡面存在賭博。要是真的被目標逃脫了,一切都將化作泡影。讓一度逮到的塔斯克等人逃掉,七號機已經潛入飛船內——這接連受挫同樣對她打擊不小。

「可是,我也是不由自主地信任著你喔」

事前高層交給她一份簡介,上面有類推出來的關於那部機體的人格設定。最為關鍵的是,作為〈葛拉蒂女孩〉被賦予的職責。

新娘。

因此,阿黛爾為了確認那件事,前天不惜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與街上正同新盧德份子發生糾紛的兩個目標進行了接觸。

她篤定那麼做是有價值的。既然如此,後面只用相信自己的判斷。

「……沒錯,意外不會發生,不可能會發生。畢竟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事已至此。

阿黛爾心愛的故鄉,已近在眼前。

從小接受〈遙遠彼境會〉英才教育,混入移民潛入赫爾維蒂亞共和國,甚至還加入了聯合國軍,這才總算走到這一步。

這一路太漫長了。但是,終點即將抵達。

阿黛爾的回國,必須是名正言順的『凱旋』。因為,雅利安人不允許失敗……她自幼便一直被這樣刻骨銘心地灌輸過來……

不光是被〈遙遠彼境會〉,還有被為雅利安人至上主義而瘋狂的親生父母。

「……不會讓任何人來妨礙我。我要回家,不論如何……」

事件開始約一小時。

確認到從被恐怖分子劫持的巨巢號上有一艘緊急逃生艇被彈射出來,赫爾維蒂亞空軍的一個小隊緊急前往其著陸現場。

然而這艘在弗里堡東北部的薩林河下游附近迫降的逃生艇上所載著的,只有一名安托萬學園的女學生。

該女生朝著趕到的機蟲駕駛員,似是有些煩躁的樣子這樣主張

「我是伊芙琳·拜倫!拜倫家的人!」

不顧一切從被劫持的自家飛艇獨自逃離的軟弱大小姐——然而她卻表現出無比光明正大的態度,甚至反倒讓駕駛員們起初困惑不已。

畢竟找到的是她,周圍的人機靈向她伸手以示溫情寬慰,卻被她斷然揮開

「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請趕緊帶我去見你們長官——不,請讓我聯繫巴爾迪扎克·T·克魯伊茨總裁!我必須將巨巢號上正在發上的事情,毫不保留地告知他!」

「你、你說的很對……不,請等一下!您是怎麼從艦上逃生的?恐怖分子沒有監視嗎?」

「另外,逃出來的只有你一個人?其他人質呢?」

駕駛員們交相投來十分正當的提問。

但下一刻,伊芙琳·拜倫緩緩地垂下臉,竟然像遭受痛苦折磨的幼童一般開始渾身顫抖。

駕駛員們立刻就後悔了。少女出身顯貴,但果然還是孩子,肯定嚇壞了。她一定是強忍著裝出強勢的樣子,自己不該說那些不經大腦的話——

但事實並非如此。

可以說大錯特錯。

此時伊芙琳之所以全身發抖,是因為強烈到令她發暈的怒火。

駕駛員們說的話,誘發她猛然間回想起來。

「~~~~~」

偏偏對自己放出「當前狀況下最拖後腿的就是你,就請你向外部傳達我們的處境,併兼當誘餌的角色」這番話的少年的臉。

拜他所賜,伊芙琳原本身為拜倫一族就要被追究事件責任,又背負上要被貼上『獨自搶先逃跑的膽小鬼』這一恥辱標籤的角色。她的高傲自尊心已然不堪重負。

「……我不會忘的!你這讓我兩度受辱的男人!此刻起,不論睡著還是清醒,我都會死死想著你!等回到學院我要讓你記住!」

莉芙蓮發出滾滾沸騰的沉吟。若不明真相難免會對這番話產生誤解,所幸呢喃聲並沒有傳到駕駛員們的耳朵里。

「所以,你要是死掉我決饒不了你……!塔斯克·輪堂!」

〖注8〗奧斯威辛集中營,或稱奧施維茨-比克瑙集中營,是納粹德國時期建立最主要的集中營和滅絕營,位于波蘭南部。1942年1月20日舉行的萬湖會議通過「最終解決方案」,透過滅絕營實行有系統的猶太人大屠殺行動,估計約有110萬人在奧斯維辛集中營被殺。

與莉芙蓮協商後,想到的策略非常單純。

塔斯克將策略向蜜涅她們做了簡短的講解後,說服了伊芙琳擔任與外部取得聯繫的角色,自己與蜜涅展開另外的行動。他們使用井道中設置的工作用通道,一路避開監控拍攝趕往目的地。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把那個麻煩的女人給攆走吶」

鑽過風景單調的通道,渡過狹窄的桁架,在順著牆面上的梯子往上爬的時候,上方的蜜涅這樣說道。跟在她後面的塔斯克聳了聳肩。

「我並沒有那個意圖,純粹分工需要而已」

「沒辦法用通訊跟外界取得聯嗎?包括莉芙蓮?」

「通過〈Sphere〉的重力子通訊非常特殊,對方的普通設備沒法接收。好像不是強度或者線路的問題」

「喔……這樣的話就更加令人不解了呢,你竟然光憑那個小小的蟲型機械就能跟莉芙蓮相互交流」

說得太對了。塔斯克意識著此刻依舊扒在耳朵後面瓢蟲,心想。

這個通信元件還是輔助裝置什麼的,為什麼蜜涅就用不了呢?

「算了,先不提這件事了……那傢伙又膽小又傲慢,浪費了一些時間啊。竟然撒潑耍賴嚷嚷著『我拒絕獨自離艦!』」

「她肯定是有責任心的啊」

由於伊芙琳事先將巨巢號的布局圖輸入到了自己的終端里,而且井道附近恰好就有逃生艇,出於時間上的便利,無可奈何只能讓她一個人去了。根據莉芙蓮的通訊得知,她已經平安到達地面了。

「話說蜜涅,剛才你因為違禁兵器跟她大吵一架,可你是不是找錯對象了?她還是學生,對公司的方針和計劃應該無法干預」

「或許吧,可感情上饒不了她。而且,至少『這艘飛船上搭載有違禁兵器』的事,她肯定是知道的」

蜜涅像貓咪一樣敏捷,順著梯子飛快地向上攀登。

「所以,回去之後我絕對要向BE抗議!看我不打垮他們!」

「……我覺得沒戲」

「為啥!?」

「是叫〈精金鐮〉來著?那樣的大型兵器,不論偽裝多麼完美都不可能逃過國際監察機構的眼睛。然而,這艘飛船卻成功以『非武裝』註冊,可見檢查方面的人出了問題。——我想可能是那些看中巨巢號的技術能夠利用在軍事上的,項目出資的支援國吧」

既然有暗中勾結,他們定會將實情隱瞞到底。遺憾的是,赫爾維蒂亞共和國沒什麼話語權,問題是否能被重視依然存疑。

蜜涅發出似是感到欽佩的聲音,但突然爬升的動作停了下來

「話說啊」

「?嗯」

「可能我也很著急,所以有些大意了……我完全忘記現在的樣子了——從你的位置,我的裙底是不是全被看光了?」

「是呀,從剛才開始我就是對著你那小褲褲在說話」

隨即飛來一記猛踢,塔斯克以一寸之隔躲開。

「~~~你死盯著是什麼意思!?你不是對人類完全提不起欲望嗎!?」

「嗯,絲毫沒有。而且你明明是蘿莉系,攻勢未免太強了」

「絕對要宰了你!然後大卸八塊!」

就在吵吵鬧鬧中,兩人總算登完了梯子。

他們到達的地方,依舊是一條工作用通道,不過這次相當寬敞。塔斯克取出便攜終端,確認從莉芙蓮那裡弄到的艦內布局圖。

「好,路對上了。繼續前進就能到工業區域」

「……我、我說,你確定毒氣生成裝置在空調控制室嗎?」

可能是登完長長的梯子之後感到疲憊,又或是小褲褲一直被人盯著而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蜜涅滿臉通紅地問過來。

「肯定沒錯。因為那樣是最省事的」

「然而,卻不去奪回空調控制室嗎?」

「嗯。另外,包括主艦橋也是。奪回來難度太大」

「因為目標顯而易見。既然是敵我雙方的必爭之地,不難想像肯定防守堅固。惹麻煩的行為應該避免」

「惹麻煩?」

「真到關鍵時候,搞不好會殺掉部分人質來警告我們」

「那目前還不會『惹麻煩』的理由呢?」

「因為不會對我們逼得太緊……我覺得」

讓逃走的目標徹底絕望便失去意義。讓目標認定反正一個人質也救不了,產生消極想法的話,搞不好目標會索性拋下一切直接離艦。另外,目標若是自暴自棄,搞不好會孤注一擲。那種發展應該是阿黛爾他們所擔憂的情況。

「可是,趁著還有『可能還能得救』的希望,就無法輕易地狠下心來。所以才給了一個小時的猶豫時間」

等力量關係的傾斜更加明確之時,阿黛爾他們應該就會強勢地要求「立刻投降」。塔斯克已經看穿對方的內情。

送伊芙琳逃離艦外也是出於這個理由。艦上還有塔斯克和莉芙蓮,已經逃離的伊芙琳優先級別無法與他們相提並論,阿黛爾等人現在的優勢還不到足夠因為她一個人去馬上釋放毒氣。

「可是,設定猶豫時間是個妙計,要說為什麼——」

「因為可以趁著我們猶豫的這段時間,讓巨巢號不斷靠近國境線,對吧?」

「猜對了。只要到了德國,我們就註定只有失敗」

「……不過這樣的話,採取誘餌作戰不會適得其反嗎?」

「不,反正對方馬上就會知道我和莉芙蓮不在那艘艇上。所謂誘餌,意義不在那裡」

聽到這麼說,蜜涅皺緊眉頭。

但在塔斯克打算亮明目標之前——

(塔斯克先生,準備完畢)

腦內響起莉芙蓮嚴肅的聲音。塔斯克忽然停下腳步。

因為剛剛爭吵過,塔斯克無法掌握雙方之間的距離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在種種苦惱最後,他決定簡短回應。

(……嗯,拜託了)

(是)

莉芙蓮也只應了一聲便終止通訊——原本是這麼以為。

(那個,塔斯克先生)

(?什麼事?)

(剛才……對不起。我說了很失禮的話)

她吞吞吐吐地向塔斯克道歉了。

(明明是我不太願意提及自己的事情,卻對您說『您了解我什麼』這種話,我真的很過分)

(……不會)

(對不起。唯獨這一點,我不論如何都要告訴您)

在塔斯克支吾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莉芙蓮單方面接續這樣說完,然後這次真的結束了通訊。就像是繼續說下去的話自己又做不了冷靜的人偶了,想要逃離塔斯克一般。

這實在太不果斷,太令人心煩意亂。

「……」

所以塔斯克也橫下心,急不可待地將煩躁情緒撒向了背後的少女,向她詢問本想由莉芙蓮親口說出來的內情。

「蜜涅,你對莉芙蓮的……之前的Master了解多少?」

「嗯?幹嘛啊冷不丁地問這個?我還想你怎麼突然停下了」

「別問了,回答我。還是說,你還打算拿那啥機密事項當藉口?」

塔斯克口氣強硬地催促,蜜涅猶豫了片刻,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答道

「……誰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畢竟是克魯伊茨祖祖輩輩相傳的由來正宗的故事。只不過,好像裡面的關係非常複雜」

「複雜?」

「公主與她的朋友,大公與侍從,使用者(人)與被使用的人偶(物)——應該摻雜了很多公允情景。畢竟都三百年前了」

「……公主,大公……」

塔斯克反芻話中的關鍵詞,這時蜜涅從她身旁穿過,走到前面。

「莉芙蓮啊,是被投入到有名的『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與『七年戰爭』的機體。在當時哈布斯堡君主國最有權勢之人的命令下」

「什……!?」

「不過,以人類當時的文明水準來計,並有制約葛拉蒂級功能的〈Sphere〉的安全裝置(Safety),在當時應該並不能發揮太大效力」

塔斯克對歷史並無太多研究,但他還是知道蜜涅列舉的那兩場戰爭的名稱,與之相關的哈布斯堡家著名人物,而且還是女性的話,候補範圍大幅縮小。

他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顫抖著說出那個名字

「…………瑪麗婭·特蕾西婭?」

「奧地利女大公,匈牙利和波西米亞女王,而且是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母親。那位極負盛名的『女皇』,就是莉芙蓮的前任Master」

塔斯克的嘴翕起來。這番話令人一時間難以置信。

但就在此時——

「「!?」」

突然從飛船上層傳來似是爆炸造成的震動。

塔斯克他們所感覺到的只有輕微的晃動與聲音,但這裡是尤為注重隔音的自鳴機械研發設施,而且還是在如此大型的飛船內部,足見爆炸規模非同小可。

「開始!」

蜜涅叫道,塔斯克也抬起頭。

「莉芙蓮……!」

驅使、飛馳、拼盡一切。

驅使起自鳴源力機,時而以重力控制系統浮空飛馳衝出通道,於此時此刻拼盡這機械之軀的一切。

身上已經換成從時下流行的時尚服裝換成那件好似婚紗的戰鬥用緊身衣,右手之中是同樣從閉鎖空間中取出的『冥王戟』。亮麗的粉金色髮絲隨風飛揚,手持二叉巨槍的女孩以高墜般的勢頭在寬闊的通道中馳騁。再看看那些身後的追兵,便感覺她活似一位果敢逃婚的新娘。

不過,要說此情此景就像那種經典的浪漫逃亡,卻又缺少一位牽著她手的瀟灑男性。更為關鍵的是——

「……連飛行道具都拿出來了,後面的人也太不解風情了!」

小鳥兒之所以美麗,因為她會飛走——莉芙蓮想起吐出那種情話般台詞的前任Master的臉。

沐浴在實彈與魔彈與暴雨中,莉芙蓮痛徹地認識到特蕾莎是多么正確。沒有哪個笨蛋會不追求美好。

『艦橋,請求應答!確認到目標!是七號機!』

『果然已經在艦內了嗎……損傷情況呢!?已經交戰了嗎!?』

『不,是計劃外遭遇!運氣好發現的!』

『敵人沒有表現出交戰的意思!目前正在前往植物廠區!』

莉芙蓮監聽著對方的通訊,沒有實施反擊,只是一路打破礙事的牆壁繼續逃跑。沒過多久,嗆人的植物氣味撲面而來。

是植物廠區。

剛剛用魔彈破壞的隔牆後面,是足有1.5公里見方的空間,裡面生長著大量且茂盛植物,甚至天花板與牆壁都被滿滿填埋。

這裡全都是不曾見過的草木,聽塔斯克說,它們是操控基因製造的新物種。哪怕只從外部攝取微量的太陽光,就能以速度驚人的光合作用生產氧氣。

「……幾乎已經都成全生態都市(Arcology)了。難怪這麼大艘船」

就在嘴裡嘀咕的時候,敵勢力紛紛湧進植物廠區。

只覺傳感器捕捉到的驅動音中,還混有陸戰機蟲的聲音。

「看我一味逃走就囂張起來了……!」

但她還是無法應

戰。這是因為塔斯克有嚴令在先。

不過——竟然會下達「故意讓敵人發現」的命令,現任Master也使喚起人偶相當粗暴,跟特蕾莎有得一拼。

『確認目標!下面開始捕捉!』

「……」

監聽的無線通訊告知了開始攻擊的信號。

隨後,悽厲的火線撕裂了莉芙蓮的視野。

質量彈、穿甲彈、電磁炮,甚至還有光學武器,五花八門的攻擊將彈道之上的密集植物群掃得支離破碎,以怒濤之勢席捲而來。

但莉芙蓮提前零點幾秒轉變為下一動作。

「可惡……!!」

要用冥王戟的調弦(Tuning)來抵消的話,攻擊種類(variation)未免太過豐富,而且還有許多不依靠魔彈的原始發射裝置,另外還有能夠輕易突破歪曲力場的震盪兵器與足以實現空間中和攻擊的射擊序列。僅憑常規的迴避運動無法徹底避開。

莉芙蓮首先根據各傳感器獲得信息事先對發展進行預測,緊接著施展重疊發聲(Single chorus)。

「」

無比精妙複合在一起的超弦奏曲在地面描繪出形如曼荼羅的風紋。

剎那間,莉芙蓮重力控制全開,向水平一側滑翔,幾乎無視機槍掃射與榴彈,僅對電磁炮與鐳射作出迴避。同時,用冥王戟僅對欲圖糾正空間扭曲的中和力場實施相消,並散播事先以納米機械粗製好的電子擾亂粒子,再提升力場強度以應付共振兵器的一擊——

「…………唔!」

計劃本來是這樣,但終究還是被打亂了。

MD波被散布的電磁脈衝阻礙,力場擾動產生縫隙,右半身遭受猛烈的射擊。至於共振兵器特有的物質分解效果,得益於戰鬥服的恩惠並無大礙,但遭到認定危險度低而沒去理會的機關炮掃射。

她在高速機動中僅半邊身體承受過剩矢量,被慣性甩得直翻跟頭,但她即刻屏蔽掉痛覺,艱難地驅動平衡器重新調整好姿勢,並以滑冰的要領在地面上側滑,用局部高重壓將稍後飛來的榴彈炮碾碎,並對力場強度重新定義。躲開兩三發連射的質量彈後,又揮舞冥王戟斬掉配置在路徑上的浮游機雷,而整個過程中歌聲沒有片刻停歇。加速、加速、再加速。用身體直接衝撞逼近的機蟲,並放縱力量順勢將其拖倒,然而沒有施以致命一擊便又沖向下一部機蟲。大口徑彈一發一發打在身上,身體上放射開來的衝擊不曾間斷。高輸出的高熱射線擦過側腹,戰鬥服自當不論,手臂也受到損傷,傳來特殊強化纖維燒灼與電離氧的氣味。但那又如何!儘管表面上似是大打出手,實際卻極力控制著反擊,然而戰場上的新娘豈會因此止步。

在這樣的激戰中——不經意地回想起來。

那是從前,300年前的情景。

「……」

那時,莉芙蓮對戰鬥厭惡透頂。

為了保護她的Master特蕾莎,還是不得已手刃了大批敵對者。

機能被〈Sphere〉的安全裝置限制,傳感器精度低下導致措手不及的情況格外常見,無法總是稱心如意地不造成犧牲者就將事態平息。

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七年戰爭、不為人知的諸多暗鬥。

沒日沒夜的戰鬥,令她不得不再次認識到自己果真是部機械。

哪怕知喜悅,有痛楚,會憤怒,會迷惘,要下殺手時還是能輕易下得去手。

把感情機能屏蔽掉就行了。事實上,300年前最開始就是這樣。在戰鬥中,根本沒有餘力將處理資源分配給那種方面。於是,將自己作為純粹的道具(物件)去戰鬥。

戰鬥,戰鬥,不斷戰鬥……但終有一天,開始厭惡了。

自己到底誤會了什麼?

以為懷著心靈去戰鬥,好歹能得到些寬恕嗎?感到悲傷,感到後悔,就認為死者可以瞑目了?

怎麼那麼蠢。

到頭來,為不必要的事情分心,只為自己好過而戰鬥的廢物人偶,最終付出了最慘痛的代價,讓最想要保護的女性死去。

特蕾莎。瑪麗婭·特蕾西婭。

她是前任Master,也是自己的朋友。

啊,為什麼事到如今回想起這些事呢?

從剛才起便莫名地腦子裡全是她的事情。明明重新啟動後就決定,不再回首300年前的往昔。

「……還用想嗎!這全都是塔斯克先生的錯!」

沒錯,現任Master壞透了,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因為他,內心久久無法平復。因為他,自己又在重複相同的錯誤。明明是人偶,卻變得像人類一樣充滿雜質,總在做出低效行為。

「逃跑就好了啊!不管塔斯克先生說了什麼,遵從第一原則逃跑就好了啊!可是,人偶竟然被花言巧語給……!」

瞧吧,又開始做多餘的事了。

戰鬥中不停發牢騷,這究竟算怎麼回事?

「再說,塔斯克先生太蠻橫了!比特蕾莎還要任性!又是動不動性騷擾,又是把責任全扔給我,還用男孩子的目光死盯著我……人家天生就愛出汁,這不是讓我打個招呼就流出奇怪的東西瑟嘛!這算哪門子的歌唱人偶!?」

會流出粘稠尿尿的高性能破爛機器人。

全連起來簡稱就是『粘稠破爛』。設計者的性癖令人堪憂。

「光憑感情行動註定要失敗啊!做出Master不忍做出的殘酷決斷,正是我身為人偶的本願!可是——……」

——莉芙蓮,你不用改變。

——人心的話,由我來捨棄。

「都怪您說那種話!」

在催促主人逃離時,主人卻說出那樣一番話。

簡直太賴皮了。與其那樣,反倒寧願被指責無能。

「明明現實問題是做不到啊!就算葛拉蒂級,不可能的就是不可能啊!為什麼那個人就不明白呢!」

人類就該有人類的樣子,人偶就該以人偶的方式存在。就這麼簡單。這應該才是普遍的價值觀。搞不懂塔斯克到底受了什麼刺激。

「……雖然我剛才在通訊中道歉了,但果然塔斯克先生也有錯……」

所以,該去問。

該好好談一談,正確地領會他的心意。

就承認吧。葛拉蒂姐妹No.Ⅶ/莉芙蓮對『人類』的理解還遠遠不夠。至少自己的現任Master是個屬於『例外』的人物。

此時,該察覺到。

「?」

原本無比猛烈的攻擊,不知不覺間平息得一乾二淨。

莉芙蓮停下腳步四下張望,只見在近代兵器暴風雨般的暴虐下被連根採伐的樹木另一頭,對自己成包圍之勢的敵部隊全都僵在原地。

『分、分析結束……目標,損傷輕微。全都在可用自我修理機能處理的範圍內……』

『……這不可能』

『對物彈可是打了一大堆啊,而且還有鐳射!』

監聽的無線通訊中傳來茫然自失的聲音。莉芙蓮慢了一拍才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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