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 verse[empty fortress](1/2)
身為歌唱人偶,應該在Master身邊無時無刻寸步不離。
這是人偶的義務,道具的責任,莉芙蓮的矜持……不,覺得歌唱人偶談矜持這件事本身就「有哪裡不對勁」。
且不談這些,起因就是這樣。
「……這身制服,胸部有點緊呢」
現在,莉芙蓮來到了安托萬學園。
光明正大地來上學——終歸不可能。她喬裝成了學生,潛入進來。
既然她的Master塔斯克在這裡上學,她遲早應該在學園裡正式取得身份,但不巧現在還沒有準備好必須的手續。戶籍、履歷、社會保障編號,要把這些完美湊齊,需要花費不小的功夫和金錢。
因此,目前便只好偷偷叨擾了。
「話說,步入到了麻煩的時代呢。換做以前,明明各種方面都更加簡單……現在光弄到這身制服就耗費了不少氣力」
莉芙蓮一邊嘀咕一邊走在校園中。
現在似乎是『午休』時段,在校庭、長椅和人工草坪等戶外區域,學生的身影隨處可見。
莉芙蓮在早上潛入學園,但由於塔斯克到午休才離開教室,莉芙蓮也就到了時間才開始跟過去。
「但是怎麼說呢……周圍的目光特別的扎人啊」
為什麼呢?擦身而過的學生不分男女都很大概率會朝自己回頭。
不是學園學生的事情暴露了——應該不可能。否則叫做〈AMP〉的警備隊早就飛奔過來了。
「為什麼呢?是我的行動算法有什麼紕漏嗎?」
途中,有個少年一邊與朋友談笑一邊頭扭向身後往前走,結果絆到腳險些摔倒。莉芙蓮溫柔地攙扶住他,關懷地問了聲「你沒事吧?」結果那名少年滿臉通紅地逃掉了。
莉芙蓮實在有些傷心,而且謎團越來越深。
「算、算了,畢竟都過去300年了。人的舉止和行動原理都得重新再學了」
莉芙蓮這麼說著繼續往前走,沒過多久目標建築便出現在視野中。
那裡似乎是家露天咖啡廳風格的餐廳,注釋標記剛才便已出現在立體影像指引圖中。
雖說還無法用視覺傳感器捕捉到塔斯克的身影,但人工島範圍內的任何聲音都逃不過莉芙蓮的耳朵。
塔斯克——還有那個女孩,正在進行以下內容的交談。
『我被驚呆了。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你怎麼就稀鬆平常地來上學了?你神經到底多大條?』
『……沒什麼。你們沒法大肆主張莉芙蓮的所有權,肯定有什麼麻煩的內情吧。既然這樣,待在公眾的目光下反而更安全』
『那你留宿的地方呢?想不到我會盯上那個破破爛爛的工坊嗎?』
『不勞費心,那邊已經拜託莉芙蓮了』
然後我又把任務移交給了蘭帕斯,對不起,塔斯克先生——莉芙蓮在內心中道歉。
這也沒辦法,莉芙蓮分身乏術,無法同時保護塔斯克和傑羅姆。身為歌唱人偶,自然不能輕視Master的安全,因此分工必然就變成工坊周邊的警戒由蘭帕斯負責,莉芙蓮則暗中保護塔斯克。
「……塔斯克先生竟然說『我沒關係,師傅就拜託了』。太缺乏危機感了」
『哼,總之你小子膽兒肥得不行。有你的啊』
『多謝誇獎。能得到某位在市區出動軍用機的大小姐這麼評價,我也覺得不虛此行,有點得意呢』
『……真不討人喜歡……莉芙蓮怎麼就選了你這種傢伙……』
兩人的對話在劍拔弩張中進行下去。但少女剛才載著憤懣的獨白,也正是莉芙蓮的疑惑所在。
「真的,為什麼呢?」
昨天,塔斯克將決斷交給自己,而自己『選擇了』塔斯克作為Master。
因為戰鬥已經開始而迫不得已,又或者塔斯克當時擁有Master權限便沒多想嗎……感覺當時並不是出於這類半吊子的感情。
莉芙蓮當時明確地感覺到「希望塔斯克做我的Master」。
連對應能力的判斷都不算,純粹出於「那樣更開心」這種,不像人偶所該考慮的理由。
對登記成為Master還沒多久他……究竟,為什麼呢?
「因為是個令人傷腦筋的Master嗎?」
明明對待真人隨隨便便,對待歌唱人偶卻關懷備至。性格乖僻難以捉摸,一談到自鳴技術便開始激情飛揚滔滔不絕。而且,當認識的歌唱人偶遭遇危險時,還奮不顧身挺身而出。
「而且,還待我像普通女孩子一樣……」
令人傷腦筋的Master……說了一遍又一遍,真是個令人傷腦筋的Master。
而且更加令人傷腦筋的是,莉芙蓮不論嘴上怎麼責備塔斯克,還是討厭不起來。
「……真沒用啊,我。竟然對Master帶入感情。這不就跟300年前沒有任何分別了嗎……」
明知那樣是錯誤的。
人和人偶的關係,不應該是『信賴』,而是『使用』。在之前的Master身上明明已經有過教訓了。
葛拉蒂姐妹No.Ⅶ/莉芙蓮。
被無人所知的創造主所賦予的機體概念是——『新娘』。
不論是好是壞,天涯隨行——這正是她的秉性。
『於是蜜涅,你怎麼也來安托萬學園了?難道是專程來噁心我?』
不久,塔斯克的身影映入視覺傳感器。在餐廳外的一個座位,最靠裡頭的餐桌前,正與那位少女面對著面。
可能由於少女很出名,儘管座位本身是避嫌的位置,還是匯聚了大量圍觀的視線。因此,兩人都有意在控制嗓門。
『才不是。就為了噁心你專程這麼做,我有那麼閒嗎?』
『天啊,何其蒼白的說法。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要你管。我這邊也一言難盡啊』
塔斯克的說法十分在理。對少女的身份,已經通過網絡有了大致了掌握,但怎麼想她都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莉芙蓮將梳理好的情報,說出聲來再度確認。
「——赫爾蜜涅·T·克魯伊茨,赫爾維蒂亞共和國現任總裁巴爾迪扎克·T·克魯伊茨的女兒,15歲,沒有兄弟姐妹。有傳言,她年紀輕輕便擔任父親克魯伊茨的左右手,事實上在非正式國際會議上多次被目擊。另外還由於巴爾迪扎克總裁已經離異,她有著『克魯伊茨家第一夫人』的綽號」
從網絡上下載的圖片上,巴爾迪扎克正在某處的講堂上做演說,少女在後台注視著他的背影。
儘管她的著裝、髮型乃至氣質判若兩人,但仔細看的確很像。
很像此刻前方正在與塔斯克對話的——『普普通通的蜜涅』。
「……不過,這幾乎算是欺詐呢。這麼比較的話,無法立刻將兩人劃等號」
當然,且不論乍看上去印象如何,擁有人臉識別系統的莉芙蓮能夠輕鬆識破他人的變裝。但是,塔斯克沒能發現恐怕也在情理之中。
莉芙蓮進一步重新確認情報。
「注釋:信息真偽不明,克魯伊茨家自稱是為前瑞士獨立創造契機的十四世紀初的英雄——弓聖威廉·退爾(William Tell)的後裔,相傳中間名的『T』便是證明。現在,克魯伊茨家以政治世家聞名,歷代高官總裁輩出,而且每一位都在國民眾有頗高的支持率,威廉·退爾的名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弓聖威廉·退爾儘管是半神話的人物,但從前瑞士一直到現在的赫爾維蒂亞,在國內一直享有極大的人氣。
追蹤與他相關的信息後,接連出現連莉芙蓮無法忽視的詞彙。
「神聖羅馬帝國……與哈普斯堡間的因緣……圖勒協會及納粹……『刺殺希特勒』……〈Ultima Toure〉……『黑色黎明事件(Black Dawn)』……」
正當此時。
『——黑色黎明事件喔』
蜜涅正巧說出這句話。莉芙蓮在兩人位置死角的台階緣石上坐下,相隔200米距離豎起耳朵聽取他們的對話。
『身為日本人,你不應該不知道吧?』
『當然知道……可是,那和現在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去了』
足足停頓了幾秒鐘後,蜜涅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黑色黎明事件啊,據說是〈葛拉蒂女孩〉引發的慘劇』
〇
黑色黎明事件。
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經確認于波蘭境內發生的,前所未有的高重力現象。
該現象將準備進攻柏林的前蘇聯軍連同沿波蘭邊境半徑250多公里的土地一併毀滅
,德國境內也遭受莫大損傷,是歷史上無與倫比最大規模的——自鳴源力機失控事故。
對,那是『事故』。
即便被稱呼為事件,但嚴格來講應該算事故。
當時全球譁然,相傳「走投無路的德軍使用了某種新型兵器」,但從技術水準來看十有八九不可能。
畢竟事故發生在1944年,爆炸中心被確認到『模擬黑洞』的重力異變,甚至成為後來『黑色太陽(Black Dawn)』名字的由來。
雖說是透過機械,但模擬黑洞規模達到了人類能夠從遠方目測到的程度。
那種東西……即便在大戰後過去一個世紀的現在都無法生成。
即便能夠生成,製造出史瓦西半徑極小的規模就已經盡最大努力了。哪怕拿大規模破壞性兵器——重力波炮去相比,也根本不在一個能量級上。
所以,是事故。
原因不明的,然而除了源力機失控之外想像不到其他可能的,人類史上最令人談之色變的事故。
造成約千萬人犧牲,問題牽扯整個地球。出於對波及面擴大的擔憂,聯合國軍立刻與軸心國達成妥協,將第二次世界大戰導向結束——此堪稱自鳴技術負面的象徵。
然而……
「……你說,那是〈葛拉蒂女孩〉引發的?」
塔斯克問了出來。然而這一問,從蜜涅說完上句話已經過去好久。
這豈能讓他不動搖。聽到黑色黎明事件這個名字,不論作為日本人還是作為未出師的技術人士,都絕不能充耳不聞。
「沒錯。可能原本就在德國境內發現的,或者是那幫納粹用老一套從別國強占來的……雖然來源並不清楚,總之他們當時得到了葛拉蒂級。得到後啟動了,並且使用了」
「是跟莉芙蓮不同的機體吧?」
「沒錯」
蜜涅胳膊搭在圓桌上,用手托著臉,點了點頭。
「你反倒條理更清楚吧?雖然我不太懂物理,不過把黑色黎明事件當作事故的話,實在太多沒法解釋的地方了」
「……算是吧。如果真出現傳聞中規模的黑洞,在生成的時候地球就已經完了。不是比喻」
但是,事情並沒有演變成那樣。
在黑色黎明事件中被確認到的模擬黑洞,最終就如它生成時一樣,突然之間收縮消失,事態得以控制。當時的資料上就是如此記載的。
為什麼?
「因為那是個『受控制的黑洞』。你也目睹了莉芙蓮性能的鳳毛麟角,這話應該覺得更加可信了吧?」
「………………」
此時塔斯克回想起莉芙蓮讓三部暗殺人偶沉默,將地下設施的牆壁重重貫通的那個魔彈。儘管規模不能相提並論,但果然——
「……你說的,有多準確?」
「幾乎錯不了。但情報源不能告訴你」
塔斯克沒有追問。想要得到莉芙蓮的蜜涅,不知因何轉校進入學園,但此時對他講述這番話的意圖很明確。
「聽好咯?塔斯克,你還無法理解情況,所以我下面只告訴你我能夠透露的情報。你可能會覺得有些零碎,但不許提意見」
「知道的……也就是說,你是在嚇唬我?或者說只是試探?」
「都有喔。你要是嚇個半死放棄莉芙蓮的Master權限固然最好,要是不肯撒手,起碼也該展現最低限度的堅定意志」
「你不強取豪奪了?」
「……不都說了嗎?我也有迫不得已的內情啦」
蜜涅露出有苦難言的表情,接著說道
「嗅到莉芙蓮氣味的傢伙,數量超乎我們當初的設想。那些傢伙,終於打算從正式途徑橫插一腳了。光把地下設施那件事處理成事故都夠費勁了,這時候再貿然行動恐怕就出局了」
果真把那件事雪藏的就是蜜涅背後的人物,巴爾迪扎克總裁。
「會給對方提供介入的正當名分,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
「進一步說,對方是聯合國的人,或者跟聯合國有關係的人?」
「厲害啊,再爛也不愧是政治家的兒子。理解夠快,省了我不少事」
「可就算因為這樣,總裁的女兒轉校到安托萬學園也未免……」
畢竟據塔斯克的了解,蜜涅——更正,赫爾蜜涅·T·克魯伊茨已經於首都琉森的國立大學法學部跳級畢業了。
就算安托萬學園是世界級的教育機構,課業內容與頂尖大學相比並不遜色,但她畢竟是堪稱父親左膀右臂的才女,突然之間轉入自鳴技術專業學校,未免實在有些不自然。
「沒關係啦!轉進來又不違法,而且對方也在這麼幹!莉芙蓮就是我家的東西,有必要給其他人臉色看看!」
「等等。你說對方也在這麼幹?」
「……哼,趁剛才課間已經去打過照面了,稍微聊了幾句。不出所料,真是個叫人火大的女人,尾巴都翹上天了」
你確定這是在說別人?
「所以,你也儘量不要掉以輕心。現在的情況終歸只是暫時的,一雙雙眼睛都在盯著你呢。你要是打算把莉芙蓮帶回日本,馬上就露餡了」
「才不帶回去。你的擔心根本是多餘的」
誰知道呢……蜜涅仍舊一副充滿懷疑的目光。
「——總之,〈葛拉蒂女孩〉就是這麼充滿故事的歌唱人偶。雖然世間常說的僅指安迪基西拉島上發現的那一部,但由於黑色黎明事件的影響力,各國首腦團隊幾乎都知道背後有內情」
「所以,也就都在暗中大舉相互爭奪?」
「說不準呢。儘管都很想得到,但目前確認到的葛拉蒂級太少,而且幾乎只有在表面舞台出場過的機體。就算想要爭奪,也不知道最關鍵的獎品所在何處」
塔斯克無心的一問,倒讓蜜涅不知為何深深嘆息起來。接著,蜜涅抄起桌上的冰水借酒澆愁似地一飲而盡,連裡面的冰塊都咬得粉碎。
過了許久,她很不爽地沉吟起來
「……到最近為止都老老實實啊,那幫傢伙」
「那幫傢伙?啊,德國嗎?」
「對。戰後各方譴責蜂擁而至,『雅利安人至上主義』之類的夢話表面上是收斂了……軍國主義方面倒還是老樣子呢,可是他們這大約一個世紀裡都很老實。你應該也能認識到吧?」
塔斯克點點頭。他們是公論『歐洲最危險的國家』,而且曾進行新型反應兵器實驗,對別國進行威懾射擊,做過各種出格的事情。但是,這些目前都未曾演變成實質性的武裝衝突。
「所以,我們都誤解了」
「此話怎講?」
「咱們的鄰居已經不擁有葛拉蒂級了?在黑色黎明事件里鬧得太過火,是不是給用壞了?之類的」
原來如此。那畢竟是生成黑洞,損壞的說法很有說服力。
但聽蜜涅的口氣足以察覺。
「……搞錯了嗎?」
「是啊,搞錯了。太天真了」
蜜涅以嚴肅的表情頷首示意。她的側臉凜冽,又透著幾分悲壯,藏起了以她年齡所應有的軟弱與天真,令塔斯克不由在腦海中聯想到自己父親MASATAKA的嚴肅面龐。
因此,在塔斯克內心也終於吻合了。
這隻亞馬遜女戰士,的的確確是那位赫爾蜜涅·T·克魯伊茨,有著年僅15便泰然踏入政壇的,從政者家族純正優良的血統。
「接下來講的是最高機密。多的我不能說,就直截了當地說最關鍵的重點————……現在的德國很不妙」
「………………」
「而且正因如此,克魯伊茨家不得不打破『禁令』」
『禁令』一詞令塔斯克有所聯想。
「莫非是指莉芙蓮?」
「……你真的很聰明啊」
「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你不知道莉芙蓮無法驅動的具體理由其實就因為自鳴機芯部分楔入了異物。那只是一枚小小的螺絲,只要有時間和專門的器材,不應該是職業自鳴技師排除不了的問題」
「只要有時間和器材呢……而你兩者皆無吧」
「現在就別提這個了。重要的是你,蜜涅——克魯伊茨為什麼偏偏放著能修好的故障不管」
正因為將技術上能夠克服的問題有意擱置,這種錯誤的原因基本在於人類方面的不和。以塔斯克來看,這是不能理解的歪理。
「更別提是〈葛拉蒂女孩〉了。有意見的人肯定不少吧?」
「算是吧。家族之中甚至還有人提出極端言論,說『太危險了乾脆破壞掉』……不過,禁令是另一碼事。純粹因為規矩」
「規矩?」
「是啊。克魯伊茨家受託對莉芙蓮進行管理之時,對方定下了啟動條件——僅限克魯伊茨家直系並且擁有『T』名諱之人,實現與弦鍵一併託付的重要『心愿』……」
塔斯克的意識轉向制服內側的口袋,口袋裡裝著莉芙蓮的弦鍵,以及阻礙她啟動的那枚螺絲。在地下設施的混亂遭遇中有幸沒把它們弄丟,之後便一直貼身攜帶。
螺絲的頭部側面刻著一行字。
——願她永不甦醒。
「……那個『啟動條件』是?」
「有兩個,但保密。這個實在不能說呢」
蜜涅不知為何傷感地微微一笑,緊接著又一派輕鬆地站了起來。
儘管不清楚的地方還很多,但現階段能說到看來『到此為止』。
「總·之·啦……要給我好~好記住喔」
制服的裙擺颯爽飛揚,『傳聞中的轉校生』在一雙雙注視的眼睛前揚長而去。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死抓著莉芙蓮不放,但如果是抱著半瓢水的覺悟出手,可不是引火燒身那麼簡單。風險比你想的大了去了」
「…………為女孩子堅持到底,這簡直最棒了吧?求之不得啊」
「哼,嘴硬」
並不是嘴硬,作為只懂得去愛人偶的有缺陷之人,顯然不能對所懷的苦惱尋求共鳴。會帶來生命危險,而且跟政治扯不清的渾水,自然是不願去蹚。但對塔斯克而言,這些不足以成為讓他和莉芙蓮分開的理由。
最關鍵的是——她……
傳說中的歌唱人偶〈葛拉蒂女孩〉……
從300多年前的時代來到現在,無依無靠的機械睡美人……
『選擇了』自己成為Master。
「……她拜託我了……雖說這麼想未免太過一廂情願呢……」
就算是那樣,對寄予自己的心意,還是想要儘量去回應。若是連對歌唱人偶的真誠都失去了,那塔斯克·輪堂真的就一無所有了。
之後,塔斯克度過了尋常的學校生活。
吃過午飯,上了下午的課,一放學徑直回家。
半路上在學校里碰到了克魯維,被質問了前天的事件以及跟傑羅姆之間的關係,除此之外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蜜涅所說的『盯上莉芙蓮的什麼人』似乎也不會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地撲過來。
返回迪弗爾工坊後,仍舊稀鬆平常地給店裡幫忙。
問過傑羅姆得知,莉芙蓮在塔斯克去上學的這段時間將之前住宿的旅館退房,向派出所提交各種材料,辦理編入安托萬學園的手續等,一直不在工坊。另外傑羅姆還說,在白天鋪子周圍「看到了銀色犬型自動機偶」。……憑著些,塔斯克已經了解到了大致情況。
因此現在,到了太陽落山後的午後九點。
「……莉芙蓮,我不是說過,我沒關係的嗎?」
「您說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塔斯克盯准傑羅姆出門去會商店街的熟人,鋪子裡不再有來客的時候,決定質問莉芙蓮。
現在,莉芙蓮正仰臥在工坊的操作台上,衣服已全部褪去。儘管身上搭著一條毯子,但對青春正茂的少年仍是頗為刺激的圖景。
說到塔斯克,他手持聲波掃描儀,面戴分析儀,站在操作台旁,注視著與分析儀連結的平板終端,終端上顯示著透過掃描儀呈現出的莉芙蓮的內部結構。
塔斯克很早就想趁魔鬼——更正,矮人匠(Dwarf)不在的時候對莉芙蓮進行精密檢查了。
「……其實,我想對你做更加細緻的維護,但趁師傅不在的時候使用工坊的器材,現在就只能這樣了……」
「我的身體和現行最高級機一樣,會通過納米機器自動進行簡易維修,所以一定程度上可免於維護」
「不,我純粹只是想了解。想了解你」
塔斯克緊緊地盯著終端屏幕。
「話還沒說完呢。我早上走之前不是明確拜託過你,優先照顧好師傅和工坊嗎」
「……那條命令的話,我已經恰到好處地執行了」
「恰到好處呢」
「是的。還採用了更加合適的方法」
這隻歌唱人偶能自發曲解Master的命令,還會裝傻。
而且,明明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卻仍不肯放棄那蹩腳的人偶模仿遊戲。裝出穩定形高性能破爛機器人的樣子。
塔斯克覺得這樣也罷,既然不是完全不把Master的意見當回事,也就不應該過於強迫。
「……但是,我更希望把保護的比重向我周圍的人提高一些,而不是我」
「為什麼?從狀況看,最危險的就是塔斯克先生」
「我也覺得。可是,我既然已經攤上了這種麻煩事,就決定要好好當你的Master」
「……您哪裡決定了,明明昨天全丟給了我」
話音剛落,莉芙蓮就可愛地鼓起臉來。偽裝一下就脫落了。
「哎呀,你想啊。之所以全扔給你來決定,就表示我在心裡早就得出答案了啦」
「好吧……類似的話也聽過了」
「對吧?既然如此,果然應該極力避免波及到不相關的人對不對?」
塔斯克嘴上雖然這麼說,但腦子裡冷靜的部分卻在對自己發出「……確定說真的?」的質疑。
畢竟,塔斯克·輪堂這個人,本性上比起真人更喜歡人偶。
不想牽連他人這個說辭究竟是真心話,還是「姑且裝作有人情味」的欺瞞,其實連塔斯克自己都無法斷定。
「……可是,這麼一想就很諷刺了呢」
擁有驚人的人性卻硬是裝作沒有感情的人偶。
某方面人性缺失卻硬是以偽善充道德的人類。
「我跟你的立場思維,恰恰相反嗎」
「?您說什麼?」
「沒,我自言自語……總之,我很開心你在替我擔心,但我希望你儘量把勞力分配在其他地方。我不希望牽連周圍」
「我會妥善處理。但是,歌唱人偶的第一原則就是保障Master的安全。這一點,塔斯克先生也應該非常清楚」
「你是指程序上的編排?還是莉芙蓮你自己的意思?」
「……當然是前者」
多半在撒謊。約束歌唱人偶行為的各種規則都難以對莉芙蓮奏效,甚至比戰鬥用機體更加不受束縛。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但塔斯克已經有了清楚的認識。
因此,塔斯克在這方面也只能尋求妥協。
既然那些行動出自莉芙蓮的自主意識,那更是塔斯克所夢寐以求的『擁有感情的人偶』的證明。這時候插嘴,等於是否定自己的感情。
「好吧,在條件允許的範圍吧」
「是。然後,那個……這次可以換我來提問嗎?」
「?什麼事?」
「是昨天的事。在同空戰機蟲的戰鬥中,塔斯克先生識破了敵機構造上的弱點,做出了非常準確的指示。可是,對這點我實在琢磨不出能夠接受的解釋」
盯著終端的塔斯克驚訝地抬起頭。莉芙蓮保持著仰臥的姿勢,正向他投來真摯的目光。那出乎意料的迫力,令塔斯克有些退縮。
「先說說我自己的見解……會不會是,您在哪裡看過那部機體的設計圖呢?」
「咦?啊,啊啊……嗯。純粹就是『知道』,對那種事」
「知道?」
「唔~,怎麼解釋好呢?該說很擅長找錯誤吧?師傅說過『是我的特技』」
「——請細說」
「大概僅限於自鳴機械,要是哪裡出現故障或是狀態不良,哪怕沒有暴露在表面,我也能通過直覺發現。然後像昨天,有意識地『尋找構造上的問題』,勉強也能辦到」
「聽您的意思,是不完全確定嗎?」
「嗯,尤其是後者,不非常集中精力就辦不到。昨天真是拼上老命了」
「………………那特技,從何時開始的?」
塔斯克這回真的愣住了,向莉芙蓮的臉回望過去。
從何時開始?塔斯克迄今為止不曾思考過那種事。
「我想想,大概一出生就有……啊,不。可能是從心愿(kanae)不在後開始的」
「心愿(kanae)?是哪位?」
「不,她不是人,是人偶。以前本家的」
塔斯克將相關的事情講給了莉芙蓮。因為羞於明說,把莉芙蓮的面影和心愿(kanae)有幾分神似的事情瞞了下去。
之後,關於心愿(kanae)被處分的事情,以及前後發生過的事,都被鉅細靡遺刨根問底——
「啊」
在順
著記憶的絲線摸索的過程中,塔斯克回想起了一件事。
「說起來,我那時好像遭遇過事故」
「……事故」
「嗯。心愿(kanae)不在後我開始鬧彆扭,一段時間裡很不願意回家……而且,到夜裡很晚都在外面遊蕩——對了,記得被車給撞了。雖然幾乎沒受傷,但撞到了腦袋,保險起見住院了一小段時間」
「您記不清了嗎?」
「哎呀,你想啊,我都被人拿手槍指過好幾次,人生算是波瀾萬丈了,遭遇小事故住院不就是芝麻大點破事嗎?不會留下太深印象啦」
可是,那究竟是怎樣呢?塔斯克尋思著,等他將半空中彷徨的目光放回來時,莉芙蓮卻已經扭頭看向了窗外。從工坊後面的窗戶,能夠看到臨面道路和對面緊湊的建築物,以及拱廊的頂部。
莉芙蓮所看著的,是拱廊頂部之上——透過玻璃映照下來的夜空。
不。
準確說,是看著飄浮在夜空中的〈Sphere〉。
那個穿過了赫爾維蒂亞共和國境內,一時飛向法國的神秘人工天體,不知為何昨晚之間又輾轉回到此地。
「依舊行動無法預測吶……感覺不到任何規律」
「……人類還不知道那個是為何而存在的對吧?」
「算是吧。似乎是對地球磁場啦宇宙射線之類的進行操作吧,也就只能掌握到這麼大概。——話說,昨天這個話題說到最後不了了之了,你真的對〈Sphere〉一無所知嗎?」
之後是一陣的沉默……十分十分漫長的沉默。
但最後,莉芙蓮緩緩搖了搖頭。
「塔斯克先生,若是被你們稱作〈Sphere〉的構造體的相關知識,在我的數據體中有些許的記載」
「真的!?請一定告訴……」
「但是……非常抱歉,塔斯克先生。能給我一段時間,等等再做說明嗎?」
塔斯克瞪圓了眼睛。因為莉芙蓮的要求非常令人意外。
「欸?為什麼?有什麼不方便?」
「是的。基於合理判斷,現在還為時尚早…………不,並不是。是我還沒能鼓起那份『勇氣』」
勇氣。
主動扮演『符合人偶形象的人偶』,卻愣是使用人味十足的表述方式,感覺越發漏洞百出。
包括昨天蜜涅說漏嘴的〈和諧圈〉這個單詞,想問的事情還有一大堆,但莉芙蓮自身似乎懷著某種糾葛。
「能說的,就一點——塔斯克先生,請掃描我的頭看看」
「?頭?」
塔斯克遵照莉芙蓮的要求,將手裡的無線掃描儀湊近莉芙蓮的額頭。
隨後,塔斯克看到輸出在終端上的影像後,不由得不成聲地發出呻吟。
「!?」
在莉芙蓮的顱骨(flame)之內,怎麼也找不到那原本必然存在的東西。
也就是缺少了——名為機關腦(gear brain)的,對歌唱人偶而言等於大腦的部件。
「為、為什麼……!?」
塔斯克震驚不已,變換掃描儀的角度仔仔細細反覆檢查,但結果還是一樣。莉芙蓮的頭部內,到處都是以往歌唱人偶所沒有搭載的用途不明的裝置,重要的機關腦卻找不到任何蹤影。歌唱人偶的機關腦由分子級別尺寸的齒輪和零件所構成,是複雜程度某種意義上堪比人腦的演算裝置,絕不該省略。
「莫非,是雲端上進行機體管理……?」
「不,並沒有通過網絡。不過,同外部的數據交換的確時刻都在進行著。因為我的腦部和主源力機(main generator),都在別的地方被管理著」
「別的地方?」
「就是那裡,塔斯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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