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B verse［strange days］（1/2）
樓下傳來談笑聲。
塔斯克聽到聲音醒了過來。
「……？」
這是個狹窄的臥室，位於迪弗爾工坊二樓，塔斯克與它相處還只有兩個月。地板上工具、機械、雜誌等東西扔得到處都是，有些雜亂感。塔斯克自知身為房客有義務收拾房間，但實在太忙總騰不出空來。自己用廢棄材料手工製造的桌子上擺著平板型終端。房間裡唯一的窗戶拉著蕾絲窗簾，正關著。
但是，從窗簾透進來的陽光特別強烈，空氣也與清晨截然不同。
一看鐘，發現時針轉到了正午，而且星期顯示的是『日(dimanche)』。
「天啊……糟了，闖禍了……徹底睡過頭了！」
塔斯克臉色頓時變得鐵青，猛地從床上起身，直接衝出了房間。
迪弗爾工坊當然早已到了營業時間，而且就算是休息日，早上也有很多準備工作需要幫忙。這是傑羅姆同意讓塔斯克住在這家店裡時，兩人定好的規矩之一。竟然才兩個月就打破規則，心急如焚的塔斯克一心只想先道歉認錯。
不過事後一想，他也的確睡昏過頭了。
衣服忘了換也就算了，關鍵是身上不是睡衣而是制服的事都完全沒發覺。
「對、對不起師傅！我立刻就來幫——」
「啊哈哈！是這樣啊，原來你們是這樣認識的啊」
「是，塔斯克先生非常英勇」
下樓一進店，便撞見匪夷所思的情況正在發生。
「………………啥？」
櫃檯內側有兩個人。
一邊自然是傑羅姆，平時的嚴肅表情飛到九霄雲外，今天看上去心情特別好，竟然還「啊哈哈！」地笑。不，這是出事了？店裡出事了嗎？
可是與之相比翻倍異常的情況，就坐在櫃檯里的座位上……
「但是，那個……讓我也住下來，真的沒關係嗎？」
「啊，沒事沒事，反正那麼多房間都空得很。有你這樣的漂亮姑娘在，還能替店裡吸引顧客呢。我可沒理由拒絕」
「謝謝，真是幫大忙了，傑羅姆師傅」
而且還鎮定自若地和對面的傑羅姆交談。
昨日的形象驟然一變，換成一身普通的洋裝，身上是吊帶衫風格的連衣裙，頭髮用髮飾寬鬆地束起。那髮飾仍舊是昨天看到的那件，發色也依舊是淡紅色，不過最近把頭髮染成那種顏色倒不少見。
塔斯克像被閃電劈中般猛然回憶起來。
那是昨日深夜——不，準確說是今日凌晨——發生的事。包括他被捲入事件，在學園地下設施的種種遭遇。『她』的身影，是喚醒一切的引線。
「莉、芙蓮……？」
不知不覺地喊出她的名字，她的目光從傑羅姆身上轉向了塔斯克。
然後，用花兒般的笑容迎接塔斯克
「早上好，塔斯克先生。您醒了啊」
「……」
混亂了。為什麼她在這裡？這個疑問非常正常，但最最關鍵的是——此刻朝自己露出的笑容，無比做作。塔斯克一瞬間懷疑她是別的機體，連傑羅姆問的「你怎麼還穿著制服啊」都沒聽進去。
對，是別的『機體』。
她——莉芙蓮是歌唱人偶，這件事錯不了。
她是隱藏在學園地下的神秘機體，擁有諸多脫離常軌的機能，面對出處不明但效能高超的三部暗殺人偶，不費吹灰之力將對方無力化。她救了塔斯克的命，因為塔斯克在十萬火急中成為了她的擁有者(Master)。
可是，然而……
「……你，真的是昨天那個……嗎？」
「？是我呀」
塔斯克感到昨晚那番感動徹底落了空，現在的她徹底淪為一件仿造真人的道具……只是一個製作無比精巧的，普通人偶。
即便絲毫感覺不到擬人特有的『不協之壑』，塔斯克還是非常清楚。
開的哪門子玩笑，還給我啊。
還以為終於……終於『遇到了』。
塔斯克頂著幾乎令他地跪倒的喪失感，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
「塔斯克，你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啊」
此時，傑羅姆對僵住的塔斯克這樣說道
「還以為你小子是個只對歌唱人偶感興趣的木頭人，沒想到撿到個這麼漂亮的小妹妹。哎，這下我放心啦」
「？撿到……？」
「噢。昨天，學園那邊出事故了，當時你不是救了這位小妹妹嗎？挺身而出保護了人家，接著一番熱烈似火的搭訕」
保護？搭訕？我？對莉芙蓮？
不不不，前提錯啦！你管昨晚那場大騷動叫『事故』？
「克魯維那傢伙也挺擔心你，今個一早就聯繫我了。他好像看了花名冊才發現你正在我這兒留宿。我隨便找了點理由給你糊弄過去了」
「是、是這樣嗎。謝了」
怪了。總覺得哪裡奇怪……不，毋寧說疑點太多了。
「師傅，那個……她……？」
「這我也聽說了。她是安托萬學園的轉校生對吧？她是當屆學生，但因為家裡有事沒趕上開學典禮，現在也還沒辦完手續。不過她還是對準備上的學校感到好奇，於是晚上很晚一個人跑去看了——」
「是的，都怪我不小心。本來準備到聯繫橋那裡看看算了，但被跑來圍觀事故的群眾圍住……要不是塔斯克先生救我，我就已經受傷了」
莉芙蓮一副後怕的樣子這樣講道。塔斯克啞口無言。
當然，不是對這番話的內容。莉芙蓮竟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把傑羅姆騙得團團轉。關於這一點，塔斯克再怎麼也基本聽出來了。令他驚訝的，是『傑羅姆被騙得團團轉』這件事本身。
「塔斯克先生，您怎麼了？」
莉芙蓮似乎嗅到了被懷疑的味道，叫住了塔斯克。接著，她不動聲色地將右手放在了櫃檯上。塔斯克看到那手背後，喉嚨里微微發出呻吟。
由於昨晚莉芙蓮那緊身衣一般的服裝一直覆蓋到指尖，沒能夠察覺到。
她的右手上，沒有齒輪心印。
「怎、怎麼會……」
齒輪心印是歌唱人偶必須刻印的，用於區分的措施。這也是國際法規定擁有者須盡的義務。除非軍用機，否則就是非法機體。
但是，最大的問題依舊不在『那裡』。
在塔斯克看來重要的，不是有無齒輪心印那種程度，而是傑羅姆把莉芙蓮錯當成了真人。
「師、師傅，您真的沒發現嗎？」
「？說什麼啊，你小子」
看來徹底被騙過去了。那個傑羅姆·迪弗爾，從安托萬學園畢業，技藝高超的自鳴技師，被徹底騙過去了。
明明現在的莉芙蓮人偶味那麼明顯，那麼可疑。
「……罷了。總之小姑娘獨處異鄉，還因為昨天的事故丟了卡和錢包，實在很可憐，還難得是讓你小子提起興趣的人類女孩，既然願意在店裡幫忙就儘管住下去吧」
「感謝您的厚意，師傅」
傑羅姆大概是抗拒不了美女的類型，他害羞地撓著臉站起來，徑直退回到店鋪裡面。這大概是好意給塔斯克和莉芙蓮行個方便。
終於兩人獨處後，塔斯克重新向莉芙蓮質問
「……我說，你什麼意思？」
「這是現狀況，對我們最有利的選擇與判斷，Master」
塔斯克再次倒吸一口涼氣。因為傑羅姆不在之後，她立刻又變得活形活現。
不，更準確地說，是活靈活現地開始『模仿人偶』了。
「剛、剛才那些，果然全都是演戲吧？」
「？是的，我的對人交際功能萬無一失，便切換為合適的思維算法將對話推進下去。師傅恐怕是位技術高超的技師，但應該察覺不到。有什麼問題嗎？」
「交際功能萬無一失……哪裡萬無一失？我沒看出來」
保持著面無表情的莉芙蓮目光微微游移，這舉止就像在說「那、那不可能……我怎麼看應該都跟真人一模一樣才對……」……早露餡了。
結果，塔斯克鬆了口氣。
因為眼前的莉芙蓮，依舊是昨晚那個讓他心馳蕩漾的莉芙蓮。
「太好了，我沒弄錯」
「……恕我冒昧，Master是個很多言行令人摸不著頭腦的人呢」
「哈哈，或許吧。哎，這下真的放心了」
「放心？」
「嗯，現在又再次見到你了」
不知道莉芙蓮怎樣理解這句話，再度目光游移起來。
「……是這樣嗎。不，您能開心也是我的榮幸」
「？你該不會覺得，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是的。恕我直言不諱發表意見，從當時的狀況推測，Master昨晚在場純屬偶然，並不在各方預計之中」
「猜對了。可是，成為你的Master我不後悔。不可思議呢」
換做其他人，或許會被破口大罵「見鬼，誰要頂風作案的歌唱人偶？」
實際上，塔斯克自己對她也並非毫無芥蒂地輕易接受。只不過，塔斯克·輪堂是個對人偶過量傾注熱情的，已經壞掉的人，實在不忍錯過莉芙蓮這樣的存在，又豈會被小小常識禁錮而一拍兩散。當然，昨晚那種驚險狀況還是免了。
「所以，先說明情況吧，不然也沒法決定後面的方針」
「我明白了。還有謝謝。Master是懂得體諒的人呢」
接著，或許是鬆了口氣之後又有餘力了，塔斯克決定重新仔仔細細地觀察莉芙蓮。畢竟昨晚情況緊急，幾乎沒那個功夫。
「我盯～………………」
「？怎麼了，Master」
美。
真是一部美麗的歌唱人偶。
「……Master？」
造型美無與倫比，機能美精妙絕倫，關鍵，她仿佛將人類女性最光彩照人的青春年華，連同其營造的美妙氛圍一同截取下來一般，水嫩無瑕。要如何才能做到這麼栩栩如生？
「那、那個……」
當然，機關腦肯定很獨特，表情機能與動作機構非比尋常，但另一方面更加耐人尋味。又是承受不住火熱的目光而臉頰泛紅，又是掩飾害羞而背過臉去擺弄頭髮，不過還是忍不住把手檔在胸前慌慌張張地擺動，最後伸手捂住了眼睛，這些無比自然的反應究竟是如何——奇怪？
「怎麼突然黑下來了？」
「……請、請不要那樣盯著我」
塔斯克被手遮住眼睛，納悶地歪了歪腦袋，顯然不明白情況。
「那又是為什麼？」
「當、當然是因為，會……害羞——」
「害羞嗎？」
「——是一丁點也沒有的，只是不論我如何巧妙地融入人類社會，要是Master做出可疑行為就都白費了」
「嗯」
塔斯克不太理解，便隨口應了一聲。說他行為可疑，當然也不理解。
「那我就不死盯著你了，我答應你」
「是，這樣就好」
「相對的，我可以摸摸手嗎？」
欸？只聽到莉芙蓮發出愣愣的驚呼，塔斯克不等她同意便握住了遮住自己眼睛的雙手。
手細膩而絲滑，柔軟而溫暖。另外，她似乎會攝取物質，將體內生成的水分分泌出來，手上有微微出汗。想要更加細緻地確認觸感，於是在臉上蹭了蹭，吹了吹氣，還舔了舔，隨後……
「咦？手貌似顫得很厲害」
「～～～～～」
「欸，哇！？怎麼了莉芙蓮！你變得滿臉通紅啊！而且全是汗啊，還在扭扭捏捏地蹭腿！難道出故障了！？」
「～～～～～（嗚嗚嗚嗚嗚）」
莉芙蓮終於快哭出來，猛地轉過頭去。
可能昨晚的戰鬥傷到哪裡了……就在塔斯克這樣懷疑時，她甩掉了塔斯克的手，不等塔斯克反應過來拔腿就跑，消失在了店鋪的裡頭。那速度真叫個驚人。
「去、去洗手間！師傅，借用下洗手間！」
「欸？沒、沒關係……」
聽到了兩人的交談，之後嗙！地一聲，廁所門被重重地關上。
塔斯克還愣在原地，但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如此，還能用『那種方式』將水排出體外呢。上了一課啊」
說點題外話。後來某亞馬遜女戰士聽到這件事後，徹底無語地評論道
「光愛撫手就能讓人偶發射，你到底多專業……」
「我明白了，Master是下流的人呢」
「……你差不多就原諒我吧」
下午二時，被傑羅姆拜託去接收訂購的配件，塔斯克和莉芙蓮一起離開了店鋪。現在，兩人一起在拱廊風格的商店街中悠閒地走著。
但說到他們的距離感，現在十分微妙。
莉芙蓮總保持著一定距離，不肯靠近。
「我明白了，Master是變態。我成了變態的東西呢」
「不、不要啊！說的太難聽啦，莉芙蓮！」
在那之後，莉芙蓮一陣子沒搭理塔斯克。塔斯克終於發現原因出在自己的所作所為，便向莉芙蓮道歉說「……對不起，沒想到讓你那麼生氣。再說在替你修理的時候已經把你裡面的裡面都確認過了……」結果，莉芙蓮看都不肯看塔斯克一眼了。再然後，塔斯克一個勁地拼命道歉，莉芙蓮這才勉強願意跟他說話，但莉芙蓮嘴裡牢騷依舊，還戒備著塔斯克。因此，本來應該追問的事情也沒問成，於是就到了現在。
「……咦？我明明是Master，怎麼立場這麼弱？」
「自作自受，Master應該多多反省」
莉芙蓮擺著冷冷的態度說道。不看現在表情和口吻巋然不動，感情表達還是那麼豐滿。用不著刻意切換思維算法肯定也能直接融入人類社會。至少塔斯克這樣覺得。
「也罷，被吩咐幹活某種意義上算是走運吧。畢竟有師傅在跟前，不能隨便討論重要的事情……噢喲」
商店街到了休息日，白天人也很多，再加上還有數量相當的歌唱人偶來來往往，在人群中穿行變得格外艱難。家務用、業務用、護理用還有公共用……不僅限人型的話，還有在路上忙忙碌碌的自動清潔機器人，以及貌似正在測量國土的政府所屬航拍無人機。
途中，塔斯克腦袋扎進浮在半空中的空間篆刻投影，惹來聚集的孩子們一通噓聲。空間投影中似乎正在播放機蟲格鬥比賽。
「——啊，話說莉芙蓮，剛才我看了眼工坊的背後，發現我的自鳴單車停在那兒。是你幫我取回來的嗎？」
「是的。接到蘭帕斯的報告，天亮前到學園回收的」
仔細問過後得知，傑羅姆昨天晚上終究工作干到一半就睡了，莉芙蓮趁機溜進工坊，將塔斯克搬到了二樓，還湮滅證據換好衣服編造故事，忙了種種事情。
「是嗎，謝謝你，幫大忙啦」
「無需言謝，避免Master的不利是歌唱人偶分內之事」
「……不，我說啊，我從沒聽過有歌唱人偶不給具體指示，還能顧及到這麼細緻。正常講，非法入侵這步就沒戲」
莉芙蓮表現出失落，但馬上唰地變回面無表情。
「那麼，我就是特別的。Master討厭特別的人偶嗎？」
「哪兒會，反倒超喜歡」
「那就沒問題了呢」
說的太對了。
與這部特別的人偶偕行，塔斯克不經意地思考到一件事。
「吶，莉芙蓮。我想和你商量一下，那個『Master』能不能別叫了？」
「？可是，在當今社會，歌唱人偶依舊需要Master認證」
「嗯，沒錯……話說，你知道這種事？」
「是的，昨晚被重新啟動後，我立刻通過無線網絡對信息進行即時跟蹤匹配。沒想到利用高次元的重力子通信已經在社會中滲透到了這種程度，令人驚訝。藉此，我得以順暢地獲取知識」
莉芙蓮滔滔不絕講著講著，淡淡愁雲漸漸隴上柳眉。
「……不，反倒順暢過頭了，簡直就像有人故意將社會基礎技術調整成以自鳴技術為主體，製造出方便我們葛拉蒂級隨時醒來的環境……」
「嗯？你在嘀咕什麼？是什麼問題？」
「啊，不……當前完全無需Master在意」
莉芙蓮有些慌張地擺擺手。塔斯克儘管無法釋懷……
「算了，重點就是那個了。你似乎是古代製造的機體，所以就必須特別顧慮現代知識的方方面面」
「是的，基本如此。光憑信息來理解有不足與齟齬，還是儘量用自己的傳感器『去看』『去聽』『去感受』最好」
「嗯，說得好。我意思就是啊，Master這叫法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不自然啦。雖說有特殊性癖好的擁有者，那樣倒也OK……」
「特殊性癖？比如拿人偶的手來舔嗎？」
「你還在記恨嗎！？對吧！？」
且不說這些，即便歌唱人偶的行動受Master認證方式的拘束，完全照用Master這個稱呼從社會上來看仍舊是少數派。莉芙蓮是實實在在的非法品，而且她自己也想要『以人類身份』融入社會，因此更加沒刻意增加風險的必要。
平時就應該多加小心。
經過細緻的這番解釋後，莉芙蓮也坦然地接受了。
「明白了，那麼——今後就叫『塔斯克先生』」
「……………………」
「為什麼開心成那樣，塔斯克先生」
「……太棒啦，我也是人生贏家啦。總算交到歌唱人偶的女朋友啦……」
「並沒有」
兩人就這樣一邊閒聊，一邊挨個走訪商店街內的人偶商店。
不同於專職修理的迪弗爾工坊，這些商店銷售最新式的歌唱人偶或其選配件。這些店都與企業合作，有著移交製造商維修保養的中轉業務，因此照理說不該對個體經營的迪弗爾工坊有好臉色。不過，或許該說不愧是『住在商店街的矮人匠(Dwarf)』……
——哎呀，常常承蒙傑羅姆先生關照呢。上次還幫我修理了終端。
——還給我家丈夫的義手做了診斷，狀態變好了啊。
——是嗎。傑羅姆師傅還能維護義肢啊。他究竟何方神聖？
就像這樣，也多虧平日裡的善舉，交談起來都很和睦。
而就在去往各家店的過程中，在塔斯克身旁不眼熟美少女，果不其然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這是誰呀，好可愛。什麼？師傅家的新房客！？
——什麼，是塔斯克小弟弟的女朋友？怎麼好上的，跟大嬸我講講唄。
——塔斯克！你不是我的同志嗎！？『肉身的女人都是垃圾，二次元才是我們的現實』，你把誓言扔哪兒去啦！？
就是這樣，一個個吵吵鬧鬧。至於最後說的誓言，根本從未聽說。
每當被人談論或搭腔，莉芙蓮就會對周圍露出那『假得要死的笑容』，同時塔斯克也露出平常的親切笑容(Archaic smile)，並隨口將提問攻勢應付過去。
之後，等到只有兩人獨處之時。
「？塔斯克先生，你也切換了思維算法嗎？」
被莉芙蓮一臉嚴肅這麼一問，難免，塔斯克的心靈受到沉重打擊。
莉芙蓮對所見所聞全都興致盎然，儘管裝作無動於衷的態度卻走走停停，每每向塔斯克問這問那。按照她本人的說法，看來是極力避免通過網絡來輕鬆獲取信息。
「塔斯克先生，那個歌唱人偶的名字知道嗎？」
「那是〈Matrona〉系列的定製機吧。俄羅斯制的人偶。聽說姿勢控制優異，但要說到俄羅斯制，表情機能要更加出類拔萃呢」
「那麼，那邊的歌唱人偶呢？」
「BE的〈Elizabeth〉。本來是進貢給英國女王的貢品機喔」
「那個BE是指〈BE差分國際〉對吧？可以請您說明一下嗎？」
「『BE』是由思考型機械之父查爾斯·巴貝奇(Charles Babbage)——其愛徒，阿達·拜倫(Eida Byron)創立的製造企業，名字取那兩位世界名人的姓『巴貝奇（Babbage）』」和名『阿達（Eida）』首字母組成，是行業巨頭之一。現CEO仍舊由阿達·拜倫擔任，安托萬學園裡還有一位她的直系親屬」
「請等一下。根據我的知識，『阿達·拜倫是十九世紀人物』……」
「傳說現在還活著的樣子喔？以當時還不發達的義體化技術在晚年續命，之後逐漸換代升級——不過，這聽起來太玄幻了，還有觀點說『這是為了炒作，其實早就換人了』」
「……親眼見證過一次次時代更迭的人物……原來如此，有些感興趣呢」
「？怎麼，對阿達·拜倫感興趣嗎？這樣的話，後天學校的課外授課要去叨擾BE的研究設施，我幫你問問傳言的真相吧」
……
除了這些，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塔斯克先生，那邊角落有個冰激凌攤」
「嗯，真的啊」
「巧克力薄荷香草桃草莓焦糖抹茶七層塔，究竟是怎樣的甜食怪獸呢」
「是怎樣呢」
「不會湧現出學術上的好奇心嗎？」
「不，完全不會」
「……………………………………………………………………」
「知道啦！給你買還不行嗎，不要用沉默給我施壓啊！話說，你能吃東西嗎！？只攝取水分的話倒覺得應該沒問題來著！」
「味覺、食道、消化器官全都完美重現了，所以不用擔心」
「不，我最擔心的是經濟問題……」
「這也不用擔心。您覺得，我現在這身衣服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哎呀，真的啊！？現在才發現！錢怎麼來的！？」
……
除了這些，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塔斯克先生，那邊的空間篆刻投影上正在播放的影像是什麼？」
「啊，大概是『ECHO』的宣傳GG吧？」
「ECHO？」
「對，世界級歌唱人偶偶像，最近被叫做『I-doll』吧」
「……由歌唱人偶從事娛樂圈級別的大型活動？」
「準確說，因為有Master與大型娛樂事務所簽約吧。打著『來自赫爾維蒂亞的歌姬』～這種口號，現在人氣超高喔」
「但是，我看塔斯克先生不怎麼感興趣呢」
「嗯，就直說了吧。總感覺人偶感太強了，有些微妙……」
「可是在我看來，那動作和表情機能都比其他人偶優秀啊」
「啊～，大概反倒正是因為這樣吧。剛才你和師傅說的話時候，我也是硌得慌，覺得很不協調」
「？我不太明白——那麼塔斯克先生，我現在怎麼樣？」
「欸？很可愛啊？」
「…………」
「超級超級可愛啊？」
「…………………………」
「奇怪，你怎麼突然臉那麼紅，還走那麼快？餵～」
……
真是個古怪的歌唱人偶。
這樣那樣度過許久，所託的配件中只剩下唯一一家位於商店街外的店鋪有貨物需要接收。現在，塔斯克與莉芙蓮來到了附近的鬧市區。
跟不是太繁華的商店街相比，這一帶的雜亂程度陡增，治安也更糟糕。可能因為是休息日，大白天就能看到醉漢之類的，衣著暴露的歌唱人偶隨處可見。儘管這種地方似乎小朋友不宜靠近，但傑羅姆沒有那種顧慮。塔斯克也早已習慣了。
「——喔？就是說，昨天的事情被當成『實驗事故』了？」
「是的。我被藏在學園地下的事，已經被塔斯克先生啟動的事實，都被雪藏了。看來有勢力在背後操作」
塔斯克一邊與莉芙蓮交談一邊走在鬧市區中。儘管交談的氣氛很悠閒，內容卻極其嚴肅。
可是，這些事情總不能一直含糊下去，本來是該儘快弄清楚才對，可是醒來之後不斷地兜圈子走彎路，也就到現在才有著落。直說吧，因為莉芙蓮心情好轉了。
「沒等我讓蘭帕斯抹消痕跡，昨夜塔斯克先生你們到過人工島的事實就已經從學園伺服器的登錄記錄中刪除了」
「登錄？啊，在檢查所讓〈AMP〉驗證過來著……」
「除此之外，應該還有監控錄像等影像記錄」
監控錄像，指的並不僅僅是設置在檢查所與聯繫橋上的那些。通常來考慮，地下設施的隱藏區域肯定也受到了監控。
「……是誰呢？聯合國嗎？」
「目前尚在調查中。我也尚未完美適應當前社會」
「也是呢。畢竟超好奇地到處去看呢」
「那……那是計算後採取的行動。設定上現在的我是出生於法國，剛到日內瓦的女學生，要執行剛進城的鄉下姑娘的算法」
這思維算法何其精確，鐵定是瞎扯。
「原來如此。最近沒有突然遭受襲擊，也就是說有什麼人在保護我呢。結果來看就是這樣了」
「是的。目前尚未發現有誰在監視我們」
「莉芙蓮，你覺得那種事有可能嗎？也就是說，那個……盯上你的某些大人物們，在暗中相互牽制之類的事情？」
「我覺得可能。我遠遠凌駕於現行歌唱人偶的規格之上，塔斯克先生應該深有體會吧？」
「……算是吧」
塔斯克含糊其辭。昨夜的激烈戰鬥，在他腦海中閃過。
「塔斯克先生，這次我想反過來問問——您不害怕嗎？成為我這樣的，來歷不明的歌唱人偶的Master」
「怕呀，我再也不想遇到昨天那樣的情況了」
「可您顯得非常鎮定啊……」
「純粹出於國情吧。因為日本在上次大戰中是軸心國陣營呢。所以我的故鄉軍國主義仍未磨滅」
原本日本的就比德國更加偏向於近代式思想。
「更以進一步說，我還是政治家的兒子」
「政治家的？」
「對。我父親輪堂是政治家。民政黨——呃，就是中道左派政治派系的重鎮。所以要說政界的骯髒，從小就經常近距離見識到」
由於國內軍國主義思想根深蒂固，必然會被極右或失控的少部分軍閥威脅到生命。發生那種情況很正常，本家的大院還曾被武裝集團包圍過，塔斯克本人也被人拿槍指過兩次……不，算上昨晚這次就三次了。總之，之前都得以平安過關。
「也就是說，塔斯克先生對衝突和政治的那些事很擅長？」
「沒到那種程度，大概也就是比普通人免疫力高點吧」
「……原來如此」
「莉芙蓮，你知道自己沉睡在學園地下的理由嗎？」
「不，機能停止其間發生的事，實在……」
也猜到是這樣。而且，她醒來後通過網絡去最先調查的內容，肯定也是這方面的事。然而她還是沒有弄清，可見果然存在不為公眾所知的內情。
「唔～，果然就是那個吧。不能一直躲躲閃閃不進正題吧」
塔斯克嘆了口氣。地點在目標人偶商店門口。這家店的門面樣式，外壁、屋頂的風格有些過激，塔斯克手放在門把手上後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去，向身後的莉芙蓮問道
「——『葛拉蒂姐妹』是怎麼回事？」
這是向這一路上彼此都有些迴避的話題。
為什麼迴避？塔斯克的原因很單純。『葛拉蒂』的名字太過如雷貫耳，以致令他有些退縮。對於志願成為工程師的人而言，這是個相當難以涉足的詞彙。
相反，莉芙蓮的原因就不清楚了。因為她已經理解，『葛拉蒂』的名字在當今社會是多麼特殊？還是出於其他理由？
「莉芙蓮，你是古老的歌唱人偶對吧？」
「……是的」
「然而，你卻具備凌駕於現行機體的性能。通常來考慮，有些難以置信」
「是的。塔斯克先生的疑惑十分正當」
「如果你真的是古老的機體，究竟是『何時』『何處』由『誰』製造的呢？弄清這些根本性的部分，或許你在21世紀的當下於學園地下醒來的理由，你被什麼人盯上，可能就有眉目了」
「是的呢，或許如此吧」
「那我希望你告訴我。你說的葛拉蒂，是我所知的葛拉蒂嗎？」
莉芙蓮如應斯響地答道
「是的。就是19世紀中葉在安迪基西拉島被發現，包括〈Sphere〉在內的自鳴機械群——存在於其中的〈葛拉蒂女孩〉」
「……這，應該不是僅僅冠上葛拉蒂之名的其他系列或機型吧……」
「是的。我也是〈葛拉蒂女孩〉。和那部機體同屬『葛拉蒂級』之一」
明白了。雖然明白了，但真的得到她的斷言，塔斯克還是有些震驚。
通稱〈葛拉蒂女孩〉，目前世界中所有歌唱人偶的原型。
正如昨日克魯維課上所講，當今人類通過解析〈葛拉蒂女孩〉而完成了現行歌唱人偶的一號機——哈黛莉One。雖然作為動力的自鳴源力機本身，是藉助當時發現的其他機械（據說當時存在可以正常驅動的）攻克技術研發出來的，但在機器人工學·人偶領域中，其他技術可以說都還僅僅停留在複製〈葛拉蒂女孩〉損壞樣本的階段。
然而，她說葛拉蒂級？
被視為至高無上的那部歌唱人偶，竟然還有姐妹機？
跟安迪基西拉島上發現時便已嚴重損壞的葛拉蒂不一樣，處於能正常運作的理想狀態的葛拉蒂……還有別的？
「……不會吧……難以置信」
「您這麼說無可厚非。實際上，我在調查後也十分驚訝。沒想到『她』——葛拉蒂級一號機被破壞後保留原型被發現，還極大推進了人類社會發展」
等等，被破壞的？而且聽剛才的口氣，莉芙蓮因為是同系列，果然知道安迪基西拉島上發現的葛拉蒂（根據她昨天的自我介紹，大概叫做『葛拉蒂姐妹No.Ⅰ』）的事情嗎？
「不……不不不，是前提啊！」
如果莉芙蓮當真是〈葛拉蒂女孩〉，那她豈不是掌握著『一切的答案』？
也就是說，也包括那個超弩級自鳴機械〈Sphere〉的秘密……
包括擁有將那東西製造出來的曠世技術的，存在於過去的『那些人』的這面目。
「你、你要是知道就告訴我吧！〈Sphere〉是什麼？把你們葛拉蒂級還有其他自鳴機械製造出來的，究竟是什麼人？」
塔斯克衝動之下撒開門把手，逼近莉芙蓮。莉芙蓮沒搞懂什麼情況，瞪圓了眼睛。
「塔、塔斯克先生……？」
「……全世界各方面學者討論了將近兩個世紀，至今未能得到令人滿意的解答。因為自鳴機械，我們的世界變得非常豐富多彩。我們還在月面與火星上開拓出了生活圈，也更加接近了宇宙誕生之謎。其中甚至有學者警告說『人類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技術奇點(Technological Singularity)就被提前數世紀之遠』。那技術給世界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科技起點卻無法解明……這、這太調人口味了啊」
被塔斯克抓住肩膀，聽著激昂陳詞，吃驚的莉芙蓮雙眸中漸漸浮現萌生興趣的光彩。因為她看出來了，塔斯克之所以如此激動，源自純粹的求知慾與好奇心。她的眼神仿佛在說，「這個人還有這樣的一面呢」。
「所以請告訴我！你既然真的是〈葛拉蒂女孩〉，一定知道的吧！？」
「不，那個……塔斯克先生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很遺憾，您的期待我可能無法——」
就在此刻。
突然傳出玻璃窗破碎的聲音，而且聲音就來自塔斯克背後。
吃驚之餘回過身去，只見那正是他們正要去的那家色調過激的人偶商店。商店的玻璃碎了，歌唱人偶的部件被扔到路上。
「塔斯克先生，請退後！」
莉芙蓮迅速上前，來到保護塔斯克的位置。店內有人在尖叫，還有許多人的怒吼聲，以及破壞什麼東西的野蠻聲音。這顯而易見的暴力氣氛，令聽到騷動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向商店望去。店內的情況，從破碎的窗戶暴露出來。
「住手，住手啊！在倫家店的幹什麼啦，你們！」
一名身材魁梧卻莫名軟弱，說話娘里娘氣的白人男性正縮在櫃檯後面慘叫。塔斯克跟他認識，是這家店的店主。
然而他的制止聲十分無力，店內四名男子手持金屬球棒與鐵管，正無法無天地肆意胡鬧。
他們不是強盜，從著裝看都很尋常，而且沒有要掠奪錢財的跡象。
只是在純粹地破壞。
破壞店內展示的歌唱人偶。或者說，破壞在臨時Master權限下受命向來客露出性器的機體。又或者說，破壞真人之外的一切人形物件。
男人們一個個怒不可遏，一個勁地搞破壞。
「新盧德運動(Neo Luddite)……！」
塔斯克一看情況就明白了，發出呻吟。莉芙蓮大概通過網絡對單詞進行了搜索。
「新盧德運動。沿用19世紀初在英國出現的對機械進行破壞的運動——『盧德運動(Luddite)』的叫法，是對批判高科技社會那類運動的總稱。以被歌唱人偶搶走崗位等為原因，近年來逐漸增加——原來如此，就是這麼回事嗎」
莉芙蓮閉上雙眼。接著，她連衣裙的裙擺飛揚起來，帶著幾分毅然走上前去。
「塔斯克先生請去避難。既然連我的傳感器都沒能事先洞察，可見是冒充客人來實施有計劃犯罪。不排除他們還會加害人類」
「………………」
「若不忍袖手旁觀，對我下句命令就好。我立刻就能阻止那些暴徒——塔斯克先生！？」
但是，塔斯克卻對莉芙蓮的忠告充耳不聞，等察覺時已從莉芙蓮身旁穿過，任憑感情驅策踏進店內。
在被四名暴徒奮力毆打的人偶中，還有店主私人所有的看板娘『薩拉』。她不流淚，不呼救，只面帶微笑「請住手，請住手，客人」地地懇求著。看到這一幕，塔斯克實在忍不下去了。
不，更單純地說吧，塔斯克『氣炸了』。
「……你們開什麼玩笑！」
因此，塔斯克聲嘶力竭地吼了過去，從側面朝正在對薩拉施暴的壯漢撲了過去。對方是工人還是什麼，身材相當健壯，但被這麼出其不意的一撞，倒在了地上。他看到騎在自己身上的塔斯克，愣愣地眨了眨眼，沒弄清情況。
「你……你小子搞什麼！？要妨礙我嗎！」
「那還用說！你們一幫人合起伙來幹這種勾當，不害臊嗎！」
壯漢從下方出拳。塔斯克臉上挨了打，卻仍在叫喊
「歌唱人偶，基本，連叫都不會叫，也不會對人出手啊！對社會不滿的話，完全可以去干別的，竟然一上來就盯上不反抗的對手。老大不小了還這麼不懂事嗎！？就沒點同情心嗎，你們這樣的傢伙！」
「……你這小鬼算哪根蔥！人偶世代口無遮攔！」
塔斯克他們十多歲的年輕人，一出生便有歌唱人偶陪伴左右，懷古主義者或批判高科技人士看到他們就討厭，並揶揄他們是「人偶世代」。在那些被道具搶走工作的新盧德份子(Neo Luddite)們眼中，年紀不大還保護歌唱人偶的塔斯克同樣是憎恨的目標。
「沒事做就去職業介紹所啊！那種機構，赫爾維蒂亞也肯定有吧！」
「閉嘴，臭小鬼！誰會去那種鬼地方！」
因為體格差距過大，轉眼間立場逆轉。塔斯克已領被抓住，拖倒在地，這次巨漢從上方向他揮拳。鼻骨與門牙怕是會輕易折斷。
但是，沒等那拳頭碰到塔斯克，巨漢就從視野中消失了。
「咦？」
條件反射下閉上眼睛的塔斯克，睜開眼便開到推出手掌的莉芙蓮。看來她用巴掌把對方打飛了出去。那個壯漢此時倒在牆根，頭暈目眩。
「謝、謝謝。幫大忙了，莉芙——」
「塔斯克先生，您好愚蠢」
但道謝話音未落，便遭受到莉芙蓮平靜的斥責。塔斯克不明就裡。
莉芙蓮伸手幫塔斯克站起來後，不知為何表情變得比之前更加頑固，就像上了石膏似地，重新『裝作表情缺失』。
「像對待真人一樣對待將歌唱人偶……這是錯誤的」
「？？？你說什麼？」
塔斯克感到莫名其妙，歪了歪腦袋。這是因為，他當真不知道莉芙蓮對自己說了什麼。
莉芙蓮輕輕嘆了口氣，接著一掃鬆懈，轉向剩下的三名男子。見一個同伴被幹掉，他們都湊了過來。
可是，還沒等莉芙蓮展開行動……
「好啦～，到此為止！你們都年紀不小了，就別鬧騰了！」
「「「！？」」」
店內一觸即發的氣氛，被突然冒出的輕浮語調撕開。
視線轉過去，只見破碎的窗戶外面——也就是馬路上，正站著什麼人。
那是個淺棕色頭髮，二十來歲的白人女性。她輪廓分明的面龐與富有稚氣的眼睛，給人不錯的印象。儘管她一身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打扮，但手中舉起示意的身份證件並非尋常人所有，那證件上排列著三個字母。
「……〈AMP〉！？」
一名暴徒眼睛瞪得滾圓。慢了半拍，另外兩名同夥也驚呼起來
「為、為什麼〈AMP〉會在這種地方……？」
「你們的工作不是給那個礙眼的學園做門衛嗎！」
「沒～錯。可是，出門撞見這種事總不能視而不見吧？不在當班的日子，人家也不想遇到這種事的啦。倒大霉的感覺的啦」
看來是碰巧路過。女性以句尾頗具特徵的語調講了一番後，又將目光投向塔斯克。那雙彎得像弓一樣的眼睛格外的另有深意。
「還有那邊被牽連的男生，咱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
「又見面了呢。你被打了，還好嗎？」
「呃……沒什麼大礙」
「是嗎，那就好～。也不枉大姐姐我出這次頭的啦」
說話挺直爽的……但她究竟是誰？完全沒印象。
說著說著，似乎是〈AMP〉隊員的女性越過窗框進到店裡。大概是每當班就沒帶槍，不過用毫不大意的目光盯著那些男子。
「姑且提個醒，〈AMP〉的主任務是負責學院警備沒錯，但首先隸屬聯合國部隊，羈押罪犯的權限還是有的哦」
「……可、可惡！撤了，夥計們！」
「不，倒不如擺平這女的……！」
「都～說～啦，這是沒用的。你們的長相早就被店裡的攝像頭——哎真是的！」
女性似乎打算順利平息態勢，等暴徒們被警察逮捕就好。但對方卻出乎意料地採取了不顧後果的舉動。兩人朝出口衝去，這倒沒問題，但其中一人朝女性撲去，女性無奈之下只好採取措施。
這時，果然該說不愧是現役軍人。
「——咻！」
她一改慵懶的態度，以貓科肉食野獸般的動作奮勇突進，在與對方交錯的瞬間對面門一記鐵肘。挨了這記帶著反撲味道的猛擊，男人噴著鼻血翻仰過去，女性又趁機抓住他的手摁在身後，瞬間將男子制伏在地。
然後剩下兩名轉身沖向店外的暴徒……
「你們準備往哪兒走？」
被莉芙蓮施以嚴厲的制裁。
放出那冷若兵刃的話語之時，她已經包抄到暴徒們的逃竄路徑上。當然，是以不至於暴露歌唱人偶身份的極限速度。
「……你們就為對我Master動手這件事後悔去吧」
至於後面在暴徒們身上降下的業火，就不再多言了。
這裡只補充一句——莉芙蓮充分地手下留情了。這一點令塔斯克無比開心。
〇
——謝謝你啦，塔斯克底迪！還有這位好漂漂卻超強的女孩紙也是！
——咦？啊吭，鋪子的話沒事啦。最近的歌唱人偶都很結實的，倫家還買了保險，所以只是簡單修理的話製造商會無償承擔啦！
將暴徒們交給警察之後，店主一派輕鬆地這樣宣稱道。
正如他（不，她？）那放心的回應，店裡的歌唱人偶都沒什麼大礙，薩拉的人工皮膚與頭髮雖然有些損傷，但基本跟平常一樣滿不在乎地說著「塔斯克公子，請抱我吧」。……姑且聲明一下，塔斯克和薩拉並非那種關係，那古怪言行純粹是店長憑自身興趣設定的。
另外，關於那位〈AMP〉女隊員
——哎呀，真厲害呀，最後那下。看上去無非輕輕一敲，卻把三個大男人紛紛打暈過去。那是啥，東洋秘術？
——總之沒事就好的啦。圓滿圓滿。
——不過那邊的同學！日本人少年！我看你像是容易被卷進麻煩事的體質，以後要多長點心眼喔！跟大姐姐說好了哦！
她依舊一副跟塔斯克認識的態度說了一堆，之後自顧自地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她究竟是什麼人。
光這樣的話，倒是能用一句「告一段落」全面收場。
但在另一方面——
「請問～……莉芙蓮小姐？您為何氣沖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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