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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劍姬神聖譚12 六章 暗黑神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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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充滿了寂靜。

蔓延的黑暗像是一片黑暗海洋一般。當然,其並不會響起波濤之聲。沒有雲彩飄過,也沒有微風吹拂。只有高高地固定在上的月亮悠然地俯視著大地。

清冷的月光也照到了某個隱藏在山中的『建築物』之上。

潛伏在樹木之間,貼在山的地表之上建起的那個沒有一絲光亮,沉浸於黑暗之中。

「……」

這裡安靜得連野獸的啼叫都聽不見,就在這時,響起了吱嘎,吱嘎的聲音。

赫爾墨斯踩著台階,走上了樓梯。

他突然停下腳步,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回過頭去。

視線前方是直指夜空的白堊巨塔『巴別塔』。

男神眯細瞳孔,想著在那座塔下不為人知地戰鬥著的冒險者們,同時視線轉回前方,走過剩下的台階。

赫爾墨斯只有一個人。

建築物中沒有人的氣息。裡面令人掃興地飄蕩著空無一人的氛圍。

他爬上畫著巨大螺旋的外部樓梯,然後走到了延伸到建築物之外的陽台上。

雖說是陽台,但這裡很寬敞。

整體由木板作成,陽台兩端種著植物。

花朵自不用提,這裡甚至栽培著農作物,像是個溫室一般。

但如果看到了陽台深處,開闊的視野中映出的極致夜景——無數魔石燈光照亮的迷宮都市,那麼一定會聯想到『展望台』這一詞語吧。

在這夜景中心。

在這美景之中。

有一位神物背對他,眺望著都市的方向。

「喲,找到你咯。」

他摘下帽子,走了過去。

這裡是某位女神的『藏身之處』。

是儲存著大量食物的巨大保管庫,【眷族】的別館。

「……」

女神沉默著,回過了頭。

緩緩地,臉上如能面一樣毫無表情。

「差不多該結束了——德墨忒爾。」

聽見赫爾墨斯的話語。

晃動著蜂蜜色頭髮的女神仍然是一副面具般的表情,看回了赫爾墨斯。

「是嗎。你來到這裡了啊,赫爾墨斯。」

「啊,好疼好疼。爪子扎進肩膀里了。」

「非、非常抱qian……」

洛基不禁像小孩子一樣慌忙揮起手腳。

她們正在緩緩地下落,展開雙翼的歌鳥蕾用鉤爪抓著女神的肩膀,她費力地調整著力氣。

這裡是由於死神塔納托斯的送還而將人造迷宮與地面連在一起的『縱穴』之中。

洛基與蕾正在這深達數百M的洞穴中下降。

她們躲開了放哨的冒險者,悄悄從迷宮街落了下來。

在雙腳終於夠到地板,到達了人造迷宮第九層以後,洛基仰頭看著頭頂,仿佛事不關己一般說著「好高~果然是超級深的啊~」。

「不好意思啊,蕾炭。非要讓你帶咱下來。」

「蕾、蕾炭……」

「不過和怪物一起操控下降坐降落傘,也是個挺好玩的體驗啊~」

洛基不顧稍微有些失落的蕾,輕快地說道。

她點亮掛在腰間的魔石燈,走上了芬恩他們走過的通道。

「真的完全變了個樣啊……」

立刻就到達了『迷主之間』,那長長的通道,以及三支部隊分散開的岔路。

洛基在因附著在各處的綠肉改變了面貌的迷宮中行走著,然後在曾經見過的景色前方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距離『迷主之間』——暗派閥據點不遠的主要地帶。

也是在那個『第一進攻』的日子裡,成為了『命運』分歧點的地帶。

將塔納托斯逼入絕路的加雷斯和洛基她們就是在這裡討論了最後的作戰。

而緊接著,迪歐尼索斯就一個人分別行動了。

「【迦尼薩眷族】似乎是把這一帶給燒了個遍呀。」

「是de……周圍de綠肉徹底死掉le。」

絕大部分綠肉都被烤得掉了下來,露出的石板也被烤焦,這時洛基走到了通道的一角。

那裡是魔石燈光也照不到的陰影處。

其與黑暗融為一體,因此冒險者們,以及那一天的洛基也看漏了的一條直路。

她舉起魔石燈,照亮了被黑暗阻塞的漫長通道。

「……蕾炭。保護咱到這兒就行了。」

「誒?」

「本來你就只是陪咱任性了一把而已嘛。這之後就按芬恩擬定的作戰那樣,去打得熱火朝天的地方幫他們一把吧。」

「但、但是,zen麼能讓神明一ge人……」

「不要緊啦。」

洛基朝不知所措的蕾微微一笑。

「這一帶已經沒有怪物咯。」

聲音中帶有確信。

蕾不知為何被她的氣勢所壓倒,即使自己嘗試說服她,但又不可能敵得過神明的口才。

「……我明白le。既然身為神明的您dou這麼說……」

「不好意思啊。聽從了咱好幾個任性的要求。」

「您客氣le。那麼,我jiu此告辭le。」

沒能爭論過她的歌鳥大概也很在意迷宮內的動向吧,蕾迅速地飛起。

然後朝第十層趕去,前端帶點藍色的金色羽毛隨之飄落。

「……好嘞。」

洛基也走了起來。

提燈一樣的魔石燈光切開了黑暗,她走向直路的深處。

前往那個時候,迪歐尼索斯走過的道路前方。

之前填滿了道路的綠肉大半都變得腐爛,掉了下來。這一帶大概也將大部分力量都送到第十層了吧。肉塊像是泄了氣的氣球,不對如同沼地一般在匯集在地板上。大概有膝蓋那麼高吧。傳來一種難以形容的惡臭,仿佛在散發出濃厚的草木香氣的密林深處,有人將蜂蜜撒得滿地都是一樣,洛基吐出舌頭忍著這股味道,同時向前走去。中途發現了失去了『魔石』的極彩色怪物的屍骸高高地堆了起來。從中撈一把就會有灰燼從手中滑落。另外還有和怪物一樣乾癟的手腕從肉塊之沼中伸出,是冒險者的遺體,大概是被衝到這裡的吧。這副景象講述了當時有多麼的悽慘,洛基默默地看著,同時即將抵達最深處。

那裡是一個開闊的空間。

由於神之送還而開出的通往地面的大洞依然被綠肉堵住,但除此之外的牆壁和地板上的果然是都腐壞了。

洛基微微睜開朱色的雙眼。

她之所以來到這裡,是為了進行『調查』。

為了抓住『都市破壞者埃尼奧』那決定性的『證據』。

「……這是。」

房間裡有著老舊的椅子,繩子,以及全身鏡。

另外還有殘留在地板上的水漬。

「這個味道……沒有錯啊。就是在迪歐尼索斯的貯藏專用庫里聞到的那個。」

這裡飄著些許令人心神蕩漾的濃郁香氣。

僅僅這點香氣就似乎要奪去人的五感——是葡萄酒的余香。

「我來『對答案』了,德墨忒爾。」

赫爾墨斯如此告知。

手指沿著重新戴好的帽子邊沿划過,朝眼前的神物說道。

「啊啊……被你發現了。沒錯……被你發現了啊。」

傳回來的聲音宛如戲劇台詞一般孕育著一陣嘆息,卻又極為平淡。

甚至令藏在陽台前的陰影處,或是樓梯中的【赫爾墨斯眷族】的護衛們全都打了個冷戰。

德墨忒爾緩緩轉過整個身體,隨著她的動作,身上的神衣鼓起,搖動著。

那裡並不是溫厚的女神平時會展現的臉龐。

那裡有著一張面無表情,變為『虛無』的女神之貌,甚至令人感到恐懼。

大概該叫做隱藏起來的本性的,女神的深淵。

「只有赫爾墨斯,和你的孩子們?真是誤算……不對,真是遺憾啊。雖說沒指望洛基她們會來,但要是烏拉諾斯的私兵也來了我這邊就好了。」

德墨忒爾看穿了潛伏在暗處的眷族,同時淡淡地編織著話語。

射穿自己的眼神冰冷得就連身為同鄉的赫爾墨斯也從未見過。

「……為了分散戰力嗎?」

「沒錯。畢竟都準備好了嘛。骰子已經從我手中拋下。事到如今,即使將我抓住,或是送回天界,通往冥府之門也早已開啟。」

在四周。

這個【德墨忒爾眷族】的『保管庫』中,沒有她的團員。

現在仍然飄蕩著甚至有些寒冷的寂靜,詭異的沉默擴散到

四周。

「……你的眷族呢?」

「不在這裡。不對,是不在任何地方。」

「……為何?」

「你猜猜看?是送往那座『魔城』了呢,還是變成了令花朵盛開的『養分』了呢……你覺得是哪一邊?」

咔嗒一下。

聽到這句話語的【赫爾墨斯團員】都不由得動了下手中的武器。

冷汗從臉上淌下,他們拼命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

現在的德墨忒爾就是如此令人恐懼。

從未聽過的聲音,從未聽過的語調,從未見過的舉止。

明明沒有釋放『神威』,皮膚還是不住顫抖。

這就是神之所以為神的原因嗎,身為超越存在所擁有的冷酷嗎。

一股不同於怪物給人帶來的『恐怖』席捲了下界居民的內心。

「赫爾墨斯……之前,我對你說過的吧。」

在晃動的劉海深處。

德墨忒爾的瞳孔如同一塵不染的玻璃一般,空無一物。

「說過我很『不滿』。對冠以母親mater之姓,持有大地 ge之名的我來說,如今的下界『非我本意』。——我無法饒恕啊。」

她的語氣逐漸變得強烈。

德墨忒爾大睜著玻璃之瞳,叫喊出聲。

「無法饒恕這份『不講道理』!這份『差別』!這份『區別』!」

散發出激昂的感情。

赫爾墨斯的眷族們仿佛心臟被人握住一般,他們搞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無法理解。

人智不能及。

他們心中有的只是覺悟,只要時機來臨,就會挺身保護主神。

「……啊啊,我聽到過。確實從你的嘴裡聽到過。你身為慈愛的化身,卻無法去愛下界的一切這一矛盾。這一糾葛。」

「那麼,你也明白了吧?」

兩柱神明在陽台上對視著彼此。

繃緊的絲線拉到了極限位置。

德墨忒爾無力地垂下雙臂,低下頭去。

「為什麼,我要做出這種事情——」

在這一瞬間。

仿佛要遮住女神的話語一般。

赫爾墨斯再也忍不下去,他搖了搖頭。

「——別再演這齣鬧劇了,德墨忒爾。我已經知曉一切了。」

洛基眯起眼睛,看著從地板傳來的香氣,然後仔細地搜索起四周。

簡直像是確信著什麼一般。

接著。

「……有了。」

她的手指勾到了石板間一個微小的縫隙,在按下去的瞬間,一部分石板就發出聲響,滑到一邊。

正是一條『隱藏通道』。

——『被攻陷的城裡有暗道是常事!』

——『確認下有沒有隱藏通道,可不要看漏了啊!』

在『第一進攻』的終局,加雷斯說過的話語在這裡得到了證實。

黑幕——『埃尼奧』在這裡對神下了手,打出送還之柱以後,通過這條『隱藏通道』逃了出去,使得自己免於被綠肉吞食。

開啟的石板中有一座樓梯。在蓋子關上之前,洛基迅速滑進了『隱藏通道』。

她單手提著魔石燈,順著樓梯向下走去。

狹窄的石頭台階看不到盡頭,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但洛基睜開的朱眼毫不動搖,一直看向前方。

最終,

「……」

走下樓梯後,她撞到了一面牆壁。用和進來時相同的步驟啟動了『暗門』的機關,打開了門。

她走出『隱藏通道』,只見這裡是一個圓柱形空間。

這裡如同蜘蛛網一樣連著好幾條道路——肯定都是『隱藏通道』吧。古代壁畫圍在一起,形成了四周的牆壁。

上面畫著驚慌失措地逃離怪物的眾人。火焰之海。慘遭吞食的性命。

破壞與殺戮。

蹂躪與混沌。

悽慘的死亡盛宴。

被稱為地獄,或者是冥府的景象。

接著,

『————』

在這個空間的中心,『那個』就站在那裡。

覆蓋全身的深紫色衣服斗篷,上面還有一件漆黑的上衣披肩。

上衣那裡裝飾著數個面具。

這令人驚恐的風格簡直是在象徵神明具有的眾多容貌一樣。

洛基瞪視著那個存在,如此宣告:

「你就是真正的黑幕埃尼奧對吧。」

「你說,什麼……?」

猛地抬起頭的德墨忒爾拼盡全力才反問回去。

然而,女神的聲音正在顫抖。

「我在說這樣下去,你只會顯得悽慘而已。我既不想看到你擺出這樣的表情,也不想拜見你淪為小丑的身姿。」

這副身姿令赫爾墨斯顯露出明確的悲傷,同時他用憐憫的目光刺向德墨忒爾。

「神德墨忒爾是豐饒女神。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是包容一切的慈愛化身本身。雖然你確實很可怕,要是惹怒了你世界一定會荒廢,但是……你才不會用這麼直接的方法。」

德墨忒爾現在的表情十分暗淡。

沒有人知道女神心中在想什麼。

就連同為神明的赫爾墨斯都無法理解,藏於她心中的是後悔,還是怨恨,還是絕望。

但是赫爾墨斯想要消去她這令人心痛的身姿,因此他說出了決定性的話語。

「你才不是什麼『都市破壞者埃尼奧』。」

在體驗了漫長的漂浮感之後,蕾菲亞與其他冒險者們一起落在了石板地面上。

這裡是一個大廳。

空間是石制的,雖然容納了第五部隊這一半與安娜斯蒂她們分開的成員,卻仍然有著很大的空餘。

根據下落時間推算的話,這裡應該是人造迷宮第十一層,不對,是第十二層吧。

蕾菲亞迅速看向四周,思考起來。

一邊思考,同時緊緊盯著落到她們正面的『面具人』。

「切!還真是中了個無聊的陷阱……!」

伯特帶有自嘲意味的粗暴咂舌聲在四周迴蕩,這時綠肉將頭頂的縱穴給徹底堵住了。

無法從這裡回到第十層。

至少不繞路不行。

這個大廳與很多道路連在了一起。

仰望才能看見的位置處也看得見通道口。迷宮中可以通往任何地方的中繼點。可以用這句話來形容。

一眼就看得出綠肉的量根本就不夠,大半部分空間都展現出人造迷宮本身的景色,大概也是為了將力量傳給第十層而被拋棄了吧,也說不定是有意為之。

腐壞成黃土顏色的肉塊從牆壁和天花板處剝落,簡直像巨大的蛞蝓一般滾落得到處都是。

被特意分割開來的冒險者們表情扭曲,一齊架起了武器。

『……』

而另一方面,『面具人』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當場。

帶有詭異紋樣的面具中甚至沒有吐出一絲氣息。

上面樓層激烈的戰鬥產生的衝擊傳了過來,搖動著深紫色外套。

……不攻擊過來?

這是全體冒險者們的心聲。

他們陷入了一種奇妙的膠著狀態。

啟動了陷坑以後,『面具人』就再也沒動過。雖說冒險者們在數量上有著壓倒性的優勢,但怪人現在這消極的動向實在是太不自然了。伯特也訝異地皺起了眉。

「…………」

在這之中,只有蕾菲亞不同。

她搖動著山吹色頭髮,隻身一人走出了冒險者的隊列。

「蕾菲亞……!」

看到與敵人進行對峙的少女身姿,【洛基眷族】團員們的臉上露出了危機感。

『面具人』是同胞菲爾維斯的仇人——

會引發妖精少女的復仇心理。

他們擔心著,這是不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沉默呢。

儘管身為魔導士,蕾菲亞還是在最近距離與敵人相對,【洛基眷族】的團員剛想要攔住她,然而,

「我一直……」

與他們的擔憂相反,蕾菲亞的聲音依然十分平靜。

那雙紺碧色瞳孔緊緊盯著『面具人』。

「我一直……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想著你『到底是誰』。」

『……』

「雖然不如都市破壞者埃尼奧,但你也一直『很奇怪』。」

『……』

「我對你,一直抱有一種『違和感』。」

少女的聲音在

大廳中響起。

面具保持著沉默,沒有任何回應。

蕾菲亞在說什麼呢,冒險者們非常疑惑。

她到底想要說什麼,伯特也皺起眉頭,靜觀事態發展。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不禁默默地注視起來,蕾菲亞則不停地向『面具人』投去了話語。

「無論何時,你總是會在我面前出現。」

「不打算報上名號嗎?那就先來『對答案』好了。」

面對穿著黑衣的『埃尼奧』,洛基將魔石燈粗魯地扔到了地上。

大廳里有數把搖曳著火焰的火把。已經用不上了。

洛基抬起下巴,用帶有挑戰目光盯住眼前的神,仿佛在說要是這邊的『答案』錯了,你就在面具下面盡情嘲笑吧。

「先是第一點。你之所以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隱藏身姿,是因為直到都市崩壞為止都不能令計劃暴露……才怪。」

『……』

「更不是因為什麼謹慎或是膽小。因為你早就堂堂正正地在咱面前現身了。將表面的容貌和暗地裡的容貌分開使用,表現得還真是一個人畜無害。」

你埃尼奧曾經就位於距離她們不遠的場所,洛基如此承認到。

這事實上也是一種『敗北宣言』。

承認其巧妙、大膽地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融入了她們的日常,甚至連天界搗蛋鬼洛基,以及赫爾墨斯的雙眼都沒能看穿。

「第二點。你開始執行自己的計劃是在六年前。說不定你其實在更早以前就在考慮如何毀滅都市了,但是……有了具體計劃的時間一定是那個時候。」

『……』

「這一切的契機就是——『27層的惡夢』。」

洛基向保持沉默的『埃尼奧』拋去了話語。

「在那個惡夢之日,潛伏在『深層』的『墮落精靈』……準確地說是其『分身』被什麼吸引著,來到了『下層』。這時你才第一次發現了。發現了這個完成自己計劃的最後一塊碎片。」

在事件的犯人,奧力瓦司·亞克特變成怪人的那一天。

『墮落精靈』的化身毫無疑問正位於『下層』。『埃尼奧』是唯一一柱注意到了這一點的神物,洛基如此說道。

「跟這個聯繫起來,還有第三點。你與『墮落精靈』進行接觸,交涉成功之後,為了完成計劃而將暗派閥殘黨與『精靈』的地下勢力拉到了一起。從未現出身姿,而是利用了叫什麼蕾維斯的怪人,以及『面具人』。」

『……』

「但是,你看似很順利地操縱著暗派閥與地下勢力,實際上卻遭到了『兩面夾擊』。尤其是為了答應身為後者的怪人們那不講理的要求,你就不得不去尋找『雅莉亞』。」

埃尼奧沒有打斷洛基那仿佛看穿了其黑衣內側的發言。

反而像是在愉快地說著『繼續講』一樣,催促她繼續『對答案』。

「咱一開始遇到的食人花……那個怪物祭的事件也是由於你被怪人們催促著才引發的。你其實是不想引發——不對,大概是根本就沒在乎吧。」

『……』

「注意到公會……烏拉諾斯他們隱瞞著『異端兒』以後,你是不是想了很多計策,想讓他們失去信用?為了讓你更方便行動啊。之所以用酩酊大醉的嘴對咱說你懷疑老神,也是事前準備。」

洛基提及迪歐尼索斯一直阻止自己與公會互相協助的事情,同時帶著確信如此宣告。

『埃尼奧』的誤算大概就是某個『美神』想要測算某個『少年』的力量,同時也引發了事件這一點吧。

事情本應以怪物祭為中心引發更大的騷動,吸引來更多冒險者們。但是由於『被魅惑的怪物』先一步大鬧起來,使得【迦尼薩眷族】以及【洛基眷族】的對應非常迅速。這迅速的起步令『埃尼奧』錯失了將配置在下水道的食人花同時釋放出來的時機。

也就是說,伯特和洛基在貯水槽中,以及芬恩他們在各個下水道找到並殲滅的食人花怪物也是沒能徹底回收的個體。

「咱說明白一點,你已經猜到『雅莉亞』是什麼樣的存在了 。吞食了眾多『精靈』的『墮落精靈』所追求的,只可能是來源於精靈的存在。因此那個要不就是『精靈』本人——不然就是繼承了『精靈』血脈。」

從結果上說,『雅莉亞』確實找到了。

這是『埃尼奧』未曾預料到的偶發性騷動——怪人自己直接發現了這一誤算。

也就是艾絲。

「在『27層的惡夢』中剛好在場的『墮落精靈』,將它吸引過去的某個東西就是艾絲。她加入了咱的【眷族】,在地下城裡首次使用了『精靈之風風靈疾走』的那一天——『墮落精靈』注意到了她。」

沒錯。

真正的開端是在『九年前』。

正好是艾絲·華倫斯坦這一少女迎來了開端之時。

雖然不知道其中緣由,但那一天,為了討伐死神塔納托斯從地下城中召喚的『黑色飛龍翼龍』,她釋放了『魔法』。

儘管深處遙遠的地下,但『墮落精靈』還是注意到了『同胞』的氣息。

接著,『墮落精靈』花費漫長的時間來到了下層區域。

太古時代起就潛伏在地下城深處的『墮落精靈』之所以從這個時期開始變得活躍,真正的原因就是艾絲。

「為了獲得地下勢力的協助,你只能開始動真格地瞄準艾絲。」

「……」

「所以,你必須要將都市最大派閥咱們給卷進來。」

那一定是『埃尼奧』能夠預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形吧。

畢竟自己不得不故意將都市最大派閥洛基眷族拉進事件中心。

「……聽聽咱的結論答案吧。」

洛基用銳利的目光對依然沉默的『埃尼奧』說道:

「『埃尼奧』的真面目就是——」

「第一個『違和感』,是追著艾絲小姐,朝24層食料庫前進的時候……」

蕾菲亞的聲音投向她面前的面具。

「和伯特先生說話的那個時候,感覺到了『魔力』。只有我感覺到了。」

「啊啊?」

被叫到自己名字的伯特抬起一邊眉毛。

——『只要你還好意思說自己只有魔法這個長處,你就一輩子都只能當包袱』。

那是伯特帶著責罵訓斥蕾菲亞的時候。

——『魔力』……?

那個時候,蕾菲亞確實察覺到了『魔力』。

只有蕾菲亞察覺到了在陰影處跟蹤著他們的『面具人』的『氣息』。

而這名為『魔力』的『違和感』成為了令蕾菲亞的『假說』靠近『真相』的一個材料。

「第二個『違和感』是第一次入侵人造迷宮的時候。」

蕾維斯的強襲使得芬恩意外地受到了致命傷,部隊被分散開來。

艾絲和加雷斯他們被名匠子孫巴爾加·佩爾堤庫斯的陷阱分割,使得留在上面樓層的蕾菲亞她們孤立無援。

「那個時候,你特意在我們面前出現了。然後假裝沒注意到我們,故意讓我們跟上了你。為了將我們引導至迷宮門前。」

那個時候,蕾菲亞與菲爾維斯一起在迷宮中徘徊。

就在這時,『面具人』突然隻身一人現身了。

靠著追趕『面具人』,蕾菲亞她們得以發現了通向外面的人造迷宮『大門』。反過來說,若不是跟蹤面具人,她們就無法到達『大門』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實在是太順利了。

無論是『面具人』湊巧出現,還是身為怪人的存在沒能注意到蕾菲亞她們的跟蹤。

也就是說,這意味著,

「這是為了令與團長他們分開,在人造迷宮中徘徊的我們……不對,是只令我逃到外面去。」

聽到這句話,冒險者們的吵嚷聲大了起來。

也可以說是困惑。

大部分喧鬧都是在懷疑少女是否正常。

就連伯特都朝少女投去了訝異的視線。

但是,蕾菲亞並沒有停下話語。

「最後的『違和感』就是,在我面前……將我珍視的人『殘忍地殺死』這件事情。」

『面具人』的深紫色斗篷啪地晃動了一下。

回想起當時的景象令她感到痛苦,呼喚少女的名字令她十分躊躇,但蕾菲亞還是繼續說道。

將抵達『真相』的話語一口氣說了出來。

「這很奇怪。說到底,為什麼那時候我得救了呢。」

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

「我們本來和加雷斯先生他們一樣處於第九層中樞位置,可為什麼安斯小姐她們能夠

抵達地下城的出入口前面呢!」

語氣逐漸變得激動。

「為什麼,我們能夠退避至『退路』前方呢!」

感情衝破堤壩,泛濫而出。

「那個時候,你也是假裝進行強襲——從而將我趕到了迷宮門前!」

仿佛要撕裂胸口的叫喊在大廳中迴蕩。

「就算是毀掉我的內心……你也想要讓我遠離人造迷宮。」

蕾菲亞那雙紺碧色瞳孔逐漸濕潤,她動起顫抖的嘴唇。

「你一直……都在保護我。」

時間靜止下來。

冒險者們啞口無言。

伯特瞪大了眼睛,呆立原地。

面具像是強忍著一般保持沉默。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蕾菲亞的身上,她說出了眼前那名人物的『名字』。

「沒錯吧——菲爾維斯小姐。」

產生了幻聽。

那是玻璃裂開一條縫的聲音。

是靜止的時間被打破的聲音。

面具人宛如斷線人偶一樣無力地垂下雙臂。

脖頸消沉地彎折,緊緊握住的金屬手甲也失去了力氣。

這副身姿簡直就像坦白了自己的種種罪過的『罪人』一般。

接著緩緩抬起一隻手,放到了面具上面。

「……你從何時開始察覺到的?」

假面被拿下。

兜帽隨著衝擊落下。

顯露出來的是緋紅的眼瞳,以及傾瀉而下的黑亮色頭髮。

本應在蕾菲亞她們面前被殺害的妖精——菲爾維斯·夏莉爾就在那裡。

「……!」

淚水就要從蕾菲亞的瞳孔滿溢而出。

像是邊將其暴露出來,同時直到最後也不肯放開『搞錯了』這一希望的聖職者一般。

「怎麼會,騙人的吧,為什麼……!?」

另一邊,安娜斯蒂直屬的冒險者們陷入了混亂。

與蕾菲亞一同,確實見證了菲爾維斯的『結局』的少女團員們仿佛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物一般,看著『面具人』的真面目。

映在她們眼中的,正可以說是『亡靈』本身。

她們仍然完全無法理解,因這真面目而不知所措,用手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失去了話語,這是蕾菲亞強行撬開嘴唇說道。

「我才沒有,注意到……。在聽到洛基她們說的話之前,我甚至都沒有仔細想過自己懷有的『違和感』……」

緊握的拳頭不住顫抖,攪亂內心的衝動不曾斷絕,同時蕾菲亞如此回答。

——『面具人』的真面目可能是蕾菲亞非常熟悉的傢伙。

作戰開始前,洛基造訪房間的時候,主神對茫然自失的自己如此說道。

她說面具艾因的真面目很可能就是菲爾維斯·夏莉爾。

第一次聽到這個的瞬間,蕾菲亞的視野中迸出了火花。

沉浸於悲傷之中的她因對同胞的侮辱感到憤怒,在房間中衝著自己的主神用力叫喊。

然而。

「但是,越聽洛基的話,我就越搞不明白了!想著你真的死掉了嗎!想著你是不是其實還活著!!」

散布在蕾菲亞記憶中,名為『違和感』的點因神明的話語全都連接成了一條線。

令蕾菲亞振作起來的感情源頭並不是『復仇心』。

為了否定神的假設,還有為了確認『真相』,她才站了起來。

「聽完團長他們的話,我已經沒有了退路!變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被艾絲她們注視著離開了房間之後。

蕾菲亞和洛基一起走到了芬恩他們等著的辦公室。

『蕾菲亞,現在開始我會說出我們掌握的面具人的情報,以及我們的見解。你很熟悉菲爾維斯·夏莉爾,我希望將其和你的想法對比一下。在此之上,讓我們聽聽你的結論。』

芬恩投來的聲音冷靜得有些嚇人。

與蕾菲亞那通紅地快要熔化的感情相反,他們淡淡地展示出足以斷定『面具人』真身的情報。

『上次遠征時,在我們向未到達領域發起進攻,於『龍之壺』那裡分開以後,『面具人』率領極彩色怪物發起了強襲。』

『那是為了與蕾菲亞你們匯合,走在53層的時候。』

里維莉亞與芬恩首先說出的是四個月前的事情。

蕾菲亞和伯特他們掉進了炮龍打出的縱穴,而另一邊,芬恩他們正沿著正規道路朝作為匯合地點的58層前進。

『在那時,面具人邊威脅著我們,同時也在尋找著某個東西。』

遭受襲擊的艾絲她們焦躁不已,而芬恩則察覺到了敵人的舉動。

——『但是,它是在找什麼東西?是艾絲嗎?』

當時芬恩以為這某個東西是蕾維斯她們盯上的艾絲。

但是,如果這並不正確的話。

『假如那個時候,面具人在找的——蕾菲亞,假如是你的話。』

如果是在確認蕾菲亞是否安全,唯獨想要拯救她的性命的話。

被如此告知以後,蕾菲亞的喉嚨凍住了。

『在老夫們心中最大的疑問就是第一次衝進人造迷宮時,蕾菲亞,你和【白巫女】兩人都平安無事這件事情。』

接著,加雷斯指出的這件事觸及了核心。

無論是被人造迷宮的陷阱分割開的芬恩,還是加雷斯,還是艾絲她們都被絕對的危機逼入了死路。而在這之中,不知為何只有蕾菲亞沒有被逼至絕境。甚至令人覺得不自然。她們連死神塔納托斯都遇到了,卻還是逃過了所有敵人。

說到底這件事就很奇怪。

為何沒有『代達羅斯之眼』的蕾菲亞和菲爾維斯沒有觸發人造迷宮的陷阱,存活了下來呢。

經歷時間越長,他們就越清楚在人造迷宮中,『鑰匙』是多麼重要。反過來說,他們也明白了若是沒有『鑰匙』,那會是多麼令人絕望。在這種狀況中,她們在人造迷宮內自由地移動,發現了艾絲她們這件事可以稱之為奇蹟。事實上,要沒有蕾菲亞她們的活躍,艾絲她們就會在人造迷宮中腐朽了吧。

然而,如果這是一種『必然』的話。

假如正是蕾菲亞身邊的人物的『意圖』的話。

若是她為了拯救蕾菲亞,而做出了苦澀的選擇的話。

『假如在你身邊的人物是敵人的『內線』……那麼就有可能避開人造迷宮的陷阱,也有可能放你跑到安全地帶了吧。』

菲爾維斯站在兩人的前方,保護了蕾菲亞。

幸運地逃開了巴爾加設下的陷阱,將設置在迷宮中的『眼睛』悉數擊潰,甚至誘導了蕾菲亞的思考。

芬恩如此指出以後,蕾菲亞猛地探出身體,但卻無法作出反駁。

膨脹起來的『違和感』奪去了她否定的話語。

『還有一件事我很在意。那就是你們曾經走到了就那麼開著的『大門』那裡。』

被蕾菲亞她們跟蹤的『面具人』在迎接了外面過來的美神伊絲塔之後,將還開著的最硬金屬『大門』就那麼扔下了。

即使那是會自動關閉的構造,讓一直隱藏著的住處的出入口保持開啟狀態也太過不小心了。那個時候,人造迷宮外面還有里維莉亞她們在待機。

也就是說。

『面具人』——菲爾維斯假裝要去迎接美神伊絲塔,實際上是想了一個讓蕾菲亞逃到外面的『計策』。

她回想起當時菲爾維斯的話語。

——『蕾菲亞……我認為,我們應該直接去找出口。』

——『我也很理解你擔心落入縱穴的同伴。』

——『但我們現在應該立刻脫離迷宮,趕緊去尋求外部的救援。』

她確實說過。

菲爾維斯再三對自己說過。

她說只有蕾菲亞應該逃出這座迷宮!

——『你太任性,太強勢了……為什麼,你總是讓人這麼擔心呢……』

——『為什麼,你就不能考慮我的心情呢……』

——『我,根本不希望你去送死啊。』

在退路前方,朝著告知『要回去迷宮』的蕾菲亞,露出苦澀的表情,感情宣洩而出,將內心所想變成了話語!

『蕾菲亞……讓我聽聽你的想法。』

聽了主神洛基的『推理』之後,迅速浮現在芬恩他們的搜查線上的『面具人』的真面目。

席捲了蕾菲亞內心的數個『違和感』肯定了他們說出的『嫌疑人』之名。

「入侵人造迷宮的那個時候……團長被怪人砍傷,勞爾先生他們逃到了下面樓層,和伯特

先生他們也分開……只剩下我和菲爾維斯小姐兩人的,那個時候。」

從回憶中歸來的蕾菲亞肩膀顫抖著,朝眼前的現實說道。

衝著黯淡地垂下眼帘的菲爾維斯·夏莉爾本人喊了出來。

「那就是,決定性的『違和感』!」

她抬起頭,眼角處飛散出淚之碎片。

紺碧色的瞳孔映出當時的景象,降下聲音之雨。

「赤發怪人放過了剩下來的我!但如果那不是放過了的話!假如是看到她的同志在我旁邊,判斷到自己沒有必要動手的話!」

並不是放過了她,而是女人蕾維斯心中已經決定了『少女被埋葬的末路』。

所以怪人『無視』了蕾菲亞的存在。

——『而且你這混蛋,連哪怕一個活都干不好嗎?』

——『為什麼,那傢伙現在還活著?』

這是蕾菲亞無從得知的話語。

是赤發怪人與『面具人』在人造迷宮中有過的交談。

「…………」

菲爾維斯沒有回應蕾菲亞的叫喊。

仿佛是在肯定這一切皆為『真相』一般,仍然低垂著眼帘。

看到這沒有絲毫否定的姿態,蕾菲亞終於流下了淚水,像是鬧彆扭的小孩子一樣左右晃動腦袋。

「我曾經想大聲喊出『這是騙人的』。我曾經想要開心地想著,你要是活著就好了。但是,但是……!我……!!」

歡喜與絕望。

相反的兩種感情在站在眼前的少女身上交織。

蕾菲亞喊出自己亂成一團的內心,拼命抑制著襲來的衝動。

「等下!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伯特大聲喊道。

像是代表著周圍跟不上狀況的冒險者一樣,接連喊出聲音。

「你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什麼玩意!?至今為止,陰險的妖精和『面具混蛋』不是都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了嗎!」

24層食料庫事件的時候,菲爾維斯與『面具人』位於同一空間中。

第一次進攻人造迷宮時,兩人也確實存在於不同的場所。

「說到底,這傢伙不是在你面前被怪物給吃了嗎!」

最關鍵的是,菲爾維斯被『面具人』擰斷了脖子,被殘忍地殺死了。

現在眼前這位少女存在於此本身就是個矛盾。

仿佛在這麼說一般,伯特狠狠地瞪視著『亡靈』,緊接著——

『所yi都說bu要摻雜什me感情le。』

一個影子從頭頂的通道跳了下來。

與菲爾維斯一樣的面具,一樣的斗篷。

是同樣打扮的『另一名面具人』。

「什……!?」

「——這全都是『你』招致的醜態。」

不顧嚇了一跳的冒險者們,它摘下了面具,只見露出來的同樣是菲爾維斯的臉。

通過面具轉換成的那無數嗓音重合在一起的詭異聲音變成了【洛基眷族】也聽慣了的【白巫女】的聲線。

並不是雙胞胎這種程度。

而是宛如在照鏡子一樣,別無二致。

除了那緋紅的瞳孔渾濁地如同映照出了深淵這一點。

「到底怎麼回事……!?」

『菲爾維斯』一直低垂著目光。

『另一個菲爾維斯』吐出飽含唾棄與輕蔑的聲音。

完全相同的存在令伯特他們驚愕不已,這時蕾菲亞擦掉眼淚,抬起了頭。

「至今為止,菲爾維斯小姐在我們面前用過兩種『魔法』。一個是超短文詠唱的『雷之魔法』。另一個是『障壁魔法』。……但是如果,她已經發現了第三個『魔法』,並且一直將它藏著的話。」

冒險者們咽了口唾沫。

伯特大睜雙眼。

面對著他們的菲爾維斯閉上了眼睛。

「一直沒展現出來的第三個,那一定是——」

兩個菲爾維斯。

兩名妖精。

蕾菲亞吊起的眼角中盈滿淚水,她帶著確信如此宣告:

「『分身魔法』。」

「不對……不對,赫爾墨斯!我是埃尼奧,我就是埃尼奧啊!」

在月夜之下。

山間的陽台上,德墨忒爾晃動著腦袋喊了出來,她的頭髮隨著胡亂飛舞。

赫爾墨斯沒有因這個身姿而動搖,他無情地將其打斷。

「不會說連你都被強行灌下了『神酒』吧?我可不相信。」

「不對,我就是一切的黑幕!全都是我乾的……!」

「德墨忒爾。」

他用平靜卻強有力的語調遮住了她的話語。

「拜託了,到此為止吧。我不想進一步侮辱女神 你了。」

聽見赫爾墨斯的通告,德墨忒爾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眼中充滿了淚水,膝蓋發軟,跪到了地上。

「……你淪落為替罪羔羊,不是為了庇護『埃尼奧』對吧?」

「……」

「是進行了交易嗎,還是說……被威脅了呢。」

赫爾墨斯走近了她,單膝跪地向她說道。

大概是領悟到了一切都無法挽回,女神死了心,開始講述。

「我干涉得太深了……」

「……」

「當時我在尋找樣子不太對勁的『那位神』。然後由於我這輕率的行為……眷族珀耳塞福涅們成為了人質。」

應該是回想起了當時的景象吧。

德墨忒爾抱緊雙肩,臉色蒼白得令人心痛。

「我被告知,如果不聽話就要殺掉孩子們。一開始我拒絕了要求。結果,一個人就被輕易地殺掉了。我動搖了。結果又是一個人。我喊著快住手。又是一個人。我一哭泣,又是一個人……」

被鮮血染紅的記憶令德墨忒爾的聲音逐漸帶上嗚咽之色。

要是以近似於永恆的神作為參照,那麼人類已經不知道轉生多少次了。

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憑藉『所以還能再次見面』——這種樂觀的想法去容許眷族慘遭『殺戮』。

尤其對身為慈愛女神的德墨忒爾來說,對過於溫柔的她來說更是難以忍受。

「在證明了自身已經充分壞掉之後,那個這麼對我說。我你可以什麼都不用做,不需要殺掉任何人,只需要閉上嘴就好……」

「……」

「那個的狡猾之處在與會嚴格地遵守契約。只要我老實待著,那個就不會殺掉任何人。然而如果我做出什麼可疑的舉動,立刻就會奪走孩子們的性命,奪去我反抗的力氣……」

眷族背後刻有『神之恩惠』。

基於自己分給孩子們的神血,主神能夠感知到這些反應。

只要老實待著,『恩惠』的數量就不會改變。

但是如果寫下筆記或暗號,與他人接觸,或是有可疑的行為,『恩惠』的數量就會減少。

這非常單純又非常殘酷地做著減法的每一天將德墨忒爾的身心消耗殆盡。

「……大概是阿瑞斯那邊的王國拉基亞進攻過來的時候吧。建御雷來找我商量。他說『德墨忒爾的樣子很奇怪,但我不了解女人心思……所以希望你幫幫她』。」

赫爾墨斯小聲說道。

德墨忒爾露出一絲笑容,輕聲說著「還真有建御雷的風格……」。

「但是,赫爾墨斯……假如你惦記著這件事,跟我接觸的話,我一定會逃走的。為了不引起懷疑,我一定會藏起來。就像現在一個人躲在這裡一樣,我不會和任何人接觸的。」

「……」

「所以……注意到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淚水終於從德墨忒爾的眼角滴落。

她已經注意到真正的『黑幕』想要做什麼了吧。

從結果來說,自己是將自己的眷族,與都市歐拉麗全體的性命放到了『天平』上衡量。

然而就連這也已經晚了。

「……然後,就被黑幕給推上台了?」

「沒錯。我之前沒能看透那個。從在天界的時候開始……我就沒能理解到那個的本性到底有多麼扭曲。」

德墨忒爾濕潤的眼睛看向天空,如此宣告:

「埃尼奧的真面目就是——」

「——迪歐尼索斯。」

洛基如此斷言。

她瞪視著眼前的黑暗化身。

「鬧劇結束咯。」

斗篷中漏出了笑聲。

下一瞬間,斗篷就被搭在上面的手掀開。

黑紫色的衣服伸展開來,面具掉落在地。

展現出來的是金色的頭髮。

還有甜美的容貌假面。

真相大白的『埃尼奧』——迪歐尼索斯就站在那裡。

「太精彩了,洛基。」

男神浮現出的笑容與洛基平時見過的那個沒什麼兩樣。

仿佛現在只是平淡無奇的日常景象一般。

這顯得十分瘮人,令洛基有些想吐。

「你注意到了啊。不對,被你看穿了啊。果然,在你面前似乎是沒辦法扮演『小丑』的。」

接著他開始鼓起掌。

乾燥的聲音響起,傳到了洛基身邊。

他毫不吝惜地讚嘆。這是發自內心的讚辭。

他飽含真心,稱讚起看穿了『黑幕埃尼奧』真面目之人。

那雙眼睛毫無陰影。

那對瞳孔絲毫未醉。

現在展現在眼前的笑容和舉止才是神迪歐尼索斯的『本性』。

洛基睜大了自己的雙眼。

那雙朱色的眼中寄宿著猛烈的憤怒。

「你這傢伙,在咱們面前故意喝醉了啊……!」

看到目眥欲裂的洛基,迪歐尼索斯露出一絲笑容。

仿佛是在肯定女神的確信一般。

迪歐尼索斯並沒有喝醉,然後被別人操縱。

迪歐尼索斯是通過灌醉自己來施以『自我暗示』。

在根據地地下的貯藏專用庫中喝下神酒,朝自己映在玻璃杯上的眼睛竊竊私語。

他說,自己是正義的夥伴。

他說,他要與洛基她們一起討伐邪惡。

醉於『神酒』的迪歐尼索斯真的以為自己是正義的神明。也可以叫做雙重人格。這正是洛基她們沒能徹底懷疑他的理由。

當然了。

一心以為自己的行為真的是正義的『小丑』,要如何才會去懷疑?

或是夥伴或是敵人或是中立,迪歐尼索斯站在絕妙的境界線上,融入了洛基她們。

站在離她們最近的位置,在酩酊之中隱藏自己的本性,一直注視著她們。

迪歐尼索斯愉快地詢問起內心因屈辱而熊熊燃燒的女神。

「在什麼時候發現我是『埃尼奧』的?」

「……在你剛被吹飛的時候,咱真的以為是德墨忒爾。不是別人,正是被喝醉的你提供的情報所誘導了。」

「然後呢?」

「但是,首先咱就產生了一個疑問,德墨忒爾真的能做出這種荒唐的酒嗎。德墨忒爾司掌的是豐饒,即使能準備『神酒』的材料,也不至於連製法都掌握了。」

「也說不定是她隱藏得很好呢。爾虞我詐可是神的拿手好戲對吧?」

「你說的沒錯。所以這個是『前提』。接著令我在意的是,連續發生的『送還』以及神的數量。」

「嚯?」

「本以為變成光柱回歸天界的你迪歐尼索斯,還有在我面前飛走的死神塔納托斯……除此之外,我注意到還有一柱神消失了。除了藏起來的德墨忒爾以外啊。」

迪歐尼索斯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線。

「雖然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機會難得。讓我們『對答案』對到最後吧。」

他的語氣仿佛是在享受神的娛樂,享受遊戲一般。

男神催促她說出『解答』。

「如果不是我的話,那個送還的真面目是?」

「珀涅亞。」

洛基立刻作出了回答。

說出了住在代達羅斯街,司掌『貧窮』的神明之名。

「來到這裡之前,咱去了一趟『代達羅斯街』居民避難用的暫時住處那裡。打聽了一下之後,貧民街的孩子們就對咱這麼說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珀涅亞大人就不見了』。」

「呵呵……」

「你埃尼奧除了給自己迪歐尼索斯下了自我暗示以外,還把珀涅亞也灌醉了。然後把她變成了聽你吩咐的『傀儡』。」

或者是借著天界同鄉的身份與她進行的接觸,也說不定是貪得無厭又十分貧窮的女神本身就很容易施以食物以及『飲品』。

至於到底是如何讓珀涅亞喝下『神酒』的,洛基並不感興趣。

但有一件事情很明確,那就是一柱女神突然從歐拉麗中消失了。

真正的『替罪羊』,除了德墨忒爾以外另有其人。

「還有一個要灌醉珀涅亞的理由。那就是你為了將自己的孩子們全都『改宗』到珀涅亞的眷族那裡去。」

【迪歐尼索斯眷族】的能力被一齊封印。

這就是『解答』。

「你也灌醉了曾是你的眷族的孩子們。」

包括副團長奧拉·莫里埃爾在內,參加了人造迷宮『第一進攻』的所有冒險者。

她們當時並不是【迪歐尼索斯眷族】。

她們是【珀涅亞眷族】。

恐怕迪歐尼索斯甚至讓奧拉她們,讓前眷族們也喝下了『神酒』吧。

不需要一直令她們混亂。只需要在更新【能力值】之前,假裝慰勞她們,說著『這是珍藏的葡萄酒』,然後將鮮血一般的酒倒入杯子就好了。

喝下神酒的少女們就會醉得任憑男神的話語擺布,一心以為與竊笑的他交換過來的女神珀涅亞就是『主神迪歐尼索斯』。之後就只是由被操縱的女神珀涅亞來編寫『恩惠』而已。

多麼滑稽的一出『人偶劇』。

每當男神拉起濡成紅色的絲線,無論是人還是神都按照他的意圖翩翩起舞。

只是想像一下,都覺得這景象太過愚蠢,太過悽慘了。

悲哀的是,醉心於迪歐尼索斯,發誓為他獻上忠誠的奧拉她們其實並不是他的眷族。

而是被眼前的男神肆意玩弄著身心。

「……一開始,你瞎扯著什麼被『仇人』殺掉了的孩子們。那是神酒的效力消退,察覺到自己並不是主神迪歐尼索斯的眷族的人們……所以被你『解決』了。沒錯吧?」

聽到這句指摘。

迪歐尼索斯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一般大聲笑了出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厲害了,洛基!你猜的沒錯,你猜的一點都沒錯!」

——『一個月前,我的團員遭人殺害了。』

——『殺害方式很簡單。從正面靠近、抓住脖子然後折斷。』

——『對我而言,都市裡面的所有神都是嫌犯,是孩子的仇人。』

和伯特去地下水路調查之後,迪歐尼索斯在洛基面前表明了自己的決意。

這也全都是『謊言』。

正如洛基所說,犧牲了的三名眷族大概是正由女神珀涅亞更新【能力值】的時候醒酒了吧。或許是本身醉得就不是很厲害,陷入混亂的眷族們跑出根據地,一個勁地逃進空無一人的街道——然後被怪人所殺害。

迪歐尼索斯令『面具人』將其處分了。

之後他自己就和洛基說的一樣。

為了不被『公會』懷疑,令他們發現屍體,自己裝作被害者發出悲嘆與憤怒。

然後給洛基展示『極彩色魔石』,編造出其和怪物祭的因果關係。

當然,那時候的迪歐尼索斯『喝醉了』。酩酊大醉的他心中的決意是『真傢伙』,因此洛基沒能看破那個『謊言』。

才沒有什麼『仇人』。

也沒有值得弔唁的戰鬥。

一切都是男神的自導自演。

沒有任何人得到回報。

被迪歐尼索斯的話語所操縱的眷族奧拉們,沒有一個人。

「你個狗屎神……」

眼前的神明如同貴公子一般舉止優雅,與這裡格格不入地不停發出嗤笑,洛基替他的孩子們顯露出了憤怒。

這一切都因『神酒』而變得可能。

正由於他作出了超越蘇摩的神之酒,才編排了這齣『鬧劇』。

這同時也是盛大的『慘劇』。

「珀涅亞她,真的是個不錯的『隱身衣』。我的計劃變得具體的瞬間,首先我就想到了去利用她。為了作為尋找犯神犯人之中的『保險』。當然,既然是神,她也有一兩個怪毛病就是了……」

珀涅亞司掌的是『貧窮』,因此她是一名眷族數量為零的奇怪女神。

即使迪歐尼索斯的孩子偷偷改宗到了她那裡,只要主神自己醉得無法做出正常判斷,那麼誰都不會發現有什麼異常。沒有能夠察覺到異常的眷族。

沒有比她更適合做這件事的神明,因此迪歐尼索斯選擇她作為了『替罪羊』。

「沒錯,那個怪毛病的神漂亮地留下了『暗示 提示』啊。」

「你說什麼?」

「除了你那

貯藏專用庫之外,咱還在別的地方見過同樣的葡萄酒。」

「!」

「那就是珀涅亞。後來咱想起來了,一開始在『代達羅斯街』見到她的時候,那個老太婆就拿著一模一樣的葡萄酒瓶。」

第一次與艾絲她們一起調查『代達羅斯街』的時候。

洛基她們面前的珀涅亞確實拿著帶骨頭的肉和『葡萄酒瓶』。

那個畫著葡萄酒從杯中溢出的商標,和貯藏專用庫里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啊啊……真是的。我都忘了她那寒酸的性格了。明明都跟她叮囑了那麼多遍一定要『適量』的。原來還瞞著我在喝啊。」

就算喝了我的葡萄酒,還是做了些出我意料的事情。

迪歐尼索斯如此嘆息。

同時洛基更想吐了。

他持續地用『神酒』灌醉珀涅亞,她甚至不覺得自己『喝醉了』。

「……然後在這裡,你將這樣的珀涅亞給幹掉了。」

女神的話語令迪歐尼索斯吊起嘴角。

洛基想像著當時的景象。

想像『第一進攻』那天發生的事情。

迪歐尼索斯遵從最初就給自己定下的『自我暗示』,離開了洛基她們。

追逐著『神酒』令他看見的名為自身埃尼奧的幻影,不為人知地,不對是避人耳目地採取了單獨行動。

之後就是『按計劃行事』。

通過『眼晶』和洛基演了出『鬧劇』——從深度『醉酒狀態』中醒來。

引起劇烈的頭痛,人格分裂開來,臉上戴著的『正義之神』面具碎成粉末。

醉於黑暗的前方——漆黑的本性隨之喚醒。

事先準備好的『全身鏡』迅速將情報傳達過來。鏡中映出的自己發出嗤笑,彎成新月的嘴唇向剛剛醒來的『埃尼奧』報告了一切進展。

一旁的椅子上綁著的是之前運送進來的可悲『替罪羊』。

嘴被塞住的珀涅亞甚至無法哭喊出聲,就被迪歐尼索斯拿著的短劍緩緩貫穿了胸口——

這就是那一天發生的全部事情。

被送還的珀涅亞,以及能力被封印的眷族們全滅。

『埃尼奧』扣下引發大量虐殺的扳機之後,逃進這條隱藏通道,輕鬆地活了下來。

順帶還偽裝成了自己被送還的樣子。

現在回想起來,之所以要葬送所有眷族,除了要將其變為『祭壇』的『養分』以外,也是在擔心會暴露出留在屍體上的『恩惠』。

「『核對答案』一個都沒錯,洛基。說真的,我唯獨不想與你為敵啊。」

與說出的話語相反,迪歐尼索斯的表情十分暢快。

兩人正像是偵探與享受著這場尋找犯神的黑幕一般。

洛基的殺氣又漲了一層,這時男神發出了詢問。

「希望你能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你能夠確信我就是真正的犯神埃尼奧?」

「……」

「不見蹤影的德墨忒爾仍然是無限接近於灰色才對。珀涅亞的那個葡萄酒瓶也無法構成決定性的因素吧。若是按照你的理論,那麼被送還的是我,珀涅亞才是灌醉自己,撇清洛基你們的懷疑的神,這一推理也能夠成立。……即便如此,為什麼會是我?」

這是純粹的疑問。

他問道,為何能夠斷定加害者就是自己迪歐尼索斯。

「……老實說,直到最後的最後,咱都無法排查出來到底誰是『埃尼奧』。跟你說的一樣,存在好幾條道路。」

洛基認同了迪歐尼索斯的指摘——然後喚醒了自身的記憶。

「但是,這時候咱想起來小不點說過的話。」

爐灶女神赫斯緹雅。

這令人意外的神物之名令迪歐尼索斯睜大了雙眼。

「小不點眺望著你,同時說了很多天界時代的事情。比如說你的『病』,還有和咱一樣想要讓其他眾神『互相廝殺』的事情……」

當時,幼女神的雙眸一直注視著在平民區與孩子們嬉戲的迪歐尼索斯。

回想著那個場景,同時洛基用強烈的語氣說出決定性的話語。

「那個小不點啊,迪歐尼索斯,沒有說你『很奇怪』。她說你,『很可怕』。」

並不是奇怪,而是可怕。

與喝沒喝醉沒有關係,而是逼近了那名神物的本性,根源上的『恐怖』。

赫斯緹雅無意識間注意到了迪歐尼索斯的『黑暗』。

恐怕其他的眾神,就連距離迪歐尼索斯最近的德墨忒爾都沒能注意到那漆黑的神意,只有司掌不滅與聖火的女神注意到了。

「雖然很不爽……雖然真的很不爽,但咱相信了那個小不點。僅此而已。」

沒有相信迪歐尼索斯,而是相信了赫斯緹雅的話語。

這就是『決勝一擊』。

她從眾多神的面具中,選到了真犯神的面孔。

洛基說出的話語令迪歐尼索斯僵在原地,然後緩緩地垂下了頭。

「啊啊……又是赫斯緹雅啊……」

聽到了咯咯的笑聲。

若不仔細聽就會將其略過的笑聲響了起來。

他的眼睛被劉海遮住,嘴角像是要扯開臉龐一般深深拉開。

「真是的,在天界的時候就是她將我的計劃毀得一團糟……那個可恨的女神。」

他瞬間變為了完全不同的語氣。

男神的神意顯露出來。

洛基銳利地注視了他一陣子,然後向他問道。

「告訴咱。那個面具人——那是你的眷族沒錯吧?」

那是唯一的眷族。

其他團員自不用提,就連奧拉都捨棄了的迪歐尼索斯——不對是『埃尼奧』僅僅將一個人作為『棋子』留在了身邊。

眼前的男神抬起頭,眯細眼睛然後微笑著回答了她。

「啊啊,正是如此。那是我可愛的『兩個人偶艾因』。」

「說對了。」

菲爾維斯爽快地承認了蕾菲亞說出的『分身魔法』。

她正可以說是徹底死了心。

「……我聽說,『面具人』在53層和團長他們戰鬥的時候,避開了里維莉亞大人的『魔法』。說是利用視野被暴風雪遮擋的那一瞬間,躲開了炮擊。」

與菲爾維斯對峙著的蕾菲亞抑制住狂暴的感情,說出了芬恩與里維莉亞的『見解』。

都市最強魔導士里維莉亞在絕妙的時機放出的廣範圍炮擊。

真的能有人將其迴避,甚至沒被任何人注意到就逃跑了嗎?

答案是否定的。

「但如果那不是迴避,而是『解除』的話。」

里維莉亞,還有芬恩如此說道。

敵人簡直像是『消失了一樣』不見蹤影。

這就是令蕾菲亞她們推導出『分身魔法』這一荒唐無稽的解答的另一個暗示提示。

作為證據,敵人裝備著的面具和外套,還有金屬手甲都凍成冰塊留了下來。恐怕就是菲爾維斯迅速解除了『魔法』,將魔力編織成的『內容物』變成了魔素粒子。

然後令其被冰波吹散,魔力的殘渣就會自行散開。

『面具人』沒有留下一點影子。

這就是她躲開里維莉亞的炮擊的手法。

「如果菲爾維斯小姐有『兩個人』的話……所有的『違和感』都會得到解釋。」

蕾菲亞瞟了一眼站在菲爾維斯身後,眼睛陰暗又渾濁的『另一個菲爾維斯』——叫做面具艾因以作為區分好了。

她不是觸碰以後就如霧氣一般消失的幻影。

攻擊與防禦自不用提,甚至分別具有意識,進行思考,能夠自行行動的『實體』。

這毫無疑問是『稀有魔法』——不對,應該是只有菲爾維斯·夏莉爾能夠運用自如的『唯一秘術』。

「僅憑這點情報就能察覺到,真是可怕啊,【洛基眷族】……。而給這樣的你們留下了線索,我還真是愚蠢啊……」

菲爾維斯那帶有感嘆與自嘲的聲音非常扭曲。

「真的是個蠢東西。你的自我從頭到腳都在阻礙迪歐尼索斯大人的計劃。就不覺得丟人嗎,愚蠢的我菲爾維斯。」

面具艾因那蘊含著憤怒與污衊的聲音十分冷漠。

這奇妙的景象令其他不知所措的冒險者們都不由得理解了狀況。

『分身魔法』。

這個魔法的存在被透露出來後,至今為止對事件的認知被一口氣推翻了。

洛基的推理將犯神埃尼奧與迪歐尼索斯連繫到了一起,這使得他們再次研究起『面具人』,並得出了這樣的結果。

「——無聊的『魔法』怎麼都好了。」

伯特不爽地說道。

刻在臉上的刺青極度扭曲,帶著無可隱藏的煩躁問了出來。

「你丫的也跟那個赤發女人一樣,是個『怪物』對吧?」

與怪人蕾維斯同樣,『面具人』也操縱過『極彩色怪物』。

狼人那甚至滲著殺氣的鋒利眼神令周圍的冒險者們都被他的氣勢所壓倒。

「沒錯。」

相對地,菲爾維斯一樣乾脆地肯定了這個問題。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乾涸的荒野一般。

蕾菲亞拼命忍著不讓自己身體搖晃。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意識還是像要斷線一樣,她體會著這種錯覺,帶著既非恐怖也不是動搖的感情發出聲音。

「菲爾維斯小姐,變成那個樣子……是因為『27層的惡夢』嗎?」

「…………」

這一次,菲爾維斯沒有立刻回答。

但是,這名少女的無言表示了肯定。

雖然嘴唇沒有開啟,但她握緊了雙手。

始終面無表情的面具艾因嘲笑著她這副身姿。

「怎麼了?都到這種地步了,機會難得,說一說吧。」

「你好吵……」

「你想對你喜歡的同胞蕾菲亞解釋清楚對吧?只要讓她同情你,安慰你就好了。」

「別這樣……」

「不然的話,我來說明如何?」

「——給我閉嘴!」

這副異常的景象令蕾菲亞咽了口唾沫。

兩名菲爾維斯的交談。同樣的聲音正在爭吵。

要是閉上眼睛,或許會聽成一個人表演的短劇。

在現實中絕不可能成立的自問自答由『分身魔法』變為了可能。

現在暴露出來的,是菲爾維斯懷抱著的糾葛和真心嗎。

在蕾菲亞看來,在所有冒險者的眼裡看來,這種存在非常不穩定,非常危險。

「……蕾菲亞,正如你所說的。在那個『惡夢』之日,我被玷污了。」

被漆黑的分身暴露出來之前,菲爾維斯親自挖開了過去的傷口。

「不對,是墮落了。」

『27層的惡夢』。

暗派閥在樓層中犧牲自身引發了『怪物進呈』。

那是公會傘下的冒險者與暗派閥雙方都造成重大犧牲的最糟糕的事件。

年輕的菲爾維斯與【迪歐尼索斯眷族】也在那裡。

「那個時候,我還懷抱著脆弱的榮耀,以秩序的使者自居……。我與先驅們夥伴一同趕赴27層,不顧一切地衝出了那個地獄……」

說起來,當時神明迪歐尼索斯眷族的立場是『隱秘的第三勢力』。

假裝與公會傘下的勢力協作,同時仔細關注著暗派閥的動向,一直窺視著顛覆歐拉麗的機會。當然他將這個神意藏在了心中,身為眷族的菲爾維斯她們是作為正義派閥的一員被捲入了『27層的惡夢』。

「在那裡,我們……最後遇到了『那個』。」

「『那個』……?」

「就是『墮落精靈』的化身。」

「——」

被『精靈之風』引誘,來到那裡的『墮落精靈』的『觸手』。

聽到菲爾維斯這昏暗的坦白,蕾菲亞胸口深處的心跳變得不規則起來。

「先驅們留下了我,全滅了。甚至沒能進行反抗。實力是壓倒性的。慘到不能再慘了。以至於挫敗了我的內心。」

蠢動的綠肉。

奇怪的尖叫聲。

毫無辦法地慘遭蹂躪的先驅們。

菲爾維斯那染上悲哀的緋紅色瞳孔中,有一瞬間映出了當時的情景。

但是,蕾菲亞在這時產生了一個疑問。

「……等等。你丫的不是把同伴給扔下了嗎。既然都卷著尾巴逃跑了,又是什麼時候淪落成那種『怪物』的!」

看來是與蕾菲亞產生了同樣的疑問,伯特像是責備一樣問了出來。

對了。

菲爾維斯拋棄了同伴,好不容易才逃出27層,成為了『惡夢』的少數生還者。在18層『瑞維拉之街』里,街道頭目波魯斯也見到了她伴隨著深深的絕望,如死人一樣彷徨的身姿。

這也是現如今她被污衊為『報喪妖精』的起源。

污衊為殺掉隊伍的妖精。

菲爾維斯抿著嘴,沒有回答蕾菲亞與伯特的疑念。

「沒能逃掉啊,這傢伙我)。」

代替她做出回答的是面具艾因。

「什——」

領會到這句話語的意思,蕾菲亞瞪大了眼睛。

「我聽到了先驅們尋求幫助的聲音,然後跟其戰鬥,接著反被『那個』給殺了。毫無意義地白白死去了。」

「……!?」

「後面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吧?」

她倒下的身體裡埋入了『魔石』——身為『怪人』復活了。

被如此告知後,蕾菲亞的喉嚨再也無法發出聲音。

伯特臉上滲出了激憤,眉頭皺得不能再緊,仿佛在說真是不爽一樣。

菲爾維斯·夏莉爾並沒有拋棄同伴,自己苟活。

她為了保護同伴而跑了回來,為了身為妖精的自尊心獻上了自身,然後最終變成了『怪物』。

面具艾因在講述,身旁保持沉默的菲爾維斯耳朵里還留有當時的痛哭。

——快跑,菲爾維斯!!

——走啊,快走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快走……菲爾維斯。

——快逃跑,菲爾維斯。

——菲爾,維斯……

勇敢地先驅們依次倒下。被年少團員所仰慕,如同姐姐一般的副團長被吃掉了。最強大的男性團長被吸收進精靈體內,同時還拼命地想要少女逃走。

那個時候,最稚嫩的妖精瞳孔中流下淚水,正要轉過身去。

——救救我。

然而,傳到她耳邊的那哀傷的低喃,團長拼命壓抑著、不想讓她聽到的低喃緊緊抓住了菲爾維斯的心臟。

於是少女邊哭邊咬緊了牙關,調轉腳步,向那可怕的敵人發起了挑戰。

這真是最慘的諷刺。

少女展示了一塵不染的高潔。

然而,就因為展現了這份高潔,她才『墮落』了。

「怎麼,會……」

這就是『27層的惡夢』那一天,菲爾維斯·夏莉爾身上真正發生的事情。

同樣身為妖精的蕾菲亞受到了仿佛從空中跌落奈落之底一樣的衝擊。

「那一天,精靈化身位於27層並不是偶然。那東西被血的味道吸引過來,從大量集中在此的冒險者之中……尋找著新的『觸手』。」

邊顯露出對事件主謀者,奧力瓦司·亞克特犯下的罪過的憎恨,同時菲爾維斯說道。

【迪歐尼索斯眷族】的屍體中也全都埋入了『魔石』,但他們全都發出莫名其妙的呻吟聲,變成了肉塊。

只有菲爾維斯具有『適性』,具有作為『怪人』重生的『優秀資質』。

「那麼……波魯斯先生他們在『瑞維拉之街』看到的菲爾維斯小姐的絕望……並不是因為拋棄了【眷族】……」

「沒錯。那是對墮落成『怪物』的自己產生的絕望。」

破損的衣服,染血的黑髮。

失去了活力的相貌。

不去接近任何人,拖著腳步行走的身體。

這些全是菲爾維斯那深深的絕望,她祈禱著能從『惡夢』中醒來,尋求著喪命的同伴的幻影,正可謂化為活著的亡者持續在街道中徘徊。

「在那之後……我曾想要死去。」

「……!!」

「試了很多次,用了各種方法。……但是。」

菲爾維斯無法死亡。

曾經把手臂撕成碎片。給身體開過一個洞。試過用刀不停刺向自己。也用『魔法』不知道將全身灼燒了多少次。所有血液曾全都流盡。折斷過自己的脖頸。也曾讓怪物將自己啃食。

但是,就是殺不掉。殺不掉自己。

怪人那難以置信的自我再生能力每一次都將菲爾維斯從死亡的深淵拉了回來,令她存活。

那麼就把『魔石』挖出,與醜陋的怪物同樣,迎來化為灰燼的末路——但那也沒能如願。

——為什麼!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埋有『極彩色魔石』的胸口像是支配了全身一樣,唯獨避免了致命傷。儘管有數次都瀕臨死

亡,但這具『墮落的身體』唯獨不允許跨過最後一線。

『墮落精靈』的觸手——正可謂變為『眷族』的菲爾維斯被奪走了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

最終,腦海中開始響起『精靈母親』那煩人的竊竊私語。

——讓我們hao好相處ba?

——你de名字shi?

——我xiang看看天空。

——實現我de願望ba。

菲爾維斯發出了尖叫。

身為高潔的妖精卻淪落成了醜陋的『怪物』這一事實,無法擺脫這個活地獄的現實徹底將她毀掉了。

「……!」

假如自己處於同一立場的話。

蕾菲亞如此想到,她的內心現在也仿佛要開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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