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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劍姬神聖譚12 六章 暗黑神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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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菲亞如此想到,她的內心現在也仿佛要開裂一般。

但是,就連這也絲毫不及菲爾維斯體會過的痛楚。

去理解她那難以想像的痛苦,無論是誰都無法容許。

「發現這個『分身魔法』,也是墮落成這副身體之後了……」

——無法容忍現在的自己。但是又無法死掉。

或許是逃避現實吧,也說不定是因為自己強烈地希望『想要變成一塵不染的自身』。

但是,那也根本無法成為任何安慰。

菲爾維斯成為了只會流淚的人偶。

眼中一片虛無,忍受著腦海中響起的竊竊私語帶來的苛責,僅僅埋在黑暗之中。

正巧就像是看到了她的結局的蕾菲亞一樣。

『嘆息,痛苦,即使如此還是想要保持高潔的你真是美麗。』

然後。

『我愛著如此美麗的你。』

衝著這樣的菲爾維斯。

『沒錯。如果你自己無法忍受不屬於任何種族的你的話——』

神明,不對是『惡魔』輕聲低語。

『那就將其他的人類,變為與你【相同的存在】好了。』

令迷宮都市崩壞。

『墮落精靈』將會支配地面。

這樣的話,下界就會充滿怪物,少數被選中的人們會被『墮落精靈』變成和菲爾維斯同樣的『怪人』。

徹底壞掉的『美醜的少女』在反轉過來的世界中,將會變成受到『肯定』的存在。

迪歐尼索斯用甜美的話語向少女壞掉的內心中,注入了宛如腐爛的葡萄汁一樣的『毒液』。

「這種事情——!?」

蕾菲亞不由得喊了出來。

不惜令『墮落精靈』支配地面上的世界,奪去許多人的性命。

這是決不能選擇的禁斷選項。

在斥責著這一點的同時,她心中湧上來一股憤怒。

蕾菲亞第一次對身為神的存在燃起令人發狂的嗔怒之焰。

對利用那脆弱的內心,說著不知是真是假的甜言蜜語,試圖操縱菲爾維斯的迪歐尼索斯。

「但是,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那位大人的話語毫無疑問就是『救贖』。」

「!?」

「迪歐尼索斯大人說他愛著如此污穢的我,與他一起實現他的願望……就是我僅剩的道路了。」

「菲爾維斯,小姐……」

「畢竟你想,只有那位大人……只有他肯接受這樣的我了……」

但是,徹底壞掉的菲爾維斯她。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依靠的少女她。

將這甜言蜜語。

將這禁斷的汁液。

將那『惡魔』之手——接受了下來。

「真是渣滓啊你……」

這裡是隱藏道路前方的圓柱形空間。

洛基從迪歐尼索斯嘴裡聽完菲爾維斯的所有事情後,已經不知是多少次地唾棄道。

「真意外啊,洛基。我只是想要拯救心愛的眷族而已。」

相對地,迪歐尼索斯不痛不癢地回答了她。

「想要拯救無論身心都徹底壞掉的菲爾維斯啊。」

掛在周圍牆壁上的火把晃動起來,令男神端正的臉龐帶上陰影。

其身為超越存在,容貌自然十分端正,因此甚至不像是人,而像是一座雕像。

「最重要的是,我很讚賞那個啊。為了【眷族】的同伴付出犧牲,又存活下來,用自己的身體證明了『墮落精靈』是存在的那個菲爾維斯!」

神抬高了自己的聲音。

通過化為怪人的菲爾維斯,迪歐尼索斯得知了『墮落精靈』的存在。

而這正是他率先接觸『墮落精靈』,將其獨占的原因。

「我當然會感到歡喜!不能更開心了!在無法使用『神力』的現在,我確信到『墮落精靈』正是我計劃中的關鍵!」

那之後就和洛基看穿的一樣了。

迪歐尼索斯通過菲爾維斯接觸了『墮落精靈』的地下勢力蕾維斯,然後為了實行自己的計劃,暗中活躍直至今天。

「……你令歐拉麗崩壞,是為了什麼。」

迪歐尼索斯如同舞台上的演員一樣展露出歡喜,洛基朝這樣的他如此發問。

不惜將自己的眷族全部殺掉。

不惜將自己深愛的眷族變為傀儡。

他支付了各種各樣的代價想要達成『迷宮都市的崩壞』,其目的究竟為何。

迪歐尼索斯沉默了短短一瞬。

然後消去了至今為止的笑容,擺出一副正經的臉孔。

「為了『糾正』這個下界。」

變成真正的『神明』的表情,回答了洛基的疑問。

「現在的下界很不純潔。眾神在其中肆意妄為。必須讓其變為應有的姿態。」

「應有的姿態……?」

「你也知道的吧,洛基。曾經的『英雄』們即使沒有眾神的『恩惠』,還是朝來到地面的怪物發起了挑戰。」

那是被稱為『古代』的時代。

在眾神降臨之前,從『大洞』中溢出的怪物大軍襲擊了所有種族的領域,然後進行了支配。

是人類史上,最為血流成河的暗黑時世。

正是『埃尼奧』想要通過迷宮都市的崩壞而實現的那個怪物在地面上跋扈的殘酷世界。

「勇敢的他們身上沒有任何神之加護,最初慘遭怪物的蹂躪。然而隨著時間流逝,他們開始與其對抗,慢慢地能夠將異形的軍勢推回去了!」

迪歐尼索斯一直非常平靜的聲音帶上了熱度。

「那是在『成長』啊!那些孩子們,下界的居民們!儘管我等確實送出了『精靈』的『奇蹟』!然而英雄們還是憑藉自身的力量徹底超越了身為『人』的界限!」

「……」

「即使不憑藉能夠引導出『器』的可能性的『神之恩惠』!還是靠著崇高的鮮血與淚水,以及任何事物都無法替代的強烈意志!就像這樣,衝破了那個暗黑的時世!」

這確實是事實。

雖說有著『精靈』介入其中,但下界居民們還是靠自己的雙手抵抗怪物的支配,奪回了失去的領土,最後打到了作為一切的開端的『大洞』。

他們在這裡建起身為迷宮都市歐拉麗前身的要塞,想要阻止怪物向外流出。

「……啊啊,你說得對。那個時代的孩子們正可以說是怪胎,是『未知』的集合體。」

這一切都是被稱為『英雄』的人們達成的『偉業』。

連在天界注視著他們的眾神都認同了這份『偉烈』。

被選中的他們獲得成長,完成飛躍,達成了進化。

正像是得到升華的現代眷族一般,為了達成自己的夙願,持續打破了名為『器』的『外殼』。

現在想起來,那真的是下界中難以置信的『未知異常』。

是位於神時代之前的『英雄時代』。

「那才是純粹的『英雄神話』!是我們最應該表達敬意的孩子們的軌跡!——所以,正因如此!!這個下界就不需要什麼神明!」

以迷宮神聖譚為首,真正的英雄們在英雄譚中留下了名號。

迪歐尼索斯放下豪言,為了稱讚這些人,他要破壞象徵著眾神降臨下界的神塔巴別塔,以及迷宮都市歐拉麗。

「就算說我是殘酷,是自以為是,是邪惡都無妨!就算利用一切事物,我也要打開冥府之門!令生命更加閃耀的死之境界就由我來使其顯現於世,取回那美好的時代!」

他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時代回歸重置。

「就由我,來為這眾神的時代帶來終結!!」

這是生而為神才會擁有的視角。

享受名為現在的和平的下界居民不會理解這個行為,只會咒罵其真是殘酷。

但是,這確實也是『神

明』。

正因自己是超越存在,才會為下界與孩子們著想,尊崇純粹光輝的一種神愛。

雖然很少,但也會有神明理解這份愛吧。

迪歐尼索斯用清澈的雙眼,甚至有些高尚地如此宣言。

在此之上。

洛基帶著確信開口說道。

「你騙人的吧。」

這道鋒利的聲音貫穿了寂靜的空間。

「你只是想看看哭喊的孩子們而已不是嗎。」

女神睜開的朱眼射穿了停下動作的男神。

「講究地裝飾在這裡的壁畫全都證明了你那爛透了的性格!」

古代壁畫圍在一起,形成了四周的牆壁。

上面畫著驚慌失措地逃離怪物的眾人。火焰之海。慘遭吞食的性命。

破壞與殺戮。

蹂躪與混沌。

悽慘的死亡盛宴。

被稱為地獄,或者是冥府的景象。

這一切的根基都是『瘋狂的喧鬧』。

側耳傾聽的話,似乎可以聽得到聲音。當時毫無希望,不停逃跑的人們發出的悲鳴,絕望,越過恐怖的障壁而發出的那壞掉的笑聲。

在壁畫的一角,擴散出一灘血泉,被怪物爪牙貫穿的人們一旁,有一群合掌拜天,狂喜亂舞的傢伙。

失去理智,迷失自我,發出悲鳴與鬨笑的連鎖的地獄繪卷。

這類似於一種為了貪食肉與美酒而舉行的,充滿暴力的,令人陶醉的儀式。

洛基指著這表達出集結其上的人們那份『執著』的無數慘劇,斥責道。

「你只是想看孩子們四散奔逃,哭喊出聲,逐漸壞掉的身姿——想看到『狂亂奧爾奇亞』而已!!」

因為同是神明,她才能明確地察覺到這點。

考慮到迪歐尼索斯至今為止的神物像,以及他的言行,她將他剛才所說的『為下界著想』這種戲言一刀兩斷。

被洛基否定了的迪歐尼索斯靜靜地低下頭去。

「嘻嘻嘻嘻嘻……!」

然後,發生了『劇變』。

「什麼嘛……原來暴露了啊。」

抬起頭後,那裡再也沒有貴公子一般的神明。

他用手撩起劉海,顯露出的眼睛如同野獸一般扭曲,正在閃閃發光。

嘴上帶著的笑容實在是過於殘忍,使得神那端正的美貌現在比任何事物都要醜陋。

『連惡魔都自嘆不如』這句話就是為了形容眼前的這一事物而存在的。

他漏出詭異的笑聲,喉嚨不停顫抖,同時露出了『本性』。

「別這樣啊,洛基。到了這種地步我可有些不開心咯?被一無所知的你看穿了一切這件事啊~」

「……!」

「但是,沒錯,你猜對了,你猜得太對了!我所追求的只有一件事!」

這神情大變的姿態令洛基感到前所未有的厭惡,迪歐尼索斯則是張開雙臂,朝上空發出了歡呼。

「啊啊,奧爾奇亞!我深愛的狂亂之宴!!」

醜陋地扭曲的容貌十分陶醉。

回想起自己渴望的高昂與快樂,身體興奮地不停顫抖。

「在英雄之類的活躍著的,以前!下界被怪物所蹂躪的,往昔!無論是誰都從怪物手下四散奔逃,發出快要撕裂耳膜的悲鳴!我在天上眺望這個場面的時候,一直都是胸潮澎湃!」

臉頰如同初戀的少女一般變得通紅,雙眼恍惚地濕潤起來。

男神纏上脫離常規的欲望之衣,繼續謳歌道。

「你知道嗎,洛基!脆弱的孩子們在放開理性之後,會笑出來啊!」

「!!」

「絕大的恐怖變成了莫大的高潮,精神與靈魂都得到了解放!!我無論貪食多少美食與美酒都無法到達那最棒的瞬間,卻依靠被怪物爪牙切開的鮮血與臟器得以完成!我摯愛的美麗『巫女』們將自身變為『祭品』,為我獻上了『供奉』!!」

迪歐尼索斯是『脫離常規的神』。

他會爆發出鬱憤與錯亂,再加上神秘的恍惚,將在善良的世界中引起混亂視為最棒的事情。

位於與社會秩序根本扯不上邊的場所,孤高且無人理解的神明。

洛基觸及到自己直到最後都沒能看穿的男神真正的『本質』,伴隨著衝擊瞪大了自己的雙眼。

「瘋狂叫喊的孩子們發出的悲鳴,比極致的葡萄酒都要美味!!」

他擅自稱之為『巫女』的,是下界的女性與孩童。

仿佛在說純潔美麗的存在編織出的『狂亂奧爾奇亞』才是真理一般。

迪歐尼索斯握緊覆蓋住半邊臉的右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然後笑了出來。

這笑容實在是過於詭異。

「但是——這個樂園也隨著神時代的到來宣告了終結!」

男神激昂的感情直接變成了對現狀的不滿。

「這一切都是烏拉諾斯的錯!就因為那個老神締結了『密約』,將這塊大地封印了起來,結果怪物的蹂躪,如同冥府一般的景象斷絕了!我的『狂亂奧爾奇亞』就此消失了!」

「……這就是你敵視烏拉諾斯的理由嗎。」

「正是如此!現在也在奉上什麼祈禱的那個老禍害……!就因為那傢伙,我一直都得不到滿足!從天界那時候開始就是如此!他的一切所作所為都在礙我的事!」

他的頭髮胡亂飛舞,不停叫罵出聲,這副樣子正是以自己的欲望為中心的愚劣之神會做出的事情。

話語也變得越來越粗暴,朝平民區的孩子們露出的那善良之神的面容已經絲毫不剩了。

但是,同時洛基也理解到一點。

這才是迪歐尼索斯的真心。

即使喝醉了,迪歐尼索斯還是再三對洛基她們告知自己對烏拉諾斯懷有警戒與敵視。

這毫無疑問就是他內心裡擁有的『黑暗』。

敵視這種詞語太過溫和了。

事實上,迪歐尼索斯對烏拉諾斯懷有著憎恨,還有殺意。

「啊啊,說起天界,赫斯緹雅也礙過我的事啊。那個荒唐的女神,難得我還想把其他的神也卷進來,讓他們互相廝殺,在天界也引發『狂亂』的……」

「……!」

「但是……說不定這反而更好。要不是她阻止了這件事,我也不會因新的『殺意』而心焦,也不會控制住自己了吧。」

他靜靜地看向了遠方——緊接著又瞬間發生了劇變。

這次他瞪眼欲裂,展現出新的激憤之情。

「什麼遊戲啊,簡直一派胡鬧!無論如何互相廝殺,你們這群異常的神直到最後時刻為止都在那哈哈大笑,既感覺不到恐怖也體會不到絕望!你們這群神才不可能引發『狂亂』!」

迪歐尼索斯看到的景色,從來都是一片灰色。

對迪歐尼索斯來說,眼裡映出的景象實在是邪惡至極。

這種東西可『無法去愛』。

這種東西可『無法得到滿足』。

這種東西是『不正確的』。

因此才要為下界帶來冥府——帶來『狂亂』。

「……也就是說,在天界你沒能引發『狂亂』之宴,所以想在下界引發對吧。」

經由湧上地面的怪物與『墮落精靈』之手。

這就是迪歐尼索斯要通過迷宮都市崩壞達成的『真正目的』。

為了自己的欲望而扭曲下界。

恐怕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犯下的『邪神』行徑。

「為了這種事情,你就繞了這麼一大圈?」

「繞圈子?你說什麼蠢話呢,洛基。哪怕我稍有不慎使用了『神力』,將這片土地給毀滅了,其他的神也會因為什麼世界的修正力,從而令『一切都未發生過』對吧?」

「……」

「如果神我想只靠神我的力量達成目的的話,極端情況下,我必須將除我以外的神全部抹殺才行。」

因此這是不可能的。

這名男神雖然已經壞掉,但卻極為冷靜地如此闡述。

神明自己無法直接介入。所以要只利用下界存在的要素,在暗處操縱絲線,遵循這個世界的規則帶來破壞。

「回答咱,最後一個問題。」

洛基沉默了一陣,然後問出了留在內心角落的疑惑。

「你在孩子沉睡的墓前說的那段道歉的話……那也是騙人的嗎?」

——『為了不忘掉這份心情,我總是抽時間來這裡。』

——『謝罪。僅此而已。』

加上蕾菲亞與菲爾維斯,他們四人一同造訪的『冒險者墓地』中。

迪歐尼

索斯為眷族的墓碑獻上花束,奉上了歉意。

洛基當時沒能懷疑迪歐尼索斯的那份『誓言』。

他所說出的意志,其中蘊含的神意是『貨真價實的』。

即使當時他已經喝醉。

儘管如今知道了他的本性。

但洛基還是沒能在那個場景中發現任何謊言,因此她拋出了純粹的疑問。

「……那段話毫無虛假。那個時候,我是發自內心地向提前死去的孩子們道了歉的。」

迪歐尼索斯露出完美的微笑。

「沒錯,在『約定之時』到來之前我就不小心讓他們失去了性命,這是我表達誠意的方式啊。沒能將其他孩子奧拉們和你們一起作為『活祭品』供奉,讓你們寂寞了,真是抱歉!沒能遵從『契約』,讓你們絢爛地死去,為我獻身,真是對不起!在這層意思上啊!」

然後他如同醜陋的怪物一般歪起嘴角。

洛基的手緊緊握住,發出了聲響。

「你是不是有所誤會啊,洛基?我可是真真正正地愛著孩子們的。和你是一樣的。只是,我是用我自己的方法去愛她們的罷了。——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基的忍耐程度已經衝破了極限。

一臉平靜的外表下蘊藏著滾燙的憤怒與誓言。

還有必將為這『凌辱下界之人』帶來破滅這一神意。

「菲爾維斯也是其中的一環。」

笑了一陣之後。

迪歐尼索斯提到了唯一一名剩下的眷族。

「我當然也是愛著那個的。或者說,比誰愛得都深。那對自身這一存在感到絕望,逐漸壞掉的慟哭——啊啊,和所有的『狂亂』比起來都毫不遜色。」

「奧力瓦司·亞克特還身為怪人存活著這件事情,迪歐尼索斯大人沒有對我說過……」

在蕾菲亞她們面前,菲爾維斯露出了笑容。

對自己沒能徹底成為方便行事的『人偶』而發出了嘲笑。

「或許是以為我會造反吧,也說不定是認為我會妨礙計劃……無論如何,對那位大人來說,我大概也只是個外表好看的齒輪而已吧。」

24層食料庫中的那場戰鬥。

那個時候,面對著【白髮鬼】奧力瓦司·亞克特的菲爾維斯顯露出的驚愕是貨真價實的。

不知為何,在菲爾維斯成為怪人的同一天,奧力瓦司也同樣變成了人與怪物的混合體。每天都在自殘與自毀中度過的菲爾維斯也沒有工夫去察覺到事件的元兇依然存活。

不對,應該說是迪歐尼索斯讓她沒能察覺到吧。

為了達成迷宮都市崩壞的計劃,不能在她與蕾維斯她們地下勢力之間引起內訌。

「接著,偏偏那一天……我和你相遇了。蕾菲亞。」

「!」

遇見了成為怪人的奧力瓦司的那一天,菲爾維斯受到了莫大的衝擊。

而『縫隙』就在那時產生。

自己曾一度懷疑起迪歐尼索斯,內心試圖遠離他。

與此同時,她出現了。

名為蕾菲亞·維里德絲的少女。

說墮落的菲爾維斯『很美麗』的少女。

蕾菲亞並不知道。

那一天,一個多麼重要的『契機』造訪了菲爾維斯身邊。

『你一點都不骯髒!!』

明明一無所知,但還是握住了被忌諱地稱作『報喪妖精』的菲爾維斯的手。

被她握住了。

美醜的少女不惜揮起刀刃都要拒絕與他人進行接觸,她連同自身都一併詛咒,只有迪歐尼索斯能觸碰到的身體卻接納了蕾菲亞。

這為菲爾維斯的內心帶來了變化。

也帶來了『光芒』。

「我唯獨……不希望你死去。執行迪歐尼索斯大人的命令的時候,我開始這麼想了。」

24層樓層崩壞的時候,她挺身保護了少女。

在『遠征』之前,她陪同少女進行修行,並傳授了『魔法』。

甚至違背了主神迪歐尼索斯的命令,待她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在保護著參與進攻人造迷宮的少女。

接著她令『分身』將自己殘忍地殺死,想要令少女遠離戰鬥——

她一邊作為『面具艾因』在暗中活躍,同時卻不停做出自相矛盾的行為,這一切都是為了蕾菲亞。

「菲爾維斯小姐……」

在人造迷宮中被分開之後,還有『第一進攻』開始之前,菲爾維斯都一直在說。

一直在向蕾菲亞訴說。

她沒法說明原委,只是一直說著『請你不要死去』。

其實她也可以採取強硬手段。

打暈蕾菲亞,把她囚禁起來。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她卻沒這麼做,因為,

「聽到你說,我託付給你的『魔法』拯救了同伴的時候……我深感後悔。但與此同時……也非常開心啊。」

「!」

「你替我證明了我的『魔法』能夠守護重要的人們。我被你拯救了啊,蕾菲亞。我已經無法觸及的……身為同胞的高潔品性,你將其展現了出來。」

蕾菲亞一直都是菲爾維斯的『希望』。

唯獨玷污她的高潔這件事情,已經墮落的菲爾維斯無法做到。

直到最後,菲爾維斯心中殘留的那最後一點妖精之心都在妨礙她的判斷。

緋紅色瞳孔變得濕潤,如同夜晚的湖面一般波動起來。

「……!」

面前的菲爾維斯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空虛地注視著自己,這令蕾菲亞心中被不知道體驗了多少次的感情激流攪得一團糟。

她強忍住流下淚水的衝動,好不容易發出了聲音。

「和我們一起戰鬥吧,菲爾維斯小姐!現在還來得及!就像之前那樣,再一次……!」

她高聲訴說著菲爾維斯應該捨棄迪歐尼索斯。

然後如果可以的話,再與自己一起。

在蕾菲亞的腦海中閃過了自己與菲爾維斯一同走在陽光之下,相視而笑的身姿,閃過了這癲狂的『願望』。

然而。

菲爾維斯像是早就領悟到她會這麼說一般,靜靜地作出了回答。

「沒辦法的,蕾菲亞……」

「什……」

「畢竟,我是迪歐尼索斯大人的眷族……」

「……那位神明只是將你當做『棋子』利用了而已!才沒把你當做什麼眷族!菲爾維斯小姐剛才不是也說過了嗎!」

「……」

「你是被他給騙了!」

「……說的是啊。……大概就是這樣吧。」

「你既然都明白了,為什麼還!?」

昏暗渾濁的面具艾因的視線前方,墮落的少女緊盯著地板。

菲爾維斯對蕾菲亞接連的訴說無言以對,她仍然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

「為什麼!?」

「已經,完了……」

「才沒這種事情!!」

曾幾何時,少女們間也有過這樣的問答。

然而,菲爾維斯帶著與至今為止截然不同的『悲愴』,抬起了頭。

「畢竟,你已經知道了我的真面目!」

「!!」

「知道了我這具污穢的身體,這個墮落的內心!」

下一瞬間,菲爾維斯用手刺向自己的胸口。

然後在無言的蕾菲亞面前順勢將其撕碎,掀了起來。

皮膚與肉塊隨著衣服一齊掀起,血液猛地噴出。

冒險者們臉色變得蒼白,呆立原地的蕾菲亞看到了那個。

盤踞在少女胸部中央的那個鮮艷的『極彩色魔石』。

「迪歐尼索斯大人對我說這很美麗!只有那位大人說過!他曾緊緊抱住了我!抱住了我這麼污穢的身體!!」

菲爾維斯哭了出來。

她的雙眼睜到極限。

一邊哭泣,一邊浮現出壞掉的笑容。

「我問你,蕾菲亞,你也曾經說過我『很美麗』對吧?現在又如何?看到我這個樣子後,還能說我很美麗嗎!?」

看著菲爾維斯那『魔石』與綠肉不停蠢動,瘮人的身體內部。

看到墮落的少女展示的真相。

蕾菲亞本應拼命震動出聲的喉嚨——卻沒能將她的想法變為話語。

「——這就是答案了。」

曾是妖精的少女如同斷線人偶一般垂下了頭。

「鬧劇結束了啊。」

就在這時。

一直身邊保持旁觀的面具艾因開口說道。

「已經沒有留戀了吧。這下就再也不會阻礙迪歐尼索斯大人的計劃了。……愚蠢的我菲爾維斯啊。明明從一開始,道路就早已定了下來。」

面具艾因用冷淡的口吻宣告著菲爾維斯的命運。

「就算被利用了,可那位大人還是肯愛你對吧?即使非常扭曲,但那位大人的『愛』不是貨真價實的嗎?只有那位大人才肯接受我菲爾維斯,不是嗎?」

「…………」

「說到底,你在說什麼呢?憤怒,絕望,憎恨……你都將這些全部甩給了我,還在裝什麼悲劇的主人公啊。明明你將所有骯髒的活計都推給了我來干。從一開始,你就不是蕾菲亞認為的那種美麗的存在。」

她貼在沉默不語的菲爾維斯的後背上面,仿佛要刺進傷口,挖出血肉一般用頹廢的眼神不停揶揄道。

這究竟是『分身魔法』的效果,還是自身的性質使然呢。

面具艾因她,另一名菲爾維斯她非常陰暗。

簡直像是將菲爾維斯·夏莉爾切下來的『黑暗』——負面感情全部吸收進來了一般。

「菲爾維斯小姐,等一下!我——!」

「沒用的,蕾菲亞。」

看到蕾菲亞想要制止,面具艾因第一次浮現出笑容。

她的嘴唇變為嘲笑的形狀,冰冷地說道。

「從一開始,我們菲爾維斯·夏莉爾就殺了太多的人了。」

「————」

報喪妖精。

這個詞毫無虛假。

她不知道葬送了多少次充滿好奇心,想要尋找『墮落精靈』的線索的無辜冒險者。

偶然間想要接近黑幕埃尼奧的計劃的可憐同業者,她偽裝成事故將其殺害了。

合計四次。

不對,要是算上不為人知的那些,還會更多。

並不是什麼會殺死隊伍的厄運,正是她自身犯下的罪行。

「我是對同伴奧拉她們都見死不救的怪物,蕾菲亞,你還會庇護我嗎?」

就連【眷族】的同伴——甚至是注意到珀涅亞的恩惠的人——面具艾因也將其抹殺了。

「我啊,早已無法回頭了。」

代替沉默不語的菲爾維斯,面具艾因下達了最後通牒。

蕾菲亞與菲爾維斯們之間隔了一段距離。

這間隔短到幾步就能消除。

但是,這同時也是隔著無限距離的『溝壑』。

好遠。實在是太遠了。

蕾菲亞與菲爾維斯兩人站著的地方,竟然是這麼的——

「開始『互相廝殺』吧。讓我將你們,與我的留戀一同回歸大地。」

面具艾因無情地宣告戰鬥即將開始。

無言的菲爾維斯也委身於她自身的話語。

冒險者之間傳播起緊張的氣氛,蕾菲亞心中則對這無法迴避的戰鬥發出了尖叫。

「啊啊,蕾菲亞——」

接著,在最後。

並不是菲爾維斯,而是面具艾因。

她帶著嘲笑的表情,一邊臉頰上卻流下一縷淚水,同時如此說道。

「要是見到迪歐尼索斯大人之前,就遇到了你的話——」

「————」

時間靜止下來,無力感緊緊包裹了蕾菲亞,在她視線前方。

兩名菲爾維斯再也不看同胞的少女,吟唱出聲。

「「【幻想終結,靈魂歸位——汝身牽絆無法割捨】」」

詠唱的咒語是『魔法』的解咒語。

兩名菲爾維斯念出了魔法之名。

「【安塞爾Ainsel】」

閃光四散。

那是白與黑相互融合發出的光輝。

猛地用手臂擋住眼睛的蕾菲亞看到了那個。

面具艾因化為無數的光粒,被『本體』吸收。

兩人的輪廓漸漸變為『一個』。

瞬間,兇猛的魔力之風席捲了一切。

產生的衝擊彈飛了綁住少女頭髮的蒼藍發圈。不止如此。由於一直分給『分身』的『魔力』還了回來,其反作用力令少女的身體——怪人的肉體更具活性,黑亮色長髮伸長,夠到了地面。

顯露出來的『魔石』閃爍著強烈的極彩色光芒。

無法全部收進內側的力量泛濫出來,以胸口為中心生成了一個薄紅色的,該叫做『根』的器官。它像是葉脈,或者說像血管一般蹂躪著少女白皙的肌膚。

眼睛深深凹陷,美麗的緋紅眼瞳變成了渾濁的深綠之色。

白皙的肌膚也變為病態的蒼白。

最終,猛烈的魔力咆哮安靜下來,無數光粒與煙霧一同消散。

所有人都失去了話語,這時,那東西緩緩抬起了頭。

「那就是……真正的菲爾維斯小姐……」

蕾菲亞唇邊落下了低喃。

與『分身』合為一體的菲爾維斯已經完全不是那名蕾菲亞熟悉的少女了。

被絕望侵蝕的妖精。

那裡正是一名體現了『污穢』這一詞語,墮落了的『妖精怪物』。

「……將你們都解決掉。」

如同黑暗在蠢動一般。

眼前的少女帶著極其昏暗的眼神,僅僅如此告知。

「……準備好,慢性子。」

「伯、伯特先生……!」

伯特晃動著灰色頭髮,走到蕾菲亞的前方。

雖說兩人水火不容,但在【洛基眷族】中與菲爾維斯的交情之深僅次於蕾菲亞的,毫無疑問就是伯特。

現如今知道了少女的真意之後,狼人僅僅是帶著殺氣,轉為臨戰態勢。

為了埋葬眼前的『敵人』。

「請、請等一下!還沒……!」

「別說蠢話了。」

「……!?」

「那傢伙是個叛徒,是『敵人』。不就僅此而已嗎。」

他無情地踢飛蕾菲亞的懇求。

伯特一直默默注視著少女們的交談,這時他第一次說出冷酷的話語。

話語各處滲出來的憤怒與他平時懷抱著的那個又不太相同。

只是他散發出的戰意非常猛烈,使得呆立原地的冒險者們也呼應著他,拿起了武器。

「喂,陰險妖精。你心情如何?」

「…………」

「我心情可是糟透了。真是聽了一段無聊的話。」

「…………」

「事到如今,你還磨磨唧唧地說什麼玩意呢。」

換做平時,伯特早就不由分說地襲擊過去了,因此這戰前的唾罵,正是他確確實實的『迷茫』與『煩躁』。

從不說自己事情的他不會去聽什麼『弱者』的蠢話。

他唾棄著少女菲爾維斯的『弱小』,詛咒起世界的不公。

刻在臉上的刺青變得扭曲,他用盡全力罵了出來。

「我對你洋洋得意地說出來的不幸一點都不感興趣!」

「…………」

「你這輩子就給我爛在這兒吧!!」

伴隨著隱藏不住煩躁的吼聲,伯特疾速奔跑起來。

為了將自己的拳頭無情地砸向模樣大變的『妖精怪物』。

但是,要說他有什麼誤算的話——

「——你一直都是這樣啊,狼人。」

那就是眼前的少女已經站在壓倒性的『強者』之位了。

「!?」

她將伯特那渾身一擊,將Lv. 6的攻擊毫不費力地接了下來。

伯特的拳頭被單手抓住,他的雙眼中染上了驚愕。

這副景象也令蕾菲亞她們心生動搖。

菲爾維斯晃動著及地的黑夜之發,將拳頭握得吱嘎作響,同時靜靜地對他說道。

「你一直都蔑視著我……然後,沒有捨棄我。」

「……!?」

「想用辱罵來打破我認命的心情,想讓我振作起來。你還,真是溫柔。」

伯特仍未擺脫震驚,他驚訝於從拳頭處傳來的那純粹的『臂力』。

與少女平淡的語氣相反,灌入其中的力氣狂暴地增加。

看到自己無論推拉都紋絲不動,拳頭就要被她握碎,他琥珀色的瞳孔憤怒地充血。

接著,在伯特拳頭裡的骨頭髮出折斷聲響的瞬間。

「我可是一直都————蔑視著這樣的你,在心中發出嗤笑的。」

『力量』釋放出來。

她用力揮起仍然抓著拳頭的纖細手臂。

這動作不帶任何技巧,僅僅是依靠腕力扔

了出去。

儘管如此,伯特還是無法抵抗,被砸到了地板上面。

「!?」

石板上裂開一個大縫,無數石塊飛起,那裡砸出了一個隕石坑狀的凹陷。

脊背處傳來異常強力的衝擊令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而僅僅過了一瞬——長長的頭髮宛如『夜叉』一般翻動起來。

一記粗暴的踢擊在伯特身上炸裂。

「噶啊啊!?」

這猛烈的踢擊直接擊中了腹部。

伯特口吐鮮血,身體簡直像疾風捲起瓦片一般被打飛到大廳深處。

「伯特先——!?」

蕾菲亞的悲鳴在中途就停住了。

因為以異常的速度逼近的黑影『蹂躪』了冒險者們剩下的部隊。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將手抬起。

然後橫向揮出手臂。

僅僅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防具粉碎,手腳彎折,冒險者們像灰塵一樣被吹飛,發出了尖叫。

這是剎那之間的事情。

從自己身邊擦身而過的黑影,仿佛會撕裂耳朵的猛烈旋風,認知到這些的蕾菲亞猛地回頭看向背後——只見站在那裡的只剩下她一個人。

「什……!?」

「發動【安塞爾】的時候,我的【能力值】會分成兩半。」

不顧蕾菲亞感到戰慄,空手就將上級冒險者們破壞的菲爾維斯平淡地如此告知。

這就是『分身魔法』的發動條件。

並不是單純的幻影,而是能誕生出帶有實體的『另一個自己』,由於效果非常強力,因此也有著制約。正如菲爾維斯所說,發動『魔法』的人必須將能力值一分為二。

蕾菲亞瞬間理解到這意味著什麼,然後僵住了。

也就是說,無論是至今為止都與蕾菲亞她們一同行動的菲爾維斯,還是在暗中活躍,同時與芬恩他們交戰的面具艾因,都只擁有原來的一半力量。

這不輸於纏上『風』的艾絲的戰鬥能力,才是化為怪人的她真正的——

「諷刺的是,我似乎很有『資質』。……現在的我可是比那個女人蕾維斯還要強。」

「————」

這令人絕望的宣言切斷了人們的思考。

在眼前被如此告知的蕾菲亞自不用提,無論是倒在地上,聽到這個的冒險者們,還是撐起顫抖的手臂,想要站起來的伯特都停下了動作。

足夠應付Lv. 6的實力。

瞬間衝散上級冒險者部隊的那個破格的動作。

一切景象都證明了菲爾維斯所言非虛。

「為什麼,你過來了,蕾菲亞……為什麼,來到這裡了……」

「……!?」

與他們對峙的菲爾維斯先是低下頭去,落下被悲哀濡濕的低語。

『墮落精靈』的眷族用劉海遮住深綠色的雙眸,像是詛咒一般,不停吐出怨恨之聲。

「為了讓你遠離這座人造迷宮……我都不惜傷害到你……甚至讓我被我自己給殺掉了。」

緊接著。

化為『怪物』的少女抬起頭,一隻眼睛裡流下淚水,發出了叫喊。

「我——明明就不想殺死你!!」

隨著情緒爆發出來,菲爾維斯化作了一支箭矢。

她僅用一瞬就逼近到蕾菲亞的眼前。

被金屬手甲包裹的拳頭陷進蕾菲亞的腹部,令嘴唇染上了一層血妝。

「噶哈!?」

蕾菲亞猛地向後飛去,即使威力得以減輕,但她的視野還是在劇烈搖晃。這股衝擊仿佛炸藥在體內爆開了一般。

沒過多久,她就撞到了大廳牆壁上。

「我已經無法放跑任何人了!已經無法令任何人存活了!為了迪歐尼索斯大人的願望——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都由我來殺死!!」

蕾菲亞吐出血塊跪在地上,在她的視線前方。

本應比誰都要強大的怪人胡亂揮舞著那頭長髮,灑下大顆淚水,哭了出來。

「這一切事物,都給我死光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強的『怪物』呱呱墜地。

暴虐的盛宴即將開始。

他們被迫承受著極為劣勢的戰況。

十層的大型空間中正在交戰。

『精靈分身』的本體毫無停滯地唱著大型詠唱,柱子下半部的三張臉,『祭壇支柱』發動的『魔法』亂射令冒險者們發出悲鳴。

這是真真正正的炮擊風暴。

蘊含著各屬性力量的光輝連鎖平等地朝位於空間內的所有人傾盆落下。

即使對第一級冒險者來說,從全部方向射來的高火力『魔法』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是無法靠一句『未知』就了事的地獄本身。這股威脅性輕鬆超過了地下城52層及以下的那個『龍之壺』。

一秒前還跑在旁邊的同伴被吹飛,一秒過後本應在前方的其他隊伍整個失去了蹤影。在這種地獄之中,冒險者們發出了吼叫。明知這會被光芒的轟響所覆蓋,但還是用吼聲提振身心,丟下友人滾落地面的身體向前奔跑,誓要擊落敵人的『迎擊魔法』——『防禦機構』。被結實的鎧甲包圍的身體中噴出的是止不住的鮮血與淚滴。

被炸到之後仍然繼續前進,被吹飛後仍然沖了過去,即使一邊手臂帶著法杖整個消失,仍要詠唱咒語。

冒險者們支付著實在是過於殘酷的代價,削減生命的總量不停地發起攻擊。

接著。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四部隊。

緹歐娜的大雙刃終於夠到了。

全身滿是燒焦的痕跡,身上還冒著煙的她沖『祭壇支柱』的左臉叩下了用盡全力的一擊。

肥厚的嘴唇被縱向一字斬所切斷。

接著她如同起舞一般,或者說宛如陀螺一樣迴旋起來,令大雙刃上下翻飛,砍遍全身上下。

甚至令【狂化招亂】與【大熱斗】兩個『技能』全部發動,用出的最大威力連擊瞬間從巨大的臉上不停削下肉塊,劃出數不清的嚴重裂傷。

『嘎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祭壇支柱』的左臉發出臨終的悲鳴,吐出大量鮮血,最終淪落成了一個泵。

緊接著它急速膨脹起來,炸成了碎片。

是存在於其中樞的大樹樹人『魔石』碎裂了。

「歐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是緹歐涅。

受傷程度不比妹妹輕的身體刺出兩把反曲刀《苦痛之刃》,憤怒的鐵拳砸進右臉,將其擊碎。

『————!』

「咕唔唔唔唔唔唔!?」

「可惡,好不容易才給擊潰……!」

正面的臉發出叫喊,用巨大的觸手揮開了潛入懷中的緹歐娜她們。

『防衛機構』的機能壞掉了一半。然而為了將其補足,依然健在的正面臉部將抹殺入侵者的通道那側『迎擊魔法』的魔力集中到了這個大廳里。像是要滅掉煩人的螞蟻一般,朝這邊降下宛如憤怒吶喊的炮擊之雨。

「【治癒之滴,光芒之淚,永久之聖域】——!」

即使面臨著無法顛覆的情勢,治療師嘴裡的詠唱仍未曾斷絕。

在這必將全軍覆沒的戰場上,冒險者們之所以還能持續戰鬥,完全是因為阿蜜德她們【迪安凱希特眷族】拼盡了全力。

就算喉嚨里仿佛要迸出血來,她們也仍然詠唱著『回復魔法』,同時在絕妙的時機使用道具,維持住戰線,令所有隊伍得以勉強存活。要沒有阿蜜德她們,緹歐娜們大概早就失去反擊的手段了。

然而,

「唔——!?」

「阿蜜德!?」

展開的純白色魔法陣晃動起來。

『魔法』打到了幾乎靠自己一人承擔著大部隊治療的阿蜜德身邊。

即使【戰場聖女】維持戰線的能力高得令人驚訝,一旦自己被打中了,也同樣無法發揮超高的回覆能力。

守護治療師們的盾職已經到達了極限。崩壞由此開始。

架起大盾的冒險者們用盡了力氣,毫無防備的阿蜜德她們後衛暴露在了敵人的炮火之中。

「加雷斯,治療師倒下了!這可不妙!」

「可惡……把盾拿來!」

不止第四部隊,其他地方也在上演同樣的景象。

加雷斯與

椿的第三部隊中,治療師也被爆炸波及,衝到前線的加雷斯不得不保護起後衛。

「里維莉亞大人!?」

「你們可不要走出我的結界啊!」

第二部隊則是靠里維莉亞發動珍藏的『結界魔法』,頂住了炮火齊射。

雖然這破格的『魔力』防住了所有迎擊魔法,但她們也轉為無法反擊的『龜縮』狀態。在與以誇張的總量為傲的『祭壇支柱』的這場耐力比拼中,里維莉亞察覺到自己會落敗,一邊的翡翠色眼瞳用力眯了起來。

無論哪個戰場,炮擊都集中到治療師身上,而這並非偶然。

由巨大的魔法陣,大圓環連結到一起的六柱『祭壇支柱』的意志是相通的。

『防衛機構』發現了冒險者們的心臟部位,因此對此加以重點瞄準。三張臉無機質地、迅速地學習著戰場上細微的變化,邊露出笑容、憤怒、嘆息,同時發揮滿溢而出的『魔力』,向冒險者們的後衛打出『魔法』。

「利德,不好了!大型怪物巨怪他們已經撐不住了!」

「這幫畜生……!既然都是同族,有本事別靠『魔法』,靠爪子和牙齒一決勝負啊!」

只有第六部隊的『異端兒』們沒有被『祭壇支柱』瞄準後衛的炮擊影響戰況。

然而這也只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沒有治療師,回復手段不及冒險者的他們已經陷入比其他部隊更危急的境地。

以龍女貝妮為首,缺乏戰鬥能力的怪物向同伴們揮灑著魔術師費羅斯謹制的萬靈藥,而現在這也即將用光。聽到紅帽子哥布林如此報告,利德用他缺了一大塊鱗片的手臂粗魯地擦掉了沾在臉上的血液。

「石龍格羅斯那傢伙,說是給費羅斯『跑腿』,到底跑哪兒去了!」

蜥蜴人慘叫著『給我快點回來』,瞬間這句話又消失在敵人的魔法之中。

『祭壇支柱』的戰鬥能力很高。

踏入了未到達領域的【洛基眷族】第一冒險者們,以及椿判斷其戰鬥能力不如59層的『精靈分身』,但同時他們也清楚地認識到,這形成了巨大的『祭壇』,化為迷宮本身的六根柱子擁有無窮無盡的『魔力』。

與被綠肉包裹的通道同樣,其具有受到攻擊也會立刻治癒傷口的『再生能力』。雖說大部分『魔力』都用於編纂都市崩壞的術式,但自身的生命力也並非常人可以比擬。再加上敵人甚至還有保護自身的花瓣裝甲。絕對不讓他們對精靈本體使出必殺的一擊。

唯一有效的攻擊就是瞄準三張樹人的臉里包著的『魔石』,但現在它們察覺到冒險者們的目標,迅速警戒起來。每個戰場上雖然打落了兩張臉,但最後的臉部總是無法完全擊潰。

自不必說全方位襲來的炮擊具有何種程度的威脅。

冒險者們靠著『精靈護布』勉強沒有丟了性命,但這已經是他們的極限了。

進行回復的治療師陸續倒下,瓦解之時逐漸逼近。

再加上,

『團長!第五部隊,無法開始攻擊目標!』

「……!」

『就算擊落了五隻,還會剩下一隻……!』

他們缺乏人員。

戰力壓倒性不足。

由於分成了五支部隊,冒險者們缺乏決定性的戰力。伯特的第五部隊則是被迫分開。安娜斯蒂的焦躁通過『眼晶』傳到了芬恩耳邊。

『盾職全軍覆沒!』

『團長,無法徹底防住魔法!要是阿蜜德倒下了,就再也……!』

『還有空閒的部隊嗎!?有援軍嗎——!!』

被逼至絕境的聲音接連響起。

通過『眼晶』傳來的宛如悲鳴的報告,後方冒險者們在空中交織的叫喊全都被他接了下來。

身為總指揮官的芬恩正在同時處理『六個盤面』。

他聽著團員陸續傳來的報告,向自己看不見的戰場發出準確的指示。當然,同時也在指揮著自己的第一部隊身處的主戰場。

這相當於拿起長槍與敵人劍戟相交,還要蒙著眼睛並行操控五個棋盤遊戲。在歐拉麗中只有他能展現出這種技藝,是有如神靈附體一般的多線處理。

然而,這也意味著芬恩承受了莫大的負擔。

「……!」

以毫釐之差避開的雷炮飛沫燒到芬恩的臉頰。

不停發出指示的喉嚨渴求著氧氣,肺部在痛苦地喘息。他紊亂的呼吸從未調整過來。

行動不再靈活的肉體懇求道至少要使出戰意高揚魔法兇猛之魔槍,然而芬恩的理性立刻告知『不可能』,將其否定。一旦芬恩現在墮落成狂戰士,所有的部隊就會失去指揮者的聲音。這毫無疑問意味著派閥聯合的敗北。

以『迷宮』本身作為對手這一異次元的威脅令冒險者,尤其是芬恩承受著沉重的負擔。

【勇者】不停在頭腦中更新著各部隊的狀況,下達著命令,他的臉上淌下一縷汗水。

「……繼續攻擊!由於攻擊向後衛集中,瞄準前衛的彈幕就會相對薄弱!各隊,無論如何也要擊潰『防禦機構』!」

他依然下達了攻擊指示。

勇者投出的長槍擊潰了柱子下半部的一張臉,而敵人又立刻開始了『魔法』攻擊。

此時,他所相信的冒險者們的士氣也即將成為風中殘燭。

在冒險者們展開不為人知的死斗之時。

『變化』也造訪了地面之上。

「怎麼了,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打工歸來的赫斯緹雅見到了那個。

『紅色光粒』從地面升起。

最初很不起眼,但漸漸地,粒子群越來越多,它們從石板的縫隙中,從建築物的下面,從下水道中飛起,瘋狂舞動。

本應是被蒼鬱的夜空包住的街道現在正要被這仿佛帶著毒素的紅霧所包裹。

「而且……這個是『歌』?」

與此同時,『歌聲』也傳到了她的耳邊。

遠遠傳來的音色既像是令一切安穩地睡去的安眠曲,也像是淨化一切事物的那莊嚴的鎮魂歌。這旋律之中蘊含的則是不祥的『破壞』意志。

至今為止僅僅在地面下響起的『歌』開始清晰地在地面上傳播。

「難道說,是詠唱……?」

仿佛呼應著赫斯緹雅的低喃一般,周圍也動搖起來。

面對這明顯的『異變』,混亂開始在擠在道路上的人群中,以及酒館和眾多店鋪前方擴散。

冒險者與眾神知道暗中進行的『那個時刻』來臨了。

只是,前者因其規模之大而目瞪口呆,後者則領悟到這『糟糕程度』已經無法輕易收場。

『六道』歌聲混在紅色光粒中,與它們重疊在一起。

這『不協和音』不由分說地奏響了帶有警告的伴奏。

地面正在震動。

漸漸地,這變成了大地的『鳴動』。

都市終於注意到潛伏在和平陰影處的『破滅』傳來的腳步聲,即將徹底染上混亂之色。

「是不是,真的……毫無疑問地……有點不妙啊?」

赫斯緹雅仿佛說出了所有神的心情,流下了冷汗。

「神烏拉諾斯,已經到極限了!?這件事情已經瞞不住都市居民了!」

作為都市樞紐的『公會本部』也充斥著激烈的吵鬧聲,地下祭壇處,羅伊曼大聲喊道。

令各【眷族】進行協助,暗地裡主導對人造迷宮『第二進攻』進行支援的公會長臉上一片蒼白。為了不招致多餘的混亂,他甚至沒有令下位職員得知此事,而現在這即將被最糟糕的事態打破。

看到肥胖的身體流著汗水,慌忙跑到眼前的羅伊曼,坐在神座上的烏拉諾斯仍然沒有開口,還以沉默。

「…………」

在老神的手邊。

剩下的最後一個『眼晶』中,不止沒有傳來勝利的咆哮,甚至從未發出過任何聲響——

「已經完了……迪歐尼索斯的計劃非常完美。」

德墨忒爾嘆息道。

山間別館處眺望到的都市歐拉麗正在化為『異境』。

離得遠的話,就能清楚地看出來。

以歐拉麗為起點,大地上升騰起紅色波動。

大量粒子群將巨大的城牆整個包住,升上夜空,從遠處看就像是『監牢』一般。

這簡直就是都市本身化為了一個『魔法陣』。

大概是在地下展開的超大規模精靈圓環漸漸上浮,出現在地面上了吧。

終焉的倒計時一刻不停地向零逼近。

這場決戰若是敗北,就會成為不止是迷宮都市,更是下界崩壞的序章。

德墨忒爾對這塊即將終結的

歐拉麗發出悲傷的嘆息。

她像是自首一般哭倒在地。

「我的天真,我的背叛…………即將為都市,不對,是整個下界都帶來毀滅。」

都市放出沉重的光芒,從那邊吹來了帶有熱氣的夜風。

別館的陽台被風吹得搖晃起來。

【赫爾墨斯眷族】的團員再隱藏下去也沒有意義,他們也從這展望台眺望起都市,無論是誰都愣愣地看著這紅色景象,無法動彈。

在德墨忒爾與冒險者們的視線前方,男神策劃的都市崩壞的計劃即將結出果實。

「不對。」

然而。

赫爾墨斯將其否定了。

「還沒完。」

猛烈的衝擊令人造迷宮不停顫動。

這是冒險者們與『祭壇支柱』間至今還在進行的『超炮擊戰』產生的餘波。

大術式傳播到地面上的餘震根本無法與這股震動相比。

迷宮中的綠肉不停地蠢動,穿過通路地板的『魔法陣』放出光輝。

在這之中,那個『影子』無聲地出現了。

「——【勇者】與利德他們正在上演死斗,我則是在暗地裡悠閒地進行『隱秘行動』……有些過意不去啊。」

與某個魔道具製作者同樣,費羅斯也擁有變為『透明狀態』的魔道具——『反轉靈紗』,他將其掀開,如同幽靈一樣現出身姿。

費羅斯事先就接受了指示,在人造迷宮內單獨行動。

為了完成命令,魔術師驅使著眾多魔道具,將視覺甚至是其他全部的情報都隱藏起來,悉數躲過了綠肉的感知,得以沒暴露在『迎擊魔法』的炮火之下就入侵到迷宮深處。

「不過,托他們的福,我發現咯。」

這裡是平淡無奇的大通道一角。

但與此同時,這裡也是在地板上流淌的魔法陣線條與錯綜複雜的岔路匯聚在一起的『基盤』的集合地點。

「位於第十層的數個魔力循環地點。這就是最後一個了。」

合計八處。

將記載著迷宮設計圖的『代達羅斯筆記』與從眾神出打聽到的精靈大術式的構造對比之後,費羅斯迅速發現了人造迷宮中的『目標』。

那就是令『魔力』在『祭壇』中循環的『心臟』。

「既然奏響詠唱的『精靈分身』是六個起點,那麼破壞毀滅都市的大術式本身是不可能了,但是——」

他將小小的金、銀寶珠配合著魔法陣的線條撒了下去。

魔術師淡淡地做著準備,在最後,漆黑的手套握緊了一個拳頭大的魔寶石。

「——能給這覆蓋了人造迷宮的『祭壇』來『找些麻煩』。」

接著,他啟動了『炸彈』。

手中的寶石粉碎。

啪嚓一下,產生了宛如電流一般的光芒飛沫,隨著漆黑手套表面的紋路發出光芒,『魔力』飛進了人造迷宮之中。

下一瞬間,加上費羅斯眼前的這個,合計八處施工完畢『心臟』捲起了劇烈的爆炸。

『!?』

進行詠唱的『精靈分身』本體一齊產生了反應。

它們注意到祭壇內發生的『異變』,全都抬起了頭。

費羅斯令心臟部『同時爆炸』,使得導管暫時被堵住了。

在整個祭壇中循環的『魔力』供應受到了顯著的妨礙。

「【勇者】,『陰謀詭計』完事了。」

『——!!真的嗎!』

「雖然『精靈分身』本體所處的大型空間裡的『魔力』不會用盡,但現在其餘地帶就並非如此了。」

以『祭壇支柱』為中心,『心臟』正在迅速地修復。

但是,說到底全部的循環機能是被同時擊潰的。就算想要修復,『魔力』也無法順利傳遞過去,進展十分遲緩。

由於眾多『魔力』轉去修復自身機能,襲擊各部隊的炮擊風暴也會略為減緩。

然而,這只是次要效果。

「這樣就和計劃一樣,阻擋『後續』的障礙已經去除了。」

費羅斯朝手中的『眼晶』如此宣告。

「久等了啊,烏拉諾斯——『時機』來臨了。」

「誒?」

「我說還沒完,德墨忒爾。要放棄還太早了。」

在悲嘆的德墨忒爾身邊。

跪地痛哭的她抬頭看去,只見一旁的赫爾墨斯用食指頂起帽子邊緣。

「『楔子』已經打進去了。現在正是都市創設神烏拉諾斯下達號令之時。」

神明眯細雙眸,嘴唇刻上笑容的形狀。

「所有的戰力都要行動咯。」

「來了啊。」

他通過水晶與魔術師的交流僅此而已。

烏拉諾斯緩緩地睜開緊閉的眼瞼。

「令全軍出擊。」

威嚴的聲音響徹四周。

之前一直在叫喊的羅伊曼說著「遵、遵命!!」,還沒行完臣下之禮,就衝出『祈禱之間』,將主神的神意釋放到都市之中。

接著。

「去吧,奧塔。」

『女王』的號令靜靜響起。

「——遵命。」

武人也像是等待已久一般,回答的話語十分簡短,沒有發出疑問。

在男人背後。

『戰車』的銀槍發出炫目的光芒。

『四名小矮人』的武器如野獸之牙一般鳴響。

『白與黑』的妖精手中的武器發出妖異的光輝。

他們戰意滿滿。

允許高舉『最強』之名的女神眷族,他們心中充滿了戰意。

「芙……【芙蕾雅眷族】……」

不知是誰語帶顫抖地輕聲說道。

在位於混亂中心的都市中,摩天樓設施巴別塔腳下,集結在中央廣場的最強軍勢比任何事物都顯得威武,雄壯。在紅色光粒升騰而起的異變之中,陷入混亂漩渦的普通人看到這副景象,也暫時忘記了恐怖與動搖。

世間之美的化身站在最強戰士們前方,銀髮隨風飄動。

司掌『生與死』,『戰鬥與勝利』的女神。

這簡直像是神話中的真實景象,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將其牢牢地印在眼中。

「來,來了!!」

「真的來了啊,【芙蕾雅眷族】!」

看到這包含第一級及以下,總計超過八十人的女神軍勢,【迦尼薩眷族】的預備隊發出了歡呼。

這盼望的『援軍』身姿令他們以兩成的恐懼和八成的喜悅爆發了一陣騷動。

「畢竟都為我們做了這樣的『事先準備』……不出擊可不行啊。」

芙蕾雅沐浴著留在地面上的【迦尼薩眷族】預備隊的吶喊,從敞開的巨塔大門前方俯視著台階下的眷族們,同時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沒想到,【勇者】居然會親自來我這裡。」

銀色雙眸映出了之前的景象。

那正好是夏克緹與費羅斯他們結束作戰會議之後的事情。

「神芙蕾雅,希望您能滿足我的願望。」

小人族從『巴別塔』第三十層的大廳直接趕到最上層,他先是為突然造訪表明了歉意,然後就開門見山地提了出來。

由於忙碌的主神洛基來不了這裡,於是自己直接過來了,看到芬恩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芙蕾雅不由得產生了強烈的興趣與些許驚訝。

這裡是只有芙蕾雅允許進入的居所,作為敵對派閥的首領,沒帶一個護衛就走了進來,芬恩不可能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神赫爾墨斯的『書信』已經送到了吧,您應該也察覺到了狀況。」

芙蕾雅的手上確實有著一紙書信。

那是赫爾墨斯託付給阿斯菲,送給數個『援軍』的東西。

寫在上面的主題是『賭上下界命運的宴會的邀請函』。

芙蕾雅根本就沒打算理會那個。

被他神的神意所操縱可是敬謝不敏。芙蕾雅本打算靠自己的意志派遣奧塔他們,獨自攻陷人造迷宮。

為了掃蕩弄髒了自己庭院的害蟲。

然而,

「您們大概要說只憑自己也贏得了吧。但是,還請務必與我們『共同戰鬥』。」

「!」

「為了確實地討伐敵人。最重要的是,這場沒有財富,沒有名聲,沒有任何收穫的戰鬥,為了能憑藉直面這場戰鬥的所有人的雙手抓住勝利。」

芬恩堂堂正正地說出了這種事情。

「有人決定要守護住在這座都市中的無辜民眾。有人發誓要守護這個容身之處。必須要靠所有這樣的人來獲得勝利。」

就算為了喪命的同伴。

就算為了令逝去的死者獲得回報。

芬恩言外如此告知,他沒有絲毫膽怯。

「從敵人自稱『都市破壞者埃尼奧』的那個時刻起,這就已經決定了下來。」

侍奉在旁的奧塔瞪大了鐵鏽色雙眼,這時芬恩對神明宣言道。

「如同過去的英雄們為下界帶來和平那樣,我們將要再一次譜寫神聖譚。」

神室回歸寂靜,芙蕾雅沒有做出回答。

只是,她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勇者】。你變了啊。」

過去的芬恩決不會說出『理想』——說出『真正的英雄們譜寫的神聖譚』這種話吧。

雖說是他神洛基的孩子,但女神芙蕾雅還是理解了他的本質,看到她的笑容,芬恩聳了聳肩,同樣笑了回去。

「要成為眾神期望的『英雄真貨』,可沒那麼容易啊。」

然後無畏地添上這句話語。

「和洛基無關,看在【勇者】的面子上,我就答應他好了。那孩子隻身一人來到美神我的身旁,展現了尋求勝利的覺悟以及英雄的資質。……要是不讚賞這一點,我就真要淪落為裸體的國王了。」

芙蕾雅所尊崇的事物,除了愛以外還有『英雄』與『勇者』。

芬恩正是憑藉這兩者的品格,與芙蕾雅定下了『約定』。

為了僅此一次的勝利。

「迦尼薩?洛基她們『先鋒』已經開闢了直到『精靈分身』為止的道路。我的孩子們這些『後衛』只需要打垮正主就好……是這樣的吧?」

「啊啊,我就是在都市危機時挺身而出的迦尼薩!我們正是,迦尼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迦尼薩?」

「是的您說得對!」

象面之神毫無必要地展示著自己,在芙蕾雅冷漠地眯細眼睛以後,他馬上重新站好並做出了肯定。

她與迦尼薩簡單地確認完作戰事項後,又朝一旁的貓人露出了笑容。

「事情就是這樣,也拜託你了,阿倫。」

「……」

「還是說,你還在鬧彆扭?」

「……並無此事。如果說那個矮子男人展示了英雄的器量,我只需向您展示在那之上的忠誠便好。」

面對笑得更深的芙蕾雅,【女神戰車】阿倫·弗洛姆坦率地遵從了。

他揮響銀色長槍,一個人都沒帶就沖入了地下城。

奧塔目送著那滲出滾燙的戰意,過於迅速的背影,緊接著兇猛地喊道。

「女神討厭腐爛的花朵!這份意義,你們可明白?」

『噢噢噢!』

「女神稱讚了『勇者』,並不是我們!這份意義,你們可明白!?」

『——哦哦哦哦哦!!』

朝這些渴望著女神的寵愛的戰士們,沉默寡言的武人發出了絕妙的鼓舞。

美神的眷族們顯露出對勇者的敬意,以及比這更為強烈的鬥爭心,再三發出了怒吼。

在憐愛地眺望著這場面的女神面前,【猛者】正可謂勇猛異常。

「糟蹋我等女神庭院的害花要予以殲滅!我們走!!」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巨大的音量響徹四周。

發誓著要取得無可動搖的絕對勝利,『最強』的軍勢出陣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多麼棒的夜晚啊!!」

聽到冒險者們響徹天空的猛烈吶喊,那名幼小的少女——一柱女神淌下口水,舔舐著舌頭。

「充滿著強大戰士們的咆哮,這可是至高無上的夜晚啊!!」

開了洞的面具深處,雙眼閃閃發光,赤色頭髮不停搖晃。

喜悅地身體顫抖的卡莉朝天空發出了喝彩。

她手裡拿著的果然是和芙蕾雅那裡一樣的一封書信。

通過阿斯菲事先打開的都市大門擅自侵入歐拉麗的女神回過頭,朝背後的眷族們吼道。

「這是足以代替與芙蕾雅的『鬥爭』的最棒的宴會!盡情大鬧吧,你們這些傢伙!!」

「好的,卡莉。」

「等著我,芬恩!打倒了我的強大雄性!」

回應她的是有著硃砂色頭髮的亞馬遜雙胞胎。

妹妹芭切冷靜地回應,姐姐阿爾迦娜因不合時宜的興奮而不停扭動身軀。

她們化為一陣風跑了出去,被赫爾墨斯『邀請』的斗國戰士們隨之跟上。

『我等正是真正的戰士Ra · Wega!我等正是真正的戰士Ra · Wega!我等正是真正的戰士Ra · Wega!』

她們毫不在意光粒飛舞的紅色街道,邊唱響聲浪同時如野獸一般跑過大道,居民們慌忙退到道路兩邊。

因她們強大的迫力而驚慌失措的【迦尼薩眷族】親身引導著她們,僅次於『最強』的『援軍』朝著魔城克諾索斯前進——

「怎麼能輸給卡莉她們那邊啊!要走了,你們這幫傢伙!」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不願輸給斗國的同胞,在『代達羅斯街』發出吶喊的是【麗傑】阿伊莎·貝爾卡,以及原【伊絲塔眷族】的戰鬥娼婦們。

被瓦蕾塔·格雷緹率領的暗派閥事件捲入,又被【洛基眷族】所救的亞馬遜們幹勁十足,為了報恩與雪恥而來到了這裡。

「快走吧,阿伊莎!去救伯特·羅加!」

「是去拯救都市好嗎。真是的,那個狼人不是都讓你一邊縮著了嗎。」

「都到這種程度了,哪還有工夫管這種事!」

在這其中,異常興奮的蕾娜一個勁地將曲刀在頭頂揮舞。

看到阿伊莎感到無語,亞馬遜少女浮現出明快的笑容。

「連迷上的男性都守護不了,還算什么女人!對吧!!」

「那邊也是熱火朝天的啊……」

犬人露露涅捂住一隻耳朵聽著手中的『眼晶』不斷傳來的轟響,抱怨出聲。

「算了,這邊就安靜地過去吧。」

地下城裡也與地面一樣漂浮著紅色光粒,正在震動。

其他冒險者都臉色大變,逃往上面的樓層,她則是朝同行者開口說道。

「這次真的拜託你咯,『幫手小姐』。」

「好的,還請讓我彌補給你們造成的麻煩。」

『蒙面冒險者』帶著露露涅她們準備的武裝,靜靜地點了點頭。

集結。

集結。

集結。

依靠烏拉諾斯的號令,通過【赫爾墨斯眷族】的引導,憑藉勇者的誓言,擁有力量的人們,各種各樣的勢力都在向人造迷宮集結。

為了拯救仍在戰鬥的冒險者們。

為了打倒即將毀滅都市的『邪惡』。

在今晚,【洛基眷族】至今為止走過的痕跡將會開花結果,化為守護都市的利劍。

「怎、怎麼了怎麼了?剛才響起的聲音,也不太像是混亂……」

聽到響起的吶喊,呆站在道路中央的赫斯緹雅不停地左右望去。

爐灶女神無法察覺戰場的細微變化,最初她感到了困惑,但隨後又注意到了。

注意到那是冒險者們的咆哮。

是為了打破帶給都市的危機而趕來的勇敢之人唱響的戰鬥之歌。

赫斯緹雅與一無所知的民眾們一起,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不為人知地戰鬥著的人們發出的氣息。

「……真是的,都說早就受夠了這種『危急情況』了的……」

過了一陣子。

赫斯緹雅嘟起嘴唇,如此說道。

「結果還是要跟赫爾墨斯說的一樣了啊。」

「沒錯。世界正渴望著『英雄』。」

在遠離迷宮都市的地點。

赫爾墨斯一如既往地眺望著黑暗,同時發出低語。

「赫爾墨斯……?」

「棋子還不夠。需要一張王牌鬼牌。即使在所有戰力都集結的這個局面下仍是如此。」

男神沒有回應德墨忒爾困惑的聲音,仿佛獨白一樣繼續說道。

「需要驅散黑暗的一道白光。需要去幫助被選中的人們的一道鐘聲。需要一名終將背負起『約定的時代』的,最後的英雄。」

乘風而去的聲音飛向展開戰鬥的都市那裡。

如同即將成真的預言一般。

既不明確,也很曖昧,充滿著自以為是,還帶有期望之迴響的,他自己的神啟。

「其實我是很想留到最後的,但是……沒有辦法。還請你在這無人傳唱的戰鬥之中,拯救一次這名為『世界』之物吧。」

接著。

赫爾墨斯簡直像是在讀著寶貴的故事的孩子一般,笑了出來。

「沒錯。為了世界渴望實現的夙願——我已經打出了『英雄鬼牌』。」

「就是這裡嗎?」

『最後的援軍』平靜地問道。

「是的,拜託你了。」

阿斯菲點了點頭,回答了那名『少年』的聲音。

這裡是沉浸在黑暗中的迷宮街。

湧來的增援之聲接連響起,神明尋求的『最後的英雄』緊緊盯著延伸到遠在下方的深淵的那個『洞穴』。

「真是的,剛剛從『遠征』回來,馬上又來了件麻煩事……。話說,莉莉我們到底能做到什麼啊!」

「畢竟說了是『強制任務』,也只能來了吧,莉莉跟班。」

「沒錯。而且,如果在下們也能助一臂之力的話。」

「也聽得到阿伊莎小姐她們的聲音。……走吧。」

接著響起的,是僅僅四個人的聲音。

風格、規模,無論哪一點都不如其他的援軍,儘管如此,阿斯菲卻不知為何,覺得他們的身姿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可靠。

覺得他們變得比任何人都值得依賴了。

主神所說的『最後的英雄』率領的這【眷族】的身姿。

「歐拉麗很危險。艾絲小姐她們正在戰鬥。所以,我也想出一份力。」

聽見少年的意志,三名同伴回以笑容,剩下的小人族少女也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如同無人踩過的雪地一般的白髮隨風搖動。

深紅眼瞳中藏有意志。

一邊的手臂仍未徹底痊癒,但還是要行動。

『未完的英雄鬼牌』——貝爾·克朗尼與【赫爾墨斯眷族】一起參加了戰鬥。

「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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