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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十二章 真·迷宮決死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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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戟之聲不絕於耳。

如黑夜一般染成薄暗的迷宮中有無數的火花飛散。

響起冒險者紊亂的呼吸,還有怪物的咆哮。

『—————!!』

「……!?」

與地下城同色的白濁色利劍猛地揮了下來。

貝爾勉強防住了骸骨戰士放出的一擊。

「『地生人』……!」

繼死羊之後出現的第二種骸骨系怪物。

白骨身軀和貝爾一樣高,或者還要高一些。全都拿著白骨做成的武具,用劍或槍猛烈地刺來。『地生人』集團和其他戰士系怪物一起包圍住了貝爾他們。

那是突如其來的襲擊。

當時,正警戒著怪物氣息的貝爾他們耳邊傳來了龜裂聲。然而裂開的並不是牆壁,而是地面。骸骨戰士們從驚愕的貝爾他們腳下生出,正像是在墓地里甦醒的『活屍』一般進行了襲擊。

被這群『地生人』以奇襲形式包圍的貝爾他們逃都逃不出去。最後反而是打破寂靜的戰鬥聲吸引了其他怪物,將它們聚集過來。

現在貝爾他們四周已經形成了包圍網。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看到手持形似鳶盾的大盾,猛烈地揮舞利劍的『地生人』,貝爾隱藏不住他的焦躁。

比至今為止的所有怪物都要強。

它沒有皮膚,甚至沒有肌肉,但其『力量』卻超越了蜥蜴人和狡狼,『敏捷』則遠高於大型怪物。身體的動作與其說是怪物,不如說更像冒險者,令貝爾確信這是一個強敵。即使瞄準肋骨間隙中看到的『魔石』揮出《冒險者的遺劍》,也被骨劍鐺地一聲迅速彈開,防住了致命傷。

無法實現的瞬殺。

琉小姐教給我的『一擊必殺』,好幾次都沒能成功。

與怪物一對一的話,Lv. 4的貝爾一定能勝利。但這裡是地下城。最大的武器是『數量』。在一隻怪物上浪費時間,之後就會被迫與複數怪物連續戰鬥。

37層的【能力值】到達基準是Lv. 4,『基本能力』評價為D以上。

並且這是以集團迷宮探索為前提。

巧的是,韋爾夫他們在『下層』充分體會到的感情——管理機關(公會)定下的樓層基準的意義——貝爾在這『深層』里也同樣感受到了。

(無法誘導敵人的行動……!!)

最關鍵的是,不能順利使用『策略』。

即使貝爾採取『引誘動作』想要限定戰場上的行動,『地生人』們卻利用連攜將其阻止。劍與盾,還有槍和斧,它們驅使著戰術,發揮這些各種各樣的武器的用途。貝爾要踏步上前就用盾擋住,想要後退就刺出長槍。即使是從『上層』探索到『下層』的貝爾,也沒見過有怪物能夠展現出這種程度的連攜。戰鬥的場所是寬廣的通道,沒有可利用地形這點也很不利。

無法按照心中所想來『推動戰場』。

「咕……!?」

「琉小姐!?」

『地生人』也朝背靠背戰鬥著的琉小姐露出了獠牙。

無法全力運動的她處於比貝爾還要危險的境地。雖然驅使著『居合』勉強擊退了進攻,可無法盡數避開的攻擊還是在潔白肌膚上劃下了傷口。

「——【火焰伏特】!」

貝爾再也無法忍受,下定決心用出了『魔法』。

削減著寶貴的精神力放出【火焰伏特】。

這是吹飛敵人一角,首先突破包圍網的作戰。

保留精神力的選項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仍然做出了這個決斷,這既是充滿勇氣的行為,也是恰當到連琉都認可的行動。

只要『那個怪物』沒有混在敵人大軍里的話。

「什!?」

從視野死角,其他怪物的陰影處慢慢跑出一塊黑色岩石,緊接著,在炎雷炸裂的前一瞬間,它令其威力明顯地減弱了。

「糟——『黑曜岩士兵』!?」

它擁有歪曲的體形,同時釋放著會錯看成寶石的漆黑光澤。頭部所在的部位寄宿著一股像是獨眼一般的妖異紫光。

『黑曜岩士兵』。有著黑曜岩身體的岩石系怪物。

和戰士系比起來動作笨重,只有防禦力之類的很優秀。據說在37層的怪物中戰鬥能力很低的這個怪物持有的特性是——滅殺『魔力』。

作為優秀的防具素材,被高額售賣的黑曜岩身體會如同『除魔石』一樣將『魔法』打消。

看見沒有爆炸,僅是向後退去的怪物集團,琉的眼睛歪曲,貝爾的臉龐抽搐著。

這簡直就像是地下城配合著貝爾的『成長』巧妙地戲弄著他。像是發現無法靠蠻力擊潰的瞬間,就開始針對他的弱點一樣。

迷宮令他窺視到僅憑一介冒險者無法與之對抗的深淵。

『嗷嚕嚕嚕嚕嗷嗷嗷嗷!』

像是進一步追擊一般。

新的怪物現出了身影。

「『佩魯達』!?」

琉喊出近似悲鳴的聲音。

那個怪物有著蛇一般細長的身軀,腳為四隻。

皮膚顏色是瘮人的濃綠。背部像是刺蝟一樣生出無數刺針。乍一看有點像蜥蜴,但其種族是貨真價實的『龍種』。

(『佩魯達』是,琉小姐說過的——!?)

是她和『地生人』一起列出來的,37層的危險種。

持有的能力是——『猛毒』。

「不能被那個針扎到!!」

琉拼盡全力的警告表明了那個怪物有多麼危險。

大瞪雙眼的貝爾視線前方,三隻一起出現的『佩魯達』仿佛積蓄力量似的抖動著長在後背的無數刺針——然後一口氣發射出來。

「!?」

看到如彈幕一般射來的刺針亂擊,貝爾抱起琉的身體。

然後朝拿著鳶盾一樣盾牌的『地生人』身邊沖了過去。

不顧伸出的劍切裂了肌膚,躲到大盾後面避難。

緊接著,迅猛的刺針就咚咚咚咚!地扎到盾牌表面上。

與此同時,周圍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噶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嘎,咕嘿——!?』

正是被毒針貫穿身體的蜥蜴人與狡狼。沐浴在同族的攻擊之下的蜥蜴人們瞬間倒在地上,皮膚變成黑色,身體不停抽搐,從穿孔處噴出了血液。就連流出來的血都染成了烏黑色。看見這副景象的貝爾臉上血色盡失。

『佩魯達』的毒針甚至能夠穿透上級冒險者的『異常抗性』。

破壞力也很高,僅僅被針擦過就會造成地獄般的痛苦,咳出鮮血。要想治療則必須要有上位解毒魔法,或者是解毒藥劑。要是沒什么正經裝備的貝爾他們吃到了,之後就意味著『死亡』。

「咕!?」

看到持續放出的毒針之雨,琉用刀迅速切斷『地生人』的手臂,貝爾從它手裡搶來了大盾。

速射炮一樣射出的刺針令怪物的包圍網陷入混亂。貝爾與琉只得架好盾牌龜縮在原地。另一邊,沐浴著毒針還能動彈的怪物只有『黑曜岩士兵』和『地生人』。數量減少的怪物們的關節和漆黑的眼窩都被刺針貫穿,無法隨意靠近貝爾他們。

咚咚咚咚!地,震動從生出無數刺針的盾牌處傳來。

與琉緊挨著身體的貝爾咬緊牙關,挺住毒針風暴。

『咕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最終,大概是因沒完沒了而感到煩躁,再不就是毒針已經用完,『佩魯達』們這次又放出了吐息。

用與『龍種』相稱的灼熱吐息將周圍變為火焰之海。

正當冒險者與『活屍』們都被火焰席捲時,琉將手伸進了腰包。

「克朗尼先生,我要用了!」

拿出來的是『火炎石』。

她瞬間將其扔進火焰之海。

貝爾條件反射地沉下腰,向握著盾的雙手中注入力量,緊接著就發生了大爆炸。

『~~~~~~~~~~~~~~~~~~~~~~~~~~~~~~~~~嗷嗷嗷!?』

炸彈爆開,怪物發出臨終前的慘叫。

貝爾他們連著架起的盾牌一起被吹飛,而位於爆炸中心的『地生人』和『黑曜岩士兵』也變成了碎片。這份爆炎將放出吐息的三隻『佩魯達』也一併吞沒。

在地上滾了不知道多少圈的貝爾他們慢慢撐起破破爛爛的身體。

「解決,了嗎……?」

「……至少附近的怪物們是。」

碎成粉末的骨盾從手中崩落,貝爾他們的臉龐染成了緋紅色。

炸出來的深坑中還有尚未熄滅的火

焰在裡面肆虐。應該是『掉落道具』的無數骨頭與黑曜岩石塊也滾落在各處。

看到視野深處熊熊燃燒的三隻龍之身軀,貝爾正要呼出一口氣。

「——?」

就在這瞬間,咚地一聲。

貝爾左肩處響起鈍重的聲音,長出了一根長針。

旁邊的琉也僵住了身體,貝爾則回頭看向背後。

映在視野中的是如蜥蜴一般貼在迷宮牆壁上的『佩魯達』,射出毒針的後背冒著煙霧。

——第四隻。

在察覺到出現的怪物不止三隻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

『咕嘿!?』

恢復活動的琉瞬間扔出了刀。

『佩魯達』如同標本一樣被直刀釘在牆上,因這準確地擊中『魔石』的投擲化為灰燼,崩落下來。

幾乎與此同時,貝爾也倒在了地上。

「克朗尼先生!?」

琉的嘴裡發出悲鳴。貝爾也聽出來那聲音中染上了絕望。

被貫穿的左肩變成毒液的漩渦。正要以壓倒性的速度蹂躪全身,腐蝕所有的內臟。

即將引導著貝爾抵達與他們遇到的冒險者相同的結局。

在臉色蒼白的琉跪到地上那一瞬間——眼睛睜得極大的貝爾用力拔出了毒針。

「什!?」

接著,將右手的匕首砸進傷口之中。

將匕首扎進毒針挖開的傷口中的自殘行為。眼前的琉懷疑其貝爾是否還正常——但馬上又睜大了那雙空色瞳孔。

「匕首,染成了黑色……難道說,把『毒』給!?」

在琉的眼前,插進左肩的炫白匕首其刀身漸漸染黑。

韋爾夫製作的長匕首《白幻》。

使用的素材是身為超貴重素材的『獨角獸的角』。

能製作出寶貴的回覆系道具的幻獸(獨角獸)獨角,它會將各種各樣的『毒』化解。既然如此,由同一素材所做的《白幻》有著『解毒效果』也合乎道理。貝爾想起炫白匕首的本源,急忙將其刺向了傷口。

最終,幻獸的匕首將染成黑色的毒素吸了出來。

煤炭一般的黑色粒子集中在刀身中心,最後像溶解了一樣被逐漸淨化掉。與這個過程同時,貝爾那正朝著死亡突進的身體之中,痛苦也如同退潮一般散去。

過了一段時間,完全消滅了毒素的匕首恢復炫白的顏色,在黑暗中放出光澤。

「啊……!」

『噗咻』一聲拔出《白幻》的貝爾用盡力氣,躺在地上。

琉愣愣地俯視著,而他則用握著匕首的右手頂住腦門。

(啊啊,韋爾夫,韋爾夫……!!)

在心中不斷呼喚著準備武器的夥伴之名。

要是現在青年在這裡,他都想擁抱過去。像弟弟一樣在胸口沒出息地嚎啕大哭。想到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自己一命的鍛造師青年,貝爾邊抖動著喉嚨,同時送上了無窮無盡的感謝。

「……克朗尼先生,進行治療吧。」

琉暫時注視了一會身體顫抖的貝爾,然後冷靜地對他說道。

即使毒素排了出去,可肩膀仍然不住流血,他們用掉最後的回覆藥,為肩膀止血。如果這裡不用就再也站不起來了,琉如此判斷到。

貝爾無力地坐著,用手按住肩膀,同時拼命地調整呼吸。

幸好沒有再遇到怪物。他們被熊熊燃燒的火焰之海守護著,暫時將時間用來回復。

「……」

在貝爾努力進行回復時,琉則不得不改變想法。

現在最後的道具也用掉了,必須轉為下一步行動。

她取出插在腰間的捲軸。是從冒險者們的亡骸手裡拿來的地圖。

加上了琉她們走過的路線,補完的地圖上描繪出了複雜的迷宮,以至於空白部分已經不夠用了。

(已經有好幾次撞到了死路……考慮到克朗尼先生的體力,如果不能立即找到正規路線就會很不妙。)

她邊從旁窺視著貝爾的樣子,同時看向地圖。

雖說持有者們製作了這個地圖,但也沒能將周圍地帶全部包含進去。每次走到地圖沒有記載的新岔路時,琉她們都會遇到死路或是一大群怪物,而不得不返回。

(從距離上考慮,回到之前沒走過的岔路處也是下策。剩下的只有亡骸記錄的路線……)

琉的手指追尋著的是他人筆跡描繪的道路前方。

只能沿著先驅者開闢出的道路前行。

(但是,這條道路……為什麼他們曾經回去了一次?)

冒險者們的死因是『毒』。琉也與貝爾同樣如此判斷。

在沿著剩下的這條道路前進時,冒險者們中了『猛毒』,暫時離開,返回到作為據點的那個小型大廳。至今為止琉都是如此認為。

但是,仔細一想又很不自然。

中了『猛毒』,沒有解毒辦法的上級冒險者,真的會做出回到遠處據點這種無意義的行為嗎?

若是琉就會『前進』。既然沒有道具,那就是與『毒』殺死肉體的時間進行抗爭,原路返回的行為與選擇斷絕退路基本是一個意思。無法指望有人救助的話更是如此。

孤注一擲地開闢前方的路線,發現正規道路。

若是能夠到達這個深層區域的上級冒險者,難道不會賭在這種『冒險』上嗎?

(……還是說,在這條道路的前方,有令他們不得不放棄的『什麼』在嗎……?)

反覆進行考察的琉的腦海中,閃過一絲擔憂。

「琉小姐,這之後……」

「……遵循地圖,沿之前的道路前進。」

貝爾終於恢復了正常的呼吸,抬起了頭,琉簡短地回答了他。

從一開始就沒有其他選項。

她被貝爾用肩膀撐著,再次前行。

「……?」

往前走了一段時間後。

琉她們前進的道路變了個樣子。

一路向上的台階。再也不是之前那樣爬上多少分量就會走下多少高度的上下起伏,而是不停地撞見一個勁朝上升的台階。就算是採取多層構造的37層,如此強迫人往上走的道路也很少見。

『疑念』不停襲向感到奇怪的琉。

(這個地形……難道說……)

台階沒有斷絕。向上,向上。

簡直像是登上絞刑台一樣,或是被引導至行刑台一般。

懷有的『疑念』變成了強烈的『確信』。

琉的臉上流下了落到『深層』以後,最為冰冷的汗水。

——怎麼會這樣。

看來地下城非常想讓我們葬身於此。

琉察覺到現在她們在走的道路——所在位置後,由於太過絕望,甚至都想笑了。

「琉小姐?」

「……沒事,沒什麼。」

她努力不讓自己的絕望傳染給注意到自己神態的貝爾身上。

對現在的琉來說,不將絕望表現在臉上已經是極限了。

「我剛才弄清了我們的所在位置。」

「……!真的嗎!?」

「沒錯。沿著道路前進。應該會有一個大台階。」

僅僅告訴他事實。

最終正如琉所說,高低差歪歪扭扭的白濁色大台階出現在眼前。

「爬上這個,越過『這前方』的話……就能走到正規路線上。」

聽到琉的話語,貝爾臉上有了光芒。

跟突然矯健地爬起台階的貝爾相反,琉只得閉口不提她必須說出的一個選項。

貝爾本應思考一下的。

明明還沒到達正規路線,為何琉就發現了所在位置呢。在這寬闊得匹敵整個迷宮都市的37層中,她如何推測出來的呢。

那只能是因為她們遇到了探索迷宮時的重要據點——或者是必須進行最大警戒的地帶。

琉記住了這個絕對要避開的『危險場所』,沒能看穿這一事實的貝爾在爬上最後一階的瞬間,體會到了已經不知經歷過多少次的戰慄。

「——————」

那是一個特大的大廳。

但是其構造本身卻明顯和其他地帶不同。

首先從貝爾他們的所在地,路口的位置到大廳地板為止有五十M。下方離得遠遠的地板上,銳利的岩石突起像是槍林一樣,滿滿當當地塞滿整個地面。就算是上級冒險者,一旦掉下去也意味著死亡。

唯一作為立足地構築起來的,是從貝爾他們眼前伸出的長長的大橋。

它一直延伸到薄暗深處,盤踞在空間中心的『構造物』那裡。

那個『構造物』的邊緣搖動著數個應該是怪物的影子。

並且,無法判斷的『數量』重合在一起的咆哮仍在響起。告知著貝爾這足以令人感到『絕望』的『物量』。

在呆站的他旁邊,壓抑著感情的琉如此告知:

「『競技場』……無限生出怪物的殺戮空間。」

『競技場』。

僅在37層的確認到存在著一個的大型空間。

不愧於大型空間之名,其領域在同一樓層中也是大得出奇,但並沒有測量出正確的面積。因為實在是過於危險,所以人們放棄了測量這件事。

以貝爾的目測,以及感覺上,大廳的面積和25層的大空洞一樣,或者比那個還要大。天花板依然被黑暗填滿,無法判斷高度。大概是產生了空氣流動,從遠處遍地長著岩石突起的下方地面上響起『咻~』的聲音,仿佛峽谷間穿過的乾冷空氣聲一般。這過於巨大的規模令貝爾的喉嚨不住顫抖。

值得一提的,就是那個孤獨地坐在寬廣的大型大廳中央的,巨大的『構造物』了吧。

其形狀很像在迷宮都市裡存在的某個『設施』。

「圓形競技場……?」

描繪著巨大圓形的構造就像是那個。

它放出微微磷光,浮現在黑暗之中。

從與眼前延伸過去的橋相連的白濁色巨塊處,仍然頻繁響起大概是怪物的憤怒咆哮。

「所謂的『競技場』,正確來說並不是這個領域,而是指那個聳立在大廳中心的構造物。這個名字的由來是……無論怎麼屠殺怪物都殺不光,這一特異性。」

為了不被大廳中的怪物們察覺,旁邊的琉指示貝爾趴在地上,同樣趴在地上的她開口說道。

「在這個空間裡,怪物數量減少的瞬間,馬上又會從那個『競技場』里生出來。決不會打破定好的上限。也就是說,是無限的。」

「……!!」

「凝縮而成的地下城本身……這個空間或許也可以如此稱呼。」

他知道的。

在埃伊娜的講座中,他學到『深層』里存在以一定數量為上限,仿佛無限地湧出怪物的『那種領域』。

但是當他看到現實,從琉的嘴裡聽到這個事實的時候,貝爾確實感覺到了內心被絕望所侵蝕。這個事實具備何種程度的意義,成為上級冒險者的少年已經理解了。

就算是有著較短的生產間隔,強制進行連戰的『深層』,也必定會有不再遇到怪物的瞬間。然而這個『競技場』不同。它與普通的大廳還有道路不一樣,無論打倒多少都不會結束。無限的戰鬥一直持續到冒險者腐朽之時。

持續生出怪物的『無盡酒杯』。

這是冒險者們帶著戰慄與畏懼為『競技場』起的別名。

「連第一級冒險者的隊伍都無法接近……37層的危險領域,就是這裡。」

這句話語令貝爾徹底啞口無言。

第一級冒險者——連那個艾絲她們都無法踏足的領域?

與沉睡在同樓層的『樓層主』相提並論,或者以那之上的危險度為傲的最大的死地。

——越過了這裡就能到達正規路線。

剛才琉說出的那句話語的真意,貝爾終於領悟了。

『若要獲得希望,則必須跨越與深淵等同的絕望才行。』

汗腺嘩地一下全部打開。

隨之產生的,是想要撓破腦袋的衝動。

在小型大廳中斷了氣的冒險者們的遺骸。挫敗了他們內心的絕望也同樣朝著貝爾他們湧來。貝爾晃動著瞳孔,唇邊漏出無法抑制的呼吸碎片,臉上淌下大量汗水。

「……」

琉偷偷看著貝爾的這個側臉。

穿著長靴的妖精仿佛在兜帽深處做出覺悟一般,瞪大了眼睛。

「只有穿過『競技場』了。」

暫時回到大廳路口以後。

琉明確地告知。

「琉小姐,這……」

「從一開始,就沒有從這裡折返的選擇。我們沒有能做到這一點的力量,還有裝備。」

地點是連著『競技場』的大樓梯,中間位置。

琉仿佛說著時間寶貴一般從背包里拿出數個道具,看都不看貝爾那邊,忙碌地動起手來。

琉說的是事實。

貝爾他們已經沒有從現在開始探索其他道路的力量了。至少要從這裡走到正規路線,否則逃出37層就會變得極其不現實。

為了活下去,只得跨越擋在眼前的『競技場』。

「這裡是緊要關頭…………不對,是進行避無可避的『冒險』之時。」

抬起頭,只見空色眼瞳在凝視自己。

貝爾的喉嚨響了一聲……然後點了點頭。

雖然汗水直流,心臟狂跳,但還是選擇了相信幫助自己的琉。

感受到貝爾寄予的全面信賴,琉也點頭回應。

「但是,要怎樣才能穿過『競技場』呢?這種無論打倒多少都會無限出現的怪物,要是戰鬥起來……」

「當然,要迴避一切戰鬥。『隱蔽』起來,不被怪物們注意,然後通過那個領域。」

說著,琉停下了進行準備的手指。

她用雙手展開了一塊黑色的布。

「這不就是……」

「沒錯,將『骨羊皮套』連在一起做成的東西。」

琉向吃驚的貝爾說明。

琉在至今為止和怪物發生的戰鬥中,挑選了幾個『掉落道具』,放到背包里攢了起來。這個『骨羊皮套』也是如此。

用撕開備用皮套做成的線,還有骨制的針將兩張皮套縫在了一起。

覆蓋面積正好足夠收進去兩個人。

「……難道說,用這個代替『偽裝布』?」

將自己與蔓延在樓層全體的薄暗同化,進行攻擊的『骨羊』。

令他們叫苦不堪的『死之隱士』的『隱蔽』,這次自己要效仿這個舉動。痛切體會到那個效果的貝爾也認為,這樣的話確實能夠欺騙怪物的視覺也說不定。

「味道也要消除。把怪物的內臟弄碎,然後從頭頂澆下來。」

「唔……!?」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請忍住。」

琉提起手邊的袋子令貝爾不禁捂住了鼻子。

將袋子底部染成赤黑色的是以『野蠻戰士的心臟』為首的怪物內臟。本來這個『掉落道具』是用作強力甦醒藥的原料之類的,可這未經加工的實物即使被袋子嚴密地封著,卻依然散發出惡臭。就算是為了不被怪物的嗅覺探知的措施,這也實在是難以忍受。他眼角積攢起淚水,琉的臉上也如能面一樣消去了表情。

雖說如此,貝爾卻覺得這是現如今最合適的作戰。

他親身體會了皮套『保護色』的威力。味道也能抵消。

再就只要注意著聲音進行行動的話,應該就能瞞過怪物的知覺。

「由於走到了『競技場』,我們也掌握了目前的位置。」

接著,琉取出了地圖。

「在37層只有一個的競技場位於第二圓環壁與第三圓環壁中間,『戰士之間』。在其中也屬於正東地帶。」

邊警戒著怪物的襲擊,同時在單膝跪地的貝爾面前攤開地圖。用血潮之筆添上的是表示『競技場』的大型四邊形。

「『競技場』這個大型空間裡,有著東西南北四個出入口。其中通往正規路線的,是南方出口。」

「那麼只要穿過了南面……啊,不過,搞不清楚方位的話也不知道哪裡是南……」

「位於大廳中心的『競技場』只有西北側立著數根歪斜的柱子。剛才我看見形狀以後,也確定了方位。現在我等所在的是北側的入口……也就是說對面是南。」

離『競技場』有段距離的地方畫下了正規路線,然後在對面那側的空間入口處記下了貝爾他們的目前位置。琉靠著記下來的『競技場』的景色以及自己沉睡在心中的知識,條理分明地闡述現狀以及該走的道路。

貝爾佩服得說不出話來。

面臨著心灰意冷也不奇怪的狀況,還能不斷做出正確的決定,他被這位妖精伶俐的相貌奪取了目光。

「琉小姐……果然,很厲害。」

不經意間,從唇邊落下這樣的話語。

「克朗尼先生……?」

「明明是這種情況,卻能冷靜地思考,選擇正確的選項……我一直在受到幫助。要是沒有琉小姐,從這個『深層』中脫身什麼的……」

默默聽著的琉在貝爾說出這句話時,有一瞬間閃過了內疚的表情。

還在因自己的不爭氣而後悔的貝爾沒能看

到那個。

「……克朗尼先生,要將知識變為『智慧』。」

「知識,變為智慧……?」

「是的。若能將知識與行動關聯起來,靈活運用的話,你一定會變得能夠幫助其他人。能夠成為更加強大的冒險者。」

過了一會,琉開口說道。

這句話語簡直像是將空色瞳孔映出的貝爾,與昔日的自己(琉)重合了一般。

那聽起來也像是紮根在琉內心深處的教誨。

貝爾深深地點了下頭後,琉有一瞬間露出了微笑。

「正規路線的形狀,以及製作地圖的方法還記著嗎?」

「……?是的,正規路線是大型道路,只要不拐到岔路上,就能到達聯絡通道……製作地圖是將十步到二十步進行換算記下來……」

「做得很好。」

他反覆回顧琉教給他的知識。

雖然是臨陣磨槍,不過每次短暫休息的時候也教了他如何製作地圖。

琉滿意地眯細了眼睛,遞出纏在腰上的腰包。

「『火炎石』還有三個。其中一個由你拿著。」

「誒,但是……」

「這之後還不清楚會發生什麼。」

至今為止都是琉作為後衛管理著道具,支援貝爾。她要兩人趁這個時機一起分擔。

想要在出事的時候減少一半危險性。為了無論陷入什麼情況,另一個人都能進行對應。

聽到這樣的解釋的貝爾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接過了腰包。畢竟琉也沒有說錯。

腰包之中除了有著微微發著紅光的『火炎石』,還放著記錄有『競技場』和南邊再往前的正規路線的地圖。

「……」

貝爾無法將盤踞在胸中的『違和感』化作語言。

在這樣的他旁邊,琉站起身,對他說道:

「我們走吧。」

『競技場』上架起了四座橋。

伸向東西南北的橋連接著大廳中心的『競技場』,正好畫出一個十字形。

由白濁色石頭構成的橋大約有六M寬。當然沒有扶手之類的東西。要是不小心一腳踏空,就會摔到遠在五十M之下的地面上。

落到瞬間致死的無數岩槍之中。

「……」

貝爾與琉靠在一起,從頭到腳披著『骨羊皮套』,保持淺淺的呼吸,在橋上行走。

到達怪物們所在的『競技場』以後才是正戲。他們才不會有這種輕鬆的心態。這個空間裡有侵入者這件事暴露的瞬間,貝爾他們就『完蛋了』。無限數量的怪物將會殺到冒險者面前。不可能不會感到緊張。他們被大廳底部生出的岩石突起群仰望著,一點一點地往前移動。

仔細向下看,可以看到突起之間有無數蠢動的黑影。

是『佩魯達』。像蜥蜴一樣貼在突起上面,發出唰唰的聲音移動著。這樣的話,也無法採取用繩子降落到地面,繞開『競技場』的手段。等待在那裡的反而是被猛毒侵蝕,被火焰席捲的地獄。

貝爾看到橋下被突起貫穿的鎧甲和骸骨,喉嚨里發出了聲音。

與聳立在大廳中心的『競技場』不同,石橋上非常安靜。

而這份靜寂反而成為威脅著貝爾他們的『毒』。

只要被發現了就到此為止。腳步聲自不用提,呼吸也需要萬分注意,他們一步一步地蹭著,在石制橋樑上行走。為了看得到前方,皮套上用針扎出無數個孔,但即使如此,狹窄的視野還是壓迫著貝爾他們的神經。緩慢的腳步與其互相配合,令他們產生一種錯覺,感覺是不是正委身於永無盡頭的道路之上。

貝爾帶著顫抖的呼吸數次吹到琉的耳旁。

琉那溫暖的吐息也同樣再三撫摸著貝爾的脖頸。

不經意間,小石塊發出啪啦啪啦地聲音從橋上落下。是自然剝落的碎片。

貝爾他們如同凍住了一般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石橋之下,『佩魯達』們沒有傳來不安穩的氣息。

沒有問題。

要是被察覺到了,很快就會有尖銳的咆哮打破寂靜,宣告他們的死亡。

所以不要緊。

還不要緊。

他們的生命還沒有終結。

拼命地如此說服雕像一般定住不動的雙腳,貝爾再次開始前進。

「那就是……『競技場』。」

穿過還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橋上道路,看到迫近眼前的白石構造物後,他倒吸了一口氣。

具備威容與迫力,壓倒性的質量集合體。它是一個分毫不差的正圓,其直徑或許與那個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很相近。

「……走吧。」

「……是。」

被琉催促著,走完了剩下的橋上道路。

貝爾他們踏入了與石橋連著的『競技場』邊緣。

站在那裡之後,貝爾終於得以看見從外面無法窺視的『競技場』構造。

首先,內側與圓形競技場一樣呈研缽狀。

六層巨大的高低差構成了台階,最底部有一個圓形空間。用圓形競技場的風格來說,前者是『觀眾席』,後者是劍鬥士們進行戰鬥的『鬥技場』。圓形空間與『競技場』外的岩槍地面在一個高度上。

「————」

在辨認出『競技場』構造的同時。

貝爾看到眼下的『景象』,理解了『競技場』這個名字真正的意義。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競技場』內的怪物集中到令人看得想吐。

但是不對。貝爾並不是因為看到惡夢一般的怪物坩堝而受到衝擊。

那些怪物們,正在互相殘殺。

發出從未斷絕的憤怒咆哮,毫不留情地咬上同族,將其撕裂。

「……據說在這個領域的怪物,除了侵入者踏進的瞬間之外,每天都和同族不停地進行鬥爭。」

隱藏不住戰慄的琉的低語從貝爾的耳邊流過。

最底部的『鬥技場』自不用提,在『觀眾席』的台階上也有無數怪物,正在進行激烈的交戰。

在貝爾與琉的附近,第五級台階上,『蜥蜴人精英』與『地生人』集團撞到了一起。蜥蜴戰士們被骨戰士所淘汰。

斜對面深處,割下『狼頭人』首級的『野蠻戰士』發出了咆哮。被噴出的血沫染紅的那個個體體毛直豎,角也比一般的要粗壯,強韌,很明顯是『強化種』。然而,這樣的大型怪物也被大群『骨羊』從背後襲擊,發出臨終的慘叫後四分五裂。

接著,每當怪物變成死屍,『競技場』的各個位置都會產生龜裂。

從台階地面處,與『鬥技場』相鄰的牆壁處,種族各異的怪物們像是取而代之一樣生了出來。剛剛絕命又誕生的這一怪物的循環,已經非常接近無盡地『補充』這個說法。

眼下展現的各種事物都在敘說著這個領域的特異性。

名為『競技場』的危險性,以及異端性。

「……」

他用手捂住了嘴。

拼命與就要流露而出的動搖進行戰鬥。

不斷重複的,永遠的生與死。

這是至今為止,貝爾最能感受到地下城的『神秘』的瞬間。

不對,或許是再次確認了這一點。

超越想像,超越人智,令人毛骨悚然的『超常之力』。

「走吧……沒有時間在這裡呆站著。」

「……是。」

當這捲成一團的熱氣,兇猛的殺意風暴朝向他們的瞬間,一定會死。這副景象足以令他如此確信。聽見琉的竊竊私語,貝爾勉強點了點頭。

好不容易才從眼前的景象處挪開視線,開始前進。

貝爾他們現在位於『競技場』的北端。與北側石橋相連的連接部分。也是最上層,位於邊緣部分的第六級台階。

要從這裡朝正對著的『競技場』南端前進。直線前進的話倒是省事,但穿過現在也有怪物們在爭鬥的圓形空間可是自殺行為。因此要沿著這第六級台階朝南方的橋走去。

從貝爾他們右手方向看去,正如琉事先說過的,在『競技場』西北側有數個歪歪扭扭的柱子——巨大的岩石突起林立著。沒有與邊緣接壤的第六級台階。雖然有著三級台階,但如果下到那裡,無論怎麼『隱蔽』大概都會被怪物察覺。要是被鬥爭的餘波吹飛了皮套可就全完了。

因此,路線就是左手邊從北到東的第六級台階。

(和怪物之間的距離好近……!像是直接沐浴著咆哮一樣!)

刺痛神經的緊張感依然

健在。不對,怪物們的氣息越是接近,就越能認識到這裡是生與死的分界線。每當相鄰的第五級台階上有怪物往來,貝爾他們都被迫徹底停下動作。

只是,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競技場』中漂著鮮明的異臭。

永無止境的同族相殘令屍骸撒了一地,就那樣扔在了那裡。失去『魔石』,殘留下來的怪物之寶(掉落道具)——怪物的肉塊放出強烈的刺激性臭味,浸滿了整個寬闊的空間。這下肯定不用擔心它們會察覺到貝爾他們冒險者的氣味了。不如說忍著不被嗆到似乎更令人痛苦。

——這份異臭之中,也混有被遺忘的冒險者的氣味嗎。

——若是他們也被發現,是不是也會變成弄髒牆面的一灘血跡呢。

貝爾拼命無視著湧上來的疑問。

僅限現在,要專心想著自己與琉如何生還。

怪物們不斷傳來的吼聲從披著的皮套之上搖晃貝爾他們。

(……地下城……是為了什麼,造出這種空間……)

不發出聲音,保持著極限狀態的『隱蔽』,同時貝爾想到。

根據管理機關(公會)的記錄,這個『競技場』似乎是在約三十年前突然出現的。

本來是好幾個巨大的岩盤重疊而成的寬廣大廳,注意到時就變成了這種特殊的地形,冒險者們的報告中如此表明。

無盡酒杯,無限的鬥爭。起始與終結都在同一個點上的怪物輪迴。

這個『競技場』是為了坑殺身為侵入者的冒險者們而造出的迷宮陷阱?

或者是為了讓怪物們自相殘殺而設立的舞台?

還是說沒有任何意志介入,僅僅是偶然的產物?

蔓延的黑暗什麼都不肯回答。

仿佛在說一介冒險者的疑問不值得關心一樣,傳來了遠吠。

「東側的橋……」

最終,貝爾他們到達了從左手邊延伸出去的橋邊。

與貝爾他們渡過的北側橋一樣構造的石橋一直連到大型大廳的牆壁處。

「琉小姐……渡過這個東邊的橋以後,從『競技場』東側出去後是否連著正規路線呢?如果連著的話,就算不去南邊的橋……」

「非常遺憾,從東邊的出入口無法走到正規路線。雖然南口與西口圍繞著『競技場』與迷宮相連……但我等的方向除南方以外不做他想。」

他無法忍耐極度的緊張,不禁說出了天真的想法,又立即被琉否定了。要是沒有長在西北側的巨大柱群,就能從西口離開『競技場』了,這個事實令貝爾感到懊悔。

不管怎麼說,這下終於是走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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