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族年代記 Episode芙蕾雅 三 各自的往昔（1/2）
1
阿倫他一直背著『妹妹』。
失去雙親以後。
住處消失以後。
他都抱著哭啼的『妹妹』，不停地走著。
他們是『迷途之人』。
是無力的小貓。
阿倫他們走過的風景總是一片廢墟。
瓦礫殘骸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後來他們才知道人們管這個叫『廢土世界』。才知道這裡是曾經大陸中最為廣闊的大國一夜之間滅亡後迎來的結局。才知道凶暴的怪物於此定居，怎麼看都不像人類居住的領域。
明明昨天為止還在過著平穩的日常，明明還在和面容已經模糊的雙親一起生活，回過神來，他們的家已經變成了『廢墟』。當時感覺有什麼東西發了光。然後雙親就消失了。
於是他們變成了兩個人。
『迷路的 迷路的小貓咪們啊。
敢問 家在何方？』
沒了頭的獸人銅像如此問道。
才不知道這種東西。
連它存不存在都無法確定。
天空中的飛鳥們什麼都不肯說。
他只是尋求著不知是否會有的安息，保護著『妹妹』，不斷在延續到盡頭的廢墟世界中彷徨。
為了愚鈍的『妹妹』，無力的小貓阿倫必須獲得力量。
不然就會被她拖了後腿，自己也會死去。
他們的世界中，恐怖的『魔物』四處蔓延。既有帶著利爪與尖牙的異形，也有呈現『人形』的醜陋生物。阿倫和它們戰鬥了無數次，將其殺死，不停逃離，拽著『妹妹』的手前行。
被雨打濕是常有的事情。
覆蓋天空的灰暗雲彩從未散去。
沒有一天見不到鮮血的日子。
也沒有哪天，會聽不到『妹妹』的哭聲。
渴求著家人的愛的『妹妹』一直令阿倫十分煩躁。
她抓住衣角不肯放開，柔弱的手指總是令阿倫火大。
不知道自己想過多少次要將她推開。
不知道自己想過多少次要給她一拳。
不記得自己內心動搖了多少次，要將她拋棄。
但即使如此，然而儘管是這樣。
阿倫還是邊吐了口摻血的吐沫，同時一直背著哭累了睡著的『妹妹』。
轉機到來，是從住處變為瓦礫之山算起兩年後，阿倫六歲時的事情。
一陣風吹過。
那是隨心所欲的女神之風。
『一起跟我過來吧。』
女神俯視著幼小的阿倫他們，僅僅伸出了手。
雖然斗篷蓋住了她的身姿，但她仍顯得十分美麗。
『妹妹』一眼就看得入迷，但同時也很怕她。
小貓的本能害怕著重要的事物會被奪走。
被那雙銀色瞳孔吸引的阿倫對比著『妹妹』和站在眼前的女神。
又愛哭，又是無藥可救的笨蛋，唱歌爛到令人崩潰，總是令阿倫煩躁，還很弱小。
阿倫盯著這個眼中帶淚的『妹妹』看了一會——然後搭上了女神的手。
2
他們沒有任何渴求之物。
他們兄弟都十分手巧，大部分事物都做得出來，最重要的是，因為他們是小人族，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想去做，這已經形成習慣了。
格列佛四兄弟生於某個工業都市。
雙親先他們一步離開了人世，但正所謂四個臭皮匠頂個那啥，雖然有些艱苦，但還是能夠混口飯吃。
臉長得一模一樣，性格也大致相同。
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不差，只有長男會吃一點虧。
為了維生，格列佛兄弟的職業自然是製作工藝品。他們臉上總是沾滿煤灰，圍裙上掛著厚厚的手套。看到大小不一的工房煙囪中冒出黑煙，他們經常念叨著「感覺真髒啊—」，仰頭看向渾濁的黃昏，四人走在採購完歸家的路上。
和之前相同，成為手藝人的四兄弟只要齊心合力，大部分東西都做得出來。美麗的腕輪或是華麗的耳飾，就連極具藝術性的金銀首飾也是如此。漸漸地，人們將他們視為一個人，稱之為工業都市本領最強的『幻之職人·巨匠』，但他們直到最後也沒發現這件事情。
這個『幻』字是有理由的。
覺得阿爾弗利克臉長得可愛的那些不得了的人類或是女神們，總之就是有著那種危險興趣的人們差點將他拐走，從那以後他們就極力避免外出。既然長男會被拐走，那麼長著同一張臉的弟弟們也可能被人盯上。他們漸漸地龜縮在了一個如同洞窟一般，到處都露出岩石表面的工房之中。雖說是小人族，但他們果然還是不喜歡被人搶走什麼東西。
岩洞深處的工房一直都很昏暗，如果沒有小人族的視力大概都沒辦法正常生活。
但是四兄弟總是能明白對方在想些什麼事情。
搭話的時候基本都是「我說」，「嗯」之類的，回應也全是「沒錯」，「啊啊」這種甚至無法稱之為交談的用詞。最嚴重（厲害？）的時候，一整天不說話也能順利交流。他們通過矮人老大介紹生意，默默地製作委託的物品，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而只要手藝出色，製作者自然就會出名。
漸漸地，『格列佛』這名字在邊境的都市變得如雷貫耳。
所以如果樂觀地去想——這算是他們憑藉自己的力量將『命運』吸引而來。
『是你們做的這個首飾嗎？』
某一天，一柱女神造訪了岩洞深處的工房。
她偶然間發現了巨匠格列佛的作品，對這美麗的加工產生興趣，接著就找到了被稱為『幻』的兄弟們的住處。
四兄弟愣住了。這並不是比喻，他們自出生以來從沒見過如此美貌的人物，而這樣的人物現在就在他們這骯髒的工房兼住處之中。他們像是提線木偶一樣，動作僵硬地給女神倒了杯茶。看到他們這個樣子，女神輕笑出聲。
四兄弟坐在椅子上，看女神看得入了迷，這時女神對他們說明了來意。
她居住在迷宮都市之中，一抓住機會就會來到外界尋找『邂逅』——這個『邂逅』意思是尋找迷宮都市中沒有的人才，發現配得上強韌的勇士(恩赫里亞)之名的『靈魂』，過後他們才知道這一點。這次是在旅行途中偶然發現了格列佛兄弟的作品，對那漂亮的造型產生了興趣所以來見見他們。從『美神』那裡得到這樣的評價實在是榮幸至極，四兄弟甚至不知道是該高興得手舞足蹈還是應該混亂地不知所措。只要有一個動搖，那就會傳染給其他三人。看到在這種時候，這四個愉快的兄弟們還是內心相通，女神眯起眼睛，笑了出來。
仿佛在對那『靈魂』的光輝表示歡迎。
『你們，對外面的世界有興趣嗎？』
女神的問題令四兄弟對視片刻，然後作出了回答。
『興趣是有，也想過去外面旅行。』
『但我們是小人族，被人從小養大的不值一提的手藝工。』
『擅自出門的話，有些對不起幫我們介紹工作的老大。』
『矮人老大不會允許我們外出吧。』
將他們困住的矮人老大算不上什麼好人。
他發現了格列佛兄弟的才能，卻將他們藏在自己的領地之中，拿小人族作為理由，待遇也十分不公。要說有什麼是不幸的，那大概就是由於身為小人族而對自己評價過低這一點吧。再加上格列佛兄弟的世界十分狹窄，甚至沒能注意到自己的待遇很不公平。
聽他們說完，女神緩緩地露出一個微笑。
『我想要你們的首飾。能給我做一個嗎？』
他們興奮地跳起，爽快地答應下來。
當被問到要花多長時間，他們幹勁滿滿地說五天，不對四天就會做好。
女神離開了工房，那之後四兄弟拉著手，跳起了輪舞。
有人需要他們！
看中了他們的手藝！
而且還是那麼美麗的女神大人！
竟然會有這麼令人開心的事情！
小人族們並不貪婪，十分清心寡欲。
他們是如此純粹，只是女神的褒獎就能讓他們滿足到現在死去也毫不可惜。
所以他們沒能注意到自己一直被貪婪之人所『榨取』。無論是過去，還是將來。
要是放著不管，這群小人族們似乎會一直跳下去，好在長男提醒了一聲，他們立刻開始製作首飾。鑄造時甚至用上了珍藏的黃金，絞盡腦汁地設計出精緻的紋樣。他們決定一定要做出灌注靈魂的傑作，並取名為『炎金項鍊布里希嘉』。
四天後。
出現在喜不自禁的他們面前，造訪工房的不是女神，而是
矮人老大。
『好了，你們已經可以走了。』
看到四兄弟「誒？」地一聲發出疑問，他浮現出下流的笑容。
『畢竟那位女神大人按照你們的人頭數，給了我四晚美妙的回憶啊。哈哈哈，我已經死而無憾了。』
女神去和那位矮人進行了交涉。
說是希望釋放他們。
貪心的矮人要求的既不是金錢也不是名譽，而是女神自身。
在那時，格列佛兄弟無一例外地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凍得冰冷。
四個人的大腦都變得一片空白，同時被一個『意志』所支配。
即使不出聲交談，即便不打手勢溝通，他們仍然整齊劃一地將男人拽進自己的蝸居，進行了『慘殺』。
那個污染了美麗的女神的膚淺渣滓，定要將其抹殺，四份『殺意』化為一體。
他們放出猛烈的咆哮，也不知道從哪裡發出的這麼大的聲音，本應力氣占優的矮人被扎了個爽，又被錘子和其他工具不停毆打，他們毫不在意迴蕩在四周的悲鳴，身體完全被一股激情所擺布。
小人族們確實沒有欲望。
但這決不是說他們就完全無害。
他們有著身為勇士的『資格』，只有女神注意到了這點。
『快住手，阿爾弗利克！』
『你這是要把他毀成什麼樣子！』
『就連血親看到都會嚇暈的！！』
『你們煩死了這個狗屎渣滓我絕對饒不了他殺死殺死殺死連靈魂都消滅殆盡這種程度就停手也太輕了點吧愚蠢的弟弟們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非、非常抱歉。』』』
其中長男阿爾弗利克的憤怒已經失去了控制。
一直待在一起的弟弟們第一次發現，在兄弟之中，他是最不能惹的。阿爾弗利克就是如此執拗地破壞著已經化為屍體的老大。從那天開始，弟弟們就發誓雖然這位哥哥平時經常抽到下下籤，但絕不能令他真的生起氣來。
『把他給殺了？』
當一切結束，他們身上的激情消散之後。
造訪工房的女神看到染得鮮紅的洞窟，露出一副悲傷的表情。
『為了獲得你們，跟無聊的男人度過一夜這種小事明明就很划算的。』
然後，女神微笑著對垂頭喪氣的阿爾弗利克他們說道：
『我真正想要的首飾……是你們本人啊。』
他們哭了出來。
如同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那是失去雙親之後，絕對無法得到的他人的『愛』。
女神的『愛』平等地給予了四人，甚至不厭惡他們滿身污穢。
格列佛兄弟發誓向她獻上忠誠。
為了他們這種人，女神與腐爛的髒東西度過了四夜，而為了回報女神的神意，他們加入了她的眷族。
他們沒有任何渴求之物。
但是，心中卻誕生了對寵愛的渴求。
無欲無求的小人族變得貪婪，僅僅渴望著一個事物。
僅此而已。
3
赫格尼是一位無能的王。
準確來說，他是一名除了戰鬥之外一無是處的黑妖精。
在眾神時代，黑妖精十分稀少。
遙遠的『古代』，怪物從『大洞』中來到地面時，黑妖精們為了守護一族的靈峰『阿爾沃山脈』進行了戰鬥。然後慘遭無數的異形蹂躪，人口減少到了接近極限的地步。與此相反，白妖精——現代被認知為普通妖精的白之系譜——多虧了當時未能捨棄民眾的王族做出的決斷，走下『阿爾沃山脈』，活了下來。
黑妖精將白妖精罵作『膽小鬼』，『無恥之人』。
並且他們一直在謀劃，總有一天要令黑之一族重掌大權。他們幻想著據說存活下來的黑之王族會揭竿而起，率領著他們。
為此，他們——或者說龜縮在森林中的一部分頭腦頑固的黑妖精——拼命地想要殺掉人口興旺的白妖精。絲毫不顧對方雖然『魔法』和『魔力』有所差異，卻只是膚色不同的同胞。
赫格尼並不是王族，但在黑妖精的森都中擔任著『戰王』一職。
他十分不擅長與人交流。準確來說，說著使命什麼的，強行讓他懷有榮耀與尊嚴的同胞很可怕。他本來就是一名內心纖細，容易受傷的妖精。本來應該會慘遭同胞們欺負才對。
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有著戰鬥的才能。
他的劍技超乎常人想像，有著『森林射手』之名的妖精就算使用弓箭和魔法都會敗下陣來。與他對陣的白妖精們都戰戰發抖，擁護他的黑妖精們則是欣喜異常。
正因如此，他被頻繁地派上了戰場。
他的氏族一直在和同一森林中建國的白妖精進行戰爭。每次戰鬥拉開序幕，赫格尼總是打頭陣，站在戰士們的前方。如果拿回來的人頭數量太少就會被罵。他也知道村落里有人說他壞話。再加上赫格尼生來的性格，不知何時起，他比什麼都要害怕他人的眼睛。
這裡是邊境中的邊境，浮在巨大的湖中，被森林所覆蓋的妖精孤島『赫金』。
不為人知的黑妖精與白妖精的兩個國度位於其中的封閉世界。
與世隔絕，自我意識過於固化，最終演變為持續戰爭的場所。
世界是如此廣闊，但他卻連自己身在何處都無從得知，大聖樹與樹木的枝葉遮蔽天空，形成一片宏大的神秘森林，這在他看來就是一片墓園。
與此同時，什麼都無法改變的自己又比任何事物都不值一提，這使他厭惡起自己，覺得自己真是愚昧。
最終赫格尼開始喜歡上黑暗，在黑暗中自己之外的事物全都變得不可見。只有黑暗才是他的同伴。在粗壯的樹根上抱著一邊的膝蓋，讓疲倦的身體感受『黑暗戴因』的擁抱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某一天，發生了這麼一件事。
也不知是夢境還是幻覺，結束了尤為熾烈的戰鬥，筋疲力盡的他在包裹著他的黑暗深處遇見了某個『魔女』。
『你不止是身心，就連【靈魂】都磨損到如此程度，難道沒想過改變些什麼嗎？』
聽到魔女的問題，赫格尼用力抱緊膝蓋，垂下眼帘回答道：
『什麼都無法改變。我的意志又薄弱，又不值一提。我害怕眾多眼睛投來失望的視線，害怕被他們譴責。也害怕遭到嘲笑。活著這件事本身就令我羞恥。所以，至少……我想與這把愛劍一起戰鬥，然後死去。』
有一名人物赫格尼很在意。
那是統率著白妖精們的另一位『王』。
和自己不同，他十分美麗，凜然。無論是那金色的頭髮，還是銳利的眼神，都和被迫當上無能之『王』的自己有著天壤之別。『王』這一稱號給予赫格尼莫大的痛苦，但身為『王』的他卻十分耀眼，自己十分羨慕，也感到了嫉妒。
身為劣等感集合體的赫格尼想要贏過那個男人。哪怕會同歸於盡，他也想用劍將其貫穿。
在戰鬥的盡頭，如今只有這件事才是他的願望。
『是嗎。那麼，我就令你獲得自由。獲得自由之後，去實現你的願望就好。』
魔女最後似乎露出了笑容。
赫格尼抬起頭，她卻早已不見身影。
這大概是自己累過頭了，夢中見到的幻影吧，他是如此理解的。
從那一天開始，妖精們那並不熾烈，反而醜陋至極的鬥爭變得更加激烈。
傲慢的妖精們那份自大暴露而出，展現出真正的醜惡。
——所以，他們被尊崇美的女神所毀滅，或許也是必然的結果。
赫定是一位年輕的賢王。
但與此同時，也是一位被稱為俯視一切的妖精化身的白妖精。
在理性的舉止內側，他的本性其實十分『暴躁』。
只要發起火來，那副相貌就會醜陋地扭曲，化為將頂撞之人殘忍殺掉的暴君，或者說是冷君。
在白妖精的森都中，人們都稱讚赫定是一位『理王』。
但他本來甚至都不是王族高等妖精。這只是住在幽深森林中的『鄉下人』們玩的『王國過家家』，赫定自己最為清楚這點。而作為蠢到家的『過家家』的延長，既然被人尊為了王，那麼不完成分內之事無能的民眾就會死去，這一點他也十分理解。
自己並不無能，但正因為自己十分優秀，所以赫定才沒能逃離王的責任。
若是逃避了，就相當於自己淪落成了自己最為唾棄的那群烏合之眾。他的自尊不允許這一點。
他當前的煩惱——或者說煩躁之種是不停進攻森都的黑妖精們。
明明住在
同一片森林，腦袋裡卻只想著滅絕同胞的一群真正的蠻族。赫定斷定這種事情非常沒有效率，然後壓制住其他白妖精的意見，送去了和平使者。然而，黑妖精們只是一直聲稱『要奪回我們的聖女希爾德』。
在兩方妖精不停戰鬥的漫長歷史中，筋疲力盡的妖精們僅有一次曾立下暫時互不侵犯的契約。作為友好的證明，黑妖精一側交換過來的就是『奇蹟的治療師』聖女希爾德。赫定則是繼承了她的血脈的系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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