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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劍姬神聖譚4 前章 然後,少年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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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整個都市還處於靜謐的沉睡中。

「洛基眷族」根據地——黃昏之館的所有房間幾乎看不見一盞燈火。

主館周圍的附樓也是一片黑暗,正門前有兩名團員站崗,不過在主神看來只不過是「好麻煩哩」的事情。如今正好是男女兩名人類與妖精和獸人的兩名少女換班的時候,主館正門的走廊上還亮著一盞魔石燈,魔石燈的燈光像燭火一樣不安定地搖曳著。

同時,在相映成趣的數座尖塔包圍的主館內。

由於主神非常喜歡美女緣故,她邀請的眾多容姿秀麗的女孩都居住其中,在其中一座女子塔中——

嘭,有一個身影起床了。

這個從床上爬起的人影身穿可愛的蕾絲邊睡衣,她將兩條玉腿放到地上,屋內與窗簾拉開的窗戶一樣一片漆黑,在黑暗的房間中響起了悉悉索索衣服摩擦的聲音。

這個身影為了不吵醒同室正在熟睡的其他女性團員悄悄換好了衣服,接著躡手躡腳地打開門離開房間。

「竟然起得那麼早……」

整齊束在腦後的橙色長髮輕輕晃動,離開房間的蕾菲亞小聲說道。

與蕾維斯為首的怪人交戰——也就是第24層的的激戰已經過去四天了。

因為當時的戰鬥中積蓄的精神疲勞造成的影響,在房間裡整整睡了三天的蕾菲亞很早就醒了。如今身體狀態異常良好,她已經完全睡不著了,妖精尖耳也在興奮地晃動著,她惦起腳尖安靜地走在走廊上。

(機會難得……現在就去訓練吧!)

蕾菲亞一鼓作氣將雙手握在胸前。

因為第24層的事件,她再次痛徹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為了不再扯「眷族」前輩們的後腿,也為了自己,自己再次下定決心必須變得更強。

蕾菲亞的碧藍雙眸中燃起了鬥志。

(而且……現在的話還能和艾絲小姐一起訓練!)

接著,意氣風發神色嚴肅的妖精整張臉都飄然起來。

蕾菲亞憧憬的金髮金眼劍士每天都會早起堅持進行空揮和晨練。這樣的話也能和艾絲共度了,稍微有點,不對完全被私心吞噬的蕾菲亞的腳步也輕盈起來。

蕾菲亞竟然起得那麼早,好厲害。您過獎了,艾絲小姐,我還只不過是個新人,早起是應該的。嘿嘿,再多誇我兩句吧。少女已經沉浸在腦內劇場中了,現實中她也「嘿嘿」地將鬆弛的表情浮現在了臉上。

心情舒暢的她向艾絲一直進行空揮的中庭前進。

「咦……果然,我來的太早了。」

蕾菲亞來到尖塔和中庭相接的連廊,不過並沒有看到金髮金眼的少女。設置在周圍的魔石燈並沒有點亮,蕾菲亞又張望了一下陰暗的中庭草坪,然後歪著腦袋。如今鐘錶的短針還沒走到「3」的位置,看來艾絲很有可能還沒起來。

蕾菲亞在石制連廊上沉思了片刻,決定按照原計劃,開始獨自訓練。

「咦……艾絲小姐?」

就在這時,蕾菲亞忽然看到了艾絲的身影。

但並不是在中庭,而是塔和塔之間,也就是主館的後門,身穿輕甲腰佩細劍,全副武裝的她小心翼翼地張望了一下四周——然後靜靜起跳,飛越了主館周圍高聳的圍牆。

「!?」

看到艾絲做出了不從正門溜出根據地的行徑,蕾菲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碧藍雙眼。

完美目擊了艾絲可疑舉動的蕾菲亞想道,不會她現在打算去探索迷宮吧。於是她慌忙跟在了金髮金眼少女的身後。

她從有些高度的連廊上跳下,跑到了根據地的後院。

畢竟回去拿魔杖太浪費時間了,所以蕾菲亞也直接助跑跳過了高牆。

*

街道上還籠罩著瘮人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流。

追在艾絲身後的蕾菲亞注意到,她的目的地並非都市中央——籠罩著地城大洞的摩天樓設施。

看著已經消失在視野彼端的金色背影,蕾菲亞推測大概她是朝都市西北區域前進的。

(這麼一大早,她是去哪裡……?)

輕輕呼出的白煙消融在夜色中,蕾菲亞全力奔跑。

蕾菲亞同街上稀疏的亞人以及醉倒路邊的冒險者糾纏並且打探消息,拼命追蹤艾絲的腳步。

但她的努力化為了泡影,最終還是徹底把艾絲跟丟了。

上氣不接下氣的蕾菲亞在都市西北區域的城牆附近停下了腳步。

「我還以為她來這裡了呢……」

這條石板大街兩邊都是民家,精緻的魔石街燈等距矗立路邊,蕾菲亞四周張望了一會兒,繼續跑了起來。

她離開主幹道,走到了寬廣平整的輔路,最終鑽進了錯綜複雜的小路。

宛如大海撈針的蕾菲亞這幾十分鐘以來都在和無窮分叉的小路戰鬥。迷路的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浪費時間,但她還是沒有放棄搜索艾絲。

接著,又過了片刻。

專心搜索少女的蕾菲亞一轉頭,正好和從拐角處衝出的身影撞在了一起。

「咿呀!?」

「唔啊!?」

磅!兩人的頭相撞了,蕾菲亞和對方都坐在了地上。

兩個人都按著頭,哭喪著臉沉悶了數秒。

太、太大意了……!?自己明明是Lv.3竟然出了這麼大的洋相,滿心掛念少女的蕾菲亞不禁為自己感到羞恥。

「不、不好意——」

「非、非常抱歉!?」

蕾菲亞剛準備道歉,對方卻慌忙站起來大聲打斷了自己。

抬頭看到眼前站著一位白髮少年。

是一位紅眼人類。

相貌平平,純白的頭髮就像故鄉的冬之森林,同時蕾菲亞還回憶起了妖精故鄉里晶瑩剔透的白雪。他的樣貌和體型都很纖細,跟派閥的男性團員比起來還是偏中性的。

這位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吧,蕾菲亞想道。此時,少年伸出了手。

「你沒事吧……啊。」

他伸出的手卻在半當中停下了。

他看著自己的瞳孔中,映出了正在晃動的妖精尖耳。

就像「迪歐尼索斯眷族」的少女那樣,自尊頗高的妖精不會允許自己還沒認同的對象觸碰自己。雖然並不是妖精族全體都是這樣,但還是有很多同族無法矯正這個習性也是事實。

少年好像也知道這個風俗,所以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把伸出的手縮回去。

看著他困擾的樣子,蕾菲亞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可不希望因為同族的緣故被別人誤會,所以自己伸出了手。

她拉著吃驚的少年伸出的手站了起來。

啪啪,蕾菲亞拍掉了衣服上的塵埃,看著少年深紅的眼眸。

「非常感謝,還有,不好意思,剛才我走路沒看前面。」

「沒……沒關係!?我才是,剛才走得太急了……!」

蕾菲亞微笑著道歉,少年有些口吃地回應她。

看來他對女性沒什麼免疫力,面對相貌清秀的妖精蕾菲亞,少年有些臉紅,同時還有些抱歉的神色。

看上去為人很謙遜,也很淳樸。看身上穿著輕裝的樣子,應該也是個冒險者吧。

思考至此的蕾菲亞這才想起自己還在找人呢。

她探出身子告訴少年艾絲的特徵,然後詢問是不是有見過她。

「金髮、金眼……?」

「對!就是『劍姬』!『劍姬』艾絲·華倫斯坦!!你也是冒險者的話肯定聽過她的大名吧!?你剛才有沒有見過她!?」

聽到興奮的蕾菲亞的連珠炮。

少年一言不發,頭上流下了一滴冷汗。

「那、那個……難道,你是『洛基眷族』?」

「……?是啊?」

他問這個幹嗎,蕾菲亞有些訝異,此時少年閉上了嘴。

簡直就像身懷不能說的秘密一樣……他開始狂冒冷汗。

難道,蕾菲亞臉色突變,有貓膩,她吊起了眼角。

這個冒險者——有事瞞著我!

「我說你,是不是知道艾絲小姐的事情!?」

蕾菲亞吼道,下個瞬間——

少年突然轉身拔腿就跑。

「啊啊!?」

只見白髮飄蕩的少年動如脫兔。

蕾菲亞的嘴裡也發出狂怒的喊叫。

看著拼命瘋逃的人類少年,妖精少女也像一支離弦的箭沖了上去。

「給我站住————!!」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至今還一片寂靜的都市一隅,上演了一場猛烈的你追我趕。

搶跑拉開的

距離眨眼間就減少了一半,回頭張望的少年發出驚愕的聲音。

看上去這個少年還是個Lv.1的下級冒險者,蕾菲亞雖然是魔導士,但也已經Lv.3了,所以少年是無法甩開她的腳力的。他們之間的距離在逐漸縮小。

看他的樣子——他絕對清楚艾絲為什麼會來到這種都市邊陲。

蕾菲亞產生了這種直覺。剛才少年那溫柔、禮貌、淳樸的形象早已蕩然無存,崇拜劍姬的少女已經將這位少年視為「無禮之徒」和「可疑份子」了。

尖銳的碧藍眼眸已經瞄準了拼命逃跑的白兔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站住……!?」

抱頭兔竄的少年不斷衝過複雜小徑的拐角,少女總是追不上他。

看到他全神貫注拼命逃跑的樣子,蕾菲亞也在心中驚呼。

——他很習慣逃跑!

這種利用複雜小徑的方法很明顯是在迷宮裡鍛鍊出來的,而且逃跑的爆發力也是如此。看著他逃跑的樣子讓人不禁想問只是Lv.1的他到底被怪物們追殺過多少次啊,就連蕾菲亞也感到無比棘手。

不過,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5M了。

這種距離下他是不可能甩掉自己的。

馬上就要追上了!蕾菲亞如此確信,此刻,少年又拐彎衝進了一條小路。

「咦……消、消失了!?」

當新的小路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中的瞬間,少年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去哪了!?又驚又氣的菲蕾亞發現旁邊還有條小路,拼命揮動雙臂再次追了上去。

因為滿腦子都是艾絲的事,所以她已經失去冷靜了,無法徹底把握狀況。

這條小路旁有一個建築物的陰影產生的狹窄死角。

這個死角里有一口古井,井口正好能鑽過一個人,這口古井的水桶和齒輪正在輕輕搖晃著。

*

「啊……早上好。」

「哈、哈、哈……!?早、早上好……!?」

「……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稍微被一位森妖精追殺了一會兒……!」

「妖、精?」

「一位很漂亮、很恐怖的妖精……!!」

「那、那個……你沒事吧?」

「請、請讓我稍微休息一下……!?」

「恩,好。」

在殘酷的鍛鍊開始之前,城牆上有過這樣的一段對話。

*

「哈、哈、哈……!?」

已經來回跑了大概三個小時了。

太陽升起照亮了大地,追蹤少年的蕾菲亞已經完全上氣不接下氣了。

全力奔跑那麼長時間,就算是Lv.3的體力也見底了,她汗流浹背,腳步也有些不穩。

「到底逃哪去了……!?」

這位美麗的妖精少女一臉憤恨。

蕾菲亞那不屈的意志力已經白白浪費了一大半,但她還是鍥而不捨地繼續搜索艾絲和少年的身影。

就在這時,她突然感到了人的氣息。

而且正好有兩個人。

蕾菲亞悄悄地——不知為何還有些不安地——藏到了角落的陰影里。

隨後,她微微探頭一看,出現在那裡的是——

那位白髮少年,另外還有用肩膀撐著少年的那個憧憬的身影。

(咦——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Duang!!一發巨大的幻想轟雷直擊蕾菲亞的頭頂。

全身因為這巨大的衝擊徹底石化,連畫風都變成一片慘白。

其實再怎麼看這也只不過是因為傷痕累累的少年無法自如行動,艾絲只是用肩膀撐著他而已……但在蕾菲亞眼裡,卻已經產生了這兩個人關係親密地抱在一起的幻視。

啊哈哈,哦呵呵,躲在陰影里的蕾菲亞還產生了這種幻聽,直接僵在原地。

同時,因為艾絲正道歉說「不好意思,我下手太重了」,所以她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後輩妖精,情緒消沉的她就這麼直接通過了後輩的眼前。

*

當晚。

在「洛基眷族」的團員們享用晚飯的食堂角落。

吱——妖精少女雙眼失焦精神消沉地坐在那裡。

「……發、發生什麼了?」

「我、我哪知道啊……」

就在悽慘地耷拉著腦袋的蕾菲亞對面,緹歐涅和緹歐娜正交頭接耳。此時就連坐在亞馬遜姐妹身旁的艾絲也一改感情貧乏的神色,有些擔憂地看著她。

其他的女性團員、還有以伯特和勞爾為首的男性團員也都唯唯諾諾地在遠處觀望。

「……蕾菲、亞?你怎麼了?」

就在眾人被少女散發出的瘴氣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艾絲這才下定決心採取行動。

喂喂,在團員們讚賞的視線中,艾絲走到蕾菲亞身邊,有些口吃地向她打招呼。

面對艾絲的詢問,蕾菲亞卻沒抬起頭。

艾絲這下更加納悶了,突然——

「艾絲小姐……今天早上,和你密會的那位少年到底是誰……?」

突然,一個極度低沉的聲音反問了艾絲。

「!?」

同時還有一股讓人膽寒的威壓感向自己襲來。為什麼你會知道!?艾絲動搖起來。

這位至今低著頭,劉海遮住雙眼的後輩少女仍舊一言不發地散發著黑色氣息,看來她正在等待這邊的回答。這股無言的壓力瞬間加劇了艾絲的動搖。

察覺到緹歐娜她們正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這邊,艾絲慌忙拽起了後輩少女的手。

在周圍的注目中,艾絲拉著蕾菲亞離開了食堂。

「蕾、蕾菲亞……你怎麼、會知道……?」

好不容易衝進根據地的一處空房的艾絲有些慌亂地問。

面對罕見露出動搖的艾絲,蕾菲亞還是沒有抬起頭。

不斷襲來的重壓使得艾絲冷汗直流,少女這才緩緩開口。

「今天早上,我為了追蹤前往都市西北部的艾絲小姐……目擊到了一位和陌生人類男性靠在一起的,擁有炫目金髮和金眼的美麗劍士。」

「!?」

「艾絲小姐,請告訴我……難道你有一位生來便分別的姐妹嗎……還是說那只是我的幻覺……我考慮了一整天,但卻無法得出能讓我自己接受的答案……」

「蕾、蕾菲亞……冷、冷靜一點?」

「如果那真的是艾絲小姐本人的話……我……我就……!!」

蕾菲亞身邊的重壓瞬間倍增,並且靠近了艾絲。

眼前這位身經百戰的第一級冒險者已經大汗淋漓了。妖精少女將自己的影子籠罩了慌亂的她。

走到艾絲跟前的少女抬起了頭,只見她的雙眼裡噙滿了眼淚。

看著她哭泣埋怨的樣子,就像失去了摯愛姐姐的少女一樣產生了莫名的恐懼。

眼看已經瞞不住眼前這位少女了,被恐懼心驅使的艾絲當機立斷,馬上就坦白了。

「………………城牆上面,訓練?」

「恩,是的。」

「……那麼,今天早上抱在一起是為什麼?」

「那個……因為那孩子走不動了,所以我就撐著他……」

艾絲老實地回答了少女的每一個問題,最終總算說明了情況。

蕾菲亞散發的黑色煙霧和瘴氣也漸漸稀薄了。

看來誤解都解除了,少女空洞的眼神也重現了光芒。

「也就是說……在『遠征』開始之前,你一直會教導那個人類戰鬥方法……是這樣吧?」

聽到她的詢問,艾絲不停地點頭。

看到蕾菲亞終於冷靜下來恢復了往常的模樣,艾絲也鬆了口氣。

艾絲總算安心了。

(其、其他『眷族』的外人竟然能讓艾絲小姐親自教導……!!)

——另一方面,蕾菲亞卻完全沒有安心。

向其他派閥的團員傳授戰鬥方法——這種無償協助簡直毫無常識。如果是雙方的主神都前來拜託的話暫且不提,這次卻並非如此。「赫斯緹雅眷族」也只不過是一股新生勢力而已。

雖然雙方並不算對立,但光是兩者之間的地位差距就很有問題了。

一邊是迷你「眷族」的下級冒險者,另一邊是在都市最強派閥擔任幹部的第一級冒險者。

如果其他人知道這件事的話,肯定會異口同聲地說「你丫懂不懂什麼叫自知之明」。

這是什麼鬼!難以置信!太厚顏無恥了!!

一想起今天早上那位白

發少年的面孔,蕾菲亞就氣不打一處來。

(竟然能和艾絲小姐兩人獨處……羨慕嫉妒恨,太不要臉了!!)

雖然蕾菲亞找了一大堆理由,但其實說白了——

即便只有今早,但那位少年還是獨占了艾絲,並且接受了她的訓練。

所以蕾菲亞非常嫉妒那位不知名的白髮少年。

「那個,不是這樣的,是我主動提出要教他的,所以……」

少年沒有錯,是自己把少年卷進來的。

注意到蕾菲亞臉上的憤怒和嫉妒,艾絲慌忙說明。

看到拼命庇護少年的艾絲,轟轟轟轟,蕾菲亞更加不滿了。

一想到艾絲竟然如此在意那個少年,蕾菲亞就感到極度不爽。

「求你了,蕾菲亞,求求你……不要告訴洛基和芬恩他們,好嗎?」

艾絲垂下秀麗的柳眉,金色雙眸也在動搖。

艾絲真的很渴望繼續訓練少年,還在低聲下氣地懇求。

沉默不語的蕾菲亞搖了搖頭。

她想盡辦法制止即將決堤的感情,但還是無濟於事。

在心中積蓄的嫉妒終於爆發了,她下定決心大聲說道。

「我、我有條件!你不答應的話,我就、說出去!?」

面紅耳赤的蕾菲亞喊道,她做夢都沒想到竟然會跟自己憧憬的對象提出交換條件。

因為後輩出乎預料的反抗,這件過於破天荒的事情讓艾絲「咚」的一下產生了極大的衝擊。

看到她的神情,蕾菲亞雖然胸口也隱隱作痛,但還是毫不讓步。

「我、我也想和那個人類一樣,接受特訓!?」

——就我們兩個人!

滿臉漲紅的蕾菲亞破口而出的竟是這個條件。

聽到她的要求,艾絲有些震驚地眨了眨眼睛。

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覺得我合適的話。」

「您、您答應了!?」

「恩……這樣就行了吧?」

「太——太好了。」

看到艾絲答應了,蕾菲亞雙手握拳放開胸前,興奮地跳了起來。

橙色長髮也隨著跳躍舞動,臉上也微微染上了一絲緋紅。

蕾菲亞已經忘了剛才嫉妒的少年,完全沉浸在喜悅之中了。

她沒注意到自己憧憬的少女正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自顧自地在那邊雀躍。

就這樣,作為幫艾絲保密她在城牆上幫別人訓練的代價。

艾絲現在同時成為了少年和少女兩人的教練。

*

距離「遠征」還有六天。

同時也是「鍛鍊」的第二天。

和昨天一樣,在距離太陽升起還有很久的時候,身處城牆上的艾絲正拿著劍鞘奏響著風之樂章。

高速斬擊伴隨著銳利的破風聲襲向了白髮少年——貝爾。

「不要隨意移動,為了能徹底利用戰鬥空間,你要不斷思考相對位置。」

「好、好的!?」

艾絲高速揮動劍鞘直接將慌忙架起「短刀」防禦的貝爾打飛了,同時給出了相應的建議。如今正重複著激烈的攻防,不對,是單方面的攻擊,高速移動的兩人都在不停地預測試探對方。

和鍛鍊的第一天——昨天一樣,艾絲煩惱到最後所決定的指導方法是——實戰。

因為艾絲不擅長說明,無法單純用語言進行指導。

所以根本無法通過口述完全傳達自己的戰術知識。

經過第一天的眾多失敗才開竅的艾絲對少年的提議是,「打一場吧」。

武器互相碰撞,預判對方動向,將所有能利用的東西都納入思考。

通過和自己的模擬戰來感受各種經驗,然後從中偷學,這便是艾絲向貝爾提供的建議。

艾絲本人用的是愛劍的劍鞘,但她讓貝爾用的是迷宮探索時用的武器,這樣就能儘可能讓他接近實戰感受了。艾絲的力量不僅吹飛了少年的擔憂,少年甚至連反擊都沒成功過,她還用不必擔心砍傷對方的劍鞘屢次打中了貝爾。

「勉強防禦,也是不行的。」

「唔咕!?」

「無論你接下來是要攻擊還是移動,都要保證下個動作能連貫的情況下再防禦。」

當然,這並不是讓貝爾徹底自學。

艾絲一旦在模擬戰中發現需要糾正的地方也會送出建言和劍鞘。無法說明的部分也會進行最低限度的指導。

她還會時刻關注少年露出的破綻以及膚淺的判斷,並及時將建言和劍鞘印刻在少年身上。

(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朝霞漸漸從遠方的黑暗中湧出,艾絲出神地看著拼命防禦的貝爾。

九年前接受芬恩、加雷斯和里維莉亞戰鬥練習的自己——不斷學習冒險者必備的竅門和知識的自己,如今站在了教育者的立場上。

艾絲對此頗有感慨,同時將眼前的少年與年幼的自己重疊了。

氣喘吁吁的他不斷進攻的樣子漸漸變成了那個不服輸、不知變通的金髮金眼少女了。自己變成現在這樣多虧了拿捏有度的芬恩,言行豪放的加雷斯,以及嚴格認真的里維莉亞。

艾絲不停地揮動手上的劍鞘,同時回憶起了芬恩他們對自己進行過的教導,特別是模擬戰的光景。

單純迎合對方是不行的。

必須引導對方,為了能讓對方開竅而移動腳步,打出攻擊。

至少芬恩他們就是這樣教導年幼的自己戰鬥的。

(我還,做不到那種程度……)

自己還無法模仿他們,自己還沒到達他們的領域。

看著眼前的貝爾和昨天一樣滿身瘡痍甚至更甚,艾絲感到有些抱歉。

果然,自己「眷族」的前輩們是很偉大的。

即便面對滿腹反感的年幼的自己,他們還是不辭辛勞地教育自己、訓誡自己、引導自己。艾絲這才感受到他們三人龐大的器量,同時再次認識到了自己的不成熟。

不止是接受訓練的貝爾,自己也可以通過這次鍛鍊,爭取與他磨合才行,艾絲再次認清了自己的使命。

切開黑暗的劍鞘被少年的短刀彈開了。

「恩……剛才那下,還不錯。」

「真、真的嗎!?」

艾絲參考了芬恩採用的賞罰分明的態度,讚揚了順利彈開攻擊的貝爾。

已經渾身是傷的少年聽到艾絲的讚賞好像非常高興,只見他好像忘了傷口的疼痛滿臉放光。

眼前的少年就像看到蘿蔔的白兔,感到欣慰的艾絲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貝爾見狀臉一下子就紅了,艾絲微微歪了歪腦袋。

「我們,稍微休息一會兒吧。」

「啊,好的。」

艾絲看著氣喘吁吁的貝爾如此提議,同時放下了右手的劍鞘。他也乖乖放下了身前的短刀。

艾絲和貝爾兩人隔著五步的距離相對坐在寬廣的城牆上沐浴著刺骨的寒風冷卻發燙的身體。

(比昨天,好多了……)

艾絲呆呆地看著用手臂擦拭著臉上汗水的貝爾。

畢竟當初的目的就是為了探究少年「成長力」的原因,少年的動作和第一天比起來上升了一個次元——這麼說有些誇張,但真的進步了很多。

看他這副樣子,估計回去以後也反覆咀嚼艾絲的教導,這份不斷複習的認真衝勁中可以看到他的率直。

但往壞了說就是,他無法做到艾絲沒有指導的部分,也就是說他無法超越教師的思路,雖然這也是個問題,但現在先暫且不提了吧。

(這個孩子的課題就是防禦……然後是,技巧和策略。)

昨天,也就是鍛鍊的第一天,艾絲就看穿了少年的現狀和缺點進行了指摘。

貝爾·克朗尼很「膽小」。

這並不算缺點,不如說在單獨探索迷宮的情況下這反而是最重要的優點。但在戰鬥的時候,這份膽怯就會成為一個致命的問題。

少年就跟他兔子般的外表一樣恐懼著對手的攻擊,也害怕疼痛,所以總會有選擇迴避的傾向。所以,跟迴避比起來,他的防禦要笨拙很多。

艾絲認為,指導並且改善他的防禦方法就是自己如今最重要的工作。

貪婪一點來說的話,艾絲還希望將偏離敵人攻擊予以反擊以及化解攻勢的「技巧」傳授給他。

到自己派閥的「遠征」為止一共只有七天,鍛鍊的時間非常有限。在這段時間內必須讓他體悟防禦、以及技巧和策略的皮毛,在這個過程中艾絲總算找到了訓練少年的契合點了。

結合少年不足的部分

、不擅長的領域以及優點。

然後艾絲沉思了很久,總算將貝爾的課題進行了匯總。

(他的速度,很快……)

在艾絲看來,這經過特化的危機迴避能力也是非常優秀的。

也許這和他「膽小」的性格有關,但這已經成為了少年最強大的武器。

貝爾的基本戰術就是,一擊脫離。

從他的性格、體格、種族和武器性能看來,這種方法是最為穩妥的。

當然——前提是少年必須獲得踏出一步的勇氣才行。

如果這次能讓他脫胎換骨的話,接下來肯定會變得很有趣。艾絲產生了這種直覺。

緊接著艾絲腦內浮現的,便是速度和頻率都異常驚人的激烈猛攻。

如果他能雙手都使用武器的話,如果貫徹雙持的話,那就更有趣了。

畢竟從正面高速對砍也是自己最喜歡的戰法。

——思及至此的艾絲突然「哈」地嘆了口氣。

艾絲意識到這是在根據自己的喜好進行誘導……自己打算將少年染上自己的顏色,不行,絕對不行,這樣很不妥,艾絲趕緊搖頭。

必須由貝爾決定自己具體該成為哪種戰鬥類型的冒險者。

決不能肆意灌輸其他人的觀念。特別是在戰鬥方面。

自己教導的終究只是基本,必須嚴格告誡自己不能擅自誘導。

(……不過,還是有點……)

好奇的,艾絲小聲說道。

艾絲繼續觀察著呼吸趨於平靜的貝爾,然後說出了從剛才的模擬戰開始就在意的事情。

「關於『膽小』……」

叮,貝爾的雙肩震了一下。

看到他過剩的反應,艾絲瞬間領悟到,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你很、在意嗎?我昨天說的『膽小』……」

「啊,不,那個……是有點在意。」

貝爾驚恐地東張西望,最終低下了頭。

最終垂著頭的貝爾用快要消失的聲音不好意思地予以了肯定。

看著他的樣子,艾絲垂著眼痛感自己的失敗。

「你,很膽小。」

「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我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在害怕什麼……但我可以肯定,當你再次面對那個的時候,你只會逃跑。」

昨天,在正式開始模擬戰之前,艾絲曾說過這些。

她看穿了貝爾保持的膽怯,並且一語道破。

他自身肯定也思考過了吧。

昨天的模擬戰中貝爾拼命抗拒著後退,但這終究也是徒勞,最終也只能單方面承受艾絲的攻擊。就像自己說的,他對害怕上前攻擊這件事情感到羞恥。

艾絲這過於正確的指摘撩撥著他的心弦,他對此感到了悲憤和羞恥,就算現在還非常在意。

(我又,傷害了他……)

艾絲也感到貝爾確實在恐懼著「什麼」。

艾絲還無法把握這個「什麼」的正體,但這個傷口的深度恐怕已經能稱作心靈創傷了吧。這不是能一時半會兒就克服的東西。

自己竟然莽撞地刺激了少年無意中不斷苦惱的心靈創傷,艾絲不禁自責起來。為什麼自己總是那麼遲鈍呢。

或許是因為貝爾唯獨不想被艾絲指出吧。

指出這份「膽小」。

現在的話他肯定還想否定吧。

看著想在自己面前逞強的貝爾……看著這位飽經羞恥的幼小少年,艾絲產生了這種感覺。

「……那個?我所說的『膽小』,並不是這樣的。」

艾絲不希望看到少年這種表情,自己主動開口了。

為了解開他的誤解,艾絲輕輕地摸著他的頭,想辦法傳達自己的心聲。

「我並不是認為你的言行膽小,或者窩囊什麼的……那個,我昨天所說的『膽小』,其實指的是更深層的部分……」

艾絲斷斷續續地、斟字酌句地、滿懷真意地小聲說道,貝爾慢慢抬起頭了。

看著情緒波動的深紅雙眸中承載的千言萬語,這讓艾絲更難以啟口了。

不擅長說明拼命想要撬開牙關的艾絲暫且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不要把,膽小和慎重搞錯了。」

艾絲回憶著芬恩、加雷斯和里維莉亞的教導,打開了話匣子。

「在地下城裡,膽小這件事反而會幫助自己的隊伍。」

「……」

「應該說,感受不到恐懼的人才是最危險的。」

就像自己一樣,艾絲在心中呢喃,同時繼續向側耳傾聽的貝爾說明。

「所以,不需要為膽小感到羞恥……反而要珍惜這種感情?」

「艾絲小姐……」

「我希望,你不要忘了這點。」

艾絲總算將自己的心聲成功傳達給了瞠目的貝爾,然後繼續說道。

就這樣,看著相對而坐的少年,艾絲重新審視了和少年完全是兩個極端的自己。

「因為,我就是這樣的。」

「咦?」

「里維莉亞他們一直在擔心我……結果緹歐娜他們,就是我的夥伴們也都卷進來了。沒有任何感受這點,恐怕,大概……我已經不是冒險者,而是怪物了。」

艾絲審視著一心追求強大而麻痹了恐懼心的自己垂下了眼睛。

艾絲說,自己不斷地反省,但卻始終無法改變,看著這樣的自己只會覺得無比愚蠢。

「所以,千萬不要變得像我這樣。」

艾絲看著自己的腳,貶低著自己。

自己從喉嚨中擠出的聲音越來越遙遠,艾絲感到自己纖細的身軀逐漸被陰暗包圍了。

眼前的貝爾逐漸消失,眼前只剩下城牆的石板。

「——才、才沒有這種事呢!!」

但是,近在眼前的吼聲打斷了艾絲的思緒,震撼了艾絲的視野。

「艾絲小姐救了我!所以,絕對不可能是怪物!?」

艾絲驚訝地抬起頭,只見貝爾跪坐著向自己探出身體。

他拼命地繼續說道。

「拯救了我的你非常善良!就和我小時候讀過的童話里的英雄一模一樣,非常美麗,我當時就想,我一定要成為你這樣的冒險者!所以我才會這樣……啊,不是,該怎麼說呢……!?」

激動地站起來的貝爾喊出的話語讓人感到安心,但還沒說完他就滿臉通紅低下了頭。

同時,艾絲也因為少年由衷的讚美和尊敬臉紅起來。

艾絲因為這過於直率的話語感到吃驚,同時感到臉有些發燙……果然這個孩子和過去的自己一樣。

艾絲有些臉紅地微微一笑。

聽著母親講的童話兩眼放光的自己。

夢見了英雄的自己。

年幼時的溫馨回憶都被眼前的這位少年喚醒了。

冰冷的內心好像點亮了一盞微弱的、溫暖的明燈。

「謝謝……」

艾絲就好像被白兔治癒了一樣露出微笑。

聽到艾絲道謝,貝爾一瞬間呆住了,然後一下子變得非常害羞,他不敢正視對方不停地四處張望。

艾絲欣喜地看著這引人發笑的一幕,一邊心情放鬆地笑著說。

「……我們,繼續訓練吧。」

「好、好的!」

感覺好像有某種感情撩撥著內心,此時東方的天空發生了變化。

遙遠盡頭的山稜漸漸覆上了紅光,昏暗的天空也逐漸被染紅了。艾絲看著這幅美景,隨後拿起了腳邊的劍鞘。

貝爾也精神百倍地回應她,再次開始鍛鍊。

(……又進步了。)

艾絲切換意識恢復了「劍姬」的神情,她眯眼觀察著眼前貝爾的動作。

少年雖然還是無法徹底防禦自己揮出的劍鞘,但他已經不會再莽撞進攻了。他以卸下包袱的表情計算著兩人的距離,拼命追蹤艾絲的攻擊,同時用短刀進行偏轉。

看來自己的話已經傳達到了,貝爾已經不會再冒然行動了。

自己用語言完成引導的這個事實,可以讓每一個教育者都產生無上的喜悅吧。

——太、太好了。

不擅長交談的艾絲因為這份喜悅有些興奮,就連心中那個年幼的自己也高居雙手活蹦亂跳。

所以,一不小心,就用力過猛了。

自己手中的劍鞘帶著殘影揮了下去。

「噗啊!?」

「啊。」

得意忘形的艾絲一擊打中了貝爾的側臉,貝爾怪叫著倒了下去。

噗通一聲摔在石板上的少年就這樣昏了過

去。

看來徹底失去意識了。

「我、我又……」

過火了。艾絲小聲說完,慌忙跑到貝爾身邊。

一分心的話就會變成這樣。果然毫無指導經驗的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控制力道。

艾絲消沉地跪在石板上,看著仰天倒地的少年,開始惴惴不安起來。

就在此時。

艾絲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這、不就是……」

看著雙眼緊閉宛如陷入昏睡的失去意識的少年。

艾絲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有一股強烈的既視感。

大約在一周前,少年在地下城第5層因為精神疲弊,也是這麼倒在地上的。

對——就是那次按照里維莉亞所說的實行了膝枕,結果對方卻逃跑了,現在這個狀況簡直一模一樣!

記得那一天因為貝爾面紅耳赤全力逃走了,所以自己就向里維莉亞抗議了。

容姿秀麗知識淵博的王族卻說「男人一般都會高興的。」「只不過是你自己搞砸的吧?」。當時的記憶還鮮明地烙印在艾絲的腦海里。

其實,當時里維莉亞只是拼命憋笑調侃艾絲而已——但艾絲卻把這個指摘當真了。

咕嘟。

艾絲無意間咽了咽嗓子,慢慢地靠近貝爾。

可不能這樣就算了,笨拙的「不服輸之魂」就此點燃了,打倒里維莉亞、打倒白兔的第二回合就這麼開始了。

這次,決不能失敗。

艾絲輕輕地抬起貝爾的頭,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恩……」

少年從腿上傳來的重量,和那個時候一樣。

實行膝枕的艾絲再次感到了這種不習慣的羞恥,臉也有些變紅了。

東方的天空正靜靜地慢慢變亮。

深藍色的夜空正依依不捨地變成赤色的清晨,在美麗夢幻的天空下,艾絲正愜意地用手指撥弄著少年的額頭和臉頰。

俯視著純真的睡臉,好像心靈得到了淨化一般,艾絲露出了微笑。

哄年幼的自己入睡的父母也是這種心情吧。

艾絲一邊聽著心情愉悅的聲音,一邊撫摸著白兔的頭髮。

艾絲徹底忘了本來目的,沉浸在了膝枕的時光中。

「恩……」

最終,少年慢慢睜開了眼。

嚇了一跳的艾絲立刻停下了撫摸的手,趕緊藏到了背後。

她一臉緊張地——從旁人看來仍舊是面無表情地——等待著少年的反應。

艾絲咽著嗓子靜候著,睜開眼的貝爾總算清醒了。

「咦,唔哇哇哇!?」

貝爾發出悲鳴,立刻脫離了膝枕。

看到貝爾一理解現狀就立刻跳起慌忙逃開的樣子,艾絲有些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也許里維莉亞說的對,可能自己真的搞砸了吧……

貝爾並沒有注意到艾絲保持著膝枕的姿勢消沉的樣子,而是逃到了城牆的角落裡避難專用的城垛背後紅著臉大喊。

「為、為、為什麼要膝枕啊!?」

聽到貝爾大聲詢問,驚覺不妙的艾絲這才開始思考對策。

畢竟根本不可能老實告訴他,自己不甘心輸給里維莉亞所以要再挑戰一次。

恩,恩,艾絲在不斷思考。

「……因為膝枕的話……能讓你,恢復得更快……」

艾絲避開視線,說出了笨拙的藉口。

貝爾好像一臉懷疑的樣子。

「……抱歉。」

艾絲低下頭直接道歉。

艾絲就這麼跪在石板上,就自己撒謊的事情道歉了。

「其實,只是我自己想為你這麼做……」

接著,她老實地坦白了自己的本意,貝爾聞言瞬間變紅了。

「艾絲小姐是天然,艾絲小姐是天然,艾絲小姐是天然……!?」

聽到艾絲想要解開誤解的發言,動搖的少年看上去好像快壞掉了。

只見少年雙手抱頭不停地在那邊小聲自言自語。

看上去貝爾好像產生了什麼奇怪的誤解,艾絲不禁歪了歪頭。

「你果然……討厭這樣?」

「咦!?」

看著他奇怪的樣子,艾絲膽戰心驚地問,貝爾聞言猛地抬起頭來。

他的臉好像更紅了,只見他伸出雙手拼命否定。

「我一點都不討厭!?不如說是賺到了,啊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剛才我說錯了!?那個,我很高興,但絕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

貝爾整張臉都已經變成熟透的蘋果了,他混亂地說著一些不得要領的話。

「那麼,再來一次也沒問題?」

「是沒問題,但是那樣總覺得很難為情,很害羞,而、而且剛才我昏過去了,所以那只是不可抗力吧……!!」

「——那麼,只要趁著你昏過去的時候就可以了對吧。」

「咦?」

艾絲一下子站了起來,架好了劍鞘。

她那金色的雙眸正虎視眈眈地盯著貝爾的頭。

因為不服里維莉亞的指摘的倔犟,最重要的還有艾絲產生了想再對白兔做一次膝枕的欲望。自己想再治癒一次,想再摸摸他。

咚,咚。

劍姬慢慢地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面對劍姬身上異常的氛圍,貝爾驚恐地喊道。

「艾、艾絲小姐,艾絲小姐!?你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奇怪哦!?」

「你想多了。」

貝爾膽怯地架起短刀準備後退,但他背後就是牆壁,已經無路可逃了。

艾絲躍躍欲試地敷衍了少年的疑問,在下個瞬間沖了上去。

不到兩秒,咿呀,慘叫聲再次響徹雲畔。

幾分鐘後。

在城牆上,徹底失去意識的貝爾還靠在膝枕上。

艾絲撫摸著兔子的劉海,一臉治癒無比滿足。

又過了幾分鐘。

少女這才注意到自己偏離了鍛鍊的主旨,肩膀驚恐地顫抖起來。

就在少年醒來的時候,少女不斷地鞠躬向他道歉。

*

「魔法」試射,也可以稱之為魔導士的炮擊訓練通常都是在地城內進行的。

畢竟在都市中釋放攻擊魔法的話很有可能會波及街道和市民,這樣公會很有可能就會發出警告。

像是會出現怪物的迷宮之類的戰場的話,只要別殃及同僚就不用擔心被警告了。為了防止被其他派閥打探「魔法」的效果和詠唱,所以進行訓練的魔導士們一般都會遠離地城的正規路線,進入樓層的深處。

「請多指教,艾絲小姐!」

按照慣例,蕾菲亞也來到了地下城第五層西側的「房間」。

現在是距離「遠征」還有六天的上午。

冒險者們也開始陸續進入地城了,妖精魔導士則一大早就占領了階層最深處的大房間。她對面就站著剛剛和少年完成了第二天鍛鍊的艾絲。

如今身處的這個正方形大房間只有一個出入口,而且幾乎不會有人來這裡,所以非常適合隱蔽「魔法」的情報,也可以隨意進行試射。像這種適合魔導士進行炮擊訓練的最佳場所往往都是先下手為強的。

雖然下級冒險者們經常會為了地城中收入頗豐的狩獵場發生爭執,但魔導士當中大多都是理性的人,他們幾乎不會為了爭搶訓練場而開戰。

「那個,抱歉,艾絲小姐,為了陪我訓練還得跑那麼遠……」

「不,沒關係的。」

蕾菲亞抱著魔杖道歉,裝備輕裝和愛劍的艾絲則搖了搖頭。

在「遠征」開始之前的這段時間,艾絲清晨是和少年、而上午到中午這段時間則和蕾菲亞進行訓練。

她們一起在根據地吃了早飯,然後便馬不停蹄地來到了這裡,蕾菲亞雖然對此感到有些愧疚,但看到眼前的艾絲還是幹勁滿滿異常興奮。

雖然自己只是少年的添頭這件事稍微讓蕾菲亞有些不服——但一想到艾絲到中午都一直和自己獨處,就讓人無比雀躍!

怎麼樣,看到了吧,羨慕吧!蕾菲亞在心中對著不知名的少年挑釁。無端燃起對抗意識的妖精少女因為和憧憬的少女獨處非常得意。

蕾菲亞一邊慶幸自己能和艾絲一同訓練,一邊意氣奮發地等待訓練開始。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好!」

「但,該做什麼呢……」

「……」

結果,剛開始就遇到了難題。

「因為,我是劍士。雖然我也考慮過很久,我有什麼能教給蕾菲亞的呢…

…」

畢竟這對少女組合有著根本上的問題。

除了作為冒險者的基礎知識以外,可以說純粹的劍士根本沒有可以教給魔導士的東西。一邊是鑽研詠唱技術和炮擊的蕾菲亞這樣的後衛,另一邊是追求白刃戰站在前線廝殺的艾絲這樣的前衛,她們倆運用的知識和戰鬥的方法是完全不同的。

「我昨天就一直在考慮能為菲蕾亞做些什麼……果然完全想不到。」

艾絲有些抱歉地低下頭,有些軟弱地小聲低喃。

艾絲已經連續幾天絞盡腦汁思考少年的訓練內容了,現在她的頭都快炸了。

確實,如果真的想要精進魔導士的技術的話,應該和往常一樣去向同樣身為魔導士的里維莉亞求教的,而且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因為當時滿腦子都是和艾絲訓練的欲望,現在蕾菲亞才為自己的膚淺感到羞恥,流出了冷汗。

兩人一同垂下了頭,一股凝重的沉默遊蕩在兩人之間。

就連這種時候還能不斷聽見遠方傳來怪物的嚎叫。

「你、你和那個人類訓練的時候都做了些什麼?」

在這讓人難耐的尷尬氣氛中,蕾菲亞有些難堪地問道。

聞言,艾絲就回答了少年的訓練內容。

「我是和那孩子進行模擬戰的……」

艾絲剛說完——

她好像突然產生了什麼靈感,陷入沉思。

「……蕾菲亞,里維莉亞教過你『並行詠唱』了嗎?」

被反問的蕾菲亞先是一驚,接著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教、教過了,姑且教了我一些基礎……但,還沒有掌握……」

蕾菲亞有些羞愧地臉紅了,並老實地向艾絲坦白。

雖然學習了一些最基本的知識,但還無法進行實踐。現在自己最多只能在緩慢挪動腳步的情況下進行詠唱。

里維莉亞評價說自己「精神和內心都尚未成熟」,所以給自己安排了很多冥想和養性之類的訓練。現在想要進行「並行詠唱」還只是痴人說夢,最近自己還在為了加快完成魔法而不斷精進詠唱技術。只要能將詠唱時間縮短一秒,那麼就能幫助小隊減少相應的負擔,而且這一秒往往會在地下城中決定生死。所以詠唱技術既是魔導士的基本,也是魔導士的精髓。

「畢竟蕾菲亞是玻璃心嘛~」

過去主神也頗有深意地這麼調侃過自己。

為了不在關鍵時刻引發魔力暴走,為了能在任何狀況下都保持冷靜,自己現在仍在學習里維莉亞所說的「泰然之心」。

蕾菲亞紅著臉說明了自己不成熟的部分以及訓練的內容,艾絲聽了不斷點頭。

「……難道,你因為里維莉亞的話產生了混亂,結果事倍功半?」

艾絲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點,看著蕾菲亞的眼睛說道。

「那麼,我們就一起進行,『並行詠唱』的練習吧。」

——以實戰的形式。

面對屏息的蕾菲亞,艾絲繼續說道。

「如果成功的話,那麼以後蕾菲亞說不定……能一個人戰鬥了。」

咕嘟,蕾菲亞咽了咽嗓子。

這樣就能成為移動炮台了。這是每個後衛魔術師都渴求的理想形態。

只要活用里維莉亞教導的堅實基礎,然後再接受艾絲的訓練的話——也就是說將里維莉亞的指導和艾絲的鍛鍊相結合的話,那麼說不定就能抓住竅門。

至少應該會發生什麼改變吧,蕾菲亞也萌生了有些樂觀的想法。

「不過我覺得,也許里維莉亞是為了能讓你更加自信,所以才會教你『並行詠唱』的……」

「……」

「我認為,一定是這樣……反倒是,我可能有些多管閒事了。」

怎麼辦呢?艾絲將最後的判斷交給了蕾菲亞。

蕾菲亞看著金色的瞳孔,雙手握緊了魔杖。

也許艾絲說的對,這都是為了鍛鍊精神尚未成熟的自己,這都是為了給予自己自信心,里維莉亞這位站在魔導士頂點的人的判斷一定是正確的。

但是,自己要花多久才能獲得自信呢?

看著身旁的艾絲、里維莉亞、緹歐涅和緹歐娜她們——看著這些過於遙遠的憧憬背影,為了不拖她們的後腿,自己要花多久才能獲得這種絕對的自信呢?

一年?

五年?

還是幾十年?

太久了——根本等不下去。

如果現在再不拼命奮起拼搏的話,那麼就無法再待在她們身邊了。

蕾菲亞回想起了怪物祭和第24層時自己的無力,同時還想到,「如果」自己當時學會了「並行詠唱」的話又會如何呢。

那麼自己一定不會拖她們的後腿。而且,還能成為艾絲她們的助力。

雖然這麼做有風險,但自己不能坐等未來,必須全力拼搏現在才行。

蕾菲亞抬起頭,對視著艾絲的眼睛。

「請和我進行『並行詠唱』的訓練!請和我進行模擬戰!!」

接著她下定決心喊道。

目標是習得「並行詠唱」。

為了成為移動炮台。

看著志向高遠的蕾菲亞露出毅然的眼神,艾絲也點頭說,「我知道了」。

兩人一臉嚴肅地確定了訓練的方針。

「那麼,你試一下一邊躲避我的攻擊一邊詠唱吧?」

「好!」

艾絲拔出愛劍「Desperate」插在腳邊,架起了劍鞘。

蕾菲亞也跟著她擺出架勢。她回想著里維莉亞傳授的「並行詠唱」的基本知識,同時將注意力集中在詠唱和移動兩個方面。

在操控「魔力」的同時,將注意力集中在肉體的移動上。

還不能忘了嘴唇的活動。

時刻銘記處事不驚的膽量,徹底掌握泰然之心。

蕾菲亞全身緊繃,一蹬地便開始詠唱。

「【解放——】」

接著,瞄準後跳著進行詠唱的蕾菲亞——飛來一記神速的斬擊。

「咦?」

話音未落,蕾菲亞的側腹就被劍鞘擊中了。

「咕!?」

「啊。」

蕾菲亞被「劍姬」的一擊直接轟飛了,魔杖也脫手飛了出去。

發出攻擊的本人則保持著揮出劍鞘的樣子呆在原地。

蕾菲亞在地下城的地面上翻滾,然後雙手捂著自己的肚子「哈……!?」地發出苦悶的聲音。

「蕾、蕾菲亞……」

艾絲慌忙跑了過去拼命道歉。

因為只成功詠唱了兩個字,所以引發了魔力暴走,導致蕾菲亞滿頭大汗。

蕾菲亞在地上不停痙攣,她現在只能不斷發出呻吟。

「真的很抱歉……我當成和那孩子訓練的時候一樣,想當然就打過來了。」

但聽到這句話,噼,蕾菲亞立刻怒上眉梢。

「那孩子」,指的就是,從自己手裡搶走艾絲的那個白髮——

血氣上涌的蕾菲亞不顧劇痛,逞強地站了起來。

「我、我一點事都沒有!!就按照剛才那樣繼續吧!?」

「好、好的。」

面對手捂側腹擠出獰笑的妖精少女,艾絲也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徹底對少年燃起對抗心的蕾菲亞發揮了前所未有的不服輸精神。

她拿起了掉落的魔杖,吊起了清秀的眉毛。

她再次面對艾絲使出「並行詠唱」。

「咦!?」

但是——

「唔!?」

完全——

「咿呀!?」

不順利。

「咳,【解放那一道——哦!?】」

被打斷詠唱的蕾菲亞直接被劍鞘打飛了,她終於癱坐在了地上。

蕾菲亞兩腿岔開趴坐在地上,她放下魔杖狼狽地喘著大氣。

詠唱根本就沒成功過。

即便是想要躲過艾絲放水的攻擊,蕾菲亞也已經拼盡全力了,結果卻無法編織最關鍵的咒語。感覺這次倒是徹底鍛鍊了在突發情況下防止魔力暴走的技術。

雖然蕾菲亞不會像下級冒險者那樣輕易昏過去,但她的身上也已經傷痕累累了。

「抱歉,蕾菲亞……」

艾絲垂著眼,走到癱坐在地上的蕾菲亞面前道歉。

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艾絲有些消沉地說道。

「也許就應該按照里維莉亞說的……我根本不需要多管閒事。」

通過模擬戰習得「並行詠唱」說到底只是對魔導士一無所知的外人才會

提出的意見,艾絲不禁對自己多餘的發言感到後悔。

聽到她的謝罪,因為胡亂逞強結果呼吸還十分混亂的蕾菲亞靜靜地聽著。

然後緩緩說道。

「艾絲小姐……請問,那個人類訓練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呢?」

蕾菲亞看著地面,詢問了少年訓練時的樣子。

艾絲有些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思忖片刻說道。

「非常認真,非常努力,非常率直……」

說著說著,艾絲說出了自己最直觀的評價,然後微微笑了出來。

「他真的,進步很快……我覺得他很有前途。」

他會努力反芻教過的內容,並且將其掌握,訓練第二天就已經感受到少年的成長了,一想到少年的樣子,艾絲不禁有些感慨。

然而,聽到這番評價的蕾菲亞卻——「咚!!」地一聲雙手捶地。

「!?」

對面的艾絲嚇了一跳,迷宮地面因為Lv.3的「力量」揚起了塵埃。

不顧眼前驚訝的少女,低著頭的蕾菲亞再次顫抖起來。

如今她的悔恨已經達到峰值了。

(我、我什麼都辦不到……!?)

——自己現在只能醜態畢露,而那個少年竟然在成長……!?

感覺全身都發熱起來,這股洶湧的感情激流加劇了身體的顫抖。

在蕾菲亞的妄想中,那個少年正以清爽到讓人發狂的笑容說道「咦,這種程度就放棄了嗎?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哦~」,最後揚長而去。

不可原諒……!!蕾菲亞因為自己的妄想大發雷霆。

自己決不能允許這樣就停滯不前。

因為這樣下去的話就糟了。

那個少年的進步竟然得到了自己的憧憬的認同!

(——我絕不會輸!!)

此刻,蕾菲亞徹底將少年視為宿敵了。

她從丹田大吼一聲,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

蕾菲亞就連在里維莉亞的修行中也從來沒有如此高昂的氣勢,此時她滿懷驚人的意志力吊起眼角。

「我還能行,拜託了!!」

看到面前厲聲喝道的蕾菲亞,吃驚的艾絲微微一笑。

艾絲點了點頭架起劍鞘,繼續「並行詠唱」的訓練。

蕾菲亞燃燒著碧藍色雙眸,毫不畏懼迫近眼前的斬擊,一次又一次地不斷進行詠唱。

*

「我說,里維莉亞,蕾菲亞最近在幹什麼呢?」

滿頭是傷,渾身流血的緹歐娜好奇地問。

「我還想問你們到底幹什麼去了呢……」

坐在長椅上品茶的里維莉亞,將手放在額頭上嘆了口氣。

距離「遠征」還有五天。

這裡是「洛基眷族」根據地,黃昏之館的休息室。

現在是上午,很多團員都離開會館出去了,里維莉亞則一個人在正對通道的談話間內休息,她面前出現的是身纏繃帶和破爛衣裝滿目瘡痍的亞馬遜姐妹。

飄逸著黑色的半短髮和長發的緹歐娜和緹歐涅露出的褐色肌膚上可以明顯看到蒸騰的熱氣,她們回答說。

「我和緹歐涅兩個人去特訓了,特訓!」

「因為艾絲『升級』了,這不就把我們甩開了嘛,我們當然不服氣咯?所以就坐不住了。」

在活蹦亂跳地回答的緹歐娜身邊,緹歐涅則聳了聳肩膀。

面對因為艾絲到達了Lv.6而徹底燃起對抗意識的兩位女戰士,里維莉亞看著她倆傷痕累累的身體嘆了口氣說道,「那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對從出生開始就形影不離的雙胞胎不止會像這樣進行特訓,從無聊的姐妹吵架到名副其實的搏命廝殺也經常上演,這都是因為她們非常不服輸。

她們可以毫不客氣地向對方拳腳相加,不過這看起來真的相當危險。

「不止是你們,整個『眷族』都在拼命鍛鍊……真是的,『遠征』可就近在眼前了啊。」

不止是緹歐娜她們,艾絲的升級影響了派閥的每個角落。

也就是說現在整個眷族都盛行特訓。那位美麗而又強大的「眷族」招牌——「劍姬」所達成的偉業點燃了從下位成員到派閥幹部的所有人。

之所以現在會館內人那麼少,就是因為團員們都模仿艾絲前往地下城進行訓練。

「洛基眷族」的副團長有些擔心地嘆了口氣。

「果然,看來蕾菲亞也在鍛鍊。」

「而且艾絲最近的樣子也很奇怪。」

想到前一陣子晚飯時還散發瘴氣,轉眼間就朝氣蓬勃的後輩,緹歐娜以為她可能也被艾絲感化了。

一旁的緹歐涅也認為她可能是被艾絲點燃了。

「里維莉亞,你知道什麼嗎?」

「不,我沒什麼特別的印象……」

聽到緹歐娜的問題,里維莉亞搜索著這兩天的記憶回答。

雖然蕾菲亞還是像往常一樣向自己申請魔導士的訓練,不過總覺得她好像被惡鬼纏身了一樣。而且,就連里維莉亞都感到有些卻步。

從昨晚到今天早上她就一直黏在書桌上,不停地汲取眾多書本里的知識。雖然她從以前開始就非常努力了,但現在感覺她在更加拼命地不斷進行嘗試。

也許她也找到一位優秀的競爭對手了吧。

雖然還不到神的境界,但長壽的王族也看穿了少女的變化。

「比起那個……你們還是先換身衣服好嗎?」

因為實在有礙觀瞻,里維莉亞再次指責了緹歐娜她們的樣子。

恐怕她們進行的激烈特訓和實戰差不多吧,衣服和身體都破爛不堪血流不止,頭髮看上去也都亂糟糟的。

畢竟里維莉亞是有潔癖的種族,所以她們現在的樣子讓她有些難以直視。

「不要,我們休息一會兒還要繼續特訓呢,就這樣吧。」

「對啊,太麻煩了。」

看到快活的亞馬遜姐妹毫不在意的樣子,里維莉亞再次嘆了口氣。

里維莉亞從長椅上站起來,拉過緹歐涅強行把她按在椅子上。

「那個,里維莉亞?」

「你如果想在芬恩面前裝淑女的話,至少要打理一下頭髮啊。」

里維莉亞繞到緹歐涅背後,開始梳理她的黑色長髮。

她拿起休息室里的梳子,整理著凌亂的髮絲。

「真意外……你很熟練啊,里維莉亞?王族的話,感覺應該是別人幫你打理頭髮和打扮的吧。」

「我照顧那孩子……艾絲的時候學會的。以前,只要我一不注意,那孩子的頭髮就會變得亂七八糟。所以我費神照顧她的時候自然而然就學會了。」

里維莉亞微微露出苦笑,眯起眼睛回憶著幾年前的記憶。

這雙溫柔地撫摸著長發的手,好像讓緹歐涅感到很癢,她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好狡猾!?里維莉亞,接下來換我來啦!?」

「好的好的,你稍微等等哦。」

最後連緹歐娜也忍不住了。真是的,里維莉亞舒展眉毛笑著說道。

亞馬遜姐妹像小貓一樣慵懶地享受著,「咻咻」,梳子在緹歐涅的長髮中發出了優美的聲音。

「對了,里維莉亞。」

「怎麼了?」

「里維莉亞你是不是認識小時候的……剛加入『眷族』時候的艾絲?」

緹歐娜看著坐在椅子上梳頭的姐姐靜靜地問道。

里維莉亞並沒有轉過頭,直接回答「是啊」。

艾絲是在九年前加入「眷族」的,當時她才七歲。

「你知道『雅莉亞』嗎?」

唰,梳頭的里維莉亞停下了手。

「里維莉亞……?」

緹歐涅有些訝異地轉過頭,只見里維莉亞的翡翠瞳孔正看著緹歐娜。

「你是在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

「蕾菲亞說的……在18層,還有24層的時候,對方就叫艾絲『雅莉亞』的。」

老實回答的緹歐娜並沒有避開里維莉亞直射而來的目光。

緹歐涅也和她一同看著美貌不輸女神的王族。

「另外還有新型的怪物,最近總是有很多怪事。我也聽伯特他們說了24層的事了……雖然我也搞不清楚,但至少知道最近在發生一些很糟糕的事。」

怪物祭上大量的食人花怪物發動襲擊。

第18層「瑞維拉之街」因為大派閥的第二級冒險者回收的「寶珠胎兒」引發的戰鬥,結果在戰鬥中遇到了馴服食人花的馴獸師女性——怪人蕾維斯。

接著在第24層,她和暗派閥的殘

黨一同出現,並且宣言自己正在籌劃迷宮都市的崩壞。

緹歐娜懶散地坐在椅子上,搖晃著身體列舉了一連串的事件。

「那群危險的傢伙叫艾絲『雅莉亞』……好像這和最近的事件有什麼關係,所以我有點好奇。」

「……」

「我是知道『雅莉亞』是英雄譚里登場的人物,不過這再怎麼說都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緹歐娜最後有些開玩笑地說道,里維莉亞再次看向了前方。

里維莉亞沉默著將緹歐涅的頭髮綁成一束,看上去就好像小孩子一樣。

「里維莉亞,你知道什麼嗎?」

聽到緹歐涅的問題,里維莉亞還是一言不發。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

「……第59層。」

最終,里維莉亞開口說道。

「那裡的話,應該能知道些什麼。」

翡翠的雙眸正凝視著窗外廣袤的蒼穹。

*

「看來芬恩的推測猜對了哦~」

陽光從無盡的青空中灑下,大街上響起了一個慵懶的聲音。

就在里維莉亞她們在會館裡談話的同時。小人族芬恩正抬頭看著走在一旁的神,他倆身邊都是強壯的亞人男性和大量馬車。

「你說的是什麼事,洛基?」

和他一同並肩走在街上的,就是紅髮紅眼的主神——洛基。

她雙手放在腦後低頭看著自己的眷族。

「就是我們上次和加雷斯還有里維莉亞一起討論那件事的時候,你不記得了?那個時候,你不是自己說過的嗎?」

六天前,就是艾絲他們被捲入第24層的事件的那天。

派閥的三名首腦以及洛基就在根據地的辦公室里談論這件事。

也就是和擁有「極彩色魔石」的新種怪物有關的,至今仍舊正體不明的怪人蕾維斯,芬恩曾經說過她的事情。

「操控著大量的怪物,但卻沒有一般常識……簡直就像……」

後面的話因為太過天馬行空,所以芬恩便一笑置之了。

再次提及當時發言的主神提醒芬恩說,「你當時其實是想這麼說對吧?」

——簡直就像常年住在地底一樣。

看到洛基甚至完美地模仿了自己的口吻——凝視著看透了自己的主神的眼睛,芬恩聳了聳肩膀。

「畢竟你是神啊,預測這麼簡單的事當然難不倒你吧?」

看到芬恩毫不在意地回應,洛基笑了。

她一臉愉快地說道「有嗎?」

「另外就是暗派閥殘黨手上那個,既不是人也不是怪物的怪胎——『寶珠胎兒』了……看來事態越來越嚴重了。芬恩,你覺得第59層會有什麼?」

怪物蕾維斯在24層事件的最後對艾絲說了一句話。

去59層吧,那裡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洛基眷族」的遠征目標,未到達領域第59層。

那個樓層到底有什麼呢?洛基如此詢問。

「我這種凡人怎麼可能想像得到。」

然而芬恩卻興致盎然地避開了主神的詢問。

芬恩並沒有說出心中的結論,不過他卻舔了舔右手的大拇指說道。

「不過,與我們作對的東西應該會在那裡浮現出輪廓吧。」

恐怕那並不是單純的線索,而是由無數毫無規則互相重疊的黑線組成的巨大黑影。

總覺得這其中有很多勢力糾纏其中……真的非常可疑,芬恩想道。

是啊,洛基目不轉睛小聲說道,芬恩感到拇指有些隱隱作痛。

「對了,芬恩……我接下來要說點危險的事情咯?」

突然,洛基如此說道。

什麼?芬恩剛一抬頭,就看見她停在面前轉過身來了。

接著這位宛如脫下面具氣氛豹變的神吊起了嘴角。

「接下來,下界會發生動盪哦。」

「……」

「人和怪物的『異種混成』……這可是超乎了全知的眾神預料的事情。這是神所無法看透的『未知』。」

洛基仿佛品嘗了頂尖美酒一般陶醉,她睜大了原本眯細的眼睛露出狂喜的神色。

經歷了悠久歲月的眾神都渴求著「未知」的香醇。

就好像預感溫暖陽光籠罩大地、知曉了大地回春的昆蟲一樣,洛基感到無比興奮。

紅髮的神發自內心地露出愉快的笑容。

沉默地看著她的芬恩也微微一笑。

「當然,我也很擔心芬恩你們的哦!我都快心碎了!?你們一定要平安回來哦!!」

緊接著洛基的表情再次懶散下來,繞道芬恩背後開始揉起了他的肩膀。

周圍的人都看著自顧自興奮起來的主神,芬恩則苦笑著說。

「安心吧,洛基。我可是冒險者啊。」

面對神的惡作劇,他說道。

「我可是非常了解向『未知』挑戰的感覺的。」

看到轉頭笑著看向自己的芬恩,洛基先是一愣,然後也彎起了嘴角。

這名主神和這位小眷族之間早就因為常年的交情知根知底了。

不久之後,芬恩和洛基再次並肩同行。

他們現在位於東北部的大街上,這裡是製造歐拉麗引以為傲的魔石製品的心臟,旁邊就是從公會僱傭的無所屬勞動者到派閥的工匠都齊聚一堂的第二區域——工業區。

這條街上正熱火朝天地進行生產系的作業,街上的人也大都是穿著工作服的勞動者。只見肌肉健碩的中年人類正搬運著手上的器材,和商人並肩行走的獸人正對著剛拿到的清單怒吼。這裡既能聽到建築物中傳來的鍛造金屬的刺耳轟鳴,也能聽到矮人們粗野的歌聲。

這條大道簡直就是男人的職場,根本看不到女人和孩子的身影。小人族芬恩和女神洛基在這裡顯得非常格格不入,他們毫不在意地繼續行走,從大道前往第二區域的中心。

就在洛基不停地扯一些無聊閒事的時候,兩人總算到達了一棟簡陋的房子——工房。

「——你們來了啊。」

這個到處都是煤渣完全沒有輕掃過的工房前,站著一位擁有鮮艷紅髮的女神。

她的臉上戴著一個可以遮住整個右臉的大眼罩,看著洛基和芬恩的左眼和頭髮一樣像火一樣鮮紅。

「菲炭,早上好,不對,應該說中午好?」

洛基舉起手親昵地和對方——鍛造女神打招呼。

她便是率領舉世聞名的鍛造派閥「赫菲斯托斯眷族」的永久現役社長,兼主神。

雖然她的臉上戴著這個有些危險的漆黑眼罩,不過卻絲毫不影響女神特有的美貌。白色的衣服搭配黑色的褲子和手套,這身裝扮更像是一身樸素的男裝,穿在她身上就應該比作麗人吧。看上去給人一種豪爽大姐姐的印象。

赫菲斯托斯也舉起手和洛基打了招呼,她撥弄著紅髮有些苦笑著說。

「抱歉,洛基,讓你特地跑一趟。」

「別在意別在意,菲炭。畢竟我們已經勉強你們與我們的『遠征』同行幫忙維護武器了嘛。」

「洛基眷族」請求「赫菲斯托斯眷族」協助自己進行「遠征」。

為了在遠征途中降低武器的磨損和消耗,團長芬恩拜託洛基向赫菲斯托斯請求將上級鍛造師借給自己一同「遠征」。

當然也答應了赫菲斯托斯凡是在「深層」發現的武器素材都讓給他們的條件。這樣芬恩的目的就完成了,就這樣,都市最大派閥和鍛造大派閥的遠征同盟就成立了。

「神赫菲斯托斯,非常感謝您能接受我的請求。」

「啊拉,竟然能讓那個小人族勇者向我道謝,看來我也能炫耀一陣子了。能幫助你們攻破迷宮也是我們的光榮哦。」

芬恩深深地鞠了一躬,赫菲斯托斯眯起眼睛笑了。

您言重了,芬恩面對女神的調侃也笑了。

「芬恩和菲炭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恩,以前倒是打過幾次招呼,但是這樣直接交談是第一次。」

「有話等下再說,你們先進來吧。」

赫菲斯托斯暫且打斷了洛基和芬恩,隨後轉身走向背後的工房。

她帶領著兩人走進了到處都是打鐵聲的建築物內部。

「你至少要去『遠征』的碰頭會上露個面吧,之類的話我已經跟那傢伙說過好幾次了……但她總是說現在是關鍵,結果總是這麼賴過去。那傢伙完全不打算離開工房。」

「哈哈,簡直就和菲炭一樣!完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工匠,果然孩子和神都是相似的。」

「看來,她也跟我一樣啊。

赫菲斯托斯嘆了口氣,洛基則發出了大笑,芬恩也跟著彎起了嘴角。

穿過大門,立刻可以聞到這個寬闊的鍛造場內充滿了濃烈的鐵味。微弱的魔石燈無法顧及的角落還是一片漆黑,深處倒是可以看到熔爐的紅色烈焰成為了僅有的光源。

「叮、叮」,原本在屋外也能聽到的打鐵聲一下子成為了震耳欲聾的尖銳轟鳴。進入工房深處的芬恩一行總算發現她了。

只見周圍散落著大到令人吃驚的工具,她的背影則在鐵砧旁敲打著精鍊金屬。

旁邊的鍋爐飛濺的無數火星照亮了她褐色的側臉,可以看到上面淌滿了大量汗水,給人一種凜然的氛圍。端莊的容貌如今彰顯的並不是女性的柔美,而是無比熱情的剛毅之美——也就是工匠特有的神采。

尚未注意到赫菲斯托斯的她還在一心一意地觀察著眼前的鐵,不斷地揮下手中的鐵錘。

芬恩和洛基在稍遠處停下腳步,赫菲斯托斯則沉默地做了個手勢讓兩人先等一下,他們點了點頭,守望著鍛造師的背影。

綁成一束的長髮在她背後搖曳,揮下了最後一錘之後,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接著她毫不停歇地用鉗子夾起了鐵砧上的劍身。

咻,立刻揚起一股蒸汽。這是經過研磨的刀刃。在外行人旁觀也無法理解的長時間作業之後,再裝上事先準備好的劍柄和劍鍔,一把劍就完成了。

她單手舉起那把紅劍仔細端詳,然後才鬆了口氣。

「椿。」

看著垂著黑髮的背影,赫菲斯托斯叫了她一聲。

名為「椿」的女性回過頭來。

「恩?」

她好像現在才注意到,看著赫菲斯特斯的右眼也睜大了。

接著她突然露出笑容。

「主神大人,我們有幾周沒見了吧。您找我有什麼事?不,先等等,您先看看這把『魔劍』,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哦。」

雖然她有成熟的容貌,但卻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拿著紅劍向別人炫耀。看到興奮不已說個不停的她,赫菲斯托斯說道,「我前兩天剛來找過你哦。」,隨後嘆了口氣。

「我跟你說過要和洛基他們談一談『遠征』的事吧?」

「對哦!」

聽到主神有些無奈的聲音,她這才恍然大悟。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她笑著走上前來。

「好久不見了,椿。」

「誒呀,芬恩!你還是那么小啊!話說我在工房裡宅太久了,我正好想感受一下人的體溫呢,讓我抱抱!」

看到對方展開雙臂撲了上來,芬恩苦笑著回答「饒了我吧」。

萬一被緹歐涅知道會出人命的,聽他這麼說,她——椿不禁大笑。

「赫菲斯托斯眷族」團長,椿·科布蘭德。

她君臨於聚集了眾多上級鍛造師的鍛造大派閥的頂點,是歐拉麗名副其實的最強鍛造師。

擁有酷似東洋人容貌的她,實際上是極東的人類以及大陸的矮人結合誕生的「半矮人」。

因為人類的血統比較濃厚,所以她的四肢都很長,身高達到了170C。這個身高讓一些短手短腿的普通矮人有些嫉妒。

她穿的工作服也是母親故鄉特有的極東款式,下半身是朱紅短袴,上半身只纏著一根遮住胸部的抹胸而已。她完全不顧可能危及皮膚的火星露出肩膀和腹部,芬恩曾經問過本人為什麼要這麼打扮,結果她說「因為鍛造廠很熱啊」。她全身的皮膚都是褐色的。

端莊的容貌搭配上了黑髮赤眼。

她的臉上最顯眼的便是和主神相似的漆黑眼罩。

和遮住右眼的赫菲斯托斯相反,她遮住的是左眼。

「我們都看到了哦,你又做了什麼屌炸天的武器了吧,『獨眼巨匠』?」

「洛基,別用稱號叫我啊,我可不喜歡這個像怪物一樣的稱號,從一開始就很不爽。」

洛基看著剛完成的紅劍露出竊笑,椿則撅起了嘴。

椿·科布蘭德的稱號是,「獨眼巨匠」。

身為鍛造師的她同時也擁有Lv.5的第一級冒險者的戰鬥力,她就是這樣一個奇才,不,是鬼才。

這個眷族之所以能作為鍛造派閥站穩腳跟,除了有椿這樣眾多的才華過人的工匠以外,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們都擁有強大的戰鬥力,所以「赫菲斯托斯眷族」才不會被其他派閥攻陷。

「不過……嘿嘿,你還是那麼雄偉啊~你的胸就算纏著也讓人垂涎三尺哦!!」

「好啊,你想要就送給你吧?不過就是一團脂肪,在鍛造廠里反而很礙事,我才不想要這玩意兒呢。」

原本想要騷擾對方的洛基卻因為過於猛烈的反擊吐血不止。

隨著哈哈大笑的椿,纏著抹胸受到擠壓的雙峰也隨著她的動作搖晃。

「差不多可以談正事了吧。」

「是啊,時間寶貴。」

無視了倒在地上一臉落寞的洛基,芬恩和赫菲斯托斯回歸了正題。

連續數日不吃不喝埋頭鍛造的椿拿起了幾天前就放在桌子上掉滿煤渣的肉乾啃咬起來,同時點頭說「恩,你們說吧。」

洛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於是兩個派閥的主神和團長便在這昏暗的工房中探討「遠征」的計劃了。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菲炭,你準備出借幾個上級鍛造師?」

「恩,大家技術都不錯,如果要說有本事的冒險者的話……包括椿在內一共十二人吧。所有人都至少是Lv.3,實力都有保證。」

赫菲斯托斯回答了洛基的提問。

畢竟這可是變幻無常的地下城。雖然對方委託自己的主要任務是武器保養,但如果這些同行者在「深層」中也擁有能自保的最低限度戰鬥力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椿,你也一起來嗎?」

「當然,畢竟我也想去欣賞一下『深層』的景色。而且可以的話,我還想親手調查一下那裡的武具素材。」

在兩位主神旁邊,芬恩和椿也在交談。

因為那是比僅靠自家派閥都無法達到的樓層的更深部,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對此興趣滿滿的椿露出爽朗的笑容。

「『不壞屬性』的武器準備好了嗎?」

「當然,你訂的五把都做好了,每一把都是本人親手打造的傑作。」

「哦哦,太謝謝了,椿。」

「對了,芬恩,洛基……你們可要好好訓訓你們家那個伯特·羅加。當初那傢伙向我提了一堆麻煩的要求才幫他做好的銀靴,結果竟然完全弄壞了。想要重做可是很麻煩的,那個狼人小鬼到底懂不懂啊。」

為了警戒在迷宮50層以下確認到的蠕蟲型怪物——這個強敵噴灑的腐蝕液連武器都能完全破壞——芬恩請求「赫菲斯托斯眷族」幫自己準備擁有不壞屬性的特殊武器。除了原本就持有「Desperate」的艾絲以及魔導士里維莉亞以外,第一級冒險者人手都準備了一把。

好不容易完成全部不壞屬性武裝的椿此時有些生氣,因為在前幾天的第24層事件中,伯特在與怪物蕾維斯的戰鬥中直接弄壞了特殊武裝「弗洛斯維特」。聽說事件剛解決,伯特便立刻把這個爛攤子丟給椿,還說「『遠征』之前給我修好。」。

在那之前椿已經不眠不休地準備了整個小隊的裝備了,面對辛勞的椿,芬恩和洛基再次送上感謝。

「不過,真的不用我們幫忙準備『魔劍』嗎?」

「恩~畢竟都已經找你們訂了一堆特殊武裝了……而且,那個,菲炭你們這邊的東西,都太貴了……」

「啊拉,如果是洛基的話,我會考慮讓你賒帳的哦?」

對抗蠕蟲型怪物的有效手段之一,便是能夠在遠距離瞬間發動攻擊的「魔劍」。

「魔劍」本來就很昂貴,再加上鍛造大派閥特製的一級品價格就更加恐怖了,對此有些卻步的洛基看著眯細左眼滿面堆笑的女神乾笑著說,「饒了我吧~」,此時她已經滿頭冷汗了。

「不過,『魔劍』嗎,我敢肯定……你們找不到比我們做的更好的咯。」

「怎麼了,難道你們『眷族』里還有什麼秘密武器嗎?」

芬恩聽到椿的自言自語產生了一些興趣,她略帶自豪地「恩」了一聲,高興地點了點頭。

「我們這兒有一個比我還厲害的魔劍鍛造師。只要和『魔劍』有關的事,我完全不及那傢伙。」

聽到她這麼說,芬恩和洛基都有些吃驚。

要知道椿·科布蘭德可是歐拉麗首屈一指的鍛造師啊。

也就是「最上級鍛造師」,這樣的她竟然親口承認還有工匠能超越自己,這著實讓人吃驚。

「能讓你讚不絕口的鍛造師,到底是何方神聖?」

聽了芬恩的詢問,椿好像已經恭候多時一樣躍躍欲試地說。

「呵呵,聽了別嚇一跳哦。那傢伙可是那個鍛造貴族——」

「椿,適可而止吧。你也知道,那孩子不喜歡到處宣揚自己的血統的吧。」

此時,赫菲斯托斯打斷了椿的發言。

只見這對戴著眼罩的主神和眷族對視著,其中一邊加重了語氣,另一邊則有些憤憤不平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說了又不會少塊肉,幹嘛不讓說啊~」

「真是的……就因為你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到處亂說,結果人們就趨之若鶩地找他打造『魔劍』,那孩子不是已經發飆過了嗎?」

看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芬恩和洛基也感同身受。

被主神訓斥的椿卻還是無所謂地嘆了口氣。

「那傢伙明明有那麼優秀的才能,竟然還主動迴避,真是浪費。我無法理解那傢伙的思路。」

說著,椿看著手上的紅劍——這把剛剛打造好的「魔劍」。

然後,在下個瞬間。

她的氣氛和眼神都猙獰起來。

「——管他是血統還是別的,如果無法傾盡所有的話,我們根本無法涉足神的領域。還說什麼想打造究極武器,根本是白日做夢。」

低聲斷言的椿的右眼閃爍著可以和爐火匹敵的熊熊烈焰。

她的眼神就和洛基熟知的艾絲他們一樣,那是和志存高遠的冒險者一樣的眼神。

這便是工匠特有的矜持、渴望,以及深不見底的執念。

那是身處鍛造師頂點的人才會渴望的風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世界,椿領悟到如果不賭上一切的話,別說是超越「神的作品」了,就算想並駕齊驅也終究是天方夜譚。

死死盯著自己的傑作的椿突然轉頭看向站在身旁的鍛造神,露出勇猛的笑容。

看到孩子鬥爭心盡現的眼神,赫菲斯托斯則嘆了口氣聳了聳肩。

「工匠的秉性,還真是可怕啊。看來菲炭你很辛苦嘛。」

「恩……不過,我們先回歸正題吧。」

眾人再次將脫線的會議拉回了原本的軌道,芬恩他們開始繼續討論接下來的計劃。

「那麼,遠征當天就在摩天樓設施前集合,然後直接突擊就行了吧?」

「恩,在地城中我們會儘可能保護你們的。當然緊急時刻的話可能就無法顧及周全了,但大多數戰鬥就都交給我們吧。」

「物資的話也讓我們拿一半吧,畢竟接下來我們可要相依為命了啊。」

「抱歉,菲炭,麻煩你們了。」

椿、芬恩、赫菲斯托斯和洛基進行了最終確認,會議總算結束了。

在赫菲斯托斯他們的目送下,芬恩和洛基離開了椿的工房。

「洛基眷族」的遠征準備正在緊鑼密鼓地逐漸完善。

*

「那、那個……艾絲小姐,我有話要說!」

轉眼間已經是訓練的第四天了,如今在城牆上的無數激烈模擬戰剛剛結束。

現在距離鍛鍊結束和太陽升起都還有一些時間,滿面通紅的貝爾有些畏畏縮縮地和艾絲說道。

「其、其實明天,支援者的那個孩子因為住宿的地方有事,所以她說不去地下城了……因此我也決定停止探索……那個,就是……怎麼說呢,如果可以的話……不、不止是明天早上,而是……!」

「你想,訓練一整天?」

「是、是的!!」

艾絲猜到了緊張的貝爾想說的話,他也拼命不斷點頭。

艾絲把愛劍收進了劍鞘,微微抬頭仰望著清澈的天空,陷入短暫的沉思。

當然那天上午也要和蕾菲亞進行訓練……不過她和自己是同一個派閥的夥伴,只要想的話隨時都能一起訓練。

而且老實說,艾絲自己也認為想要徹底鍛鍊貝爾的技術需要一個完整的時間段。

只靠清晨那麼點時間的話完全不夠。

如此判斷的她在心中向蕾菲亞道歉,同時說道。

「恩,好啊。」

她答應了。

——後來艾絲一邊謝罪一邊將前因後果告訴了蕾菲亞,說是沒法陪她訓練了。

距離「遠征」還有三天。

比少年晚了一天,今天上午本該是訓練的第四天的。

蕾菲亞獨自走在熱鬧的大街上,心情非常不爽。

她瞪著碧藍的眼睛,妖精的美麗臉龐上不斷湧出靜謐的怒火。走在一旁的亞人和擦肩而過的路人們都驚恐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蕾菲亞將愛用的魔杖握在胸口,嘴裡不斷碎碎念。

「明明就是個外人,明明就是個外人,明明就是個外人……!」

竟然那麼無恥,竟然那麼厚臉皮,太難以置信了。

滿眼噙淚的蕾菲亞的小聲抱怨全都是針對那個少年的。

竟然臭不要臉地提出想要獨占「劍姬」一整天的要求,蕾菲亞對貝爾的怒意已經達到頂點了。因為不好當著艾絲的面提出異議,蕾菲亞只能聲淚俱下地不斷在背地裡指責少年,你丫難道沒有常識嗎?

她現在位於根據地附近的北部主街道。

無可奈何的蕾菲亞如今只能前往地城獨自訓練,她只能憤憤不平地仰望著萬里無雲的藍天,走在人山人海的熱鬧大街上。

「——維里德絲?」

正當她因為盛怒而視野狹窄的時候。

蕾菲亞突然聽到有人喊了自己的姓氏。

咦?她回頭一看,只見有一位剛好擦肩而過的同族少女停在原地看著自己。

她漆黑的長髮讓人聯想到了巫女。雙眸則像寶石一樣朱紅。

苗條的身上穿著包裹玉脖的披肩和純白戰鬥衣。

看著站在金髮男神身旁的少女,蕾菲亞一臉吃驚。

「菲爾維斯小姐……」

看到小聲打招呼的蕾菲亞,純白少女——菲爾維斯也有些吃驚。

她是Lv.3的魔法劍士,在前幾天的第24層事件中和蕾菲亞他們組成了共同戰線,是「迪歐尼索斯眷族」的團員。

偶然的相會讓雙方停下了動作,沉默了片刻之後,菲爾維斯跟隨的神開口了。

「『千之妖精』……就是你說過的同族?」

聽到這位擁有如王子般柔順金髮的主神——迪歐尼索斯詢問,菲爾維斯回答「是、是的。」

因為眼前初次見面的神明,蕾菲亞還沒有緩過神來,迪歐尼索斯用淺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微微一笑。

「我聽菲爾維斯說過你的事。我也很想感謝你,方便的話能和我們喝一杯茶嗎?」

在北區主街道的一個拐角處,有一個生意興隆的露天咖啡店。

正對門口的街道上充滿了人流攢動的腳步聲和愉快的交談聲,蕾菲亞正和菲爾維斯以及迪歐尼索斯三人圍坐在一張圓桌旁。

「聽說在24層你照顧了我們家的孩子,請允許我再一次向您珍重道謝……你救了我的孩子,你有恩於我們,蕾菲亞·維里德絲。」

「不、不客氣。我、我才是,菲爾維斯小姐救了我好幾次……!」

被神再次感謝,蕾菲亞有些受寵若驚。

桌子上擺滿了迪歐尼索斯請客的紅茶和水果點心。香甜的點心上點綴著眾多五顏六色的果粒,看了就讓人垂涎三尺。「如果按照你的說法的話,那我豈不是永遠沒法在洛基面前抬起頭了。」此時金髮男神自嘲著說。

蕾菲亞對迪歐尼索斯的第一印象是待人親切的神。

同時他不會輕易顯露自己的意志,反倒是他的淺藍雙眼會輕易看透自己的內心,感覺好像是一個聰明慎重的神明。蕾菲亞也總算有些理解為什麼洛基會有些厭惡地評價他是「吃不透的神」了。

就在蕾菲亞和迪歐尼索斯談話期間,被命令同桌的菲爾維斯則保持沉默。她既沒有喝茶也沒有吃點心,只是不斷來回看著自己的同族和主神。

「……雖然我也已經大概理解了上次事件中發生了什麼,不過我還是想聽一下別人的意見。在你看來,你覺得24層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互相道謝的輕鬆雜談結束之後,迪歐尼索斯旋即擺出嚴肅的神色。

蕾菲亞反射性地坐正思考了片刻。好像主神覺得他很麻煩,不過也聽說他們自從怪物祭以來互相也交換過幾次情報。所以第24層的事件他們也一定在事後談過。

就算告訴他也沒關係。如此判斷的蕾菲亞說出了自己身為當事人的意見。

「——攝取『魔石』的超越神知的存在,還有讓怪物異變的『寶珠』,真是的

……無論聽幾次都覺得頭疼。」

沉默地聽著蕾菲亞說明的迪歐尼索斯扶著額頭沉重地嘆了口氣。

他用淺藍色的雙眼看著守望著自己的孩子說道。

「多虧你們帶回來的情報,我大概掌握『敵人』的正體了。和暗派閥殘黨有關聯的第三勢力,以及復活的白髮鬼嘴裡的『她』的存在……蕾菲亞·維里德絲,現在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這種危機甚至讓我產生了都市的平靜也在被慢慢蠶食的錯覺。

迪歐尼索斯一臉嚴峻有些僵硬地說道。

蕾菲亞聽菲爾維斯說過,在怪物祭之前他們就有眷族被殺了,她用有些微妙的神情繼續聽他的說明。

「也許接下來只能全部交給你們『洛基眷族』了……當然只要跟這件事有關的話,我們也會盡力協助。如果你們需要援助的話,儘管提。」

「好、好的,非常感謝。」

聽到迪歐尼索斯主動表明了援助的立場,蕾菲亞低頭致謝。

這個話題說完了,耳邊再次充滿了街道的喧囂。

「對了,『遠征』的準備怎麼樣了?聽說你們最近要前往『深層』了吧?」

就在周圍的女性顧客滿眼放光圍觀這裡的時候,迪歐尼索斯優雅地抿了一口紅茶,然後恢復了剛才溫柔的語氣問道。

治癒的美貌掛著沁人心脾的微笑讓人產生一種飄然的心情,蕾菲亞注意著在不泄漏自家派閥詳情的情況下回答說。

「準備很順利。根據計劃,三天以後出發。」

「三天以後嗎……」

迪歐尼索斯小聲低喃,隨後再次露出微笑。

「菲爾維斯很擔心即將出發去『遠征』的你哦。」

蕾菲亞和菲爾維斯本人都大吃一驚,男神卻繼續說道。

「在24層事件之後,這孩子整天都在說你的事。簡直就像自己的事一樣。」

「迪、迪歐尼索斯大人!?」

看到從椅子上跳起的妖精少女,蕾菲亞目瞪口呆。

菲爾維斯的聲音有些急切,白暫的臉龐已經慢慢染紅了,不斷避開蕾菲亞的視線。

「我好久沒看到這孩子對別人打開心扉的樣子了。貓平時肯定都很喜歡你吧?」

「那個……這是,什麼意思?」

蕾菲亞有些不可思議,迪歐尼索斯則調皮地露出神秘的笑容。

「剛剛加入派閥的時候,因為菲爾維斯的潔癖我可是頭疼了很久哦。當時她簡直就像貓一樣警戒著所有靠近自己的人。」

「您、您在說什麼呢……這和現在的事有什麼關係!?」

事到如今,男神興趣盎然地不斷前後搖晃。

他不顧眷族的駁斥,像一個熊孩子一樣不斷揭露少女的黑歷史。

看到手忙腳亂的菲爾維斯,蕾菲亞也忍不住慢慢笑了出來。

就算被她瞪了一眼也根本停不下來。

少女的臉此時已經完全漲紅了。

「你能說一下接下來準備去幹什麼嗎?」

「咦,啊,好的。今天我準備去地下城進行『魔法』的訓練。」

溫柔地望著兩人的迪歐尼索斯悠哉地問道。

蕾菲亞老實回答,然後他扶著自己精緻的下巴沉思片刻。

「如果方便的話,就帶上菲爾維斯一起去吧?」

聽到他的提案,蕾菲亞和菲爾維斯再次大吃一驚。

「怎麼樣?」

「應、應該沒關係……」

「請、請稍等一下,迪歐尼索斯大人!?」

蕾菲亞點頭同意了,但另一邊菲爾維斯好像還有話要說,迪歐尼索斯卻打斷了她。

「你就別管我了,幫幫她吧。」

「但、但是……」

「這樣做也可以加深和洛基眷族的情誼,我可不允許你拒絕哦。而且你說過會拼盡全力輔佐我的吧,難道你想忤逆主神的命令嗎?」

一臉狼狽的菲爾維斯剛想反駁,卻被男神一笑置之了,最後他看向蕾菲亞說。

「蕾菲亞·維里德絲。如果可以的話,以後也請和菲爾維斯好好相處。畢竟其他的團員好像也和這孩子有隔閡。」

接著,他露出了守望著孩子的雙親一樣的眼神。

「如果能讓這孩子重展笑顏的話,我也會很高興的。」

說完,迪歐尼索斯站了起來。

「那我先告辭了。」他就此告別,離開咖啡館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兩位妖精少女被留在了原地。

兩人對視了片刻,菲爾維斯一不做二不休地說道。

「……如果你不覺得麻煩的話,就讓我陪你去吧。」

她紅著臉扭頭看向一邊說道。

「……恩,請多多指教。」

看著害羞的她,蕾菲亞也紅著臉表情有些微妙地說道。

「……」

和蕾菲亞她們告別的迪歐尼索斯離開了喧鬧的街道,走進了建築物之間綿延的小徑。

這裡和明媚的大街不同,是一條昏暗的小路,緊接著——

「——兩位美少女交織在一起,真是讓人慾罷不能。」

前方傳來了一位慵懶男神的聲音。

「你找我有什麼事,赫爾墨斯。」

好像很早就已經注意到他了,迪歐尼索斯冷淡地問道。

聲音的主人從陰暗中現身了,他來到了面前。

他有橙色的頭髮和眼睛,一身輕便的旅行裝束。

這位咪咪眼的優雅男神單手按著帽檐上鑲有羽毛的旅行帽,笑著說。

「你好,迪歐尼索斯。」

看著這位戴著淺笑面具的男神——赫爾墨斯,迪歐尼索斯的目光銳利起來。

因為迪歐尼索斯注意到了這個男神的視線,所以才支開了自己的眷族。畢竟兩個神互相刺探的時候,會被看穿的孩子只不過是個累贅。

赫爾墨斯身上散發著讓人無法放鬆警惕的氛圍。

眾神們對這個男神的印象都是情報商、不起眼之類的渺小存在,眼下他卻徹底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籠罩在小徑幽暗中的赫爾墨斯笑意更深了。

「我有話想和你說。你現在,有空嗎?」

「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啊。」

「喂喂,不要那麼警戒我嘛。」

赫爾墨斯輕輕張開自己的雙臂以示自己並無歹念。

看到這位全身都是演技的可疑男神,迪歐尼索斯哼了哼鼻子。

「你當年對宙斯見死不救,結果現在跳槽當了烏拉諾斯的走狗?你以為我真沒注意到你和那個老神有所聯繫?」

「你誤解了,我只不過是中立而已。」

「開什麼玩笑,你們根本毫無信用可言。」

赫爾墨斯聳了聳肩膀,迪歐尼索斯卻更加嚴厲地嗤之以鼻。

「怪物祭的事情就是……烏拉諾斯他們到底在隱瞞什麼?如果你真的想獲得我的信用的話,那就把話說清楚。」

「什麼都沒隱瞞啊。如果真有的話,我自己還想知道呢。」

赫爾墨斯還是一臉輕薄地淺笑。

看來根本沒法跟他談,迪歐尼索斯一臉冷峻轉身就走。

「等等,等一下,迪歐尼索斯。求你了,聽我說一句吧。」

赫爾墨斯趕忙走上前去,輕輕地勾住迪歐尼索斯的肩膀,兩個腦袋湊在一起說道。

「我也在24層失去了孩子,跟你一樣是受害者。我也想儘可能把握……如今歐拉麗到底在發生什麼。」

「……」

「我們在天界也是同鄉吧。稍微嘮一下家常也沒關係吧?」

淺藍色的眼睛看著橙色的眼睛,慢慢眯細了。

「而且,我還準備了自己珍藏的葡萄酒哦。」

接著赫爾墨斯小聲說道。

「如果你能跟我共飲美酒的話……那麼我喝醉了說不定還會說漏點什麼哦。」

「……我對葡萄酒可是很挑剔的哦?」

迪歐尼索斯和赫爾墨斯兩人一同彎起了嘴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兩柱男神互相壞笑起來。

赫爾墨斯勾著迪歐尼索斯的肩膀,消失在了小徑深處。

「都是腹黑……」

——正上方有一個人一直在監視著互動的男神們。

小徑的建築物上方蹲著一位盜賊少女——「赫爾墨斯眷族」團員,犬人露露涅·露易意有所指地小聲說道。

腰後的狗尾無力地垂在地上,她身邊站著一位戴著銀邊眼鏡的水

色頭髮美女。

這位美女身上的純白斗篷正隨風飄動,她就是阿斯菲·阿爾·安德洛墨達。

她是露露涅的團長,也是「赫爾墨斯眷族」最勞苦功高的苦命人。

看著全身長滿心眼的男神間的互動,她也嘆了口氣。

「那兩個傢伙肚子裡肯定一片漆黑……阿斯菲,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不行,我們也跟上去。」

阿斯菲有些疲勞地閉上眼睛,推了推眼鏡駁回了露露涅的訴求。

暗地裡護衛主神的阿斯菲她們悄無聲息地跟在了迪歐尼索斯和赫爾墨斯身後。

*

「事情就是這樣,都怪那個人類!?」

在迷宮的磷光中,菲蕾亞向菲爾維斯訴苦。

這裡是地下城第5層,和迪歐尼索斯分別之後,她們便按計劃為了「魔法」訓練來到了迷宮「上層」。

她們在通道中前進,與數個下級冒險者小隊擦肩而過,蕾菲亞正嘆著氣向同族少女傾訴自己對少年的不滿。

聽說了前因後果的菲爾維斯看著怒氣沖沖的蕾菲亞苦笑著說。

「我的『眷族』也曾是如此。偶爾會有夥伴和我為了受人青睞的年長團員發生摩擦……」

菲爾維斯看著前方有些懷念地說。

看著回憶的她露出了些許哀愁,在一旁的菲蕾亞住嘴了。

恐怕這位為了年長團員而和她爭吵的夥伴……已經在「第27層的噩夢」中離開了,這幅光景已經再也無法重現了。

沉默片刻的蕾菲亞接著用更大的聲音訴說艾絲他們的事,並且不斷指責少年。仿佛這都是為了讓同胞少女無暇沉浸在悲傷之中。

看著這樣的蕾菲亞,菲爾維斯眯細了紅眼微笑著說。

「所以,你才會進行『並行詠唱』的訓練嗎……」

「是的,本來我是想和艾絲小姐通過模擬戰進行練習的……」

蕾菲亞和菲爾維斯總算到達了第5層西側最深處的訓練場,因為連續幾天的訓練已經輕車熟路了。她們倆來到了訓練場的中央。

在路上,菲爾維斯稍微了解了一下訓練的概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從我的位置來看,也是經常要使用『並行詠唱』的。所以在這方面我應該能幫你不少,不過……」

對於身為上級中衛「魔法劍士」的菲爾維斯來說,「並行詠唱」可以說是必備技能。

估計她使用「並行詠唱」的頻度比里維莉亞還要高。雖然今天只是碰巧,但能讓她替艾絲訓練自己可以說是相當幸運的。

看著有些顧慮的菲爾維斯,蕾菲亞是非常希望她能賜教的。

「那個,就算有些細微的地方也好,能不能稍微告訴我一點小竅門之類的……」

「竅門,嗎?記得你是師從於那位里維莉亞大人的吧?如果僅憑我的個人感覺提議的話,說不定反而會讓你更加混亂……」

里維莉亞既是迷宮都市最強的魔導士,也是王族,菲爾維斯是非常敬重她的,所以她很顧慮自己隨意指導是否妥當。

猶豫了片刻,她這才下定決心抬起了頭。

「我也從來沒有教導過別人,所以並沒有自信能擔當教練這種工作,不過……」

菲爾維斯說到這,直視著蕾菲亞繼續說道。

「如果從跟你一樣的魔導士的立場來說,維里德絲,你要捨棄攻擊和防禦。」

「咦?」

「魔導士基本上都不擅長白刃戰。不擅長的近身攻防反而會讓『並行詠唱』失敗。那麼索性就專注迴避,然後將剩下的注意力集中在『魔法』的發動上就行了。」

戰鬥中「並行詠唱」所必須關注的動作主要分為攻擊(防禦)、移動、迴避、詠唱這四項。菲爾維斯則建議捨棄攻防的動作。

確實,除了詠唱以外的幾個動作也都是純粹的後衛魔導士必須精進的項目。如果因為進行不擅長的白刃戰而導致詠唱失敗的話就跟自滅沒什麼兩樣,這是身為在戰場第一線廝殺的「魔法劍士」菲爾維斯自己的經驗談。

她的建議就是,如果真的情況緊急,那就拼命從敵人的攻勢中逃離吧。

「反倒是經常擔任前衛的人更容易習得『並行詠唱』。而後衛魔導士的炮擊往往追求的是如何更有效地顛覆戰局,所以你們的首要任務就是盡全力研磨魔法技術。」

而且你能駕馭的「魔力」的規模與「魔法」的威力是兩碼事。她繼續說道。

因為經常必須躲過鋒利的劍戟,時刻都在處理危急事態的前衛冒險者自然有更優秀的反應速度。詠唱對於他們而言只是在眾多的動作中再加一個動作而已,所以在學習「並行詠唱」這件事上他們本來就有更優秀的基礎。而且他們所使用的「魔法」的威力——和那些看到就必須逃命的大型爆彈比起來——也是非常小的。

所以前衛冒險者才能在進行激烈攻防的情況下發動「魔法」。

「並行詠唱」一般來說屬於前衛冒險者或者像自己這樣的「魔法劍士」的能力,當然這並不是絕對的基準。最後菲爾維斯補充道。

(原來如此……)

聽到這個說明,蕾菲亞豁然開朗。

確實,在和艾絲的訓練中,在防禦的情況下很容易使詠唱失敗。所以自己搞錯了前提,選錯了自己必須重點貫徹的動作。

雖然確實有自己無法迴避的攻擊,即便如此也必須時刻鞭策自己集中進行移動和迴避才行。

「移動炮台確實是魔導士的理想形態……但這只是個奢侈的煩惱罷了。」

既能像菲爾維斯這樣作為一個前衛擊退敵人,又能放出極大「魔法」。

恐怕能完美做到這點的只有那個都市最強魔導士,這種人可以說是稀世之才。

普通的後衛魔導士首先要做到的就是發動魔法,同族少女說道。

「好了,光說也沒法說清楚,我們實踐一下吧。」

「請、請多多指教!?」

菲爾維斯從腰間拔出木製短杖,蕾菲亞也架好了魔杖。

菲爾維斯代替艾絲與她開始了學習「並行詠唱」的模擬戰。

「雖然我前面說了要捨棄防禦,但也要進行最低限度的自保,適當將攻擊彈開就行了。」

「好、好的!」

菲爾維斯並沒有使用帶刃的短劍,而是揮舞沒有殺傷力的短杖來阻礙詠唱。

面對瞬間邁步衝進懷裡的她,蕾菲亞利用里維莉亞悉心指導的杖術彈開了突刺而來的短杖。

「因為我這樣的超短文魔法只過是迸發『魔力』,所以必須一口氣完成咒文才行,短文、長文詠唱就不是這樣了。」

「……!」

「你不用一開始就全力灌注『魔力』。詠唱剛開始的時候不用注入『魔力』,進入後半的時候再一口氣精煉『魔力』。」

「我明白了!」

菲爾維斯對魔導士的指導也是非常切實的。

她毫不吝嗇地提出「魔力」裝填的時機和方法、詠唱的竅門之類的對蕾菲亞而言非常寶貴的建議。

而且,她收放自如的技術比艾絲要優秀得多。

木製短杖會毫不留情地打向逃脫緩慢的蕾菲亞,但絕不會過火,那只是為了督促她快點行動。她就好像手拿指揮棒率領演奏的指揮家一樣引導著詠唱的進行。

妖精少女們正在這裡載歌載舞。

她們就好像草原上攜手共舞的森妖精,一人引導,一人被引導著踏出優雅的舞步。在這被磷光照亮的地城一角,輪舞曲的曲調久久不能停歇。

(這次的話……!)

詠唱失敗不斷重複的蕾菲亞突然堅定了眼神。

她已經慢慢把握了移動和迴避的竅門,也已經漸漸感受到了編織咒文的靈感。證據就是,和剛開始比起來詠唱時間已經明顯延長了。

而且,和艾絲的攻勢比起來,菲爾維斯的攻勢緩和了不少。

雖然只有短短數日,但對於親身感受過「劍姬」威壓的蕾菲亞而言,如今眼前向自己襲來的短杖攻勢是完全可以「看清」的攻擊。

所以,她才產生了餘韻。

「【瞄準吧,妖精射手。穿透吧,必中之矢】——【弧弓·光矢】!」

通過二十幾次模擬戰,蕾菲亞終於完成了「並行詠唱」。

光箭單射魔法「弧弓·光矢」完成了,光箭從魔杖前端飛了出來。

菲爾維斯側跳迴避,一道光伴隨著尖銳的聲音飛過,打在了地下城的牆壁上,牆壁產生了裂痕。

「成……成功了!?」

氣喘吁吁的蕾菲亞因為「魔法」的發動歡呼。

她把魔杖抱在胸前歡欣雀躍。

然,這跟本來站在原地使用的「魔法」威力要小很多。為了完成「並行詠唱」而抑制了「魔力」,光箭命中的牆壁最多也就產生了普通的鋼劍劈砍的裂痕。

而且菲爾維斯手下留情也是一大重要因素。如果和怪物廝殺,甚至在「深層」的戰鬥中的話,恐怕就無法這麼順利完成詠唱了吧。

不過對於蕾菲亞而言,這次的成功也是一大進步了。

在戰鬥中成功進行了一次「並行詠唱」的事實讓她萌芽了自信。

至今為止里維莉亞的教導以及艾絲的訓練並不是徒勞的,蕾菲亞因為這份興奮和感激臉上有些發熱。

「剛才的詠唱很棒,不要忘了這個感覺。」

「是的,非常感謝!」

看著活蹦亂跳的蕾菲亞,菲爾維斯也直接讚揚了她。

蕾菲亞開心地快要飛起來了。

看著興奮的少女,菲爾維斯毫不停歇地展開了下一步行動。

「接下來,讓我們提高訓練難度吧。」

「咦?」

你稍微等等,說完,菲爾維斯走出了訓練場的出口。

看到她消失在通道盡頭,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蕾菲亞困惑地歪著頭,她決定乖乖等在原地。

同時,她還打倒了偶爾從牆壁里生出的怪物。

過了五分鐘左右,她聽到了「那個」。

「這、這是……?」

可以聽到輕微的地鳴,以及數重蛙鳴。

慢慢靠近的震動和啼鳴讓蕾菲亞有些驚恐,就在此時——

大房間的入口中出現了菲爾維斯——她帶著一大群怪物回來了。

「!?」

「維里德絲,訓練開始。這次就讓這群怪物當你的對手。」

看到菲爾維斯筆直向自己衝過來並這麼說,蕾菲亞愕然了,菲爾維斯直接從她的身邊跑過。

成群追趕同族少女的蛙型怪物「青蛙獵手」發出「哇哇」地啼鳴,接著沖向了蕾菲亞。

「咦、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怪物進呈」!?

看到超過二十隻怪物同時沖向自己,蕾菲亞立刻開始逃命。

青蛙獵手大軍仍舊不斷地追趕驚慌失措的她。

「維里德絲,禁止直接對這群怪物出手。」

「蛤!?」

「只准用『並行詠唱』編織的『魔法』驅逐它們。」

蕾菲亞慌忙準備用杖術一口氣掃飛這些和Lv.1差不多的怪物,但聽到菲爾維斯的話卻停住了。

「這個樓層的怪物就算再怎麼攻擊,也不會對如今的維里德絲造成致命傷。你就趁機讓身體習慣『並行詠唱』吧。」

我在修行的時候也經常進行這種訓練,站在稍遠距離的菲爾維斯如此說道。

菲爾維斯小姐也那麼斯巴達啊!!蕾菲亞在心中悲鳴著理解了現狀,開始拼命詠唱咒文。

只能迴避無法反擊的蕾菲亞不斷突破青蛙獵手的包圍網想法設法進行攻擊。雖然這些只不過是比「哥布林」或者「地精」稍微強一點的怪物,但從四面八方不斷進攻的話還是讓人無法平靜。

「【瞄準吧,妖精射手。貫穿吧,必中之——唔誒!?】」

擁有巨大單眼的怪物從嘴中吐出的長舌頭直接打臉阻止了詠唱。

高粘度的唾液弄髒了蕾菲亞的臉。就像菲爾維斯說的這種攻擊幾乎沒有傷害,但蕾菲亞還是和能進行遠距離攻擊的青蛙獵手陷入了苦戰。

蕾菲亞這才徹底感受到訓練的難度上升了一個次元。

面對並非一隻而是一群敵人,而且還必須分神注意外圈進行的射擊。

想要徹底習慣「並行詠唱」,沒有比這種蛙型怪物更加適合當作靶子的對手了。

「——【高傲的戰士們啊,森林的射手隊啊。】」

近距離的攻擊和遠距離的舌頭,蕾菲亞同時躲避兩方面的攻擊不斷詠唱。

「【向瀕臨眼前的侵略者拉開長弓,回應同胞的呼聲,架起弓矢。】」

皮膚緊繃,大滴汗水不斷淌下,蕾菲亞拼命編織咒文。

拓展自己的視野,牢記泰然之心,保證最低限度的自衛,貫徹移動和迴避。

蕾菲亞集中精神將艾絲、里維莉亞、菲爾維斯的教誨印刻在自己的動作中。

「【燃燒吧,森之燈火。發射吧,妖精火矢。】」

咒文被打斷了好幾次,詠唱也失敗了好幾次,即便如此蕾菲亞還是不斷重新來過。

她絕不會在這裡止步不前。

「【如傾盆大雨,殲滅蠻族吧。】」

她眼中出現了那位屹立於頂峰的憧憬少女。

同時出現在心中的還有——現在也在嘔心瀝血不斷進步的少年的身姿。

不能輸,也不想輸。

要變得更強,要將燃燒的意志灌注全身,蕾菲亞發出了怒吼。

「——【火槍齊射】!!」

咒文完成了。

撥開衝撞,躲開大量舌頭,蕾菲亞向後奮力一跳,腳邊展開了橙色的魔法陣。從中湧出的數十發火焰之矢向成群的青蛙獵手傾注而下。

這些火焰染紅了怪物巨大的單眼以及全身的皮膚,頃刻間怪物們便被這魔法的暴風雨吞噬了。

距離最遠的怪物還來不及逃跑就直接被廣域攻擊魔法炸裂了,眼前響起了無數爆炸聲。

「……」

蕾菲亞看著源源不斷湧進訓練場的怪物遭到殲滅,眯細了雙眼。

調整呼吸雙手持杖的妖精少女就這麼堅定地屹立於火星和魔力的殘渣中。

「看來已經掌握了啊。」

殲滅了青蛙獵手之後,便迎來了短暫的休息。

菲爾維斯走到蕾菲亞身邊,立刻送上了讚揚。

「非、非常感謝!多虧了菲爾維斯小姐我才……!」

「不,在我教你之前,你就已經打好基礎了。這都是維里德絲自己努力的成果。」

面對菲爾維斯的微笑和表揚,蕾菲亞有些害羞地握緊了魔杖。感覺這樣好像連為自己打下基礎的艾絲她們也受到了讚賞,不禁感到既自豪又高興。

菲爾維斯的赤紅雙眸溫柔地看著低著頭扭扭捏捏的蕾菲亞。

「不過,菲爾維斯小姐的教導真的非常簡單易懂。我自己也感到一下子就熟練很多……總覺菲爾維斯小姐很適合當老師。」

「……只是運氣好,我並沒有指導他人的才能。」

因為消耗了大量「魔力」身體產生疲勞的緣故,蕾菲亞和菲爾維斯就這麼坐在了地下城的地上。

兩人就這麼相對坐在訓練場的中央,蕾菲亞會不斷拋出各種話題,菲爾維斯則適當地進行回應。不過這並不是冰冷的拒絕,應該只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而已。

看著閉上眼睛轉向一邊有些臉紅的少女,蕾菲亞笑了。

從訓練開始之前她就感覺到了,兩人的距離在慢慢縮短。

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她們也是互相疏遠,並不會像這樣交心。

但進行了幾次交談和思想上的碰撞,跨越了24層的戰鬥,兩人的心就這麼拉近了。

就像她的主神迪歐尼索斯說的,菲爾維斯可能已經發自內心認同了自己。

這著實讓人感到高興,蕾菲亞覺得胸口一暖。

蕾菲亞這時向要更進一步。

她有一個想要實現的請求。

「那個,菲爾維斯小姐……」

「怎麼了,維里德絲?」

面對看向自己的同族少女,蕾菲亞紅著臉說道。

「以後,你能用名字叫我……叫我蕾菲亞嗎?」

聽到這個請求,菲爾維斯定住了——然後臉再次紅了起來。

她好像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半是羞恥半是為難地說。

「不、不可能。」

「求你了!」

「我說了不可能了吧!」

「真的求求你了!」

「你好煩啊!?」

「我是很煩!!」

兩人面紅耳赤互不相讓。

看著探出身子撲向自己厲聲堅持的蕾菲亞,菲爾維斯也被壓制了。

她沒有繼續反駁,紅著臉慢慢轉過頭去。

被晾在一邊的蕾菲亞失落地以為,自己可能惹她生氣了。

拼命避開視線的菲爾維斯不斷顫抖著嘴唇——最終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道。

「……蕾、蕾菲亞。」

這位少女的側臉已經紅到耳尖了。

聽到她輕聲說出自己的名字,蕾菲亞的表情慢慢燦爛起來,她笑容滿面地回答,「恩!」

一個人還是紅著臉埋著頭,另一個人卻傻笑著獨自偷著樂。

這對反應迥異的妖精少女完全忘了這裡是地下城,度過了短暫的安詳時光。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麼?」

「果然……你也要參加『遠征』嗎?」

菲爾維斯終於恢復了平常心,緩和的氣氛也逐漸趨於平靜。

兩人的對話總算觸及了「洛基眷族」的「遠征」。

「……是的,我也、和艾絲小姐她們一樣前往未到達樓層。」

還有三天就要出發前往未知的深層領域了。

因為要集合派閥全力挑戰迷宮,所以蕾菲亞也會被編入劍指第59層的本隊。里維莉亞和芬恩已經親口將這件事告訴她了。

自己將會作為炮台兼支援者和艾絲他們那些第一級冒險者同行,聽到她這麼說,菲爾維斯垂下了她的赤紅雙眸。

「這樣啊……」

她的櫻唇只吐出了這幾個字。

在本應毫無感情的臉上透出了一瞬悲哀,菲爾維斯還是一言不發。

在蕾菲亞的注視下,她最終睜開眼說道。

「聽說你可以複製……召喚同胞的魔法?」

「咦……啊,是的。」

蕾菲亞抬頭看著起身的菲爾維斯。

「千之妖精」——這個稱號指的正是「召喚魔法」,蕾菲亞反射性地點了點頭。

「如果可以的話,你能告訴我魔法的召喚條件嗎?」

菲爾維斯詢問了召喚魔法需要的條件。

蕾菲亞也跟著站了起來,猶豫片刻之後,她決定信賴菲爾維斯坦白了本應保密的「魔法」情報。

召喚魔法「妖精之環」。

只要是妖精的魔法,花費兩倍的詠唱時間和精神力就能成功釋放了。

而召喚條件是完全把握魔法效果和詠唱咒文。

聽了這些內容的菲爾維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邁開腳步。

拉開了足夠的距離之後——她的腳邊展開了白色的魔法陣,開始詠唱咒文。

「【化為盾牌吧,破邪聖杯】——」

蕾菲亞睜大了眼睛,這是超短文詠唱就能發動的「魔法」。

「——【聖杯領域】!」

伴隨著高聲呼喊的魔法名,炫目的光輝出現在虛空之中。

就好像象徵著菲爾維斯的內心和高潔一般,純白的圓形障壁出現在了眼前。

雖然消耗的「魔力」很少,但半徑卻多達5M的障壁正閃耀著光芒。

這正是在第24層從怪物們手中保護蕾菲亞他們的神聖光輝。

「……菲爾維斯小姐,這是……」

這道美麗的白光讓人沉醉。

蕾菲亞注視著炫目的破邪之盾,有些呆滯地小聲詢問解除魔法的同胞。

菲爾維斯放下了伸出的左手,慢慢轉過頭來。

「【聖杯領域】……這是通過超短文詠唱發動的『障壁魔法』。可以從物理、魔法等所有攻擊中保護術者和夥伴。」

這是為了驅散邪惡,擊退惡魔,保護珍視之物的障壁魔法。

菲爾維斯告知了魔法的效果和詠唱,向蕾菲亞露出微笑。

「蕾菲亞,這個魔法就交給你了……我希望,你能活著回來。」

純白少女的微笑濕潤了蕾菲亞的眼眶。

蕾菲亞接過了她的溫柔和守護之力,流著眼淚笑著回答「是!」

擁有碧藍雙眸和赤紅雙眼的妖精少女們百感交集地對視了許久。

這一天,在「並行詠唱」的修行中取得巨大成果的蕾菲亞——

還獲得了菲爾維斯的障壁魔法「聖杯領域」。

*

「咿呀!?」

少年發出悲鳴昏了過去。

膝枕。

「咿呀!?」

少年又昏了過去。

還是膝枕。

「咿呀!?」

少年又一次失去了意識。

這已經是第幾次膝枕了呢?

「咕啊!?」

少年嘶啞的悲鳴不斷消散於蒼穹。

萬里無雲,陽光正大顯神威地籠罩著整個都市,這片城牆頂端也被溫暖的陽光包圍了。

遙遠的下方不斷傳來街道的喧囂,艾絲正輕撫著靠在膝蓋上的貝爾的前發,悠哉地抬頭仰望藍天。

沐浴著心曠神怡的陽光,艾絲眯細了金色雙眸。

(果然,我不擅長控制力道……)

重新低下頭看著昏迷的少年,艾絲有些消沉起來。

今天距離「遠征」還有三天,也就是訓練的第五天。

我想訓練一整天,艾絲答應了如此請求的貝爾,從一大早開始就和少年進行模擬戰。就在蕾菲亞在迷宮內和菲爾維斯特訓的同時,艾絲也在努力指導少年。

不過狀況就像看到的一樣,他已經暈過去好幾次了,非常不樂觀。

「我沒法做的像芬恩他們一樣……」

艾絲失落地小聲低喃。

看著渾身是傷的貝爾,想到被自己爽約的蕾菲亞,艾絲感到非常愧疚,有些無地自容。

放在身邊愛劍劍鞘正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澤。

(不過……)

過去指導自己的芬恩他們臉上的笑容——他們那愉快的笑容的意義,艾絲總算略知一二了。

只要訓練就會更加進步。

只要打磨就會更加耀眼。

鍛鍊一個人就像鍛造師打鐵一樣……形狀和光澤都會隨之改變。

也許每一個手持教鞭的人都會體會到這種喜悅。

看到少年正以可以視認的速度「成長」著,艾絲也總覺得自己也稍微理解這份喜悅了……

看著這隻鍥而不捨一心一意勇攀高峰的白兔,艾絲也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她在不經意間伸出手撥弄著他的白色劉海。

「……」

過了一會兒貝爾好像醒了,他慢慢睜開了眼。

只見他那深紅的眼睛呆滯地仰望著藍天。

看來他還沒清醒,少年還在自己的腿上有些迷糊……突然,他呆住了。

艾絲探出頭看著他。

「沒事吧?」

「……哈啊!?」

看到艾絲的臉出現在自己眼前,貝爾怪叫著跳了起來。

貝爾翻滾著逃離了艾絲的嫩腿,他在石板上站穩回過神來,已經滿臉通紅了。

自從鍛鍊第二天以來,只要貝爾一昏過去,艾絲就會幫他膝枕。

膝枕是因為精神疲弊那次開始的,現在已經漸漸習慣了。

畢竟在貝爾昏過去的這段時間裡很無聊,而且就這麼把他扔在冰冷的地板上也太可憐了,最重要的是,這樣感覺很舒服。

總覺得能產生一種讓人全身放鬆的舒適感受。在這段溫馨的時光中,終日埋頭戰鬥的艾絲感覺好像取回了什麼遺失的東西。

他好像還沒恢復,艾絲不可思議地看著搖搖晃晃的貝爾,你還是別那麼急著站起來哦,艾絲意有所指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面對艾絲的邀請,貝爾滿臉通紅拼命搖頭。

「身體,沒事了?」

「……沒事了。」

艾絲伸手招呼僵在原地的貝爾坐在身旁,看著他的側臉。

他並沒有和艾絲對視,仍舊紅著臉靠在背後的城牆上無法冷靜。

陷入沉默的艾絲就這麼坐在他身旁抱著自己的膝蓋,她還有些擔心貝爾。

「那、那個,我,到底有沒有進步呢?」

「……為什麼這麼問?」

「不,那個,因為最近我老是昏過去……」

貝爾看著前方一鼓作氣問道。

雖然他的聲音有些慌亂,但除了訓練內容以外他很少會主動搭話,這讓艾絲又驚又喜。

艾絲略微放鬆了嘴角,看著他坦白說道。

「你進步得很快……快到讓人嚇一跳的程度。」

「那、那個,但是……」

「你之所以會昏過去……大概,是因為我不會控制力道。」

「才、才沒有這種事!?」

越說越悲傷的艾絲再次消沉起來。

艾絲慢慢垂下了頭,剛才還看著前方的貝爾慌忙轉過頭來否定。

艾絲垂著肩膀想到,最近好像有些了解他了。

貝爾·克朗尼真的只是一位單純的少年。

困惑的時候會有些慌忙,悲傷的時候會有些消沉,害羞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很窩囊,高興的時候會展露笑容。

他真的很純真、很率直,偶爾會惦著腳尖逞強。

他和那些渴望財富、名聲、夢想和野望的冒險者完全不同,是一個極度平凡的孩子。

他的身心和精神和他的身體能力相差甚遠,他的內在素養無論怎麼說都和冒險者的「器量」有所差距,和他自己憧憬的英雄的「器量」更是遙不可及。

如今看他鼓勵著消沉的艾絲的樣子,只不過是一個溫柔的、純潔的普通少年。

「……」

正因為他是這樣一個少年,才會讓人展露笑容,同時也產生了讓人想不透的地方。

他並沒有冒險者的「器量」,那麼他是如何辦到這種戲劇性的「成長」的呢。

艾絲現在所了解的只有這些。

看著他不斷「成長」的樣子,自己的指導也日漸嚴格。

而他之所以會屢次昏迷,也是因為他的進步實在太過神速,導致自己無法很好地調整自己的力量。

這種神速彌補了效率的低下,少年還在不斷進步。

看著眼前的他,艾絲總能想起當初的目的。

少年「成長」的秘訣。現在還完全沒有參透,他還能爬到多高。

越是了解貝爾,就好像越不了解他,就越無法看透和他的素質相矛盾的「成長」的正體。

艾絲越發迷惑,猶豫許久之後,最終微微開口問道。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咦?」

艾絲直視著貝爾的臉。

艾絲以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看著少年問道。

「為什麼,你能那麼快就變強呢?」

「變、強……?」

這是不擅長交談的艾絲絞盡腦汁的詢問。

而貝爾卻非常吃驚,好像他根本沒想到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艾絲也知道自己這是在強迫少年曝光自己的秘密,但她還是想問,艾絲已經不顧一切了。

不知自己的執念有沒有傳達給他,狼狽的貝爾認真地思忖片刻之後。

慢慢說道。

「……那個,因為我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要追上的人,為了追上那個人我拼盡全力,所以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貝爾看了艾絲一眼,臉一下子紅了,斟字酌句地吐露著自己的心聲。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有一個想要抵達的目標吧。」

艾絲睜大了金色的雙眼。

自己心中刻下的誓言好像被瞬間點燃了,然後又立刻冷卻了下來。

看著眼前的深紅雙眼,艾絲沉默地抬起頭。

「是嗎……」

艾絲輕輕地抱著自己的膝蓋,仰望著藍天。

金色長髮隨風飄蕩。

「……我也明白。」

眼中映襯著起風的蒼穹,艾絲小聲說道。

雖然這並不是能讓自己接受的答案,但卻感同身受。

最初他就說過,自己有目標。

艾絲也是如此。

她有一個無論如何都必須抵達的目標,那個目標就處於遙遠的高峰。

「我也……」

——有自己的悲願。

仰望著天空吐出的話語被突然颳起的強風掩蓋了。

那是來自西方的猛烈涼風。

身經百戰的艾絲在這陣風中聽到了耳熟的風鳴。

金色長髮隨風翻滾,她一動不動地抬頭凝視著天空,好像就要融入其中一樣。

「那、那個……」

「?」

「啊,不……那個,沒什麼。」

聽到旁邊的聲音,艾絲轉過頭去,貝爾卻呆住了。

艾絲有些困惑地歪著頭,他的話卻戛然而止了。

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艾絲並沒有追問,直接閉上了眼睛。

根據自己的直覺,恐怕這孩子並沒有「成長」的自覺吧。

貝爾本人真的是在拼勁全力不斷前進,艾絲通過最近的互動已經深切領悟這點了。

艾絲非常清楚,他的深紅雙眸既不會說謊,也不會算計,更不會隱藏。

看著身邊無比真摯的少年,本應感到有些氣餒的艾絲卻微微一笑。

(……天氣,真好。)

和貝爾的對話告一段落,艾絲享受著灑落的日光眯細了眼睛。

今天的天空真的很藍。一小片白色的捲雲在燦爛的晴天中翱翔。

都市東部傳來了宣告正午的鐘聲,清澈的鐘聲和溫暖的陽光包圍著艾絲和貝爾。

「哈……」

就在此時。

艾絲稍稍張開了嘴,輕輕地吐了口氣。

她趕忙伸手遮住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在暖洋洋的安逸氛圍中,艾絲打了個哈欠。

「……?」

坐在身邊的貝爾當然也發現了,他有些稀奇地——也有些吃驚地看著這邊。

艾絲放下了手,想要佯裝沒事,恢復了剛才的姿勢。

接著她想道,糟了。

艾絲在心中小聲說。

(……好、好睏。)

沐浴著溫暖的陽光,艾絲的眼皮越來越無力了。

再加上最近一大早就在和貝爾訓練,緊接著便是一直和蕾菲亞進行「並行詠唱」的訓練直到下午。這五天幾乎完全沒有休息,感覺就是吃飯、睡覺、訓練不斷循環,所以睡眠時間也被壓榨到了極限。

而罪魁禍首就是這溫暖的陽光和舒緩的氛圍。

就算是第一級冒險者也敵不過這洶湧的舒適。

艾絲感覺自己的表情漸漸懶散下來——從旁邊看來還是和往常一樣缺乏感情的表情——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呢。

艾絲這幾天以來都在進行繁重的工作,如今她被強烈的睡意襲擊了。

「我們進行,午睡的訓練吧。」

「哈?」

回過神來——

艾絲竟然提出了這種意見。

「因為在地下城裡,必須能夠隨時隨地,睡著才行。」

「……」

「迅速回復體力也是,很重要的。」

艾絲不斷地說。

艾絲仰望著天空並沒有看著身邊,她可以感受到欲言又止的貝爾正看著自己。

屈服於睡魔的藉口其實是非常空洞的。雖然心裡也不斷冒著冷汗,不過時間是無法倒流的,艾絲索性不斷強調這是睡眠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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