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三章 滿是灰塵的少女（1/2）

莉莉露卡·亞蒂降生於這世上，是距今十五年前的事情。

莉莉聽說，當時歐拉麗的治安，即使在漫長的歷史中也是最糟糕的。

原因是『三大冒險者委託』的失敗。

一直君臨於迷宮都市頂點的男神宙斯·女神赫拉兩派閥——世界最強的冒險者們前去討伐強力的古代怪物，然後敗給了最後一隻，龍之王者，全滅了。失去了主要戰力的兩【眷族】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接著，曾被許多人所畏懼的都市兩大強大派閥變弱這一事實，令惡勢力得以抬頭。

仿佛嘲笑著因下界全土的悲願被打碎而變得絕望的民眾一般，或者說像是正是現在才要大笑一番似的，黑暗勢力開始在歐拉麗中蔓延。以被稱為暗派閥的過激集團為首，至今為止一直都壓抑著的無法者們為迷宮都市拉開了混亂期的帷幕。

派閥開始了新舊交替。化為敗北者的王者們被趕了出去，為了成為新的希望，兩位女神的派閥發起了抗爭。更有高舉正義的神明的眷族們陸續站了出來，要令混亂逐漸平息。

正義與邪惡，秩序與混亂在互相蠶食，當時的歐拉麗正所謂是激盪的時代。

罪惡滿溢而出，罪惡無法得到裁決，無法者們的笑聲成為了日常。

就在這樣的時代之中，莉莉出生了。

「求求您，給我點錢……」

莉莉開始懂事，是在三歲的時候。

最初記住的就是乞討的方法。她穿著和破布沒什麼兩樣的衣服，光腳站在骯髒的街道上，向過路的人伸出雙手。若不是後背刻有恩惠，她可能就要死在路邊了。她按照親生父母的要求，直到月亮掛於暗夜之上為止，都在等著同情與金幣落到她的手上。

『——拿錢過來。』

這是雙親再三叮囑莉莉的話語。

無論是小人族的父親，還是母親，都只會對幼小的莉莉這麼說。莉莉從未記得他們做過什麼像是父母的事情。

莉莉與雙親屬於【蘇摩眷族】。

主神蘇摩僅為了釀酒而結成的派閥已經扭曲了。為了神明那需要龐大資金的興趣，產生了給予上繳收入額排在前面的人們『獎賞』——『神酒』的派閥內製度。即使是『神之力』被封印的身體，但蘇摩所釀出的頂級美酒還是虜獲了眾多成員，他們開始了激烈地比拼起誰賺得更多。以至於迷失了自我，只是想要再次品嘗名副其實的神之酒。

莉莉的雙親也同樣沉浸於『神酒』的魔力之中。他們甚至利用剛出生沒多久的莉莉，拼命收斂金錢。

回過神的時候，雙親已經去世了。

似乎是為了尋求金錢，不對是『神酒』，而在地下城深處被怪物輕易地殺掉了。團員們嗤笑著說真是兩個蠢貨，莉莉從他們的交談中得知了雙親的噩耗後，雖然沒能理解名為悲傷的感情，但唯獨明白了這下自己在【眷族】中真的變成了孤身一人。

沒有人會去在意嬌小的莉莉。也沒有人會去看她。

她持續乞討著，偶爾會像野狗一般翻找垃圾，熬過艱苦的日子。

「……肚子，餓了。」

在街上和根據地之間往返的每一天裡，莉莉都會俯視著自己細瘦的手臂，同時心中的疑問越來越濃。至今為止，到底是誰將自己養大的呢。

在自己像這樣開始記事，能夠獨立行動之前，是誰照顧了自己呢。連育兒都基本放棄了的雙親幾乎不可能會守護自己。莉莉幼小的心中一直有著這樣的疑問。

「啊……神大人。」

「……」

那一天，她仿佛被肚子的叫聲催促著一樣在根據地里徘徊，尋求食物時，莉莉在走廊里撞見了自己的主神，蘇摩。

這是一位神秘的男神。長長的劉海擋住了眼睛，一句話都不說，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即使現在崇拜的對象變成了『神酒』，但莉莉知道，其他團員們仍然對他那安靜的神威感到畏懼。

蘇摩在面前停住，墨色的眼瞳透過劉海縫隙俯視著莉莉。她產生了一種後背的【能力值】發痛的錯覺，慌忙藏到了走廊拐角。

莉莉偷偷地從角落處探出腦袋，接著……回過神來，她的視線已經緊緊地釘在了蘇摩抱著的紙袋上面。紙袋中飄出些許油脂和鹽的香氣，那裡面是炸成黃褐色的炸薯球。

咕嚕嚕，小小的肚子發出了聲響。

蘇摩默默靠近了俯視自己的身體，揉著肚子的莉莉。

逼近過來的黑影令莉莉嚇了一跳，膽怯起來，但緊接著，就有一個炸薯球遞到了面前。

莉莉瞪大了雙眼，交互看著伸到眼前的食物和表情毫無變化的主神。然後，她戰戰兢兢地接了下來。

小小的嘴唇張得老大，咬了下去。

隨著溫熱的面衣響起咔滋一聲，土豆的香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久違地吃到了正經的食物，她高興地渾身上下都非常興奮。

「那、那個……非常，感謝。」

「……」

就連手指都拼命地舔舐乾淨，吃完後，她用笨拙的口吻道了謝，但蘇摩果然是沒有一點回應。

過了一會，他再次走起來離開了這裡，莉莉猶豫著，還是朝主神的背影追了過去。

啪塔啪塔的腳步聲響起，她跟著蘇摩走進了根據地的神室。主神沒有對小心翼翼地滑進門裡的莉莉說什麼，也沒有要趕她出去。

他將幾個炸薯球放到小盤子裡，擺到椅子上面。

過了好一陣子，莉莉才察覺到那是給自己的。

不顧默默地進食的莉莉，蘇摩只吃了一個炸薯球，然後開始將房間角落裡，大概是酒的原料的植物混合在一起。他用上研缽和研杵，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這個，聲音……）

在空腹得到緩解，眼皮開始變得沉重的時候，莉莉感覺自己似乎聽到過這個幹活的聲音。

很久以前，在連記憶都沒有留下的夢境的縫隙中，曾經流淌過這種如同搖籃曲一樣的聲音。

這富有規律的固定節奏很快就將莉莉引誘到了夢的世界之中。她躺在地板上，蜷起身體，緊閉的眼瞼處流下了透明的液滴。

最終，既不屬於父親，也不屬於母親的大手抱起了莉莉的身體。她被放到床上，蓋上了溫暖的毛毯，就在這時，本應睡著的她眼瞼處不停地流下了淚水。

在沉默寡言的神明一旁，莉莉打出生以來第一次知曉了他人的愛。

而這也是主神最初也是最後的溫暖。

對莉莉而言的契機，命運之日造訪是在剛剛迎接了六歲生日以後的事情。

她一直持續著乞討或是拾荒，然後回到沉默的蘇摩的房間這樣的日子，這一天，【眷族】的所有團員都被召集了起來。

這是排除了主神，只有眷族的集會。

「諸君，感謝你們集合到這裡。今天開始我就是團長了，將代替主神蘇摩大人負責指揮派閥。」

骯髒的大廳之中，站在緊急造出來的台子上的男人名為桑尼斯。

為了爭奪『神酒』，【蘇摩眷族】幹部人選的替換非常激烈，而在這些人之中，桑尼斯是爬到了Lv. 2的強者。『他是幹掉了礙眼的團長候選人才站在那裡的』，不安穩的竊竊私語傳到了莉莉的耳邊。

有一種討厭的預感揮之不去，就在這時，看著像是二十歲出頭的人類男子打了個響指，接著各個團員都拿到了一個杯子。

「今後，【蘇摩眷族】將以進一步擴大規模為目標。現在歐拉麗處於特殊時期，就讓我們帶上新團員一起，跨越這時代的激流吧。……這杯酒是主神蘇摩大人期待著我等的活躍而款待我們的。」

吵嚷聲瞬間膨脹起來。

新的團員，還有和莉莉一樣至今從未喝過『神酒』的下位成員，許多人都將視線落在了周到地遞過來的酒上面。即使知道那位蘇摩不可能像這樣將『神酒』拿來款待——明知道這是新團長桑尼斯從酒窖里偷來的東西——但還是將杯子靠近了嘴唇，仿佛被那甘甜又涼爽的芳香吸引住了一般。

幼小的莉莉也是一樣。她無法抵抗那『神酒』的魔力，慢慢拿起了杯子。

桑尼斯在眼鏡後方的眼睛眯了起來，他也同樣將酒杯高高舉起。

「願派閥能有更好的發展——乾杯。」

男人的嘴唇歪成了醜陋的笑容。

接著，在『神酒』入口的下一瞬間，

「——————」

莉莉墮落成了野獸。

從那之後，莉莉就沒有去過蘇摩的房間了。

相對地，她開始潛入雙親死亡的地點，本應是非常避諱的地下城。

為了獲得金錢，不對，是『神酒』。

——想要喝！

——想要再喝一次

那個！

——無論如何！！

莉莉眼神大變，拼命去完成桑尼斯提出的收集資金的基準份額。

仿佛走上了與雙親一模一樣的道路一般，又像是成為了冒險者，追求『魔石』的光輝一樣。

「……」

莉莉並不知道，在根據地上層，蘇摩用失望與沮喪的眼神俯視著自己化為一味追求神酒的餓鬼的樣子。

也不知道以桑尼斯的企圖——利用『神酒』來統率派閥作為分界線，主神徹底放棄了眷族們。

「把錢拿來，為派閥帶來財富！我等的主人正在如此尋求！！」

收集資金進一步激化。

【眷族】的管理與運營變得比至今為止都要苛刻，即使說派閥正在為新團長的私利私慾而行動也不為過。深陷酒的魔力的信徒們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只是忘我地聽從著『我會讓你們品嘗『神酒』』這句魔法般的話語。

以暗派閥為首，兇惡的無法者們在陰影中犯下的眾多惡事，就連管理機關公會也無法盡數掌握，簡直像在說明主謀者有多麼狡詐一般。

【蘇摩眷族】的扭曲靜靜地，並且廣泛地蔓延開來。

「哈啊，哈啊，哈啊……！」

另一方，身為小人族，身體貧弱的莉莉也在與組織的齒輪相距甚遠的地方持續掙扎。

她滿手帶血地揮舞匕首，在地下城裡屠殺著『哥布林』和『狗頭人』之類的低級怪物。決不從正面撲過去。而是在陰影處屏住呼吸，抵抗著自己會被吃掉的恐懼感，看準獵物只剩一匹的時機發起奇襲。既弱小，又卑鄙，效率也很差，卻是幼小的莉莉拼盡全力的手段。

然而，馬上她就迎來了極限。

武器的整備費用，道具，每天都是遍體鱗傷的身體。殘酷的高風險低回報。每次潛入地下城都會入不敷出。

即使她哭著去求主神更新了【能力值】，結果也沒有任何變化。自學與單打獨鬥迎來了極限，最重要的是，莉莉缺乏身為冒險者的素質到了令人可憐的程度。

軟弱無力的莉莉無可奈何地轉職成了支援者。

然後——飽受榨取的每一天開始了。

「等下，請等一下……！？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就因為你慢吞吞的，掙的錢才變少了！能給你報酬你就慶幸吧！」

自己派閥的團員一定會展開醜陋的報酬爭奪，每當她避開和他們的共同探索，在其他派閥的隊伍

中擔任背行李一職時，冒險者們都會虐待嬌小的莉莉。

分到的錢會變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甚至有時候還會因莫須有的罪名而受到責備，強行要求自己干白工，自衛用的武器和自己準備的回覆藥也被奪走。

——冒險者們被酒場的喧囂包圍，揮金如土地用掉迷宮探索中掙來的錢，自己則是抱著他們的腿，請求他們將報酬分給自己。

飛過來的是一記腳踢。在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的自己面前，扔過來的不是作為報酬的金幣，而是一點點雞肉。

酒場中仿佛說著給我趴著吃吧一樣響起的笑聲，還有冒險者們的嘲笑，莉莉大概這輩子都忘不掉了吧。

屈辱與絕望席捲了內心。她每天都要被淚水打濕臉頰。

專職人員，支援者。蔑視的對象。

區區背行李的。替代要多少有多少的消耗品。

這個時候，莉莉體會到神明授予自己的手牌為何，以及世界的殘酷的次數多到都要厭煩了。

（……為什麼，莉莉是這麼的……）

『神酒』的魔力變弱也是在這個時候。

從醉酒中醒來後總是會令人感到無趣，無盡的空虛向莉莉襲來。對令自己沉溺到這個地步的『神酒』和主神蘇摩，她感到了恐懼。

但是，已經無法回頭了。下級冒險者們都盯上了莉莉，把她當做一個正合適的搖錢樹。

在徹底扭曲了的【眷族】中，不可能會有願意幫助自己的人，或是庇護自己的存在。與自己人競爭的他們還有她們眼裡，莉莉僅僅是一個道具而已。

（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拯救自己了……）

曾幾何時，確實有一名神物曾施捨過她食物，而如今莉莉已經想不起那名神物的臉龐。

她被『神酒』帶來的猛烈的饑渴感所洗刷，或者說被如同地獄一般痛苦的每一天所壓垮，本應是很溫暖的記憶就如同沙子一般風化消失不見。

就連回憶都失去了的莉莉，已經僅僅是為了活下去而不停地撥開泥沼前行。

（真想去死……但是，）

好痛，好難受，好寂寞，已經受不了了。

不知道有多少次，心中叫喊的聲音刺激著她，讓她想著捨棄這條性命。

但莉莉是知道的。被怪物的爪子劃開，仿佛灼燒起來一般的疼痛。被冒險者們踹開，抽噎起來的痛苦。

在這之上的痛苦，只是想像一下都覺得恐怖，因此她沒能下定決心去死。

「——！」

有一天，莉莉忍受不住被榨取的日子，終於逃了出去。

她流下大顆淚水，逃離了冒險者們，也逃離了【眷族】。

捨棄掉身為神之眷族的名號，假裝成無所屬的普通人，只希望自己能夠擁有小小的幸福。

然而。

就連莉莉這微小的願望，冒險者們也不肯答應。

理解到她無法從【蘇摩眷族】中逃脫。

領悟到自己將會永遠被冒險者折磨。

是在看到自己寄住著的老夫婦的花店被悽慘地毀掉的景象這一瞬間。

「老爺爺，老奶奶！？」

整個過程是隸屬於【蘇摩眷族】的冒險者們發起了襲擊。

仿佛要將找到的莉莉的安身之處徹底毀滅一般，或者是在警告她你是屬於這一邊的一樣，沉溺於『神酒』魔力的人們搶走了以金錢為首的所有東西。在都市裡抗爭連鎖發生這一狀況下，無論是沒有餘力的『公會』還是其他派閥都無法取締這樣的犯罪，搜查之手也沒能伸到他們身邊。

與被毀掉的花店一樣，人類老夫婦也被痛打了一頓。看到自己不在時發生的慘劇，住在這裡幫忙幹活的莉莉跑過去，伸出了手。

曾接納了自己，如同孫女一樣溫柔待她的老夫婦——卻揮開了那隻小手，表示了拒絕。

「————」

兩人那本應非常溫柔的眼睛染上了責備與厭惡的顏色。

嘴角流血，全身青一塊紫一塊的丈夫無力地坐在地面上，妻子靠著他的後背哭泣。剛收留了莉莉就被捲入這種事情的老夫婦仿佛看著什麼髒東西一般，瞪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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