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三章 滿是灰塵的少女（2/2）

嘴角流血，全身青一塊紫一塊的丈夫無力地坐在地面上，妻子靠著他的後背哭泣。剛收留了莉莉就被捲入這種事情的老夫婦仿佛看著什麼髒東西一般，瞪了過來。

看到他們和之前截然相反的眼神，莉莉小小的胸中裂開了一條縫。

（——等一下。）

老人就要靜靜地開口說話。

等下，求你了，不要說出來。莉莉全身都在如此叫喊。但她卻無法將其變成哪怕一句話語。

（——請呼喚我莉莉。）

呼喚我莉莉的名字。

想要你們像平常一樣溫柔地叫我莉莉的名字，然後摸摸頭。

希望你們能像那個時候一樣，即使工作犯了錯誤，也會說著『不要緊哦』的時候那樣露出笑容。

說我莉莉是必不可少的。

救救我莉莉。

不要，拋棄我莉莉。

要是你們也拋棄了我莉莉，我莉莉就會——。

「——要是沒遇見你就好了。」

莉莉心中有什麼東西壞掉了。

年老的丈夫的話語切碎了她的內心，像血一般重要的某種東西滿溢而出。

被他們趕出去的莉莉宛如殭屍一樣在街上徘徊，回過神來，這裡已是昏暗的夜空之下，雨點打在身上。

「哈，哈哈哈……」

在空無一人的小巷中央，莉莉淋著雨，笑了出來。雨滴淌到小小的臉頰上，和幾縷眼淚一起落下。

老夫婦送給她的可愛童裝吸進了勢頭變大的雨水，重得如同枷鎖一般。

（誰都不肯呼喚自己，誰都不肯依靠自己，誰都不將自己當成必不可少的……誰都，不肯拯救自己。）

自己是孤身一人。

沒有任何人會向自己伸出手來。

這一點都不溫柔的世界先讓自己做了個甜美的夢，然後一定會將自己拉回殘酷的現實。

莉莉理解了這一點。

她深刻地理解到，只要不對這刻在背後，被詛咒的眷族烙印想點辦法，安穩與自由就永遠不會來到自己的身邊。

她大聲笑了起來。

將嗚咽藏到了笑聲深處。

從那天開始，莉莉的眼裡就染上了頹廢的色彩。

那之後，莉莉還是繼續幹著支援者的活。

【蘇摩眷族】自不用說，無論其他冒險者們怎樣將她當做一個好用的行李搬運工，她仍然扮演著一名聽話的僕從。即使被利用，被隨意使喚，她還是保持著人偶一樣的笑容以及冰塊一般的面無表情，隱忍自己，等待總有一天，自己從派閥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日子。她再也不會逃到哪裡，或者去依賴他人了。不想再令自己以外的某個人受到傷害——或者說不想再被某人的溫柔所背叛了。為了準備足夠令自己退出【眷族】的資金，她每天都在攢錢。

從這時候起，莉莉也沾染上了扒手之類的偷竊行為。內心嚴重磨損，不再相信什麼漂亮話的她已經不擇手段了。她作為盜賊的技巧越來越純熟。

當然，和之前一樣，被盯上、當做搖錢樹的莉莉也不知道被榨取了多少次。

「切，就這麼一點啊！」

將她毆打一通後，獸人男性，卡努從倒在地上的自己那裡搶來塞滿金幣的袋子，咂了下舌頭。他是不停榨取身為弱者的莉莉的【蘇摩眷族】中的一個人。

卡努和他的同夥俯視著筋疲力盡的她，就在這時，在一旁註視著他們的長臉人類背著手，露出扭曲的笑容。

「也不喝蘇摩大人的『神酒』，還真是努力啊，亞蒂？是有什麼願望嗎？」

「……」

即使身為團長的桑尼斯如此問道，臉貼在地面上的莉莉也無法回答。

從那以後莉莉沒再碰過一滴『神酒』。與托桑尼斯的福，定期攝取『神酒』的其他團員不同，她忌諱、恐懼著令自己神志不清的神之酒。

看見莉莉沒有對首領的話語做出任何反應，身為小弟的卡努說著『給我回話』，踹了莉莉的腦袋。

「團長，果然還是把她賣去娼館吧。就算是這種小人族小不點，帶到歡樂街那裡的話也能換點錢啊。」

「——你們在做什麼？」

就在卡努看向桑尼斯，發出下流的笑聲時，有誰從莉莉她們所在的根據地的後庭那走了過來。

莉莉在朦朧的意識中聽到了那低沉的聲音，轉了轉眼球。

「哦哦，錢德勒老爺。其實是這樣的……」

模糊的視野中，映出了身材矮胖，卻筋骨隆隆的矮人輪廓。

矮人聽卡努說完，皺起了眉頭。

「娼館就別了吧。」

「……怎麼了，錢德勒老爺。你打算庇護這個小鬼？」

「把有著其他派閥恩惠的女人賣過去，也只會被懷疑是送到歡樂街的密探吧。要是【伊絲塔眷族】盯上了我們該怎麼辦。」

「唔……」

繼矮人的聲音之後，卡努和他的同夥傳來了畏縮的氣息。

莉莉記得，這位名叫錢德勒的男人是最近加入派閥，嶄露頭角的Lv. 2的矮人。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虐待、加害於自己，她邊在腦海中浮現出矮人的臉孔，同時拼盡全力抬起了頭。

只有桑尼斯依然俯視著遍體鱗傷的莉莉。

「嗯，說的是啊……」

桑尼斯眯起眼睛，仿佛在斟酌著卡努他們的話語一般。

莉莉用空蕩蕩的眼瞳狠狠瞪著眼鏡深處，佯裝理性的男人的雙眸。

最終男人的嘴唇彎成新月的形狀。

「正如錢德勒所說，沒有必要招惹多餘的懷疑。就讓亞蒂繼續在我們派閥里賣力吧。而且，呵呵……這樣似乎會更有意思。」

桑尼斯笑了出來，他似乎甚是中意莉莉那冰冷的眼瞳，還有仿佛憎恨著世上的一切的眼神。

莉莉默默地目睹了這一串過程，靜靜地握緊了拳頭。

痛苦與憤怒的感情折磨著全身，在身體深處燃起了黑色火焰。

不只是今天。至今為止受到的對待令莉莉燃起了復仇心理。

莉莉瞪視著俯視自己，發出嘲笑的可憎的冒險者，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胸中落下了怨恨之聲。

從那之後又過了一陣時間，出生以後迎來第十三個年頭的時候。

少女進行了復仇。

雨不停下著的小巷，激動的怒吼在其中迴響。

聽得見雜亂的腳步聲，與好幾名冒險者們的謾罵，而這裡有一名大口喘著氣的美麗妖精少女。

她踩過水坑，發出啪唦啪唦的聲響，完美地逃過追逐自己的人們，然後停下腳步，靠在牆邊。

金色長髮被雨打濕，妖精少女邊調整呼吸，同時靜靜地張開嘴唇。

「——【十二點的天啟之聲】」

念出這句詠唱的瞬間，她的全身立刻被灰色的光膜包裹。

下一瞬間，剛才站在那裡的妖精少女消去了身姿，出現的是栗色頭髮緊貼著臉頰的莉莉。

漏出的吐息與四肢都在顫抖，她打開了拿著的包袱。

裡面是閃耀著金銀光輝的腕輪和戒指之類的冒險者用飾品，稀少種的戰利品，甚至還有匕首型『魔劍』。

莉莉的眼睛變得模糊，嘴角寄宿著扭曲的笑容。

「成了，成功了——你們活該！！」

變身魔法【灶灰女】。

莉莉利用半年前在自己的【能力值】中發現的『魔法』，欺騙了冒險者。

她化為柔弱、無害又楚楚可憐的妖精支援者接近冒險者們，然後在地下城裡奪去他們手中值錢的東西。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莉莉笑了。

她大聲笑了出來，內心充滿了黑暗的喜悅，上次這麼笑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

現在還能聽見以魔劍為首的值錢物事被偷走的冒險者們那憤怒的喊聲。她拼命抑制住自己的衝動，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們已經無法抓到變身解除，不再是『偷了東西的妖精少女』的自己。之後只要再次變身，將這些戰利品賣掉，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獲得大量金錢。

自己終於做到了，莉莉仰頭看向下著雨的天空。

（從現在開始，就可以向至今為止都折磨著我的冒險者們……！）

利用這個變身魔法【灶灰女】的話，肯定還有其他賺錢的手段。應該也可以踏上不同的道路。

但是，飽受虐待的莉莉心中的恨意與憎惡並不允許她作出別的選擇。

積攢至今的怒火與嘆息令弱小的少女發誓要向冒險者們復仇。

要就此告別吸食泥水存活至今的人生。

從冒險者們手裡奪回自己被奪走的一切，靠自己的雙手獲得自由。

莉莉踹飛一不小心就要冒出來的罪惡感，將其封進內心深處，同時強迫自己不停地笑著。

笑了一陣以後，她離開了當場。

和曾幾何時，被曾經溫柔的人們趕走的那時候一樣，莉莉淋著下個不停的雨，拖著受傷流血的身體，消失在朦朧的街道深處。

從那天開始，莉莉就不停幹著盜賊一樣的活計。

在地下城中用陷阱陷害冒險者們，搶走值錢的東西然後拼盡全力從迷宮中歸還。雖然偶爾有冒險者們因被區區冒險者所騙而氣得發狂，擺脫了陷阱，但莉莉的變身魔法十分完美，誰也沒能將她抓住。自己的派閥，【蘇摩眷族】的冒險者們也被她捲走值錢物事的時候，她稍微有些解氣。

她拼命令自己視而不見在喜悅的里側感覺到的空虛。不如說是令憤怒再次熊熊燃燒，制伏軟弱的意志。她問向自己，你是忘記了他們至今的所作所為嗎。

接著，在她無數次將恨意返還給冒險者們，過了兩年之後。

莉莉看向裝水的桶，發現自己的瞳孔非常渾濁。

這裡是她逃跑後回到的作為隱匿之處基地的便宜旅店。今天她也用陷阱陷害了冒險者們，流下鮮紅的血液，披著怪物的死骸——灰粉，這樣的自己骯髒得令她想笑。

愣愣地眺望著水面的莉莉突然想起了某個童話。

那是在開花店的老夫婦家裡讀到的嗎。雖然記不清是在哪裡見到的了，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故事。

衣著襤褸，滿身灰塵的少女被喜歡惡作劇的精靈施了魔法，變身為一名絕世美女。為了做一場淡淡的夢而前往王宮的她令王子一見鍾情，雖然精靈的魔法解除，她逃了出去，但那之後，王子又將她找了出來。

王子前去迎接魔法解開的少女，然後她獲得了幸福。

莉莉看著鏡子中另一個被血與灰塵弄髒的自己，投去了疑問。

在這全是謊言的變身魔法解開的時候——會有人向真正的自己伸出雙手嗎？

「……蠢斃了。」

衝著自己的想像，衝著映在鏡子中的自己，莉莉發出了嘲笑。

在隻身一人的房間之中，她用對冒險者的怒火塗滿乾涸的內心，同

時躺到床上，捲起布滿灰塵的床單。

窗外的月夜俯視著自己忘記了人的溫暖的冰冷雙手。

沒錯。

找出自己，前來迎接的王子什麼的只是小孩子的夢話，是架空的存在。

更不用說——才不會有肯將自己救出來的『英雄』。

所以，今天也一樣。

帶上面具，裝成天真無邪的小孩，矇騙愚蠢的冒險者吧。

下一個獵物已經定好了。

從氣得發狂的冒險者手裡庇護了自己，怎麼看都是初出茅廬的人類。

還想著救了自己這種素不相識又骯髒的小人族，到底是在想什麼，結果他說出來的是『因為是女孩子所以就保護了』這種令人噴飯的台詞。實在是太過愚蠢，太過無聊，從未聽到過這樣的理由，以至於自己那時驚訝地甚至沒能笑出來。

仿佛表現出自己的純真一樣的白髮，瞳孔宛如兔子一般深紅。

鄉下人的氣息還沒完全消除。肯定是剛來到都市。

然後聞味道就能明白。是個徹頭徹尾的老好人。

和不知哪裡的悽慘小人族不同，大概是在優厚的環境中長大的吧。他毫無疑問未曾遭受到過分的對待。

所以，就讓自己來告訴他吧。

這座都市的骯髒，嚴酷，無情。

若沒有被神明所眷顧，就會被難以忍受的苦難所壓垮這一現實。

學費就是那把和他格格不入的漆黑匕首。

讓那無垢的內心變得如同自己的一樣骯髒。像自己的瞳孔一樣扭曲。

給我像自己一樣染上髒污。

給我遭到背叛，哭喊出聲，變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讓你再也說不出『因為是女孩子』這種愚蠢的台詞。

說起來，他一看就是個容易控制的冤大頭。很快就能解決掉。

只要拿到那把鋒利的匕首，說不定就能湊齊目標金額了。或許能夠從【眷族】的束縛中得到解放了。

來吧，披上骯髒的灰塵，進行欺騙吧。

莉莉不停地欺騙自己，欺騙別人，相信著那前方有著希望，今天她也朝一名冒險者投去了聲音。

「——大哥哥，大哥哥。白頭髮的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