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尾聲 英雄輓歌（1/2）

「拜託你……把那傢伙給殺了。」

一位連姓名都不清楚的人類冒險者用顫抖的聲音對呆站著的我說道。

渾身是傷的他懷中是一名獸人女性。

身上刻有顯而易見的致命傷，渾身是血，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的冒險者。

「幫我把那個怪物，給殺了……！」

飄蕩著昏暗、冰冷的空氣的地下迷宮。

地下城20層。

流下眼淚的冒險者與遍體鱗傷的同伴隊伍一起瞪視著前方，那黑暗深處浮現出凶光，朝這邊接近。

事情經過很簡單。

肯定是在地下城中常有的事情。

大型級怪物襲擊了正在探索的上級冒險者們。本是棲息在下面樓層的怪物跑到了上面來，這一異常事態使得他們慘遭蹂躪，無計可施地逃走了。

而這時我們正好路過，協助他們逃跑，但是……已經來不及治療了。

身受重傷的獸人女性還沒來得及說出離別的話語，就在同伴面前斷了氣。

「我知道這話很沒有道理。是我們選了這條路。但是，但是……」

既然以冒險者為生，自然做好了面對危險的心裡準備。

也有比這安全得多的活計。

但是他們，以及沒有了呼吸的她也一樣選擇了成為冒險者。

或是為了尋求財富與名譽，或是為了滿足自身的欲望，要不就是著迷於『未知』。

儘管理由各不相同，但他們都很清楚其中伴隨著危險風險，仍舊選擇了這個職業。

所以，怨恨怪物很沒有道理。即使受了無可挽回的重傷，即使同伴被殺掉，憎恨怪物這件事已經不是無的放矢，甚至有些滑稽。

男性冒險者表達著這樣的言外之意，同時卻抱著同伴那冰冷的亡骸，啪嗒啪嗒地流下大粒淚水。

「求你了，貝爾·克朗尼……幫我報仇……！」

說著這是難看的私人恩怨，但還是用混著嗚咽的聲音向我懇求。

左臂徹底治癒後，我們【赫斯緹雅眷族】剛剛重新開始探索地下城，就遇到了這種事情。

冒險者那不值一提的死亡。

沒有涉及到任何事件，不帶有任何戲劇性，只是地下城裡的日常。

這殘酷的現實之前肯定也存在於何處，只是我沒有注意到而已。

看到同業者呼吸斷絕的瞬間而茫然自失的我看著這個人淌下的大顆眼淚……感覺得到無論是頭腦還是身體都變得一片空白。

動搖與雜念消失不見，僅有一個透明的意志寄宿於我的手腳。

它說著，快揚起凶暴的咆哮，將仍在接近的怪物打倒。

「貝爾……」

「貝爾大人……」

一旁傳來韋爾夫和莉莉的聲音。

「貝爾閣下……」

「貝爾大人……」

背後感受到命小姐與春姬小姐的悲傷。

我握緊《神之匕首》，朝發出咆哮的怪物跑了過去。

歐拉麗里到處都是人的死亡。

從遠到難以想像的過去直至今日都是如此。

這其中有著在享受和平的日子裡突然來訪的那不講道理的死亡，也有被稱為『英雄』的人迎來的悲壯結局，還有不值得同情的因果報應等等眾多情況。但是有一點可以明確，其大多數都是從與怪物們之間的鬥爭中產生的。

這片土地上堆積起來的死亡人數已經多如繁星。

歐拉麗就是這樣的地方。

這座繁榮到被人略帶諷刺地稱作『世界中心』的迷宮都市，儘管經過無數時代，變了個樣子，但人與怪物一直都在這裡互相廝殺。

誕生出人的死亡的場所。

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其根本的含義都沒有變過，下界最後的城寨。

將外界與迷宮隔開，自古以來的要塞。

拿起了劍的人類那夙願的象徵。

所謂歐拉麗，就是『起始之地』。

只是。

如果換一個視角，那麼怪物也同樣可以說是受害者。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怪物們因人類的私利私慾而被虐殺，『魔石』或是身體的一部分被剝奪，換成了金錢。作為繁榮的代價，人們將其屠戮。這一側面也無法否定。

雖然下界居民決不會承認這一點，但如果是身為超越存在的眾神，應該也會有著這樣的觀點和意見。

恐怕如此考慮這件事本身就毫無意義吧。

遙遠的往昔，從怪物從『大洞』中湧出，蹂躪下界的那個時候開始，一切就已經決定下來了。掠奪的存在於被掠奪的存在，奪回的存在與被奪回的存在。甚至決定了人與怪物之間的對立，還有現在的這種結構。人與怪物忌諱、厭惡彼此，互相廝殺這件事是無可避免的定數。

但是——如果說怪物『進出地表』是一切的開端的話。

人類的憎恨與怒火，不就應該要指向名為地下城的那個『大洞』，指向怪物們嗎。

艾絲·華倫斯坦如此想到。

——請幫我報仇。

——守護那個孩子。

——還請實現人類的夙願。

在黑暗之中，孤身一人的艾絲聽到的是慟哭與怨恨之聲。

從素不相識的人們到似曾聽過的聲音，無數願望縈繞在耳邊。黑暗深處有無數手臂伸出，呻吟著『求求你，求求你』，訴說著留戀。

這是已成過往的人們的聲音。

也是等待著未來的眾人那切實的願望。

幼小的少女艾絲俯視著自己小小的手掌，緩緩地點了點頭。

像至今為止眾多人們做到的那樣，拔起豎在眼前的一把劍，拿起了武器。

為了展示自己的覺悟。

在這時，夢境結束了。

「……嗯。」

她慢慢睜開眼睛。

模糊的視野中映出了眼熟的天花板。

煞風景的室內景象告訴她，這是自己的房間。

看樣子是午後整備完武器之後，她就在房間裡睡著了。她從床上立起上半身，確認到靠在一旁的愛劍和毛巾，同時艾絲回想起逐漸曖昧的記憶。

房間略顯昏暗。

看了眼時鐘，黃昏就要結束。

打開的窗前已經看不到太陽的身影，宵暗從東邊的天空迫近而來。

「……」

艾絲腦海中浮現出了剛才見到的夢。

夢中的自己艾絲什麼也沒說就接受了下來。

並不是受到強迫，也不是承受了沉重的壓力，更不是被使命感所驅使，只是仿佛除了這件事情以外，一概不知一般。

艾絲默默地將靠在一邊的劍收入鞘中，站了起來，正要關上吹得窗簾搖晃的窗戶。

「……？」

而這時，站在床邊的艾絲注意到都市的景色有些不同。

即使在夜裡也本應由無數魔石燈的光輝席捲而成的光之漩渦卻不在那裡。

整個街道都很昏暗。

最重要的是，聽不到人們那有些吵鬧的喧騷。

艾絲環視了一圈窗前的景色，然後低喃道『對了』。

「今天是，『輓歌祭』……」

所以自己才會做那樣的夢也說不定。

艾絲眺望著數個在寬闊的街道上搖曳的火焰，如此想到。

震耳欲聾的聲音在四周迴響，仿佛是從地底傳來的一樣。

由於風會吹進『大洞』之中，所有通往地下的迷宮有時會像這樣搖動冒險者們的耳朵。那甚至像是巨大生物的長嘯。

名為地下城的巨大怪物。

我俯視著開了一個洞的巨大迷宮的那張大嘴，搖動著頭髮，爬上魔石燈照亮的漫長台階。

這裡是白堊巨塔『巴別塔』和地下城之間的聯絡通道，螺旋狀的大樓梯。

我們回到了地面上。

葬送了放出兇猛的咆哮，揮舞銳利的爪子的凶暴怪物。

並沒有手刃了仇人的實感。

也沒有感受到什麼要是放過了這個怪物就會出大事，犧牲者還會增加之類的類似於使命感的東西。

說不定只是看到因失去同伴而落下的淚水……令我想要阻止進一步的悲傷和痛苦。

「謝謝你……貝爾·克朗尼。」

打倒怪物之後，男性冒險者帶著淚痕如此說到。

我什麼都沒能回答。

「已經，晚上了……」

我離開與地下城直接相連的地下，來到摩天樓設施巴別塔的一樓以後，看著常時開放的大門之外，低聲說道。

夜幕已經降臨到將巨塔圍起的中央廣場上

。

我和莉莉，韋爾夫，命小姐還有春姬小姐與受害的隊伍一起行動，將變得冰冷的亡骸從迷宮搬到了地面上。路上還與襲來的怪物進行戰鬥，守護著她。

那個冒險者隊伍隸屬於【得林眷族】。

委託我報仇的領隊，那位男性冒險者名叫埃德加先生。

死去的獸人冒險者叫西莉亞小姐。

埃德加先生他們將西莉亞小姐的遺體放到地板上以後，好長時間都沒有動彈。

在冷清的樓層里，少數同業者司空見慣地在遠處眺望著這邊。那好幾道視線中帶有嘲笑與憐憫，或者是冷靜客觀的情感。

在我呆站在埃德加先生他們一旁時，莉莉和韋爾夫推了推我的後背。

說著已經沒有什麼我們能做的事了。

臉色較差的春姬小姐和支撐著她的命小姐也悄悄點了點頭。

被四人所催促的我將腳從地面上剝離，走到了『巴別塔』外面。

「……？中央廣場這是……」

剛走出大門，我就發現中央廣場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

這位於都市中央的寬闊區劃上裝飾起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各處都立著木頭柱子，上面裝飾著花朵。

它們被白色或藍色的花點綴著，卻不可思議地不會覺得很華麗。

最令我在意的是以街燈為首的魔石燈全都沉默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蠟燭光芒照亮了四周。

即使大致掃一眼中央廣場外面，也能看出街道上的魔石燈光都消失了。

「說起來，今天是『輓歌祭』來著。」

「一直待在『中層』的旅館街，結果徹底忘記了。」

我走在廣場上，不由得疑惑起來，而走在我旁邊的韋爾夫和莉莉則似乎剛想起來，如此說道。

「『輓歌祭』……？」

在『豐饒的女主人』也聽韋爾夫說過這個詞。

我不禁如此回應後，莉莉轉頭看了過來。

「您不知道嗎？……不對，這倒也是。雖說成為了上級冒險者，但畢竟貝爾大人來到歐拉麗還沒過一年呢。」

莉莉垂下眉毛，笑了出來。

這笑容中總覺得帶上了一些寂寞。

莉莉旁邊的韋爾夫安靜地進行了說明。

「所謂的輓歌祭，簡單來說就是哀悼死去的『英雄』的祭典。」

「哀悼，『英雄』……？」

「是的，貝爾閣下。為了向在『古代』時代，攔住從『洞穴』里湧出的怪物而犧牲的歐拉麗英雄們表達敬意……」

「還有，這也是為了稱讚這些英雄大人達成的偉業而舉辦的感謝祭。」

命小姐和春姬小姐接著說道。

最終，像是要證明她們的話語一般，冒險者之外的歐拉麗居民，普通人們開始在中央廣場集結起來。

但這無數的人潮並沒有令我感到畏縮。

因為無論是誰都沉默不語，如同影子一樣寂靜。

看到懷抱花束的少年少女的身姿，春姬小姐悲傷地眯起了眼睛。

無論男女老少，眾多人類與亞人都穿著潔白的衣服，帶著一個燭台。

「您應該也知道……以公會本部的前庭以及『第一墓地』為首，歐拉麗裡面建有英雄們的紀念碑。一到時間，人們就會從中央廣場出發，繞著各慰靈碑走上一圈。」

「最後會回到這裡，唱起輓歌。正如我一開始說的一樣，獻上哀悼和感謝。」

據說這個輓歌祭——英雄們的輓歌會持續到太陽升起為止。

而且在這段時間內，歐拉麗似乎會滅掉魔石燈，只有蠟燭的火焰照明。仿佛是要再現英雄們所在的『古代』夜晚一般，無論是繁華街，歡樂街，工業區，還是酒館和民居里都是如此，整個都市都僅用微小的火光度過一個夜晚。

好像是由『公會』來進行主導，廣場上經常見得到身穿制服的職員身姿。那裡面也有埃伊娜小姐和蜜西亞小姐。

街道被頭頂上遼闊的蒼藍星空，以及小小的燈火填滿。

整個都市醞釀出一種肅然起敬的氛圍，每一天的喧鬧像是假的一樣。

僅限今天，平時總是捉弄他人的神明大人們的笑聲也消失不見。

就像是歐拉麗的所有人都在對英雄們表示敬畏一般。

「另外，這也是弔唁現代的冒險者……在地下城死去的眾多人們的祭祀儀式。」

聽到莉莉靜靜地輕聲說出的話語，我感覺到胸口深處受到了觸動。

現代的冒險者。

『古代』的英雄。

一年一度地為這兩者獻上輓歌的祭祀儀式。

悼念冒險者們的死亡，向英雄們奉上感謝……

回過神來，走在廣場上的我已經回過了頭。

想到大概還在塔中圍著西莉亞小姐的遺體的埃德加先生他們。

都市中的眾多蠟燭火光能否作為送給她的餞別禮呢。

這弔唁的光芒，能否填補他們的喪失感呢。

現在的我在意的只有這件事情。

艾絲來到了外面。

面對著從根據地望見的燈火夜景——大概是因為做了個和平時不同的夢——她沒辦法繼續呆在房間裡了。

這種時候實在是不能穿上平時那套冒險者打扮，因此她穿著純白的連衣裙，將長長的金髮扎在腦後。

艾絲沒有對任何人說起，一個人走在了街上，仿佛是被弔唁的燈光引誘過來一般。

（今年，也有好多人……）

輓歌祭已經開始了。

從中央廣場出發的人們朝分散在都市中的紀念碑前行，排成長列走在大道上。有的人前往公會本部的前庭，有的人前往第一墓地，還有的人前往都市之外。每個人都趕赴自身想念的人身旁，或是素昧平生的『古代』英雄，或是與自己死別的冒險者們。

在輓歌祭時，大多數普通人都會向曾經見過的冒險者們獻上花朵。

家族、戀人、前同僚。與隕落在地下城的冒險者們有關係的人很多。雙手捧著花束的人類少女眼中帶淚，某個妖精女性帶著一副跨越了悲傷的表情加入了行列。

為了不產生混亂，公會職員們在道路四處注視著他們，在角落逆流而行的艾絲垂下了目光。

看著搖曳的燭光，她的胸中浮現出眾多與她道別的人們的臉龐，不停交錯。

對她很親切的人，待她很溫柔的人，珍視的人。

其中也有【洛基眷族】的同伴。

在殘酷的迷宮探索中，艾絲失去了派閥中的先行者，也失去了後輩。

在腦海中回想起來的是無數死前的景象，還有留在耳邊的臨終話語。同伴逐漸消失的悲傷化為疼痛，在內心一角浮現。

如果會失去誰的話，那不去地下城就好了。

不要被『未知』俘虜，不去『冒險』就好了。

一無所知的人大概會指著冒險者們，如此說道。

但是艾絲她——不，第一級冒險者有著無法停止戰鬥的理由。

那其中當然也有個人的野望和願望，但最重要的是艾絲她們有一個世界全土賦予她們的『使命』。

「啊—，是【劍姬】！」

就在燭光照亮了側臉，她沉浸于思考的時候。

一個驚訝的聲音投向了與人潮錯身而過的艾絲。

「雖然沒有拿劍，不過真的是本人！」

「真的比妖精還要漂亮~，好像女神大人！」

「【劍姬】在做什麼呢！？」

在隊列之外來回跑動，散發出這個年紀應有的活力的孩子們跑來了這邊。

看到純真的孩子們雙眼放光地看著自己這個出名的第一級冒險者，艾絲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不能這樣，要帶上大人才行！第一級冒險者大人可是十分偉大的！」

在這時，其中一名半妖精少女提醒了孩子們。

她對友人們囑咐了一大通話以後，重新轉向艾絲，抱著花束開口說道。

「劍姬大人，我從母親那裡聽說了！說是在世界的彼端有一頭非常強，非常恐怖的『龍』！」

啪地。

艾絲的手動彈了一下。

半妖精少女注視著沉默不語的她，總覺得有些膽怯地繼續說著。

「還說今天的祭典是要向英雄大人們獻上祈禱，為了讓他們從『龍』的手裡守護自身！為了讓冒險者大人們戰勝大家都很害怕的『龍』！」

「……」

其他孩子們也都咽了一口唾沫，少女的瞳孔顫抖著，同時她說了出來。

「劍姬大人，把壞龍給解決掉！」

「……嗯。」

艾絲點了點頭，答應了少女迫切的願望。

「絕對會打倒的。」

然後回以一個蘊含著決意的夢幻笑容。

聽到艾絲的回答，孩子們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她們看向彼此，甚是開心，然後說了句「加油！」，回到了原來的隊列里。

目送了那揮著手離去的身姿之後，艾絲自己也重新走了起來。為了避開開始注意到自己的群眾，走向了沒什麼人的方向。

她到達了一個無人的高台。

艾絲細細品味著剛才和孩子們的交談，仰頭望向漫天繁星的夜空。

——在世界彼端，非常強大，非常恐怖的『龍』。

那是『三大冒險者委託』中剩下的最後一個。

下界全土的夙願——『黑龍』的討伐。

從這片歐拉麗的土地上飛走，被稱為活著的終結的上古之龍，要將其徹底打敗。

這就是艾絲她們肩負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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