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間章 灰姑娘會夢見幸福的夢境嗎（2/2）

她知道這雙眼睛。

直到大概五個月前為止，自己也是這樣的眼睛。

嫉妒與羨慕。

內心嫉妒著自己沒有的事物。他人的笑容看著心煩，焦躁不安的感情。

那時候的莉莉，還要再加上一個『憎恨』。

莉莉透過盧安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她立刻取回了平常心，反駁回去。

「莉莉也是經受了非~~~常痛苦的折磨，不如說努力到了差點就死掉的程度。才沒有要被嫉妒的道理！」

「咕……我、我知道的啦……」

仿佛要改變兩人之間的氣氛一般，她豎起一根手指進行反駁。

大概是自己也察覺到這份嫉妒毫無道理——也可能是因為自己什麼都沒做到的這個悲慘的模樣而陷入消沉——盧安臉上露出慚愧的神色。

知道懷抱有劣等感的人的心情為何物的莉莉反省了一下，自己有些高興過頭了。

但是，她沒有做出安慰盧安的舉動。

因為她明白，這對『弱者』來說是最痛苦的事情。

「……然後呢？你一個人在這幹什麼呢？也不可能是去公會報告【升級】吧。你手裡拿著的那個袋子……是錢嗎？」

盧安也沒有再說更多，故意改變了話題。

大概是因為注意到了金幣摩擦發出的喀嚓聲吧，他看向莉莉拿著的袋子。

「啊啊，這份錢是——」

接著。

就在莉莉說到這裡的時候。

「小莉莉？」

她聽到了呼喚自己的『懷念的聲音』。

「————」

莉莉屏住了呼吸。

在一瞬間，小人族那視力優秀的雙眸捕捉到了人群縫隙深處，向這邊趕來的一對『老夫婦』。

這之後的事情則非常迅速。

在自己的姿態被擁擠的人群隱藏起來的瞬間，她進行了『詠唱』。

「【你的刻印傷痕是屬於我的，我的刻印傷痕還是屬於我的】」

短文詠唱被熟練地編織出來。

『魔法的發動』過於迅速。

誰都沒有看到這個過程。

緊貼著擦身而過的旅人的斗篷，馬車的車輪，矮人拿著的大行李，她混在這些事物中間完成了『高速變身』。只有眼前的盧安看到了她覆蓋著灰色的光膜，化為『完全不同的某人』的瞬間，瞪大了眼睛。整個過程就是迅速到了如此地步。

這個魔法速度就是【升級】的恩惠——也是能力強化的證據。

最重要的是，在人群之中能夠僅靠身體移動半步就掌握住『死角』，也是多虧了跨越名為『遠征』的死地而獲得的『指揮官的寬廣視野』。

在除了盧安以外，誰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完成了『變身』的『少女』迎向穿過人群走來的老夫婦。

「小莉——誒？」

「怎麼了嗎？老爺爺還有老奶奶。」

看見仿佛是剛注意到他們一樣，歪起腦袋的『妖精少女』，這對老夫婦停下了動作。

從臉旁伸出的尖細耳朵，如同扁桃一樣圓滾滾的眼瞳。就連衣服也是和平時『莉莉露卡·亞蒂』穿著的衣服極為相似的紅色裝束。

兩位人類老夫婦愣了一會，然後大概是理解到自己認錯了人，也或許是感到了失望，臉上浮現出生硬的笑容。

「抱、抱歉啊，似乎是認錯人了……你和我們認識的小姑娘很像，所以一不注意就……」

似乎是正在送貨的途中，抱著花束的妻子道了個歉。

在幼小的『妖精少女』抬頭看著那個笑容時，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盧安開口問道。

「剛才聽你們喊了小莉莉，難道是說【赫斯緹雅眷族】的莉莉露卡·亞蒂嗎？」

「……是的，沒錯。」

表示肯定的苦悶聲音傳了回來。

年老的丈夫接替她繼續說道：

「我們是開花店的……在很久之前，曾經對一起生活的她做過很過分的事情。」

「……」

「不對……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只顧著考慮我們自身，從未關心過那個小小的姑娘懷抱著怎樣的事情，就將她趕走了。僅僅給予她半途而廢的溫柔，然後又將她推開……」

那口吻簡直像是在懺悔一般。

看到在道路正中央一動不動的老夫婦，周圍投來了嫌他們礙事的視線，或者是類似輕蔑一般的眼神。

「在店門前啊，一直都有人會放下一些錢。簡直像是在說『對不起』一樣……一開始還以為是在找我們的麻煩。但是啊，旁邊還擺著花。我們曾經說過很喜歡的那種花，一直都……」

聽見丈夫哽咽著說出的話語，盧安偷偷看向『妖精少女』的手邊。

那嬌小的手中正握著塞滿金幣的袋子。

「……【赫斯緹雅眷族】已經是有名的中堅派閥了。根據地的地址這種，只要查一下馬上就會知道了吧？想要去見她的話，不是隨時就能去嗎？」

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顧慮到了旁邊的少女，盧安假裝素不相識一般向對方問道。

問出了『妖精少女』一定無法問出口的事情。

「我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表情去見她才好……不對，見了她以後要說什麼，要做什麼，我也不知道……」

他們單方面地將她趕了出去，無論是後悔還

是謝罪，都沒有權利去做不是嗎。

妻子的話語中蘊含著這樣的意思。

與頭頂那清澈的藍天相反，老夫婦的面容非常暗淡，沉重。

難以忍受的沉默在垂著頭的他們之間流淌。

這份景象，不是『莉莉露卡·亞蒂』想要看到的。

「——老爺爺，老奶奶。」

所以。

『妖精少女』說道：

「可以把這束花給我嗎？」

臉上浮現出純粹又明亮的笑容，仿佛可以拭去他們那暗淡的面容一樣。

「誒？」

「我想要老奶奶你們拿著的這束漂亮的花朵。」

她遞出裝有金幣的袋子。

指著妻子拿著的白色花束。

「這、這怎麼行。這是賣剩下的，這些錢太多了哦？這樣的花束，配不上的……」

「我今天有件非常好的事情。好到可以說至今為止的自己都得到了回報那樣。」

現在不是作為『莉莉露卡·亞蒂』，而僅僅作為一名『妖精少女』溫柔地蓋住老夫婦的話語，對他們說道：

「所以，我想用這些錢……用這份心情，來買下老奶奶你們的花。」

這是少女的真心。

雖然是偽裝的姿態，但話語卻毫無虛假。

她將悲傷的情緒藏到眼瞼之下，向對方露出微笑。

老夫婦停下了動作，最終彎下眉毛，笑了出來。

簡直像是透過眼前的妖精少女，在看著某個人一般。

又悲傷，又寂寞——卻又非常開心的笑容。

「謝謝你……妖精小姑娘。」

老夫婦沒有叫出莉莉的名字。

但卻溫柔地如同對待孫女一樣，摸了摸她的頭。

少女臉頰泛紅，如同向日葵的花朵一般露出了笑容。

「……喂，這樣就行了嗎？」

道別後，老夫婦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群深處。

就在這時，盧安開口問道。

他那察覺到大致的來龍去脈的問話混入嘈雜的聲音中，消失不見。

「這樣就好了。」

莉莉再次不被任何人察覺地解除『魔法』，恢復了本來的姿態。

她將拿到的花束抱在胸口，一直盯著老夫婦離去的道路前方。

「對他們來說，莉莉的存在會令他們痛苦。所以，這樣就好了。」

「……」

「待莉莉付清他們曾經被毀掉的安身之處……給他們添了麻煩的那部分以後，這個也就結束了。」

說到這裡，莉莉像是要用明亮的笑容甩開沉痛的氣氛一般，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而且莉莉也和老奶奶他們一樣的。不對，說不定現在也很害怕。即使【升級】了，莉莉似乎仍然是一名弱小的小人族。」

聽見這句話後。

一直沉默不語的盧安不滿地說道。

「怎麼可能啊。」

煩惱了半天該不該說出口的小人族沒有看向莉莉，如此對她說：

「你，很強啊。比我這種人，要強得多了……」

莉莉笑了出來。

仿佛在表示感謝一般。

在她的雙臂之間，美麗的雪絨花也像是微笑一般左右搖擺。

「……」

那個時候。

男神蘇摩抬起了頭。

「怎麼啦，主神大人？」

腰間掛著葫蘆的矮人，錢德勒注意到他的樣子，如此問道。

這裡是位於都市東南部，第三區劃的【蘇摩眷族】的根據地。

蘇摩剛才正在和身為團長的錢德勒一起在神室中整理房間，只見他停下動作，走到窗邊站好。

長長的劉海蓋住的眼瞳沒有看向錢德勒，而是朝向窗戶之外。

「那孩子……升上了新的階段。」

「……？」

「我有，這種感覺。」

即使改宗了，最初所刻下的『神之恩惠』的痕跡也並不會消失。

施加而上的神血會如同傷痕一樣，或者說是如同與神締結的契約之證一般，一直留在眷族的後背。

這就是原因——雖然蘇摩沒這麼認為，但他還是感覺到了一名少女離神明近了一步。

「那孩子，是指莉莉露卡·亞蒂嗎？」

「……啊啊。」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是……您要是很在意那姑娘的事情，去【赫斯緹雅眷族】那裡拜訪一下不就好了嗎？」

雖然錢德勒就任團長才六個月，但他已經逐漸能夠理解甚是寡言少語的主神想要表達什麼意思。正好拿著以前的團員名簿的他啪啦啪啦地翻過頁面，打開粗略地記載著莉莉的那頁。

大概是主神親筆寫上的吧，那裡只寫了種族和性別之類最低限度的情報。

聽見錢德勒的問題，無言地站著的蘇摩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算了。」

「為、為什麼？」

「我沒有，主動走近那孩子的，資格。」

「沒有資格？」

「我曾經，放棄過那孩子。……而且，那孩子已經離開了我。」

蘇摩說到這裡就結束了。

察覺到他不會再說下去的錢德勒聳了聳肩，說著「還是老樣子，真是搞不懂的神明」。他將用繩子捆好的大行李輕鬆地扛到肩上，為了搬到外面而走出了神室。

只剩下自己的蘇摩眺望著展現在窗外的歐拉麗街道。

然後，他輕輕說道。

「恭喜你，莉莉露卡·亞蒂…………曾經幼小的孩子。」

向著大概位於這副景象的某處的少女。

包含著歉意與贖罪，還有祝福。

「你長大了啊。」

伴隨著小小的笑容，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