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四章 公會·孤身一人（2/2）

「之後會很痛苦的。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就是了。」

「班長……？」

「我想，不少職員應該都是一樣的想法。」

背影漸漸遠去，只有埃伊娜留了下來。

好幾天之後，她才完全理解到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那一天，埃伊娜作為監察人員去了摩天樓設施巴別塔。

在自己被茜色光輝包裹起來的黃昏之時。

正值冒險者們陸續從通往地下的台階那裡歸來，位於塔的一樓大廳之中的埃伊娜她們這些檢察官也完成了視察，正要踏上歸路。

「……？」

就在這時，吵嚷聲突然大了起來。

當埃伊娜轉頭看向冒險者那邊引起的騷亂時，正好看見好幾具遺體從地下拽了上來。

似乎是冒險者的隊伍全滅了。

冒險者們的說話聲傳到愣住的埃伊娜耳邊。

說是上級冒險者的隊伍發現了躺在樓層中的屍體，看在同業者的情面上將其回收了。

其他比埃伊娜在『公會』里幹得更久的職員們都是一副冷淡的臉龐，面無表情，或者是仿佛壓抑著什麼一樣抿緊了嘴唇，這時，得以回歸地面上的遺骸擺到了大廳之中。

然後，那裡面有著埃伊娜認識的人。

「誒——？」

破破爛爛的皮革鎧甲，僵硬的手中握著的斷劍，有印象的藍色頭髮。

那位渾身是血的人類少女——毫無疑問就是瑪莉絲·哈卡德本人。

不可能看錯。

不可能會看錯的。

瑪莉絲的亡骸眼皮微微睜開，空虛的瞳孔仰視著虛空。

她的身體缺了一隻手臂。

仿佛講述著這是一出多麼悽慘的蹂躪劇一般，其他人的遺體也大都被撕扯開來。

下一瞬間，埃伊娜的膝蓋發軟，不聽使喚地跪了下去。

「那個傷口……是小龍嗎？」

「估計也是。大概連像樣的抵抗都沒能做到吧。你看那邊，真是悽慘。」

「不知道是倒霉碰上的，還是他們不自量力地自己衝過去的……常有的事了。」

冒險者們無情的竊竊私語左耳進右耳出。

埃伊娜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停止了思考。

但是視線前方的景象——她變得冰冷的亡骸不允許埃伊娜逃避現實。

開始擔任顧問以來，過了一年。

在埃伊娜負責的冒險者之中，瑪莉絲是第一個犧牲者。

「祖爾！喂，祖爾！？啊啊，可惡！！」

職員們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好遠。

眼前一片黑暗，仿佛要逃開什麼一般。意識逐漸變得稀薄。

明明如此，瑪莉絲的臉龐，渾身是血的她的表情卻銘刻在眼中，無法忘卻。

埃伊娜知道的。

這裡是迷宮都市歐拉麗。

每天都會有一大群冒險者潛入地下城，然後許多人都無法歸來。

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自己曾經想過，僅限於她，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總覺得像是和她無緣的事情。

想著直到昨天為止還對視而笑的冒險者們，無可替代的友人不可能會消失。

埃伊娜第一次直面了親近之人的死亡。

仿佛與瑪莉絲的離別成為了契機一般。

埃伊娜負責的冒險者全都死了。

就連作為後任，繼承下來的上級冒險者也前往『中層』，然後沒能歸來。

——『還是不要向冒險者投入感情比較好』。

上司曾告知她的那句話語，埃伊娜正確地理解了其代表的真正意思。

無盡的喪失感說明了一切。

恐怕以上司為首的眾多公會職員都不知道體驗了多少次與這次程度相同，或是比這還要大的衝擊了吧。

（我……）

在感到悲傷之前，埃伊娜心中滿是後悔。

自己是迷宮探索顧問。是不是還有些自己能為冒險者們做到事情？

自己是不是，本來還能為她們做到更多的事情呢？

——是自己令她們死去了。

這份想法占據了埃伊娜的內心。

「這可是傲慢，祖爾。」

仿佛看穿了埃伊娜心中的想法一般。

接待員中資歷最老的狼人女性如此說道。

「也有比這安全得多的活計。即使如此，那些傢伙還是成為了冒險者。尋求著金錢，名聲，還有什麼『未知』這種跟傻子一樣的興奮……這樣的一群笨蛋，我們不可能救得回來。」

「蘿絲，小姐……」

「是否要去『冒險』，是那些傢伙自己的事情……無論我們怎麼呼喚他們，結果都是沒有意義的。」

狼人接待員邊擺弄著紅色長髮，同時煩躁地說道。

在自己工作完全沒有進展的辦公桌前，像個人偶一樣機械地坐到椅子上的埃伊娜緩緩抬起了頭。

即使是埃伊娜投去的視線軟弱無力，但還是感覺得到，她的側臉中除了煩躁之外，還飄蕩著一股哀悼與惋惜的氛圍。

「這份工作，真難受啊……」

又過了一段日子。

在只剩下兩個人的辦公室中，蜜西亞落下了一句低喃。

桌上是兩杯已經徹底涼掉的紅茶。

蜜西亞負責的冒險者也死掉了。

「誰都，沒有回來啊……。無論是多麼強大的人，多麼帥氣的人，還是多麼溫柔的人……大家都是。」

「蜜西亞……」

即使從旁觀察也能發現對之前那名冒險者懷有好感——也或許是有著一絲戀慕——的蜜西亞低著頭，身體不住顫抖，幾滴眼淚落到了腿上。

埃伊娜從未見過一直都很開朗的她展現出這麼脆弱的姿態。

「哎，埃伊娜……可以去你那邊嗎？」

「……嗯，好啊。」

蜜西亞坐到了埃伊娜坐著的長椅上，哭了出來。

她將臉用力埋進埃伊娜的肩膀，壓抑著聲音，漏出了嗚咽之聲。

那一天，緊緊抱著她身體的埃伊娜也流下了眼淚。

多虧了蜜西亞，埃伊娜終於能夠哭出來，悼念瑪莉絲她們的死亡了。

這之後她也因眾多人的死亡而痛苦，每天都在

悲聲嘆氣，在這之中，埃伊娜理解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冒險』會將冒險者引向死亡。

一瞬間的疏忽與大意，好奇心，或者就連直面『偉業』的勇氣都會成為收割他們性命的鐮刀。

在埃伊娜心中，無謀與蠻勇和『冒險』是一個意思。

埃伊娜好幾次都沒能攔住投身於這種『冒險』的冒險者。

（很痛苦，很痛苦哦？……但是，）

她一次都沒有像其他接待員和職員們那樣，與冒險者拉開距離。

但埃伊娜沒有止步不前。

並沒有從作為顧問而接觸的冒險者中看到瑪莉絲的影子，逃離這份悲傷，而是與他們正面相對。

（對他們見死不救，會更痛苦的。）

剛進入公會時懷抱的興趣與興奮改變了姿態，化為了使命感。

其他同僚，就連蜜西亞都帶上假笑，與冒險者劃清關係，而埃伊娜則是親自踏入他們和她們的界限。

「來吧瑞維斯先生，今天要學到這裡為止！」

「唔，唔……埃伊娜小姐，差不多該休息……！」

她親自開展講座，將地下城的各種知識徹底塞進他們的腦袋。

無論對方是初出茅廬的下級冒險者，還是從其他負責人那裡繼承過來的上級冒險者全都毫不留情。

不能讓他們『冒險』。

這個想法使得埃伊娜為冒險者做盡了力所能及的事情。

要升格的時候也會細緻地討論隊伍的準備以及各種各樣的對策，然後謹慎地施行。

有時也會親自向值得信賴的冒險者發布冒險者委託，在做好自己可能會遭受危險的覺悟後陪同他們進行迷宮探索。

她想要親身感受一下會殺死冒險者們的地下城有著何種威脅。

「道爾穆先生，這裡全都錯了！來，重新做一遍！！」

「快饒了我吧，小埃伊娜~！？」

職員們一開始都皺緊了眉頭，但看到埃伊娜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沒有挫折，也就不再過多干預了。

然後，蜜西亞也改變了。

「哎，埃伊娜。這次我負責了一名獸人的新手……有沒有什麼推薦的武器？」

「蜜西亞……嗯，我們一起想想吧？」

至少不是公事公辦的態度，而是會思考自己能為冒險者做些什麼了，也會與埃伊娜進行商量。那份無止境的開朗也恢復了原狀。

這令埃伊娜感到十分開心。

時間飛逝。

回過神來，埃伊娜已經比當時的瑪莉絲還要高了。

長長的頭髮也剪短了。

被瑪莉絲嫉妒地說著『發育良好』的身體進一步成長，越來越像一名大人。

接著，在公會工作了五年後迎來的春天——

「——我、我想成為冒險者！」

埃伊娜邂逅了一名想要成為冒險者的少年。

「……容、容我確認一下。是新的冒險者，想要註冊沒有錯吧？」

「是的！」

白色的頭髮與深紅的眼瞳，簡直像兔子一樣的人類。

看到熱情高漲，點了好幾次頭的少年，在窗口進行接待的埃伊娜露出一絲苦笑。

在按照手續將必要事項記在羊皮紙上之後，她瀏覽了一遍註冊申請書。

名字是貝爾·克朗尼。

與瑪莉絲一樣是人類。而且比她還要年輕。

埃伊娜已經見過了很多像這位少年一樣年紀尚淺的人想要成為冒險者，她的表情瞬間暗淡了一下。

但是，她馬上又重新露出職員用的笑容，辦完了手續。

告知少年明天再來一趟之後，回了一次辦公室。

「那個會早死的。絕對沒錯。」

「蘿、蘿絲小姐！」

「就算是你也能明白他沒有前途吧，祖爾？都在這裡幹了多少年了。」

似乎是看到了整個過程，狼人接待員半開玩笑地向她搭話。

只要是在『公會』呆了好幾年的，就連職員都看得出來。

看得出叩響這道大門的新冒險者是否有前途。

即使在埃伊娜看來，也不會覺得剛才那名少年會成就什麼大事。

至少她切身地感受到，他沒有『器量』。被接待員前輩一語道破，她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希望的顧問類型呢？」

「我看看……希望是女性職員，種族為妖精的人。」

「說是想要妖精誒！索菲，你去唄？」

「容我拒絕。即使接下活不長久的冒險者也只是白費精力。」

與蘿絲同時期入職，在整個公會中也是人氣數一數二的美女妖精職員邊處理事務，同時擺出冷淡到冷淡過頭的態度，沒有接受。

那淡紫色的長髮不帶情感地搖晃著。

「蘿絲小姐，索菲小姐！我覺得就這麼斷定是不是不太好！」

埃伊娜忍不住發出異議後，狼人接待員就說道「那樣的話」，然後露出笑容。

「賭一把？看那小子能挺多久。」

聽見她提出要圍繞少年的未來進行賭博，正在休息的接待員們全都做出了反應。

「我賭半年。」

「那我就賭兩個月。」

「半個月吧—」

「要參加的話，就把金幣拿到我這來—」

「各、各位！？太胡鬧了！！」

看到同僚們真的以狼人接待員為莊家，開始了賭博，埃伊娜憤怒地說道。

她明白這個賭博是為了令她不去看冒險者的死亡而開的玩笑，是像極了她們風格的擔心。雖然她明白，但內心還是無法認同。

聽見埃伊娜的叫喊，坐在窗口的蜜西亞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來，接待員們也捉弄她說「話雖如此，但埃伊娜也不覺得那小子能靠冒險者為生吧？」，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們還說，是不是在害怕賭了半年以上會輸呀。

「——」

如果埃伊娜在這時表示肯定的話，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了吧。

但即使是開玩笑，比誰都希望冒險者能夠平安無事的埃伊娜還是無法認同。

「行啊！既然這樣，就由我來當他的顧問！」

要讓那名少年活下去給你們看看，她氣勢高漲地說道。

「等、等下，祖爾？」

「我說你，不是被上層部塞了個別的項目，根本沒工夫負責冒險者吧？」

「一個人我還是照顧得來的！而且雖說是混血，但我也是妖精！」

應該沒有任何問題，她一個勁地對接待員們訴說。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任何人能攔住埃伊娜了。

「要是我贏了，你們就再也不要打這種賭了！」，她如此要求後走出了辦公室。為了申請擔任少年的負責人。

絕對不能讓那名少年死去。

埃伊娜在心中立下了這樣的誓言。

然後。

（昨天雖然說了那種事情……）

到了第二天，腦袋冷靜下來的埃伊娜走在公會本部的走廊上。

她邊反省著自己有些太過熱血了，但同時也不打算撤回前言。

要讓冒險者活下來。

今後也要為冒險者們提供支持，為他們加油。

回想起與瑪莉絲她們的接觸，死別，以及向自己發過誓的約定。

她走到了包廂前面，稍作休息。

然後，抱著用來學習的三冊極厚教材的埃伊娜敲了敲門。

「——啊。」

打開門後，前方的少年瞪大了眼睛，埃伊娜朝他露出了笑容。

「從今天開始由我擔任您的顧問一職，我是埃伊娜·祖爾。今後請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