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六章 邂逅與誓言（1/2）
琉·莉昂曾是住在妖精村落中的一名鄉村女孩。
但要說她單純是一名鄉村女孩，這也不太對。她屬於代代守護村落聖樹的守衛一族，剛出生沒多久就接受了身為妖精戰士的教育。一旦有外敵襲擊村落，她就會跟著大人們一起前去迎擊。即使身上沒有神明授予的『恩惠』，但如果是在地面上棲息的怪物這種程度，她們就可以驅使弓箭或刀劍將其擊退。
那一天，琉也和其他戰士一起趕走了接近村落的不同種族的商隊。
「這群骯髒的獸人商人。」
「看見了嗎，那醜陋的面貌。應該是醜惡的內心滲到表面來了吧。和我等可不一樣。」
琉仍然蒙著臉，當她晃動著將那小小的身體全收進去的外套，回到村落以後，聽見成年妖精們正在嘲笑被趕出去的人們。
這裡是頭頂被濃密的枝葉所遮住的妖精集落。在神明最終降臨的現代——人類與亞人的交流得到進一步發展的『神時代』之中，一部分精靈由於其自尊心較高，從而討厭與其他種族密切來往，將自己封閉在森林深處。
琉的故鄉，村落深處聳立著一株聖樹的『露米洛亞之森』也是其中的一支。
「……」
外表與內心都很醜陋。
與外表靚麗的自己不同，他們是多麼骯髒啊。
琉她一個人默默眺望著同胞異口同聲地如此描述其他種族的姿態。
在下界的所有居民之中，妖精也以容姿端正而聞名。
自尊心強，帶有潔癖，只會讓其認可的人接觸肌膚。
但是，琉看著這些本應十分美麗的同族們，如此想到。
——內心最醜陋的，難道不是外表靚麗的我們妖精嗎。
浮現在美貌之上的種種嘲笑，同胞之間互相誇讚的華麗辭藻。在眺望、接觸著他們與她們的時候，她內心產生了這種疑問。
已經記不清契機為何了。
出生後過了十一年，於幼小的心靈中萌芽的這份疑念隨著時間流過變得越來越大。
然後，不知從何時起，這份疑念甚至轉變成了厭惡。
在同族意識很高的妖精之中，這個想法毫無疑問屬於異端。然而只要想過一次就再也無法停止。無論男女都會說出的傲慢話語令琉感到的羞恥與失望進一步加劇，也令她失去了自尊心。
幼小的琉什麼都不知道。
從未離開過村落的她的世界過於狹小。
但她還是確信到，展現在眼前的景象應該是非常扭曲的吧。
每一天，她的心靈都會離家人和村落的人們越來越遠。
為村落中的人們感到羞恥，對身為妖精的自身也抱有慚愧之念。
離開妖精們，去森林中清澈的河流處喝水解渴的話，自己的容貌就會倒映在水面之上。
尖細的耳朵與空色的眼瞳。
長長的金髮，與村落的人一樣五官端正的臉龐。
那一天，琉垂下眼帘，俯視著自己小小的手掌，然後下定了決心。
「……永別了。」
黑暗的天幕落下的深夜之中。琉跑出了妖精村落。
她拿著村里採到的『白聖石』——作為盤纏用的一點點礦石，隻身一人。
摯愛的故鄉中看到的美麗星空，還有從出生起就一直守望著自己的森林聖樹。琉對這些道了別，然後朝外面的世界啟程了。
思緒向著寬闊的外界延伸。
希望自己能夠從妖精這一桎梏中得到解脫。
然而——
雨下了起來。
灰色的雲彩覆蓋了天空，小雨淋濕了深深戴著的兜帽。琉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走著，同時無力地眺望起煙雨濛濛，空無一人的街道。
迷宮都市歐拉麗。
離開故鄉以後，琉來到了這甚至被稱為『世界中心』的歐拉麗。第一次來到的外界令她不知所措，但還是朝著消息封閉的村落里都聽說過的迷宮都市進發，經歷了無數充實的苦難，穿過了巨大城牆的大門。
她聽說歐拉麗裡面，無論是神還是人還是精靈都跨越了種族的壁壘，聚在一起。
在這裡的話，豈不是就能找到什麼寶貴的事物了——不對，豈不是可以交到在妖精村落中無法實現的不同種族的朋友，以及遇到無可替代的同伴了嗎。
這座有著名為地下城的魔窟沉眠於此的都市令琉產生了這樣的期待。
但是，琉的期待轉眼間就粉碎了。
不是因為別人，正是被她自己。
——別碰我！
所有接近自己的人都被琉拒絕了。
想要招攬她加入【眷族】的人類。
喝醉了酒的獸人們。
浮現出下流笑容的小人族商人。
言行豪爽的亞馬遜娼婦。
憐憫地走來的矮人冒險者。
無論帶有善意還是惡意，他們的手全都被琉給揮開了。
只有自身認可的人才能夠觸碰自己的肌膚，這一妖精的性質。
一族刻在她身體與內心上的風俗強迫琉保持著潔癖。這是她被有著自己高人一等意識的村民圍繞，沒能矯正身為種族的潛在特徵的環境下成長起來所帶來的代價。
最重要的是，她無法忍受周圍投來的好奇的視線。
在村落中從未承受過的感興趣與羨慕、好色的眼神令她感到困惑，也帶來了恐懼感。這完全是因為她那秀麗的妖精容貌。
以至於她現在不戴著兜帽就沒辦法外出。對琉來說，村落之外的視線就是如此『恐怖』。
要說還有什麼琉能做到的事情，那就只剩下去依靠素不相識的同族妖精了。
但是她沒有如此去做。幼稚的自尊心阻止了她。
包括自己在內，對妖精感到羞恥、厭惡的內心徹底堵住了少女的退路。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回過神的時候，琉發現她已經披上外套，蒙起了臉，不露出哪怕一點肌膚。
儘管因為討厭村落才跑了出來，卻對這與村落不同的世界感到不知所措，動搖起來，自己築起了壁壘。琉笑都笑不出來，嘲笑著這樣的自身。
真是丟人。
真是滑稽。
一股衝動湧上來，想要踩向駐足不前的自己腳下的水窪，踩扁自己倒映在其中的臉龐。
害怕起素不相識的人們，令她有一種無可奈何的不快感。難道說反而是自己用帶有偏見的目光去蔑視他人了嗎，琉的腦海中常常被這樣的疑念所支配。對妖精抱有的厭惡全都返了回來，自己變成了厭惡的對象。
她淋著冰冷的雨水，一個人呆站在小巷中央。
「你怎麼了？」
有個人向這樣的琉發出了聲音。
晃動著肩膀，回頭看去，只見那裡站著一位美麗的女性。
看起來正值豆蔻年華的容貌比身為妖精的琉還要精緻。胡桃色的長髮優雅地盤在腦後。眼睛是宛如星海一般的深藍色。穿著賢淑的貴婦人會穿的那種樸素的基爾托——長裙。
淡淡地散發出來的神威宣告著她是一名超越存在。
大概是買東西歸來吧，頭上罩著避雨用的披肩，抱著袋子的她沖琉露出了微笑。
「女神……」
琉低喃出聲，然後歪曲了臉龐。
琉對神明沒有什麼好印象。
剛剛來到歐拉麗時遇到的全都是輕浮的神——說著『少女妖精來啦—！』『可惡，要是再年輕一點……！』這種莫名其妙的蠢話——令她大吃一驚。她實在是無法依靠他們。
以至於到了現在，她甚至在想，是不是除了其他種族之外連神明都要嘲笑的，隱居在森林中的村落的人們才是正確的呢。
仿佛用出最後一擊一般，幻滅與失望的感情攪動著少女消沉的內心。
對現在內心煩躁的琉來說，如饑似渴地尋求娛樂的眾神只會是惹人生氣的存在。
「站在那種地方，會感冒哦。」
女神的聲音仿佛羽毛一樣輕柔。其中帶有包容一切的溫柔。
但是琉對眼前的她懷有對待其他神們一樣的反感。
「……我再怎麼淋濕，也跟您沒有關係才對。希望您不要管我。」
「啊啦，有關係呀。要是像你這樣柔弱的女孩子得了病，我會很悲傷的。」
她說，會想著為什麼那時候要放著你不管。
如此說著的女神保持著那柔和的笑容，繼續說道：
「要是我能為你擋雨的話就好了。因為現在的你——露出了一副迷途之人的表情。」
迷途之人。
聽到這個詞語，琉聽到身體中有什麼東西斷開了，
發出了聲響。
——你以為，到底是誰的錯！！
這毫無疑問是完全搞錯了發火的對象，只是小孩子脾氣罷了。
然而，這時的琉並不知道要怎樣才能阻止這股激動的情緒。
「這一切，都要怪眾神你們！！」
琉喊了出來，她出生以來第一次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在略顯驚訝的女神面前，委身於狂暴的感情之中。
「就因為你們創造了妖精這種東西！因為你們生出了這種無法接納他人，徒有其表的種族！！」
創造出下界的人類與亞人的，是住在天界的眾神。
在遠到孩子們無法想像的昔日，眾神們帶著自己的興趣與心情，還有惡作劇誕生出了具備不同種族的差異以及差距的下界居民們。下界的居民對此深信不疑。
無可奈何的熱度寄宿在琉的眼瞼之中，她訴說著：
「為什麼，把我們做成了這樣的存在！？」
只有兩人的道路中響起了痛哭之聲。
看到妖精少女遷怒於她，女神沉默不語。
雨越下越大。簡直像是在責備琉的話語一般。
真是過分的遷怒。
這反倒傷到了大聲叫嚷的琉自己，淚水不停順著臉頰淌下。
真是丟人。
真是滑稽。
愚蠢到甚至不忍直視。
琉自己的行為令她垂頭喪氣，深陷自我厭惡的漩渦之中。
還很嬌小的身體不住顫抖，像是在忍住不要漏出嗚咽一般。
「……你現在需要的，似乎並不是眾神我們的聲音，而是與你對等的友人啊。」
最終，仿佛看穿了一切似的，不知姓名的女神如此說道。
琉大吃一驚，無意識地抬起頭，那裡仍然是一臉慈愛的笑容。
「令人意外的是，神明是什麼都做不到的。即使可以使用『力量』也是如此……」
對不起，女神說道，然後非常過意不去地，同時又非常溫柔地眯起了藍色的眼瞳。
「願你會有一場美妙的邂逅，美妙到那個人能夠用明亮的笑容吹飛你的迷茫。」
她走近了琉，交給她一幅當場畫出來的地圖。
「可以的話，來一趟這裡吧。或許能幫到你。」
說完，女神就從眼前離開了。
呆站在原地的琉手裡有著剛才的地圖，以及被布蓋著的麵包和水果。
「……」
沒有人曾憑藉純粹的善意向不諳世事的少女搭話。
即使有，也被琉自己拒絕了。
所以，這是造訪歐拉麗以來，琉第一次收下的溫柔。
雨勢逐漸減弱，少女則在一段時間內都一直盯著女神離去的方向。
接連幾天，總感覺都市有些缺乏活力。琉有這樣的感覺。
雖然對至今只知道妖精村落的自己來說，歐拉麗算是個十足的大都市了，但總覺得蒙上了一層陰霾。
或者是不經意間看到居民們在嘆息，露出憂鬱的表情，或者是一聲尖叫會引發一連串的騷動。若是聽到了爭執，歐拉麗的普通人們都會司空見慣地藏起來，再不就是去哪裡避難。每天都看得到前去鎮壓的公會職員，或者像是冒險者的人們頻繁地來回穿梭。
治安絕對算不上好。漫無目的地在歐拉麗中徘徊的琉感受著街上那總是一觸即發的氛圍，只得抱有這樣的感想。
所以。
陷入這樣的事態也是遲早的事情吧，她冷靜地想著。
「我說你，是妖精對吧？我可是調查過了哦？」
「無論哪裡的神都沒有庇護她。不需要擔心是不是有後台……太輕鬆了。」
在驅散了閒人的小巷中，琉被一群行徑可疑的亞人圍住了。
邂逅那位女神後過了兩天。節約使用的盤纏也快要花光，即使住在便宜旅店也眼看就要到極限了，而琉則在猶豫要不要前往地圖上的地點。
之前已經夠丟人了，現在還要更進一步，真的好嗎，她無法揮去這種族妖精特有的自尊，而突然間，這些男人出現，仿佛商量好了一樣將她誘導到了這個地方。
從他們的語氣看來，大概是琉身為鄉下人又是美麗的妖精，看起來像是個送上門的冤大頭，因此他們事先就盯上了她，調查了她的身份吧。
「大概是在小姑娘小鬼和女人之間吧。能在歡樂街賣個好價錢哦。」
——綁架，不對，是販賣人口啊。
在歐拉麗里，這種事情他們都會肆無忌憚地干出來嗎。
身為妖精，品行高潔的琉湧起一股唾棄的感情。雖然自己的事情都令她難以應付了，但這時她第一次產生了這種義憤填膺的感情。
琉從蒙面布的深處瞪視著大概是頭目的貓人青年。
恐怕對方是獲得了『神之恩惠』的冒險者們。雖說她身為妖精戰士，比平常人要能打得多，但也敵不過他們吧。更不用說還有這麼多人。
琉正要拔出護身短劍，想要設法逃離這些將手伸過來的冒險者們，然而——
「——我說你們！大白天的打算幹什麼呢！！」
一個身影颯爽登場了。
她與大吃一驚的男人們一起看過去，只見那裡站著一名穿著戰鬥衣的人類少女。
美麗的赤發在後腦勺高高地紮起，然後整齊地垂下。這是被眾神稱為『單馬尾』的髮型。腰間的劍帶上是一把細劍。
顯露出其堅強意志的綠色雙眸吊起，傲然地看著驚慌失措的男人們。
「阿麗澤·羅蓓爾……！」
「又是你們啊，朱拉！你們想幹些壞事，可沒那麼容易！」
大概是之前見過吧，貓人青年與少女叫出彼此的名字，互相瞪視。
「你們知不知道，街上的人是怎麼叫你們的？是地痞流氓啊，地痞流氓！都來了歐拉麗還不去地下城，反而被當成了小混混，你們就不覺得丟人嗎！？」
「你、你這婊子……！」
「——要打？」
僅僅過了一瞬。
在帶有殺氣的青年們剛要有所動作的那一瞬間，少女的瞳孔眯得像劍一樣細，以目不能及的速度拔出了細劍。
看到指向這邊的銀劍劍尖，男人們屏住了呼吸。
「切……總有一天我要宰了你。走了！」
貓人青年猛地歪起臉龐，吐了口唾沫，然後憤怒地喊道。
惡漢們留下啞口無言的琉和收起武器的少女離開了。
「真是的，一點都不長記性。……您沒事吧？」
琉再次端詳起跑來這邊的對象。
她是一名美麗的少女。即使不用交談，她的那份明朗，以及率直的性格也傳達了過來。
以自己的年齡來說稍顯老成的妖精琉看起來和她是年齡差不多，但考慮到身為人類這一點，她肯定要比自己大上一、兩歲吧。
在琉仔細觀察她的時候，歪起腦袋的少女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她面帶笑容，用力挺起單薄的胸部，然後將右手疊在上面。
「還沒自我介紹對吧！我是阿麗澤·羅蓓爾！差不多要成為Lv. 2了的美少女冒險者！」
聽到她介紹完自己，琉突然驚醒過來。
「怎、怎麼了嘛。我、我說的可是真的！別看我這樣，可是有很多人都嫉妒和羨慕地看著我，說我是個自大的新人呢！」
琉沒有對慌忙進行補足的少女說任何話，轉過了身體。
看到她正要離去，人類少女——阿麗澤皺起了眉頭。
「我說您，打算就這麼一言不發地走了？雖然我也不是想讓您道謝，但無視我很沒有禮貌啊。」
「……如果是為了自我滿足才救了我，你應該不需要什麼回報才對。」
我才沒有求你幫我，琉瞥了她一眼，回答道。
平時的琉不可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但她的內心一直被外面的世界壓抑著，已經遭受了磨損。最重要的是，她害怕自己會揮開少女的善意手，承受她責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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