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六章 暴風雨前夕（1/2）

我很清楚，耀眼的陽光將我從淺眠中喚醒。

照射在臉上的朝霞讓我睜開了眼。

展現在朦朧的視野中的是一個熟悉的房間。房間裡的桌子和椅子上裝飾著沒有賣掉保留下來的藍水晶和封裝著果實種子的小瓶——迷宮的採集物品，書架里放置著少量書籍以及已經用過的魔導書，半敞開式的改造廚櫃中收納著武器和防具。

這裡是我的房間。

這裡是「眷族」根據地中的房間。

「……」

我不僅翹掉了晨練，牆壁上的掛鍾顯示已經快到吃早飯的時間了，坐起來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床。

我看向身邊。

沒有別的東西，也沒有別的人。

我看見的，只有充滿了皺褶的純白床單。

我尋找著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張床上的女孩子，然後垂下眼站了起來。

我換下了睡衣，打開房門。走進長廊，從正對著門的窗戶中俯瞰中庭，卻也沒聽到那個歡呼玩耍的響動。原來我們的家如此安靜麼。

沐浴著夏季特有的刺眼陽光，我從三樓來到一樓。

「早上好……」

剛走進食堂，就發現韋爾夫他們都已經到了。

「好啊。」

「早上好。」

面對姍姍來遲的我，韋爾夫和莉莉，有些顧慮地笑了。

命小姐和身穿女僕制服的春姬小姐也發現了我，擠出笑容向我打了招呼「早上好」。

廚房中飄來了命小姐做的極東風格煎蛋卷的香味。

肯定很甜吧，我還沒吃就產生了這種感觸。

「真罕見，您也會睡過頭……」

「抱歉……」

「我並不是責備您。都快準備好了，貝爾大人，請您稍等一下。」

「嗯……那個，上神大人呢？」

「赫斯緹雅大人去打工了，剛剛出門，貝爾閣下。」

「是的，說是急著要去炸薯球……」

韋爾夫和莉莉，命小姐和春姬小姐，看上去都好像在用平常的態度和我說話，但還是有點違和。總覺得齒輪好像微妙地錯位了……或者說是少了一個齒輪正在空轉。

大家，都有些生硬。

彼此的對話都有些僵化，現場飄蕩著和晴朗的早晨格格不入的氣氛。

大家都有些陰沉地，或者說有些魂不守舍地準備著早飯。

其中最為嚴重的就是春姬小姐。

她的身上看不見一絲朝氣，狐耳和尾巴也失落地下垂著。

她現在還在愁眉苦臉一言不發地擺放餐具。

「……春姬閣下。」

「啊……您有什麼事，命大人？」

「餐具，多了一套……」

聽到面色凝重的命小姐的指摘，春姬小姐嚇了一條。

「非、非常抱歉！」她慌忙把那套收了起來。

多出來的那套餐具正好放在前不久那個孩子使用的座位上。

就是那個一直展露純潔笑容的……龍女。

我、莉莉還有韋爾夫見狀，什麼都沒說。

「我開動了……」

大家圍在了準備就緒的餐桌旁。

就算開始吃飯，整個餐廳還是被寂靜籠罩著。

現在距離公會發布極密任務以來已經過了兩天了。

在地下城第20層的「未開拓領域」——「異端兒」的秘境中目睹的經過，為我們「赫斯緹雅眷族」罩上了一層陰影。

「異端兒」，會說話的怪物。

他們身為怪物的同時還具備理智，是被人類和同族共同避諱的異端存在。

黑衣魔術師——自稱為「賢者」的末路——費羅斯先生告訴我們，他們對人類和地面懷揣著強烈的憧憬。他們隨著在「夢」中看到的「前世」，許下了想要前往地面的無比困難的願望。

這是一連串讓人無比震撼的「未知」。

數量多到幾乎讓人放棄思考的地步。

但如今，讓我們鬱鬱寡歡不知所言的……是更為單純的理由。

那就是和貝妮的離別。

曾經由我們保護的這個孩子，如今留在了身為同胞的「異端兒」身邊。因為地面的現實徹底忤逆了他們的期望，這裡沒有「怪物」的居所。地面是從怪物們手中奪回的，並且守護至今的人類領域。人類不會接納他們這種存在。

為了在破滅降臨眷族之前，也是為了讓貝妮遠離危險，我們最終天各一方。

事實上——費羅斯先生也說過，專門捕獵「異端兒」的狩獵者也潛伏於歐拉麗中。

我也已經將那位向我打探會說話的龍女的男神——伊刻羅斯大人的事情告訴費羅斯先生了。這樣一來，我們就不用再插手這件事了。

無所適從的無力感以及力不從心的寂肅感讓我無比頹喪。

如今，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

食堂中還在進行著斷片般的對話。韋爾夫和莉莉一直在拋出話題，但效果卻不理想。

昨天早上強制任務結束之後，返回地面的我們就一直如此。

每當我一想起離別時最後看到的那副哭泣的表情，我就感到心痛。

回過神來，韋爾夫他們的視線都聚集在了我的身邊……貝妮的座位上。

也就是空空如也的空間。

前一陣子的喧鬧就像是一抹虛幻。

大家都在探尋那個孩子的身影。

只是一位女孩子的離開就讓大家如此消沉。

春姬小姐，命小姐，韋爾夫，莉莉，大家都是這樣。

這讓我很悲傷……同時，也有些高興。

因為這讓我知道那段團聚的時光絕不是「謊言」。

就算那孩子是和我們不同的「怪物」，也不會改變這點。

「……貝爾？」

吃完飯，看到我準備離開食堂，韋爾夫叫住了我。

「我稍微……去一趟地下城。」

我停下腳步轉身回答，不止是韋爾夫，莉莉、命小姐和春姬小姐都一臉擔憂。

我側目看著大家的表情，苦笑著說。

「沒事的，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想去確認一件事。

這是還想繼續在歐拉麗從事冒險者的我……必須確認的一件事。

「真的，沒事嗎？」

「恩……」

我故作平靜地回答，靜靜地關上了食堂的大門。

我回到房間穿上裝備，離開了根據地「灶火之館」。

「……」

天上萬里無雲。

鋪設平整的石板路上反射著陽光。看著釋放著熱量的無盡石板，我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低著頭走路。

馬車駛過的聲音，擦肩而過的路人的雜亂腳步聲。街上還是和往常一樣熱鬧非凡。

我一言不發地驅使著身體，沿著大街前往直指天際的「巴別塔」。

「貝爾先生。」

「啊……希爾小姐。」

我剛走到西區主幹道的時候，突然有人向我打了招呼。

當我即將通過酒館「豐饒女主人」的時候，希爾小姐從店內「咚、咚」地跳下台階來到我面前。

「早上好，今天我也做了便當。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貝爾先生？」

希爾滿臉微笑地捧著裝滿午飯的藤籃，話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轉而盯著我的臉。

她的淡灰色秀髮隨風搖曳，有些憂愁地皺起了眉毛。

「是不是，發生什麼了？您的臉色，好像有些憔悴……」

「……」

到底是直接察覺這點的希爾小姐厲害呢，還是說我的表情真的這麼簡單易懂呢？

不過無論如何都讓她費心了，我慌忙辯解。

「不，我沒事。只是有些還沒睡醒……」

「是、嗎……」

「而且，那個，我今天本來就打算稍微去地下城看看，馬上就回來的，所以午飯就……那個，抱歉。」

畢竟還要把借用的藤籃還回來，如果到時候還是一臉陰沉反而會讓這個人更加擔心。思及至此的我慌忙拒絕了今天的午飯。

我擠出僵硬的笑容，滿懷歉意地道歉……一直盯著我的希爾小姐突然踏出一步湊到我眼前。

「咦？」

兩人之間只剩下近在咫尺的距離了。

撲面而來的肥皂香味讓我不禁臉紅，希爾小姐伸出食指指著我的臉。

接著。

「貝爾先生，精神點~精神點~」

「……」

…

…咕嚕咕嚕，她的手指開始在我的鼻子前轉圈。

「貝爾先生，笑一個~」

「……那個，希爾小姐？」

「嘿。」

「好疼。」

最後她按了一下鼻子，我不禁發出慘叫。

希爾小姐滿面微笑看著無比吃驚的我。

「這是，讓人精神起來的咒語……那個，我也經常會對孤兒院的孩子們用哦？」

希爾小姐湊到耳邊小聲與我共享了這個秘密。

吃驚的我聽她這麼說……真的，露出了有些無力的笑容。

大概，這是我遺忘至今的，最為自然的笑容了。

看著眼前眉開眼笑的這個人，我感到自己確實恢復了些許精神。

「……非常感謝，希爾小姐，我出發了。」

「恩，請走好。」

看到希爾小姐沒有追問直接送行，既感到非常感激，又感到有些歉疚的我離開了這裡。

「白髮腦袋這個呆子！你喵有拿走希爾的便當的話，就變成我喵處理了喵……！？」

「雖然這也是個問題……不過冒險者君，好像沒什麼精神。」

「他的喵情可是前所未有的沮喪喵。」

亞妮雅、露諾亞和庫洛艾三人通過店內的窗戶旁觀了一切，並相繼道出了自己的感想。

喵嗚，在飛濺著淚花的亞妮雅身旁，人類露諾亞轉過頭去。

「琉也擔心的吧？」

「不，我……」

和她們一同守望著貝爾和希爾的妖精琉剛想否定，卻立即改口。

「……應該說，是有些在意。」

想起五天前，和亞馬遜女傑一同前往18層那時有些奇怪的少年，她說出了自己最直觀的心聲。

和站在店外的希爾一樣，琉也眺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

*

陽光灑滿了都市。

大陸已經正式迎來夏天了，氣溫在逐日升高。歐拉麗也不例外，到處都能看到市民穿著短袖或者輕薄的服裝。

而那些前往迷宮的冒險者還是身穿戰鬥服和防具，從頭頂傾瀉而來的陽光灼燒著他們。特別是那些身穿甲冑或者重裝的魁梧獸人和矮人，他們已經汗如雨下了。畢竟如果為了避暑削減防具喪命的話，那可真的就是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了。而且只要儘快進入連陽光都無法眷顧的地下城就行了，不斷向中央廣場聚集的冒險者們自然加快了腳步。

正當貝爾也像這群冒險者一樣前往地下城的時候。

「啊~抱歉打擾一下，能讓我和迦尼薩見一面嗎？」

微微冒汗的赫斯緹雅造訪了矗立著象頭巨身像的——其他派閥的根據地。

「我也沒事先預約過，所以事出突然就得麻煩你們一下咯……」

聽到比自己矮小的女神的請求，看門的獸人和矮人團員對視了一眼。

這裡位於歐拉麗西南的交易所附近。在被高聳白色圍牆環繞的廣闊腹地中央，存在著一座抱著雙臂席地而坐的微妙巨身像。

這裡就是「迦尼薩眷族」的根據地——「鋼鐵迦尼薩」。

這座仰頭到惱火的地步才能看清的大到浪費的巨身像，應該說是建築物，據說是腦子進屎的主神花光了所有積蓄砸出來的，這也算是廣為人知的笑話了。這是歐拉麗中屈指可數的可以和摩天樓設施以及繁華街齊名的觀光勝地。

存在感還是那麼爆棚啊，赫斯緹雅對這座奇葩的根據地產生了這種感想，這時門衛的獸人說了句「請稍等」，並轉身進入腹地。就算其他派閥的主神突然上門要求面談，團員們也能毫無警戒恭敬地接待自己，赫斯緹雅對此有些感激，同時目送著青年走進巨身像的襠部——也就是建築物的入口。

「如果主神大人能稍微在那個莫名其妙的大門上動點腦子的話，我們就不至於……嗚嗚！」「啊~真是辛苦你們了~」當赫斯緹雅正在傾聽矮人門衛的煩惱時，獸人青年不一會兒就回來了。

「迦尼薩大人他現在在後院。只是接待您一個人的話應該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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