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六章 暴風雨前夕（2/2）

「迦尼薩大人他現在在後院。只是接待您一個人的話應該沒問題。」

「哦哦~謝謝。」

赫斯緹雅向為自己開門的團員們道謝，穿過了正門。

他們也未免太過鬆懈了吧，不過這也說明自己還是有點信用的，赫斯緹雅樂觀地總結道，同時繞開巨身像前往後院。

「鋼鐵迦尼薩」後方是一片翠綠草原——到處都長滿了牧草。要不是能聽到周圍傳來的交易所的喧鬧，或許真的會忘記自己如今正身處都市之中吧。形似馬廄的石制設施出現在視野盡頭，看上去和一座小型工廠差不多，看來已經到達目的地——後院了。

「唔哦。」

繞過巨身像的赫斯緹雅看到這片廣闊的光景，不禁發出感嘆。

這裡搖身一變成為了閒適的牧場風光，周圍圍著一圈反射著陽光的銀色圍欄。這個比女神還要粗的金屬圍欄大概是用精製金屬，或者是在武器素材中頗受好評的海外原產的波紋鋼，也有可能是用昂貴的超硬金屬吧。這些支柱就像巨大的樁一樣深深地扎在土中。另外還有全副武裝的團員們在圍欄內外層層警戒，只有這座後院散發著迥異的氛圍。

而身處圍欄中心的有看上去像是馴獸師的冒險者們以及馴從於她們的——或者是正在調教的——幾隻怪物。

「這、這還真是壯觀……」

飄蕩著炫麗蒼色鬃毛的水馬獸，從尾巴和身上豎起無數巨刺威風凜凜的三頭武裝龜，另外還有手握鞭子驅使馴服著棲息於下層區域的怪物們的英姿颯爽的靚麗馴獸師。

據赫斯緹雅所知，在歐拉麗中只有「迦尼薩眷族」獲得許可飼養迷宮中出生的怪物，其中也包括怪物祭上調教過的個體。

如果管理機關的情報正確的話，「迦尼薩眷族」擁有的團員是都市最多的。

以第一級冒險者為首的麾下團員的平均能力都很高，規模在歐拉麗中也可以說是名列前茅的。派閥等級是S。幾乎可以和那些都市最大派閥——「洛基眷族」和「芙蕾亞眷族」——比肩。

這個派閥被人們譽為「迷宮都市的憲兵」，其派閥規模和組織力也是從公會中獨占怪物飼養權限的一大要因。

（「群眾之主」嗎……）

以負責看守歐拉麗各大城門為首，「迦尼薩眷族」由公會所託負責維持都市的治安。所以平民對他們寄予了巨大的信賴。

從市民們認可了飼養怪物這件事就可以看出，這全都是「迦尼薩眷族」才能創造的偉業。

赫斯緹雅目不轉睛地看著和個別怪物展開格鬥的馴獸師們，過了一會兒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趕緊尋找那個關鍵的主神。

於是，赫斯緹雅剛準備向在柵欄周圍警戒的團員們詢問時——

「我就是迦尼薩！！所以別咬我哦，怪物們！」

（啊，找到了。）

一聽到這蠢萌蠢萌的吶喊，赫斯緹雅就發現他了。

戴著象頭面具的男神正在柵欄內和怪物互相磨蹭。一旁的馴獸師正瞪著和迦尼薩嬉戲的佩帶了魔道具的——發信器項圈的「小龍 」——已經完成調教的怪物，警戒著怪物的突然襲擊。

「不要怕哦~不要怕哦？」

「……」

「不要怕哦，不要怕哦——好好好，乖乖乖！」

體型巨大的怪物剛一靠近，迦尼薩就抱了上去輕撫怪物的脖子和背部。

「噢噢噢噢噢！」

緊接著，小龍張開了血盆大口差點咬碎象頭。

「呶哦哦！？」

「您在搞什麼鬼啊！？」

「我們都跟您說了好幾遍了別再幹這種蠢事了吧！？」

咕嚕咕嚕咕嚕，迦尼薩滾倒在草地上進行緊急迴避，周圍的團員們瞬間爆發出大片罵聲。馴獸師上前制止興奮地不斷掙扎的小龍。

看到這一連串光景，赫斯緹雅也有些傻眼。

「迦尼薩死裡逃生！！……呼，剛才真的以為自己要掛了。」

「難道，你每次都會幹這種事嗎，迦尼薩？」

「恩？赫斯緹雅！你來了啊！」

怪物那邊還在發生著劇烈的震動，赫斯緹雅俯視著連滾帶爬逃到柵欄這邊的迦尼薩。這位久經鍛鍊身材健碩的象面男神一發現她就立刻站起來，「喝！」地一聲伸手越過了金屬柵欄。

他在赫斯緹雅身旁著地，擺出了一個謎之姿勢。

「你終於來了啊！關於你剛才的提問，只要我有空就一直這麼玩！」

「也就是說為了和怪物嬉戲，在玩命？」

「這是為了探索真正的友誼！」

看到迦尼薩亮出閃著潔白光輝的牙齒露出燦爛到有些浪費資源的笑容，赫斯緹雅嘆了口氣。

接著，赫斯緹雅直奔主題，決定趕緊解決自己造訪這裡的要事。

「我聽說，你知道『異端兒』的事。」

「……」

聽到赫斯緹雅轉變話題，迦尼薩停下了往常的愉快言行，一言不發。

就連那個面具之下——大概——也變成了微妙的神情，「換個地方吧」，他轉身就走。

他阻止了想要一同跟來的護衛團員，和赫斯緹雅兩人走到白色圍牆邊的一個樹陰下開始交談。

「你已經，知道了具備理智的怪物了嗎？」

「是啊，烏拉諾斯親口告訴我的。」

烏拉諾斯，光是聽到這個名字，迦尼薩就好像將一切都瞭然於胸了。

和執行任務時知曉了「異端兒」情報的貝爾他們一樣，赫斯緹雅也從公會主神烏拉諾斯口中獲得了和貝妮相關的情報。

她知曉了烏拉諾斯他們至今所做的一切，以及迦尼薩也摻了一腳的事實。

「聽到你協助烏拉諾斯他們的事，以及怪物祭的秘密，這些都讓我嚇了一跳哦。」

「當初我質問烏拉諾斯的時候……也就是他把這些都告訴我的時候，我也以為我聽錯了。」

迦尼薩說明自己之所以會舉辦「怪物祭」——不，是「怪物親善」，也是因為他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烏拉諾斯的神意，所以才會構築協助關係的。

看著男神露出了有史以來最為認真的神情，赫斯緹雅詢問了至今為止發生的一切。

「你當時，就相信了烏拉諾斯的話？」

「不，是後來他讓我看到了實物。那是一隻戴著紅帽子的『哥布林』……看到能和我當面進行流暢交談的存在，我也無法再坐視不理了。」

迦尼薩通過和黑衣魔術師偷偷從地下城中帶來的小型「異端兒」對話，好像也大為震撼。就像剛剛結識龍娘的女神他們一樣。

而後來，他也接受了一切。

他用自己的神眼判斷了「異端兒」的真偽，從而接受了烏拉諾斯他們的要求——「怪物親善」。

「……你和孩子們說過嗎？」

「只有，很小一部分。雖然我會向孩子保密這種事確實聽起來很可笑……但派閥里的人幾乎都不知道。」

現實瞬息萬變，為了以防萬一，必須將情報的共享控制在最小範圍內。而且下界的人們當中絕大多數都會對此感到厭惡和拒絕。

這也讓人無比痛心。

說著說著，迦尼薩看向了柵欄中正在進行調教的團員們。

「就連飼養怪物的許可……當時也是說要研究習性和生態，為了收集有利於探索迷宮的情報，反正就是以這種名目進行的。」

「你的孩子們也是真的這麼認為的，對吧……」

實際上，這也確實做出了貢獻。

公會往往會將這些更為詳盡的怪物弱點和習性當作有益的情報進更新、儲存，從而幫助那些前往地下城的冒險者們。職員們以及公會長羅伊曼也認同了這項嘗試的可行性，所以還為此獎勵了迦尼薩他們。

大家都不知道這是為了「怪物親善」布下墊腳石，無比堅定地推動著這些。

「赫斯緹雅，你那邊呢？」

「我畢竟也只是個初來乍到的小團體……所以貝爾他們全都知道哦。」

赫斯緹雅將自己保護了貝妮的始末告訴了為數不多的知情者。

她還說了貝爾他們完成的強制任務，以及自己和烏拉諾斯接觸的事情。而且自己也已經知道了孩子們在「異端兒」秘境裡的所見所聞。

不過赫斯緹雅隱瞞了唯一一件事，那就是烏拉諾斯他們的神意——在貝爾身上看到了架構人類和怪物共存之道的可能性。

「你準備怎麼辦，赫斯緹雅？」

「……我最為關心的，就是貝爾他們。」

我會保護貝爾他們，我會陪伴在貝爾他們身邊，這便是赫斯緹雅最為真實的意志。

而且，還有——

「——只要貝爾他們做出決定，那麼我就會激勵他們，支援他們。如果他們說想幫助『異端兒』的話，那麼我也會不遺餘力地幫助他們。」

「恩……」

「我不希望，用主神的命令限制他們的行動。」

這是女神從在少年背上刻上「恩惠」時便堅持至今的信念——她坦白了自己的神意。

「因為這是，那些孩子們的故事。」

我想讓他們自己決斷，我想幫助他們，我想守望他們。

赫斯緹雅如此說道。

「……要說我完全沒有不安，那也是假話。」

赫斯緹雅避開迦尼薩從面具中射向自己的視線，輕輕地，道出了自己的真心。

「異端兒」這種存在不止會給眾神，還會給歐拉麗，甚至整個下界掀起某種動盪。

和怪物融洽相處這種荒誕無稽的事情所伴隨的風險，以及至今仍鮮明印刻在腦海中的龍女的飄渺淚眼，感到兩難的赫斯緹雅眺望著草原。

只見青空之下，漸漸溫順下來的怪物們被渾身是傷的馴獸師用鎖鏈綁好了。

「……迦尼薩，你是怎麼想的？你認為今後又會如何？」

「老實說，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

迦尼薩和看著前方的赫斯緹雅一同眺望著這幅光景，同時老實回答。

女神嘆了口氣，看著馴獸師走到怪物身邊輕拍著怪物的表皮。

「不過。」

「？」

「如果那些異端兒，不，怪物們真的放下爭鬥，渴望共存的話——」

面向前方的迦尼薩轉頭看向赫斯緹雅。

「那麼我就放棄『群眾之主』——然後成為『群眾和怪物之主』！！」

接著，他的宣言吹散了這股陰霾。

赫斯緹雅啞然地看著露齒一笑猛地豎起大拇指的迦尼薩……緩緩地彎起了嘴角。

「……我還是，第一次覺得迦尼薩你還蠻帥的。」

「因為，我就是迦尼薩！」

看著自信滿滿振臂高呼的迦尼薩，赫斯緹雅也放聲大笑。

*

四周的牆壁上貼滿了無數地圖。

在這個到處張貼著畫滿陸路和海圖的羊皮紙的房間內還堆積著很多別的東西。有沙漠地區風格的織物，還有鑲嵌著貝殼和珍珠的裝飾品等等，到處都是歐拉麗也難得一見的異國珍品。而其中最為顯眼的就是好幾種非常陳舊的羽毛旅行帽。

在這間讓人以為是旅行家的房間中，有一對男女正隔著桌子面對著面。

「失敗了嗎……這下可麻煩了。」

坐在椅子上的男神——赫爾墨斯正擺弄著桌上的沙漏。

他面前站著一位表情僵硬的美女——阿斯菲。

這裡是「赫爾墨斯眷族」根據地內主神的房間，她在這裡進行著某項任務的報告。

「非常抱歉。撤退之後我也一直在儘可能地收集線索……總之讓對方逃脫都是我的責任。」

「沒事，我並不是在責怪你。」

看著無比自責向自己道歉的阿斯菲，赫爾墨斯揮了揮手說道「你別在意了」。

兩人如今正在討論的正是針對「伊刻羅斯眷族」的雙重跟蹤。

公會——烏拉諾斯那裡下達的委託就是將接受強制任務前往「異端兒」秘境的貝爾一行當作誘餌，並計劃讓阿斯菲率領的「赫爾墨斯眷族」追蹤可能會跟蹤他們的狩獵者們。這都是為了找出至今都尚未查明的敵方據點——偷渡客捕獲「異端兒」以後進行藏匿的窩點。

但是，在地下城中的跟蹤進行到一半時，「伊刻羅斯眷族」便察覺了阿斯菲他們的存在，立刻中止對貝爾的跟蹤即刻逃離，結果導致作戰失敗。

「不過，『萬能者』竟然失手了啊……關於對方，你有什麼想法？」

「……他們全都是當年被懷疑與暗派閥有勾結的嫌疑人。其中最棘手的，就是率領這幫惡徒的墨鏡男……」

「伊刻羅斯眷族」是過去那個黑暗年代的探索系派閥。

這個派閥在歐拉麗存在了二十年以上，等級是B。從記錄上看，他們剛能進入「深層」不久，便停止了樓層攻略。接下來他們的行動便變幻莫測——就好像一直潛伏於地下一樣，現在已經很少能在冒險者之間聽到他們的名字了。

「殘酷，敏銳，而且還很聰明。他們不僅擁有可以壓制我們的戰力，而且還看穿了我們的正體，並且直接選擇了撤退。」

敵人當時就是為了警戒作為稀有魔道具製作者而名聲大噪的阿斯菲。

不僅是能變成「透明狀態」的「哈迪斯頭盔」，「萬能者」還擁有很多超規格的未知魔道具。

既然無法徹底看穿阿斯菲的底牌，同時考慮到據點敗露的可能性，所以他才會為了避免同伴被抓的危險選擇讓所有人立刻撤退。

「墨鏡男……迪克斯·佩爾堤庫斯嗎？」

「是的，他是『伊刻羅斯眷族』的團長……而且在十年前的時候就已經是第二級冒險者，Lv.4了。」

他的外號是「暴蠻者」。

當時他之所以獲得這個稱號，就是因為他虐殺怪物到了脫離常識的地步這點非常有名。

「如果從那以後他也經歷了不少戰場的話……很有可能他就已經具備了和第一級冒險者比肩的實力了。」

聽到眼神險峻的阿斯菲聲音越發僵硬，赫爾墨斯輕輕地嘆了口氣。

「總之，先要向烏拉諾斯他們謝罪請求原諒……這次行動恐怕也等於是給了他們『巢穴』粗略位置的情報了，這麼想比較妥當吧。」

他顧自陷入沉思，眯細了橙色的雙眼。

「那些異端兒呢……」

「不管雙重跟蹤的結果如何。他們應該已經按計劃前往別的『巢穴』了。如今大概，正在移動吧。」

根據烏拉諾斯他們事先制定的計劃，「異端兒」他們應該從20層的秘境出發前往其他樓層的秘境了吧，赫爾墨斯說道。

然而，在眷族面前小聲自言自語的主神漸漸透出一股憂慮。

「我們已經無法追蹤他們了吧，現在就算再怎麼擔心也只是白費工夫……」

「……」

「啊啊，總有些討厭的預感。」

赫爾墨斯剛剛說完——

便立刻抬起頭，話風一轉，果斷地下達指示。

「不要從『中層』移開視線哦，阿斯菲。你們繼續把旅館街當作中繼點在那兒盯著。」

「好的。」

赫爾墨斯順從著神的直覺如此下令。

「恐怕在最近——就能做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