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一章 異形的少女（1/2）

這件事的開端，源於某個冒險者委託。

「據說有大量炎鳥出現在第19層，『小小新秀』，你也來幫個忙。」

我們『赫斯緹雅眷族』剛到達第18層，就接到「瑞維拉之街」的委託。

地城內經常會不定期發生特定怪物大量現身的現象，這是眾多已經觀測到的異常事態之一。如今觀測到的出現在第19層的「炎鳥」是稀少種之一，和名字一樣，這是一種可以進行火焰攻擊的鳥型怪物。它們原本好像是在第19層以下區域「大樹迷宮」中從火海中誕生的極度恐怖的怪物，如今甚至隨意進出安全樓層第18層，它們翱翔空中給坐落於湖畔的街道帶來了損失。在迷宮中經營旅館的上級冒險者們被燒得忍無可忍，最終決定將其驅逐。他們與街道的居民共同決定討伐炎鳥，整個18層上下的上級冒險者齊心協力傾巢而出。

和王國軍的戰爭已經結束三天了，我們再次開始地城探索，總算憑藉自家派閥之力到達了安全樓層，結果卻強行接下了這種委託，莉莉她們一臉不服，但由於報酬可觀，再加上自身的狀況——畢竟放任大群炎鳥不管的話也無法安心探索第19層——只能無奈接受。

街道這邊準備了擁有耐火性的火精靈護布長袍，這些作為預付款送給了參與者，擁有拔尖「敏捷」的我和其他冒險者組成了臨時小隊。因為希望速戰速決，所以我被分配到了注重速度的小隊。

我暫且和分派到其他小隊的莉莉、韋爾夫、命小姐還有春姬小姐告別，披上火精靈護布和強大的冒險者們一同來到了第19層。

不過，按部就班埋頭處理冒險者委託的我回過神來，卻發現已經成了孤零零一個人了。

面對陌生階層迥異的構造和路線，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大樹迷宮」內亂竄，時而為了追趕炎鳥，時而抱頭亡命——畢竟這也是負責殿後的我必須履行的職責——結果最後徹底被冒險者們拋棄了。

暈頭轉向的我在迷宮內遊蕩，時而還會停下休息，就在這時——

視線盡頭捕捉到了一個類似人類的身影。

只見那個人拖著一條腿，像是逃亡一般躲進了迷宮內茂密的植被陰影中。

我還以為是負傷的同僚，慌忙沖了上去，緊接著才察覺事有蹊蹺，警戒地向植被靠近。

接著——

「怪物……『翼龍』？」

出現在眼前的事實讓我愕然。

這是皮膚蒼白、四肢像少女一般纖細的人型怪物。鑲嵌在額頭的紅寶石看上去就像第三隻眼，因此我才意識到這是龍種怪物「翼龍」。

「翼龍」。

和獨角獸一樣，「翼龍」也是地城中最為強大最為稀有的最上位稀少種。

聽說「翼龍」偶爾會在中層的19至24層中出現，無論「掉落物品」是鱗片還是鉤爪都能賣出破天荒的高價。其中，額頭的紅寶石「翼龍之淚」至少都能與萬貫家產等價，甚至被人們稱為「幸福之石」。

不過額頭的寶石一旦被奪走，「翼龍」便會凶暴化——打倒本體的話紅寶石肯定會碎裂——根據以往的記錄看來，已有數不勝數的冒險者遭到慘殺。因為「翼龍」也屬於最強的龍族怪物，自然擁有相當高的戰鬥力。

本來的話，龍女應該也類似於半人半蛇之類的人型蛇身的怪物，下半身應該是龍型怪物的尾巴才對……

（……這、真的是怪物？）

秀麗的容貌，以及琥珀眼眸中滴落的眼淚，這都讓我震驚。

她就像剛出生一樣全身一絲不掛。

兩條纖細的大腿取代了龍的身體，還有微微隆起的乳房。

如果不去在意皮膚顏色以及鱗片的話，眼前就只是一個和我一樣的人類女孩。

「……，……！」

龍女還在哭泣。

她抬頭看著站在面前的自己，雙臂緊擁的身體還在不斷顫抖。

她好像忘了自己身為怪物的事實無比膽怯，她好像人類一樣散發著恐懼。

不可能，腦海的一隅在如此碎語。

如今我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陷入了無盡的動搖。看著眼前離奇的光景，我非常難以置信。

因為，我一直堅信，怪物是人類之敵。

它們順從本能向我們露出獠牙，它們是不斷襲擊我們的絕對殺戮者。它們只是兇惡的破壞衝動的團塊，其中沒有絲毫理性和感情。

因為怪物就是「怪物」啊。

（——本應如此的。）

但這隻怪物卻並沒有給自己產生那種理所應當的嫌惡感和忌避感。

這隻怪物既沒有無條件地撲向自己，自己面對這隻怪物也沒有產生絲毫爭鬥本能。

不如說現在的自己面對這與人相似的容貌，正抗拒著對其刀刃相向。

因為，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怪物。

「嗚，啊……！」

「！」

我發現龍女的眼睛正盯著我手上拿著的「神之匕首」，我趕忙將拿著匕首的手藏到身後。我在幹什麼啊，我不禁在心中自問，看到眼前的怪物稍微平靜了一些，我更加混亂了。

這個「翼龍」，難道是「亞種」？

難道這是在異常事態中也屈指可數的——怪物的突然異變體？

（那是擦傷……不對，是重傷。）

皮膚上凝結的血斑、還有鱗片破碎的肩膀上露出的傷口映入眼帘。

大概是同僚砍的吧，坐在地上的龍女滿目瘡痍，她到現在還恐懼著我拼命拉開距離。可惜她的背後就是牆壁，再怎麼後退也毫無意義。

我也動彈不得。

因為怪物是招致災厄的象徵。

無論如何都不能對它們產生同情，更別說伸出援手了。

我站在原地，繼續和膽怯的龍女對視，面對這寄宿著明確感情的雙眸，我無法給與最後一擊……於是，我開始慢慢後退。

我沒有做出任何行動，我決定當作沒看見，我窩囊地逃跑了。

我背對著龍女，離開了那裡。

「……？」

看到眼前的人漸行漸遠，眼眶濕潤的龍女有些不可思議。

周圍再次被寂靜籠罩，龍女膽戰心驚地看了看周圍，慢慢站了起來。

為了保護受傷的腿，她撐著迷宮的牆壁開始移動。

然後，在下個瞬間——

就在拖動身體進行移動的龍女背後，和這條通道交錯的橫向通道中，一隻紅色大鳥拍打著翅膀出現了。只見全長超過兩米的怪物「炎鳥」滿眼充血，張開了巨喙。

龍女看到背後襲來的熱氣僵住了，怪鳥翱翔空中確定了目標。

面對威力遠超地獄犬的高能噴射火焰，對於現在只能拖動傷腿爬行的龍女而言，根本來不及躲閃。

從喙中洶湧翻騰的火焰照亮了轉頭回望的龍女，眼看烈焰就要噴射而出的瞬間——

「——嘎！？」

——我，拔出了「神之匕首」。

衝刺，緊接著起跳劈斬，炎鳥在青紫色的刀光中一刀兩斷。

蓄勢待發的烈焰在空中四散爆裂，接著，「魔石」遭到斬裂的怪物灰飛煙滅。

大量火花和塵埃在空中飛舞，龍女無力地跪坐在地上，我也著地了。

（……啊，真是的。）

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我看著自己反手握著的「神之匕首」，深深地垂下了頭。

當場離開之後，有所牽掛的我繞到了龍女背後的死角，因此我才能在炎鳥襲擊的前一個瞬間衝出去。

呆在原地的怪物……不對，她的腳已經動彈不得了。

（在這個寬廣的地下城中，她卻孤零零一個人……）

很明顯，她被人們劈砍，被人們所畏懼。

但是，就連同類的怪物也不由分說地襲擊她。

雖然知道我有些多管閒事，我也理性地告誡自己，不要犯傻了。但是，我還是親手幹了這件蠢事。

唰，我用沒有拿著匕首的左手撓了撓發梢，走向了驚呆的龍女。

她用和剛才相似的姿勢仰視著我。

她的眼神還是充滿了恐懼，動搖，困惑。但其中卻產生了些微依賴的目光，面對這樣的她，我揮手驅散了懊惱——然後無力地笑了。

我已經，放棄了。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已經，殺不了這個女孩了。

「——沒事的，不用怕哦。」

我單膝下跪，平視著她，舒展眉毛露出笑容。

龍女好像聽得懂我說的話一樣睜大雙眼。

利用暴力和傷痛征服怪物的馴獸師肯定從來沒有異想天開地去嘗試與怪物對話吧。我不

禁自嘲，同時開始觀察她負傷的身體。

除了肩膀的傷口，還有看上去已經骨折的左腿傷得很嚴重。我從腿袋裡取出「米赫眷族」特製的高等回復藥。

看到灌滿了不明藥水的試管，坐在牆邊的龍女驚恐地全身發抖。

「沒事的，這個是回復藥——」

「回、復……？」

——說話了。

傳入耳朵的聲音再次粉碎了我的常識，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原本上前搭話的我根本不期待任何回應，如今，我只能笨拙地發出乾笑。

不知這個藥是否對怪物有效，我有些緊張地把回復藥倒在了破損的肩膀上。看到傷口立刻痊癒只留下了血跡，我這才安下心來，和我不同，她倒是非常吃驚。

其實高等回復藥連骨折都能治癒……但隨意復原的話，反而會使腿部產生變形。無論是「魔法」還是「道具」，如果不遵照正統的治療和順序的話很有可能會留下殘疾。對治療方法一竅不通的我先撕下火精靈護布的衣角，將其做成繃帶和匕首的刀鞘一同纏在纖細的腿上加以固定。

「……」

「……」

我跪在地上治療了這個蒼白身體上殘留的裂傷，接著與她四目相對。

一頭蒼銀色長髮的龍女好像還搞不清現狀，有些顫抖的雙手握在胸前，與常人無異的雙眸還在不斷閃動，單薄的嘴唇還在不停開閉。

看著裸露在外的胸口，我忍耐著向臉部聚集的熱量想到，果然不同。

她和前兩天在「貝歐爾山地」遇難時看見的「半人鳥」——醜惡的人型怪物完全不同。這和我們有些不同的外貌看上去反而會給人一些神秘感。

這是異型的怪物……異型的少女。

面對這似人非人，似怪非怪的存在，我的喉嚨有些發緊。

「——快找，肯定還在附近！？」

就在這時。

我們所處的通道上響起了野蠻的聲音。

龍型少女的肩膀為之一震，原本平息的顫抖再次肆虐起來。

看著眼前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的身影，聽到不斷迫近的一群粗暴腳步聲，吃驚的我反射性地脫下火精靈護布，蓋在了少女身上。

就在我把蒼白肌膚包裹嚴實的同時，一夥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出現了。

「喂，你小子有沒有看見一個龍女！？」

從面對著牆壁的我的背後，有四名男女大喊著向我走來。

我不禁感到，糟了。

我瞬間就理解了負傷的少女和這些冒險者的關係了，必須保護她才行，我當即下定決心。

這位全身包裹的少女立刻被盯上了。只見紅色護布下的纖細雙手緊握著不停顫抖，我開始拼命開動我的大腦。

在這緩慢的時間中，我能清楚地聽見從背後傳來興奮的冒險者們凌亂的喘息，同時感到一滴冷汗划過臉頰——這時，我看到了手中空蕩蕩的試管。

我決定就此一博，賭上自己有生以來的全部演技開口說道。

「比起那個，你們還有回覆藥嗎！？ 我的同伴被炎鳥襲擊了——被燒傷了！」

我側目看著依靠在牆角的少女，裝出慌亂的樣子喊道。

空蕩蕩的試管，火精靈護布下痙攣的身體，以及炎鳥剛才向四周爆散的火焰殘渣。冒險者們推測出了這裡發生過什麼，一個個皺起眉頭。

而且自己無比緊迫的聲音也奏效了，他們看著全力求救的我咂舌，接著轉身離開。看來他們想避免麻煩事，趕著去搜索稀少種的行蹤。

確認冒險者們徹底離開之後……我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總、總算……」

矇混過去了，我小聲自喃，同時看了一眼火精靈護布，龍女像個小動物一樣心驚膽戰地探出頭來。

真是做夢都沒想到，和那些冒險者們共事的我不僅沒有幹掉稀少種，竟然還用回復藥為她治療。

我拯救了怪物——如果被別人發現的話，我會落得什麼下場呢？

……不行，我根本不敢想。

少女至今還在恐懼著已經消失的冒險者們，看著這樣的她，我不禁嘆了口氣。

「那個……你還，能動嗎？」

我站起身，同時伸出了手。

如果身為龍女的她繼續呆在這裡，恐怕還會有冒險者來找她。最終，她肯定會被殺死吧。

她交互地看著伸出的手和我的臉……然後微微地點了點頭。

她戰戰兢兢地抓住了我的手，我握住了她冰冷至極的小手，一下子把她拉了起來。

身高大概有150C吧。火精靈護布長袍可以整個罩住她，將她遮好之後，我用肩膀撐著她開始移動。

（這邊還能聽到戰鬥的聲音……所以只能走那邊了，但接下來……）

我和臨時小隊走散了，而且我根本不清楚這個樓層的路線。

憑藉那些接受了冒險者委託，在正規道路附近和炎鳥專心交戰的同僚們戰鬥的聲音，我才得以前進。接下來我只要對比莉莉強行塞給我的簡易樓層地圖，應該就能找到通往第18層的路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別被任何人發現。

我支撐著腿部負傷的她，同時打從心底里祈禱千萬不要遇到大量怪物。如果真的遇到了，那就只能抱著這個女孩拼命逃跑了。

「……」

一旦發現熊獸和大甲蟲，我便立刻用速攻魔法驅趕，這名同時被人和怪物敵視的少女靜靜地看著我的側臉。

琥珀色的眼眸還有些濕潤，接著她低下了頭輕輕地擤了擤鼻子。

後來她將身子靠了上來，把臉埋在了肩膀和脖子之間，感受著溫熱的吐息和鼻子的微顫——照理說在迷宮中應該時刻保持緊張的——我不禁有些臉紅。

她的身體很瘦弱，也很柔軟。

看著和普通女孩子無異的身體，我有些臉紅，當然，作為人類，作為冒險者，這是很不應該的，所以我也在不斷反省。

就因為這名龍女很漂亮我才救她的嗎？就因為她和人一樣容姿秀麗我才伸出援手的嗎？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沒救了。

就算那個慫恿自己拯救女孩子的爺爺，看到如今的我，他還會不會誇獎我呢？

……總覺得這次他或許真的會責備我。

畢竟我幹了非常偏離常識的事情。

因為我竟然拯救了怪物。

「……非常，感謝？」

突然，她小聲說道。

我猛地低頭看著她，只見眼角還殘留著眼淚的她正抬頭看著我。

在紅色的兜帽下，她小巧的腦袋歪向一邊，我突然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這正是人類之間才能感受到的溫情。

發現我僵住了，龍女有些不安地看著我。

看著她如同純真幼童的舉動，我心中的各種糾葛就此消融，苦笑著說。

「放心吧。」

為了讓她安心，我再次露出笑容，她也回以淺淺的微笑。

我任由這名少女閉上眼睛靠著我，同時下定決心。

我一定要保護她，保護能和我露出相同笑容的她。

不過問題是……我該，怎麼向莉莉他們說明呢？

又繞了一些遠路之後,我們總算找到了第19層的正規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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