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一章 異形的少女（2/2）

又繞了一些遠路之後,我們總算找到了第19層的正規路線。

我一手拿著簡易地圖前進，一邊設法躲過冒險者和怪物，最終總算到達了泛出水晶光芒的第18層入口。

「——我是說真的，怪物說話了！」

「為什麼不相信我們呢！？」

爬上連接18和19層的通道，我鑽出了中央巨樹的樹洞，只看見入口前的草原上聚集了街上的居民和冒險者們。

在這群人面前，有男女兩名妖精在大喊。

我聽到他們激動的喊叫嚇了一跳，往身邊一看，龍女用手抱著受傷的肩膀，有些膽怯地看著這些妖精冒險者。

「唉——喂，給這些傢伙介紹住處吧。最好是能讓他們做美夢的地方。」

「波魯斯，我們說的是真的！怪物真的說話了……！？」

聽到怪物會說話這種天方夜譚，這條街的老大——波魯斯先生以及他手下的那群人根本充耳不聞。

我們趁著妖精冒險者的騷動飛快地從樹洞裡沖了出去。

「貝爾大人！」

「你沒事吧！」

「真是的，我們擔心你半天了。」

「大家……」

在儘量不引人耳目的情況下，我總算離開了巨樹的樹根，「赫斯緹雅」的夥伴們一發現我就立刻跑了過來。

大概是因為聽說我和接受冒險者委託的臨時隊伍走散了，大家都很擔心，莉莉、命小姐、韋

爾夫一見到我才放心地和我打了招呼。

「……嗯？那個，貝爾大人，請問那位是……？」

接著，和莉莉他們一樣放下心露出笑容的春姬小姐注意到了包裹著火精靈護布的她。

動搖的我說了句「去那邊說……」，便趕緊離開了這裡。

我並沒有回街上，而是前往樓層東部，也就是這座安全樓層內長滿水晶和樹木的廣闊大森林，莉莉他們則是一臉困惑地跟著我。

為了不讓位於中央巨樹的冒險者們看到，我一直走到森林深處才停了下來。

在這被青水晶光芒籠罩的開闊空間中，我轉頭面向了夥伴們。

「那麼，貝爾大人？請問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呢？難道你又因為某些麻煩事，救了某位來歷不明的妹子嗎？」

好像有些誤解的莉莉諷刺著質問我，同時走到了緊貼著我的龍女面前，窺視著被兜帽深深罩住的內部。

面對咄咄逼人的莉莉，龍女畏懼地「啊」了一聲後腿一步，但卻失敗了。

因為腿部的疼痛，她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我趕緊撐住了她——兜帽卻因為慣性滑落了。

「！！」

下個瞬間，時間凍結了。

映入眼帘的蒼白肌膚以及額頭上的紅寶石讓莉莉他們驚呆了，眨眼間他們便進入了臨戰態勢。

莉莉向後一躍，韋爾夫和命小姐抓住背上的大刀以及腰間的長刀的刀柄嚴陣以待。

春姬小姐雙手遮住了嘴，翡翠雙眸瞪得很大。

瞬間緊繃的空氣讓我倒抽一口氣，身邊的龍女也跟著全身僵硬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貝爾！」

「春姬閣下，到這邊來！」

韋爾夫死死地盯著龍女質問我。

聽到韋爾夫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緊迫嗓音，我也非常狼狽，命小姐將僵直原地的春姬小姐護在了身後。

和往常一樣，韋爾夫他們警戒著身為怪物的龍女。

「大、大家，稍微等一下，這孩子她……！」

「快走開，貝爾大人！！您到底在想什麼啊！？」

莉莉右手架著單手弩，不由分說地發出悲鳴。

栗色的眼眸中混雜著非難和混亂的目光。

「難道就因為她長得漂亮，您就把她帶出來了嗎！？」

「不、不是……！？」

「這樣我真的要懷疑您是不是『戀怪癖』了！！」

「戀怪癖」。

簡而言之就是會對女面鳥身或者半人半蛇這類的人型怪物產生情慾的異常性癖，在下界中這可以說是對人們最大的蔑稱。

也就是說，人類真的非常忌憚怪物。

「貝爾大人，怪物就是怪物！！就算是調教過的，也請不要產生奇怪的感情！怪物可是——人類的敵人啊！！」

聽到莉莉毫不留情的發言，看到韋爾夫他們的反應，就完全清楚眼下的狀況了。

人和怪物之間的關係是永遠不可能改善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主張。

在遙遠的「古代」，怪物們造成了讓我們的祖先差點滅亡的危機，直到如今人類和怪物還在互相廝殺，這兩者根本不可能共存。

莉莉代替毫不放鬆警戒的韋爾夫他們奮力勸說著我。

「這又不是小貓小狗！！貝爾大人，請快讓開！！」

「貝爾！」

「貝爾閣下！」

面對庇護龍女的我，莉莉拿著武器苦苦警告，命小姐他們也不斷向我呼喊。還沒習慣騷亂的春姬小姐只能不知所措地不斷來回看著我們。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對自己劍拔弩張的同伴，因此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我並沒有放棄保護背後的龍女。

膽怯著莉莉他們的異形少女這時候好像注意到了什麼，抬起頭說道。

「……貝爾？」

就在她打開雙唇吐出話語的瞬間，莉莉他們都驚呆了。

「啊、額、恩……這是、我的名字。」

「ming zi……？」

「是、是的，我叫貝爾。」

「貝爾……貝爾是名字……名字是，貝爾？」

龍女好像不斷反芻著莉莉他們叫出的名字，嘴裡不斷地重複著我的名字。

接著，看到眼前這隻怪物說話的景象，莉莉、韋爾夫、命小姐、春姬小姐都愕然了。

忘記警戒的他們站在原地看著我們。

「貝爾、貝爾~」

好像是理解了名字的意義，龍女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指。

貝爾、貝爾，她鸚鵡學舌地不斷複述著我的名字，蒼白的身體也慢慢靠了過來。

好像只有我才值得依賴一樣。

「怪物……說話了。」

「怎麼可能……」

命小姐和韋爾夫都吃驚地小聲說道。

他們兩人的手都微微鬆開了武器的柄。

看到怪物這幅過於虛弱過於夢幻的姿態，他們也產生了謎之觸動吧。

「貝爾、大人……這孩子、到底……？」

看到即便聲音顫抖也上前詢問的春姬小姐，我非常感激她的勇氣和溫柔。

「我是在第19層找到這孩子的，她受傷了……因為無論是冒險者、還是怪物都會襲擊她……當時她渾身發抖，而且在哭。」

所以我把她帶走了，我斷斷續續地進行說明。

看著她無法順利行走的纖細雙腿，看著她百感交集的琥珀色雙眸。

看著恐懼一切只能緊緊抓著我的她，韋爾夫、命小姐和春姬小姐都沉默了。

「我想……幫助這個孩子。」

「……如果被別人知道我們保護怪物的話，那麼『赫斯緹雅眷族』就真的完了……」

聽了我的懇求，從剛才開始十分動搖的莉莉仍舊無力地搖了搖頭小聲說道。

站在派閥團長立場上的我如坐針氈，但還是盡力向大家道歉，並且說出了任性的請求——也就是我內心最直白的想法。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見死不救。」

看著神色難堪的我並沒有避開視線，莉莉也咬緊了嘴唇。

後來，莉莉看著龍女，好像將過去的自己與她重合了。

莉莉好像是想起了當時我和赫斯緹雅大人幫助了她的回憶——最終她垂下了頭。

「真是的，隨你便吧……」

莉莉也放下了右手的單手弩。

韋爾夫和命小姐也放開了武器，沉默地解除了臨戰態勢。

劍拔弩張的氣氛總算消失了，龍女則提心弔膽地來回看著我和大家。

以不知所措的春姬為首，大家都很迷茫，誰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我暫時不去考慮將會給「眷族」帶來的巨大麻煩，下定決心說出了自己的考量。

「如果繼續留在地城的話，這孩子還會繼續被冒險者和怪物襲擊……我想把她帶回根據地。然後，我也想和神大人談談。」

除了保護她以外，我也想問問赫斯緹雅大人，這個異形少女到底是什麼。應該說是，希望她能告訴我。

聽我這麼說，韋爾夫、命小姐和春姬小姐並沒有反對。

他們無奈地露出苦笑，同時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最後，只有莉莉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想要返回地上的話，最好在夜裡。至少要挑選冒險者不在的時間段……只要瞄準沒有人的時候離開摩天樓設施就行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別人知道保護怪物這種事。要瞄準回到地上的冒險者沉迷於美酒之後的瞬間才行，身為參謀的莉莉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面對放任自己，甚至還盡力協助自己的支援者，總覺得非常抬不起頭。

「莉莉，抱歉……謝謝你。」

「……不要再說了。唉，我本來就是這樣，無論發生多麼破天荒的事，莉莉都絕對不可能捨棄貝爾大人的。」

莉莉紅著臉有些彆扭地說道，然後撇過了頭。

在感到有些抱歉的同時，我還感到一股超越其上的欣喜。

聽到莉莉能那麼說，我真的非常感謝。

就連愣在原地的韋爾夫他們，看到莉莉一如既往的樣子也都展露了笑容。

「地上……？」

「嗯，一起，回我們的家吧。」

旁邊莉莉正滿臉通紅地對滿臉堆笑的韋爾夫和春姬小姐他們發火，我則微笑著低下頭安撫不安地握住我的手指的龍女。美麗的龍女抬頭仰望著我，露出淺淺的微笑。

撲通一聲，她把頭埋在了我的肩上。

看著小巧玲瓏的她靠著我，我有些尷尬

地抬起了頭。

透過森林的縫隙望著樓層的天頂，成片青白水晶漸漸失去了光輝，這意味著「夜晚」降臨了。

*

眼前是被黑暗籠罩的白堊巨塔。

這便是位於迷宮都市中心直指雲霄的「巴別塔」，周邊的中央廣場因為夜晚的降臨也漸漸沉寂下來。與這裡相反，周圍的酒館充滿了喧鬧，五顏六色的魔石燈正釋放著光芒。

即便是深夜也不減都市的熱情，繁華街還是充滿了活力，逐漸恢復原貌的歡樂街也瀰漫著色慾。放眼街上林立的酒館，只見醉醺醺的少女們和眾神翩翩起舞，宛如宴會一般。包圍四周的堅固巨大城牆如今仍舊守望著這熱鬧混沌的街道。

街上到處都有結束探索的冒險者們在狂歡，就在此時，有一支隊伍在這深夜時分從地城中歸來了。

那是以白髮人類為中心構成的六人小隊，他們登上了沒有人煙的螺旋樓梯，到達了「巴別塔」地下一層的巨大空間。

巨大的天頂——美麗的蒼穹油畫正俯視著加緊腳步離去的他們。

接著，埋在天頂油畫一角的一顆極小青玉發出了微弱的光芒。

「——不好了，烏拉諾斯。」

黑暗中響起了一道聲音。

這是一座宛如神殿的巨大房間。

僅有的光源是四根火把，火把正噼啪噼啪地驅散著部分黑暗，高台的上方有一塊水晶，水晶上方站著那個說話的人。

那是一位全身密不透風地包裹黑衣的謎之人物。他雙手佩戴的漆黑手套上刻著複雜的花紋，看上去簡直就像一團人型的黑影。

這位連性別都無法判斷的黑衣人俯視著高台上的水晶繼續說道。

「具備理性的怪物和冒險者接觸了，現在已經離開『巴別塔』了。」

水晶里顯示的就是地下一層——也就是通過天頂油畫的青玉看到的光景。

青水晶中浮現出了人類少年還有包裹著火精靈護布的少女。

黑衣人一看到緊貼著少年的少女，就斷言她是「怪物」。

「怪物是被綁架的嗎？」

「好像，不是……水晶里看上去反而是在保護她。」

除了黑衣人在觀察水晶的影像以外，四根火把的中央又傳來了沉穩的聲音。

火把的火光碟機散了黑暗，接著從黑暗中浮現了一座巨大的石制神座，上面坐著一位巨大的老神。

這位身穿長袍身高超過2M的巨大男神就好像雕像一樣表情毫無變化地再次問道。

「是哪個冒險者，費羅斯。」

費羅斯，被如此稱呼的黑衣人回答。

「貝爾·克朗尼，隸屬『赫斯緹雅眷族』。」

水晶里映出了白髮赤眼的少年。

聽到這個回答，老神眯細蒼色的眼睛。

「就是那個在都市名聲大噪的新人冒險者……好像那個男神也很中意他。」

「怎麼辦，烏拉諾斯？」

「……繼續觀察吧。」

黑衣人向老神請示下一步行動，老神則靜靜地閉上眼，然後睜開眼做出了回答。

「這樣好嗎？『赫斯緹雅眷族』在這個都市中於好於壞都過於顯眼了，萬一發生了什麼的話……」

「那是女神的眷族，肯定不是我們正在追蹤的那群狩獵者，而且……」

老神凝視著位於高台的水晶深處，盯著映襯在其中的少年的臉。

「我想看看，女神的眷族到底會帶來什麼變化……這能否成為『他們』的希望呢？」

片刻沉默過後，黑衣人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烏拉諾斯，一切都遵從您的神意。」

啪，火把中飛出了火星。

「放出『眼睛』，監視貝爾·克朗尼一行以及怪物少女的動向。」

「遵命。」

在這靜謐石制大房間的中央。

翻飛的黑衣在深邃的黑暗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