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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第五章 災厄降臨(1/2)

目錄

「柏斯,這很不妙啊!」

「我從沒聽過地下城發出這種聲音!快點從這個樓層開溜吧!?」

一度遭到【疾風】驅散的冒險者們,原本追趕著她與貝爾,以集團進行移動。

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看到傳說中的懸賞對象現身,使得他們精神都振奮起來了,說什麼也要親手解決掉她。他們認為雖然之前受到奇襲而失手,不過己方人多勢眾,一定能打倒她。

然而,狀況已經生變了。

第25層發生了數不清的多次「爆炸」,更可怕的是地下城從剛才到現在的慘叫。這陣強烈的高周波叫聲讓人無法不摀起耳朵,誰都將這種情況理解成一種「異狀」。

高級冒險者們確定接下來必定會發生無可比擬的異常(某種)狀況,異口同聲地要求鎮上頭子率眾逃離這個樓層。

「聽到沒,柏斯,柏斯!?」

「……等一下。」

「咦?」

本來語氣急迫的冒險者們,看到筆直朝眼前伸出的手掌,都停了下來。

戴著眼罩的大漢頭子,鬆開摀著耳朵的手,低聲說:

「聲音,停止了……」

那個人魚,在水中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不要……我討厭這個聲音……!)

在水流深不見底之處,受到蒼藍幽冥籠罩的場所。

瑪璃在水中下沉,拚命遠離母親(地下城)發出的「哭聲」,想要躲起來。她像胎兒般縮成一團,用手拚命按住等同於耳朵的一對魚鰭。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瑪璃知道這個「哭聲」。

以前曾經發生過僅僅一次。

沒錯,她記得那是在五年前。

瑪璃聽過母親在更深樓層發出過的「痛哭」。

那對於無法走出「水之迷都」的瑪璃而言,終究是毫不相關的事情。即使如此,她還是害怕得不得了。

當時也有一種「不好的東西」誕生。瑪璃雖然一無所知,卻明白那是什麼,不幸地能夠理解。

瑪璃摀起耳朵,閉起了眼睛。

她想將自己與恐怖的現實隔開,將自己關在深遂的水底。

然而,這時重回眼瞼內側的,是她的朋友兼家人──「異端兒」們的身影。

還有她在這座地下城邂逅不久的少年的背影。

跟家人一樣重要,變得一樣重要的少年人在這裡。

那個少年,也已經成了瑪璃珍貴的寶物之一。

(貝爾……!)

她趕走恐懼,硬是撐開眼瞼。

人魚少女讓灑落的淚珠溶解於水中,用尾鰭拍水,浮上光明照射的水面。

「好險……」

莉莉不去理會沿著下巴流下的汗水,喃喃說道。

眼前是塌陷的水晶地面。遙遠下方有著泛濫的水流。

連續「爆炸」使得第25層的迷宮地帶發生坍方,所有道路都在崩塌時,莉莉他們隊伍驚險萬分地逃過了一劫。

不知道災情有多嚴重,總之很大。畢竟他們都沒多餘心力對付怪獸了,而對手(怪獸)也一樣。

水之樂園如今化為天崩地裂的都城,有些道路(路線)甚至變得寸步難行。

莉莉擔心直到地下城修復完成前,可能都無法折回第24層的甬道。

「雖然這裡發生的『爆炸』也很令人在意……!」

「但剛才那陣尖銳到嚇人的聲音……是來自第27層嗎!?」

「若是『異常狀況』,貝爾大人他們怎麼樣了!?」

阿伊莎、韋爾夫還有命等人,也都陷入混亂。

「卡珊德拉!卡珊德拉!?你振作點啊,聽到沒!?」

「卡珊德拉大人!?」

然而精神錯亂最嚴重的,想必是那名少女了。

達芙妮膝蓋跪地拚命搖晃卡珊德拉的肩膀,春姬也拚命呼喚著她,但卡珊德拉已經崩潰倒地。

她雙腳失去力氣,雙手抱頭,同時臉色蒼白。她嚴重地面無血色,讓人驚駭於一個人竟然能絕望至此。

太不尋常了。

莉莉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緊張屏息的櫻花等人想必也是一樣。

就在混沌的狀況使思維變得遲鈍時……

莉莉的耳朵聽見了那個。

「……逃……快逃……」

聽見了從少女唇間落下,一再重複的那聲哀號。

「快逃……!」

奏響著打破水晶牆的高亢音色。

「那個東西」靜悄悄地,從裂縫中現身了。

那東西自大空洞的牆面誕生,往下掉,濺起大量水花降落在瀑布潭中。

墜地哭聲是一陣溫熱的呼氣。

它任由巨蒼瀑布的震撼性飛瀑聲拍打著皮膚,白霧使它的輪廓(剪影)朦朧不清。

沒有吶喊也沒有遙吠,它扭動著長尾巴,用兩條腿在水面掀起漣漪。

在這當中,宿於眼窩深處的血紅光點,閃爍了一下。

於大如湖泊的廣大瀑布潭邊緣,它彎曲關節,讓膝蓋吱吱作響。

下個瞬間,那東西消失了。

它讓水面轟然爆發,入侵了樓層的迷宮地帶。

「喂,不跟柏斯他們會合沒關係嗎?」

「混帳東西!自己的命比較要緊啦!」

那是冒險者們組成的隊伍。

是一支在第27層走散,沒能與柏斯他們主隊會合的小隊。由人類與獸人組成的四人隊伍正急著沿原路折返,因為他們被地下城的「異狀」嚇破了膽。

這對於以探索迷宮維生的流氓們來說,是天經地義的結論,因此行動起來相當迅速。

然而……

「……?這是什麼聲音……」

──嘎嘎嘎嘎嘎嘎!

背後傳來異樣的聲響。

簡直就像某種東西蹦跳般的連續聲響,使得冒險者們駐足往後看。

聲音在急速接近。

通道深處有影子在搖曳。

「啊?」

「有東西要──」

啪!

一下清脆的聲音響起,冒險者們頭部爆開,沒能繼續說完遺言。

迎接死前的一瞬間之後,他們連自己被怎麼了都不知道。

就這樣化為不會說話的肉塊,像噴水池一樣潑灑著鮮血,雙膝跪向地面。

總共四人。

全員死亡。

「那東西」不去管「爪子」滴淌的鮮血,踩爛冒險者們的遺骸。

它在迷宮中落下巨大影子,同時調轉身體。

前去尋找下一批獵物。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悽厲慘叫轟然響起。

那是淚流滿面的長槍手發出的叫聲。

突然來襲的「那東西」蹂躪了小隊。

首先是精靈魔導士遭到殺害。愛擺臭架子,心高氣傲到吵著要肅清可恥的同胞【疾風】,讓人討厭的女人──但個性不太坦率,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懂得關懷別人,覺得還算是個好女人的她,成了「爪子」底下的亡魂。她上半身與下半身分家,內臟灑了滿地,從空虛眼眸流出赤紅血滴。高傲不屈的精靈,想必無法容忍這種慘絕人寰的死法。所以男子失去理智,刺出了長槍。然而前方已經空無一物,男子的視界染上一片黑暗。他的頭顱被打碎了。

倒下的他,手碰到了她流著血淚的臉頰。

「這什麼,這傢伙!我沒聽過…………你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經第五個人了,被獨自拋下的半精靈男子把「魔劍」一揮到底。

爆炸,起火。

當黑煙散盡之時,「那東西」早已消失無蹤,通道上躺著燒死的第六具屍體。

黑影奔馳、躍動,使得聲音傳播開來。

是充滿整座迷宮的叫喊。

以血花點綴的痛苦哀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屍體以加速度的方式,用令人不敢置信的速度一路增加。

「那東西」堪稱殘酷地精準捕捉冒險者們的位置,一個一個摘取掉他們的性命。

揮動的「爪子」粉碎一切事物,咬碎物體的獠牙把血肉連同鎧甲一併嚼爛,橫掃的尾巴讓冒險者口噴鮮血。

待在第27層,超過五十名的高級冒險者束手無策,慘遭殺害。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那東西」的人無不大聲哭叫。

「那麼大的個頭,怎麼能──!?」

看到「那東西」的人無不恐惶悚懼。

「大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

看到「那東西」的人都瘋了,被吞吃下肚。

慘叫聲在迴蕩。

武器爆成碎片。

逃之夭夭的人,沒一個人能逃得掉。

「柏斯!救我啊啊啊!?救我──嘎啊!?」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盛宴已經無法中止。

獻上一陣陣的【慟哭】,水晶迷宮鋪成了【屍山血海之路】。

【蒼藍水流】也變了樣,成了【血河】。

看到冒險者的屍骸一具又一具增加,怪獸們──【異形同生】為之歡喜。

它們將染紅水流的人類鮮血當成露珠般喝光,把流到岸邊的屍體當作上等肉狼吞虎咽。

有人綻放了【血肉之花】。

有人被【撕碎】。

有人被打得【支離破碎】。

有人的尊嚴【遭受玩弄】。

其他人死命想逃離「那東西」,卻被其他怪獸壓倒,一擁而上,在【無數尖牙利爪】之下悲慘地【任人弔唁】。

留下戰友喪命的人,【徒留】傷痛。不過那戰友很快也步上後塵。

「水之迷都」頓時成了殺戮的都城。

「噫──」

「這,是……」

看到那個時,千草嚇得魂飛魄散,櫻花驚得呆了。

第25層,大空洞。

莉莉等人抵達了大瀑布演奏轟然音色的空間,從通往第26層的瀑布口附近懸崖,俯視那片光景。

「巨蒼瀑布」漸漸染成了紅色。

染成薄紅色。

染成脆弱易逝的血紅色彩。

與流經迷宮地帶的水流直接相連的瀑布,吐出在怪物們的饗宴下失去原貌的鮮血河流。第27層的瀑布潭早已遺忘原有的藍翡翠色,變成了別種色彩。

一些黑色顆粒,小到讓身處遠方的莉莉等人無法用肉眼辨識;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是遭到怪獸大吃大嚼的屍骸斷肢。蘊藏著主人憾恨的武器殘骸,以及曾經是冒險者的某些物體,在水之樂園的最下層載浮載沉。

【冥河下游】沖走屍骸,將一切慢慢還給【母親(地下城)】。

「餵……那些,全都是……血嗎……?」

「怎麼可能!那會是多少冒險者……!不對,莫非去了第27層的冒險者……所有人都……?」

「請不要亂開玩笑!!貝爾大人還活著!貝爾大人他……!」

「啊,啊啊……!?」

「……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韋爾夫動搖的聲調難掩戰慄之情,命想到一個可能性而啞然無言。

莉莉厲聲斥責,春姬比她更為忐忑不安而臉色發青,就連阿伊莎都目瞪口呆。

身為第二級冒險者的她,將觀察眼光調離染紅的瀑布潭,望向更遠處牆上的裂痕。

她捕捉到那道深得誇張的裂紋,知道是「某種東西」誕生了,一時甚至忘了呼吸。

「……去第27層吧!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莉莉我們得去救貝爾大人才行!」

就在遙遠的頭頂上方,具有通往第24層甬道的懸崖上也有一些冒險者發現狀況,發出慘叫時,莉莉叫了起來。

一行人此時置身的大空洞東南方,有著通往第26層迷宮地帶的洞窟。那裡對【赫斯緹雅眷族】而言雖是「未知」的樓層,但所有人都點點頭。韋爾夫、命或春姬都沒有表現出半點猶疑。

莉莉在他們的陪同下,打算沖向洞窟。

這時,原本保持沉默的少女,抓住了她的手。

「!?卡珊德拉大人!現在不是胡鬧的──」

莉莉的聲音中斷了。

因為她抬頭,看見了用雙手抓住自己的小手的少女,是什麼樣的表情。

「卡珊,德拉……?」

呼喚少女名字的達芙妮,也當場僵住。

停下腳步的韋爾夫等人,也說不出話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卡珊德拉緊緊握住莉莉的手不肯放,在哭泣著。

她臉上滿是絕望色彩,雙眸淚如泉湧,低垂著頭,在對莉莉等人以外的某人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對她認為不會相信自己,就放棄、割捨掉的無數冒險者們。

以及讓他去了【災厄】底下的少年。

少女只顧一味地道歉。

那是一場【慘禍之宴】。

地下城什麼也不會說。只是甘願接受飛散在牆上的血紅塗料,彷佛將這視為正確的事態發展。光輝燦爛的蒼藍水晶如今滿是血污,使得少年(貝爾)等人曾經讚嘆的幻想風景徹底變了個樣。亦即成了一幅地獄畫。

只有地下城知道,他們將走上何種末路。

──一個都別想活著回去。

受到第25層發生的「爆炸」衝擊影響,天頂水晶的光輝,簡直像快熄滅的魔石燈一樣減弱了光量。

當窟室變得更為幽暗時,有個聲音掠過我的耳朵。

「這是……!?」

是怪獸毫無秩序的遙吠。

是強烈鳴響的「某種東西」搖撼地下城的聲音。

還有夾雜其中,雖然細小,但聽起來確實像是人聲的叫聲。

這一切互相交纏,形成真相不明但激發不安情緒的旋律,一路傳到我們這邊。

這是什麼聲音?

這叫聲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一邊攙扶著琉小姐的身子,一邊忍不住對眼前的男子叫道:

「你做了……你做了什麼!?」

「儀式啊!」

相較之下,男子臉上浮現了喜悅的笑意。

「是為了讓我從『噩夢』中甦醒的儀式!」

「『噩夢』……!?」

凹陷眼瞳炯炯有神的模樣,看起來甚至像是精神異常。

不行,我完全聽不懂眼前這人在說什麼。

而這個人雖然喜孜孜地笑著,卻一樣毫無從容可言,使我更加心慌意亂。聽見怪獸的高聲吶喊,還有搖撼地下城的衝擊都讓我汗流浹背,兩排牙齒差點就要無法咬合。

簡直好像自己也奔赴了「死地」──

最令我介意的是,平常總是冷靜沉著的琉小姐,現在驚慌成這副模樣。

「闍羅……!」

琉小姐離開我的臂彎,勉強試著調整紊亂的呼吸。

然而她的身子虛弱不堪。彷佛隨時在對抗自內心湧出的恐懼,不對,彷佛受到心理創傷的鐵鏈所束縛,她一直在抖個不停。

她握緊胸口衣物,銳利眼光刺在眼前的男子身上。

「看到璃昂慌亂失措成這副德性,你還沒發現啊,【白兔腳】?」

貓人男子反倒是暢快地承受這種眼光,看著我發出嘲笑。

「我把那個喚來第27層這裡了!」

「快住手!!」

無視於琉小姐的制止,他高聲放言。

然後男子的下一句話,使我說不出話來。

「就是殺光了【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怪物啦!」

「!!」

烏拉諾斯從神座站了起來。

「怎麼了,烏拉諾斯?」

地點在公會本部地下的「祈禱廳」。

於彷佛地下神殿的石造空間,設置在祭壇旁的四把火炬發出紅光。就在薄暗支配的祭壇中心,烏拉諾斯睜大了自己的蒼色雙眸。

費爾斯從「眼晶」深處,感覺到從不起身的不動老神站起來的氣息,於是向他傳送訊息。

烏拉諾斯停頓了一會,繼而心情沉重地啟齒了:

「那東西出現了……」

「那東西?你指什麼?你在說什麼,烏拉諾斯!」

可能是察覺到老神的氛圍非比尋常,費爾斯急躁地問。

烏拉諾斯用眯細的眼瞳看向腳邊──一邊俯視在下方鋪展開來的地下世界(地下城),一邊對著水晶回答:

「五年前,將【阿斯特莉亞眷族】趕盡殺絕的怪物(怪獸)……」

「……!?」

對著無言以對的費爾斯,烏拉諾斯沉重嚴肅地宣告:

「『災厄』復活了……」

「五年前,我們【樓陀羅眷族】與【阿斯特莉亞眷族】正在進行鬥爭!我是不知道什么正義不正義的,總之妨礙『惡勢力(我們)』的那幫人實在太礙眼,讓人受不了!所以我們決定進行一場在地下城坑陷她們的作戰!」

聽到闍羅在第27層當中迴蕩的敘述內容,貝爾心頭一驚。

一段記憶在腦中隱隱作痛。

琉在第18層親口告訴過他的往事,與現在的狀況有了連結。

「那天也跟今天一樣,我們準備了一大堆火炎石(炸彈)!打算引誘璃昂等人過來,然後炸毀地下城活埋她們!然而那些傢伙沒嗝屁,真是打也打不死!反倒是我們被逼入了困境!」

闍羅回想起當時的記憶,憤怒與恐懼一次在眼中復甦。

但就在此時,男子的情緒波動頓時平息了。

取而代之浮現的,是教人毛骨悚然的笑臉。

「不過,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連我們也始料未及的事。」

就像想起那個情景。

琉的臉龐大幅扭曲。

闍羅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

「始料未及……?」

貝爾滿頭大汗地反問。

男子鐵青著臉,詭異地翹起了嘴角。

「『怪物』竟然在地下城誕生了。」

「過度損傷引發的防衛本能……那是連我的『祈禱(聲音)』都傳達不到的,地下城的痛哭。」

烏拉諾斯傾聽著不斷傳來的地下城之聲,用沉痛的聲調告訴費爾斯。

五年前的那一天也是,【樓陀羅眷族】的失控行為造成大量「火炎石」被帶進地下城,特定樓層遭受到了巨大轟炸。

它引發了足令迷宮失去意義的大坍方。

地下城遇到這種狀況,於是發出了危險信號。

「若只是單純破壞迷宮的結構,本來並不會引起任何反應。迷宮(那裡)每次受損都會開始修復,以求再生。力量充足到讓人族(孩子們)稱其為『無限資源』……」

「然而,一旦有人進行讓地下城來不及再生的……不,是過度的破壞行為……」

「正是……地下城將不會進行再生,而是著手『排除』原因。」

換成用生物來形容,就很容易明白。

如同人族也是如此,當體內遭到外來異物攻擊時,將會啟動「免疫」功能,清除入侵的病原體(病毒)。

只要是「生物」當然都會有這種自我防衛本能。

地下城也一樣。

「地下城是有生命的」。

當怪獸母體遭到過剩的攻擊時,這個有生命的地下迷宮會發揮自我防衛本能,生下那個。

生下等同於免疫反應的存在。

生下「使徒」清除外來的異物──侵入體內(地下城)的冒險者。

甚至連烏拉諾斯壓抑住地下城的「神威」都能擺脫。

「你是說遠在五年前發生過的破壞行為,如今又在地下城發生了?」

「恐怕是的……」

五年前呱呱墜地的「那個」屬於「異常狀況」。

【阿斯特莉亞眷族】與【樓陀羅眷族】不用說,就連烏拉諾斯也從未料到,是貨真價實的「未知」怪物。

【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甚至是男神(宙斯)與女神(赫拉)這兩大派系也都沒見識過。換言之「那個」在諸神降臨的千年以來只被人觀測到一次,是獨一無二的現象。

唯獨向地下城獻上「祈禱」的烏拉諾斯注意到了「那個」。

而唯獨人在「慘劇」現場的那些當事者,目擊到了那個「無名怪物」。

「除了我以外,所有同伴全被殺光了!還有【阿斯特莉亞眷族】的那群臭娘們也是!」

聽到琉不曾說出的過去「真相」,貝爾忘了一切,大受衝擊。

至於琉,她的相貌滿是痛苦之色。

「我這五年來,都查過了!契機是什麼,怎麼做才能叫出那個『怪物』,徹底查清了!甚至沒告訴過黑暗派系那幫人,我一個人來!」

聽到闍羅開始變得狂熱的言詞,貝爾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他的腦袋尚未從衝擊中恢復過來,嘴唇擅自活動,問道:

「為什麼要把那種怪獸再叫出來……!」

「──當然是要讓我來馴服啊!!」

闍羅回答得極快,用目眥盡裂的表情如此斷言了。

「那時,馴獸師(我)即使嚇得大小便失禁,卻也深深為它著迷!璃昂,你覺得那看起來像怪物嗎?我可不一樣!在我眼中,那傢伙比什麼都美麗,甚至勝過區區女神!!」

琉用難以理解的眼神回看闍羅。

這一刻,她彷佛初次對男子懷有戰慄之情,聲音卡在喉嚨里。

「戀怪物癖」。

貝爾不禁想起了這個名詞。

「屠殺、毀掉所有的一切,那個壓倒性的存在!我想要,我想要那個,想占為己有!!」

可能出於身為馴獸師的天性,他像個孩子般眼瞳發亮,顯露出倒錯的喜悅。

男子流露出令他渾身顫抖的畏懼,卻又渴望得到那個存在。

那甚至能算是某種神格化與崇拜。

獨臂馴獸師被怪物迷住了。迷戀憑著壓倒性力量釀成慘劇的怪物,深入骨髓。

琉接觸到男子的真意,眼神大變。

「太愚蠢了……那個『怪物』不一樣!那個不是那種東西!那是不可能馴服的……!」

「用普通的方法是不可能!但我有這個!」

他取出伸縮式的項圈。

藉由與鞭子共鳴的方式,連「深層」的怪獸都能操縱,是「惡勢力」發明的魔道具。

「然後只要有那傢伙!!我就什麼也不怕了!什麼都嚇不到我!」

「……!?」

「璃昂,我也不會再怕你了!」

闍羅瞬間變得燃燒著憎惡之火,用僅存的一隻手指著琉。

「直到今天,我沒有一天晚上不夢到你!對,你是我的『噩夢』!」

「但是,只要叫來那個怪物……這麼一來,我就……!」

「就能超越那天的『噩夢』!」

聽到這番連珠炮似的話語,貝爾清楚理解了男子所說的「噩夢」與「克服」的意思。

闍羅要用琉的心理創傷,凌辱對自己造成心理創傷的她,將它消除掉。

男子絕無令人同情的餘地。

但他其實也是一個受到「過去」折磨的人。

「那個是屬於我的!我不會交給任何人!」

男子仰望頭頂上方,大吼出聲。

耗費五年歲月進行調查與研究的闍羅,導出了兩項結論:

在鄰近地表的「上層」再怎麼破壞也不會引起迷宮的「慘叫」,連前兆都不會發生。在鄰近地表的上層區域,有老神(烏拉諾斯)的「神威」發揮強效,因此在上方無法召喚「怪物」。他是這麼判斷的。

另一點是「無名怪物」的出現條件。

亦即讓

地下城來不及修復的樓層大破壞。

做到這一點,「怪物」就會在同一樓層內誕生。

闍羅不能毫無準備就叫出「怪物」。他將過去用過的「火炎石」數量,與五年前崩塌的迷宮地帶記憶(數據)跟地圖交相比對,現場勘驗過幾十、幾百次,終於得到的結論是「樓層約兩成的破壞規模」。答案就是:連同迷宮結構一併破壞。

於是他犧牲了許多馴服的護衛(怪獸),做了五年的破壞行為實驗。

最後他從地下城做出的細微反應,確定這座「水之迷都」會被視為一個樓層。

「這是無人知曉的地下城禁忌。若是刻意設限,就等於明白告訴眾人其中有鬼……我等除了隱蔽那個存在,絕口不提之外別無他法。」

想在「中層」以下的廣大樓層進行大規模破壞,本來就不是一般能辦到的事。何況是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去做,根本不會有這種人。

身為目擊者的【阿斯特莉亞眷族】全員喪生,【樓陀羅眷族】也已遭到【疾風】一個不留地收拾乾淨。

知道當時真相的,只有【疾風】一人。

而親眼見識過「慘劇」的她,想必也不會試著觸犯禁忌。

「那個」照理來講,應該不會再誕生了。

若不是有闍羅這個逃出【疾風】刀下的「惡徒」的話。

「五年前,我察覺到異狀,向那時比誰都害怕的『異端兒』們坦承一切後,請他們提供協助,預防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然而……」

「只有這次,里德他們正在參加人造迷宮的攻略行動……!」

「正是,沒有任何即時的應對手段……」

聽著一閃一滅的水晶傳來費爾斯的呻吟,烏拉諾斯沉重地點了點頭。

「地點在『中層』,不對,是『下層』……送達的強制任務(mission),遠征地點……莫非人在現場的,是【赫斯緹雅眷族】嗎?」

「馴服『怪物』……?你把足以讓琉小姐的【眷族】無一倖免的怪獸……叫到這個……樓層了?」

一口氣迎面撲來的大量情報,讓貝爾的思緒一片混亂。

不行,來不及整理狀況。

煩人的心跳聲貼著耳朵不放,貝爾拚命動腦思考。

換言之,闍羅破壞樓層,藉此故意喚來的是──琉的「真正仇人」。

是本來不會復甦的「噩夢」。

而現在,蹂躪這個樓層的「怪物」,視為病原體進行殲滅的是──

「──柏斯先生!?」

貝爾掌握了狀況,轉頭看向窟室的出入口。

看向怪獸如今仍然像狂喜般吠吼著,傳出聲音的迷宮遠處。

貝爾想起冒險者們的容顏,想飛奔出去趕往他們那邊。

然而……

「琉小姐!?」

「不可以……!」

精靈慘白如雪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能去!不能跟那個打……!」

那是堅強的她,初次在少年面前表現出的哀求。

天藍色的眼眸脆弱地搖曳。

簡直就像不流淚地哭泣著。

不要走──甚至就像透過少年看著往日時光,對那片「幻想」苦苦哀求。

貝爾無法出聲做回應,狼狽不堪。

「想也是嘛,璃昂!你怎麼敢讓他去嘛!直接跟那東西戰鬥過的你,一定比我更清楚那個『怪物』有多可怕吧!」

這時,闍羅再次放聲大笑起來。

「更別說──」

然後……

下一句話,讓貝爾的時間為之暫停了。

「你當然不會想再次親手宰殺同伴囉!」

琉啞然失色了。

「你那時候!」

「閉嘴。」

「貪生怕死!」

「閉嘴!」

「拿同伴當犧牲,才好不容易把那個『怪物』趕跑的嘛!!」

「閉嘴────────────────!!」

男子嗤笑著。

貝爾呆站原地。

琉甩亂頭髮,鬼吼鬼叫。

就在錯綜複雜的一切感情讓三人之間陷入混沌時。

「咆哮」轟然響起了。

令人寒毛直豎的那聲吶喊,一瞬間,使得樓層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貝爾變得無法呼吸,琉當場凍結,闍羅的獨臂身軀一陣痙攣。

長久培養的冒險者感覺、生物的本能,敲響最大級的警鐘。

戰慄之風只一瞬間吹過。

整座樓層震動,接著是極短暫的寂靜,然後「他們」一齊衝進了這間窟室里來。

「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由柏斯帶頭,冒險者們現身了。

似乎是貝爾與琉也看到過的討伐隊主力。

然而,隊伍人數很明顯地減少了。

一身模樣也是,所有人的衣服或防具都噴上了血跡。

那大量的鮮血,不是從他們身上流出來的。

貝爾的雙眸結凍了。

「柏斯先──」

聲音叫到一半就消失了。

在窟室的通道口,黑暗的深處。

朦朧浮現的殷紅眼光,一把抓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

下個瞬間。

那個「影子」咬破黑暗,消失不見了。

「──」

先是水晶地面碎裂的聲響,接著驚人的斜線飛竄而過,擦過東奔西逃的柏斯等人。

「影子」速度依然不減,從貝爾等人的頭頂斜上方飛衝過去。

貝爾來不及反應。

當他像被電到般正要回頭往後看時,發現柏斯他們的人數(隊伍)少了一人。

貝爾還沒理解那代表什麼意思,就在恐懼的強迫下,轉頭看向後方。

背後沒有半個人。

「啊……啊啊……」

在上面。

「那個」有如蜘蛛,貼在天頂與牆面的相接處。

同時,將一名絕望的冒險者,在獠牙之間咬爛。

「──────」

受到水晶燈光照亮的軀體,細瘦而巨大。

它有著雙臂雙腿。胳臂細長到不適合那巨大身軀,令人不寒而慄。同樣細長的腿部是逆關節構造。驚人的是那身軀幾乎沒有肌肉,覆蓋骨感身體的,是看上去有如裝甲的「外殼」,纏繞著不可思議的藍紫光輝。腰上伸出少說有四M的硬質尾巴。

具備複雜突起部分的頭部也完全就像獸類骸骨,兩個空蕩蕩的眼窩深處,蘊藏著血一般的殷紅光團。那比貝爾的深紅眼瞳顏色更濃,更俗艷。

「身穿鎧甲的恐龍化石」。

若是要形容的話,全貌就是如此。

那在無數怪獸棲息的地下城當中,仍然明顯屬於「異種」。

「──」

它那以腳爪踩碎並抓住水晶,維持頭下腳上的姿勢俯視這邊的威儀,身體高達三M。無庸置疑地屬於大型級。

最異乎尋常的部位,是讓人錯看成獠牙的「爪子」。

那是六根細長的指尖,大小不合比例,漾著深紫色的光輝。

見到那身姿,琉滿心絕望,闍羅面露僵硬的笑意。

引發五年前「慘劇」的「怪物」再次出現在琉等人面前,並且是初次于貝爾眼前現身。

殷紅的眼光,睥睨著剩下的冒險者。

「救、救命──」

然後。

咕沙一聲。

貝爾等人的時間為之暫停,在他們的視線前方,那東西用獠牙捕捉到冒險者,毫不遲疑地將其咬碎。

那是衝擊【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悲劇元兇。

當時一般認為晉升第一級冒險者只是時間問題、才氣縱橫的少女們,遭到這僅僅一隻的「怪物」蹂躪,未來就此關上大門。

Lv.3,兩名。

Lv.4,八名。

犧牲了十位第二

級冒險者,才終於驅逐了那個「無名怪物」。

這個未記載於管理機構(公會)紀錄的怪獸,老神(烏拉諾斯)為它取了這個名字:

「札格納特」。

意為:破壞者。

頭顱從牙縫間靜靜落下,在地面上摔碎了。

這幕光景嚇得柏斯等人臉色鐵青,貝爾的思考為之停擺。

至於「怪物」則是有了動作。

「──」

逆關節的膝蓋一伸縮的瞬間。

它的身影再次消失不見。

「──!?」

不合常理的加速力。

強到拍打頭髮的風壓。

速度過快的藍紫斜線。

貝爾勉強反應過來,轉身閃躲的下一刻……

慘叫聲當場響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獸人男子遭到大卸八塊。

留下深紫軌跡,一閃而過的「爪子」葬送了他的性命。

就一擊。

殺戮行動不曾手軟。

宛如連枷(flail)橫掃過來的長尾巴打得兩名矮人身體變形,吐血倒地。

高舉揮下的手掌打爛了精靈,使其陷入地面之中。精靈就這樣被捏在手掌里,淪為獠牙般「爪子」的犧牲品,化作肉塊,手腳從身上剝離掉落。

人類被那東西從頭部開始啃食。

就在貝爾來不及理解的一瞬之間,已有五人連續「死亡」。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幾近瘋狂的前衛冒險者把大劍、錘矛、戰斧高舉過頭。

但就在前一刻,逆關節的腿部輕輕彎折,水晶地面就這樣爆碎開來。

往旁邊一個跳躍,「札格納特」讓三道攻擊全以揮空做結,降落在巨大晶簇的側面,腳下一蹬。

再次迸發的斜線,把三名前衛的上半身打飛到半空中。

藍紫巨軀還不停止。

它降落在窟室內生長的水晶柱上,然後連續跳躍,掀起一場死亡亂舞。

「噫、噫呀啊啊!?」

每當影子迅捷飛過,就有冒險者噴出鮮血,遭到撕裂的防具騰空飛起。

複雜交叉的斜線,正如同包圍柏斯等人的蜘蛛網。落入蛛網的獵物們接連不斷地嘔出鮮血,或是失去四肢,一一倒下。

──這就是少女(卡珊德拉)的預知夢中出現的【災厄】真面目。

唯有這種大型級不可能辦到的超高速機動動作,才能將樓層主都無法做出的動作化為現實。

在少說寬達五十M的窟室中,有如彈丸一般,從一個邊緣移動到另一個邊緣的誇張腿力,能夠迅速清除病原體──殲滅所有的冒險者。

它在通道內就像跳彈一樣,連續跳躍於地面、天頂與牆面之間,剎那間屠殺掉待在這片殺戮空間內的無數冒險者。甚至不給他們時間理解發生的狀況。

面對這場復甦的噩夢,琉的聲音枯乾了。

就連闍羅身為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也都雙腳打顫。

貝爾的瞳孔收縮了。

冒險者陸續倒斃。

勇敢的戰士與盾牌一同變成碎屑。

轉身想逃的膽小之人被刺穿。

魔導士將顫抖的詠唱化為安魂曲,遭到屠宰。

連戰鬥都不算,只是蹂躪。

僅僅不過數秒之間,眾人拋屍露骨,令人感情崩潰。

面對冷血無情的虐殺光景,少年既不恐懼,也不絕望,只是卸除了感情的枷鎖。

「────!!」

情緒爆發。

貝爾擰眉瞪眼,發出不成語言的咆哮,一頭衝進了殺戮的舞台。

「克朗尼先生!?」

剛才沒有趕往迷宮,直接見到其他冒險者的死相,對貝爾而言或許是種幸運。

對於遇到「一點少許的死亡」就會失去冷靜的少年而言。

貝爾甩掉琉的尖叫,進一步地加速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獸人兄弟、不讓鬚眉的亞馬遜人、丟掉戰斧的柏斯;冷酷無情的尖牙利爪,逼近這些曾與貝爾共組隊伍的人。

──休想得逞,休想得逞!休想得逞!!

貝爾撿起失去使用者掉在地上的大劍,一邊將激情轉化為叫喚,一邊朝向疾馳斜線揮出一記攻擊。

「!!」

當場一陣低沉的悶響。

藍紫碎片飛上空中。

破壞者(札格納特)的眼光骨溜一轉,捕捉到少年。

來自側面的突擊,逼得它不得不中止攻擊。那雙深紅眼瞳完整捕捉到了原本正在實行高速移動的龐大身軀,憑著超越少年肉體的超高速,施展劍擊毆打過來。

怪物骨感的細長前臂,擋下了大劍的一擊。

「【白兔腳】!?」

眼看「札格納特」停下了腳步,渾身是血的柏斯等人哭叫得不成人形,歡欣若狂。從來沒人能阻止的怪物猛襲就在此時,初次受到了阻止。

幾秒之間,貝爾與「札格納特」在極近距離內,眼神與眼光產生交錯。

少年感覺出敵人深不可測的「能力」,為之戰慄。

怪物承認眼前的存在足以構成威脅,機械式地變更了優先目標。

兩者的雙眼,都變得只看得見對方。

冒險者與怪獸,開始了一場廝殺。

「啊啊啊啊!!」

「!!」

少年用大劍殺退敵人,怪物用左前臂揮開對手。

低吼的大銀塊,讓敵人的裝甲殼飛濺碎屑。「札格納特」純粹的臂力打得貝爾一陣踉蹌,被對手的驚人「力量」弄得冷汗直流,同時找到了一個突破的機會。

(「耐久(守備力)」很低!)

他一擊就打碎了對手的外殼。

那細瘦胳臂也產生了些許裂痕。

貝爾在一瞬間的攻防中理解到,敵人特別加強了非比尋常的「力量」與「敏捷」,但相對地「耐久」則顯著地低下。

誰先攻擊到對手,誰就能得勝!

貝爾推算出單純明白的勝敗條件,讓自己的肉體奔騰前進。

「呼!」

力道從踏向前去的腳傳達到全身,貝爾一口氣扭轉上半身。

是以大劍施展的猛烈迴旋斬。

脖子裝備的漆黑圍巾,伴隨著閃動的大銀刃描繪出軌跡。

「──」

面對這招,「札格納特」讓逆關節的腳摩擦作響,一個跳躍。

「啊!?」

使盡渾身解數的一擊扑了個空,貝爾一瞬間追丟了從視野中消失的敵人,聽見頭頂上方響起著地聲,猛一抬頭。

映照於眼瞳中的,是頭下腳上貼在天頂上的「札格納特」。

(不可能!)

眼看怪獸一瞬間就跳上了二十M高的天頂,貝爾瞠目結舌。

對,不可能。

不應該有這種事。

對手非但是「力量」足以一擊殺死高級冒險者的荒唐大型級,竟然還具有能輕易進行緊急閃避的過人「敏捷」。

冒險者看怪獸的價值觀,從根基遭到摧毀。

至今累積的知識與經驗,簡短地如此形容對手的真面目:

「敵人是具備閃燕(iguazú)以上速度的樓層主(妖怪)級怪物」。

少開玩笑了,這算什麼?贏不了的,想都別想,快逃吧。

理性與本能同聲發出尖叫,但貝爾拒絕、否決、甩開了它們。

不,真要說起來,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貝爾用勇猛的戰意,壓抑住不斷膨脹的動搖與戰慄,以鋼鐵之心咬緊牙關。

「!」

「札格納特」吐出含藏熱氣的呼吸,視線對準貝爾,再次猛力踹碎了水晶天頂。

「嗚!?」

貝爾於千鈞一髮之際,躲掉隕石般飛來的大型爆裂箭。

迅烈的衝擊波,把嚇得呆站原地的周圍冒險者吹飛,地面爆開形成撞擊坑,水晶片宛如霰彈般襲向貝爾。

稍稍躲得遲了點的大劍,劍身的一半已被打個粉碎。

「你……!?」

貝爾挖削著地面一落地,立刻丟掉大劍,筆直伸出左手。

無論再怎麼快,都敵不過歷經升華(升級)的炎雷彈速。

為了打碎敵人脆弱的守備力,貝爾發動了快攻。

「不行!不可以!?」

同一時間,他錯過了琉撕心裂肺的慘叫。

「【火焰閃電】!」

炎雷迸發。

就在飛馳而去的猩紅雷光爆發威力的前一刻,與貝爾無言對峙的「札格納特」讓藍紫「外殼」包裹的身體發光了。

緊接著。

炎雷在貝爾的身上爆發了火力。

「喀────咦……」

貝爾不知道自己遭到了何種攻擊,就這麼踉蹌兩步。

護胸甲(breastplate)冒出濃煙。

足以奪去呼吸的威力與熱度,告訴他胸部挨了「魔法」炮彈。

沉默無語的火星,在貝爾眼前空虛地飄舞。

(被……回來了──?)

貝爾受到本來不該有機會嘗受的自身炎雷燒灼,同時看著視野遠處的存在。

敵人的裝甲殼,此時仍在微微發光。

怪物銳利而不祥的「外殼」,推測炎雷接觸過的腹部掀起波紋,而且毫髮無傷。

「──」

說時遲,那時快。

當冒險者受到意外一擊而在思緒中刻下空白時,破壞者(札格納特)可不會錯過這個破綻。

它踢碎地面,疾驅而來。

「!?」

面對揮動右臂過頭進逼的怪物,貝爾致命性地不及反應,同時轉為採取緊急防禦。

大型「爪子」散發光輝。

貝爾緊急以右手拔出〖赫斯緹雅之刃〗。

匕首描繪著同為藍紫色的軌跡,試著擋住這一擊。

「不要──」

交錯的瞬間,貝爾的聽覺,拾起了某人發出的這聲低呼。

拾起了宛若遭人拔去翅膀的妖精,發出的絕望低呼。

然後。

搖撼視界的衝擊來了。

接著。

貝爾的右肩減輕了負擔。

「──?」

「某個東西」飛上了半空中。

它散播著像是血滴的水珠,簡直像小鳥般輕盈。

那東西戴著護手。

那東西握著漆黑的匕首。

那是貝爾的右臂。

「啊──」

一條手臂消失不見。

自己的右臂從手肘被切斷。

貝爾僅有一瞬間承認現實。

下一瞬間,貝爾右臂剩餘的部分化為灼熱團塊燃燒起來。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悽厲慘叫迸發。

像要打碎暫停的時間,暴露在外的右臂肌肉滴滴答答地吐出血液。

幾乎要燒斷神經的劇痛,讓深紅雙眸的每個角落布滿血絲。

斷裂飛脫的右臂描繪出拋物線,沒放開匕首,就這麼掉進了水流里。

「克朗尼先生!?」

琉的喊叫撞擊著耳朵。

但那不是慘叫,而是警告。

覆蓋少年的巨大黑影在蠢動。

貝爾猛一回神,霍地抬起臉來,只見怪物的輪廓像斷頭台一樣,高高揚起左手的「爪子」。

面對把自己的手臂連同防禦一併吹飛的威脅性「爪子」,令人想哭的恐懼滲透貝爾全身,他讓左臂的護手──加工超硬金屬(帝爾堅鋼)的鎧甲一閃而過,試著化解攻擊。

下個瞬間,與「爪子」接觸的護手被撞碎了。

「──────」

無敵的鎧甲。

至少貝爾原本是這麼相信的,這在夥伴(韋爾夫)的作品當中,可是歷代以來最強的防具。

是連那漆黑猛牛的攻擊都撐過了的,加工超硬金屬的護盾。

而它粉碎了。

化解不了。

一讓攻擊滑過表面的瞬間,防具就會屈服於攻擊的威力,遭到破壞。

這就是札格納特的「破爪」。

代表怪物性質的六指尖端,具備著這種不祥的指爪。

瘦骨嶙峋的手指,只有前端變得厚實、銳利而畸形。正好就像少年持有的天神之刃一樣,散發出寶石般的藍紫光輝。

只有琉與闍羅知道,不能碰到那個。知道戰鬥時無論如何都不能挨到「爪子」。只有被復生的「噩夢」嚇得裹足不前的他們,知道那個「破爪」是「絕對不可能防禦」的武器。

這種形狀與其說是爪子,毋寧形容為「獠牙」的部位,磨削得比任何武器都要鋒利,比任何防具都更堅固,是母親(地下城)賦予它的「破壞之爪」。

「──」

面對左手護手遭到粉碎而失神落魄的少年,破壞者冷血無情地乘勝追擊。

它高舉「破爪」往下一揮。

光是這樣,少年的鎧甲就爆開了。

貝爾失去一隻手臂的身體姿勢不穩,只勉強避開了直接攻擊,看著視野中散去的無數銀色碎片,心中一陣絕望。

護肩、護腰具、護膝、護胸甲。

全都一一碎成細末。

就連裝在左腿上的腿包也彈飛出去,裡面的液體潑了一地。

不知是因為劇痛還是恐懼,貝爾在滿是鮮血與眼淚的模糊視野中,領悟到了一點。

「耐久」之所以極端地低──是因為不需要。

駭人的臂力、擊碎萬物的「破爪」、無人能夠仿效的壓倒性殲滅力。

面對一瞬間就能屠宰的獵物,哪裡還需要防禦?

特別加強的攻擊力純粹只為了滅殺敵人。

眼前的「怪物」是破壞與殺戮的化身。

是地下城解放的「剿滅使徒」。

貝爾像個斷線傀儡般,跳著歪七扭八的踉蹌舞步。僥倖尚未喪命的少年,內心受到濃黑的陰影所腐蝕。

貝爾聽見了內心挫敗的聲音。

是比敗給那獨角猛牛(彌諾陶洛斯)時更深沉、更深刻、更失意的聲音。

面對姿勢歪扭的獵物,「札格納特」毫不留情地把尾巴一掃。

擊碎一切的兇器結晶。

這一記撞在貝爾的脖子上。

「────────」

不該發出聲音的部位,發出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死亡。

貝爾聽見了終焉之聲。

少年的意識就此斷絕。

被掃飛出去的少年,像一支箭般遠遠飛去。

鮮血從手臂的斷口四處飛濺,少年的身體在地面翻滾好幾次,最後停在陸地與水流的交界處。

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克朗尼……先生……」

呆站原地的琉,只勉強低喃了這句。

時間流逝得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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