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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第五章 災厄降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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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流逝得緩慢。

不真實的光景變得一片扁平。

就連水的流動,都像是停止了一樣。

冒險者的慘叫與自己的心跳,都顯得遙遠。

只有少年仰倒在地的悽慘模樣格外鮮明。

「──貝爾!?」

緊接著,琉發出裂帛般的尖叫,沖了過去。

她扯斷鐵鏈般綁縛自己的心理創傷,衝上前去,幾乎是撲倒在少年身邊。

「……!?」

琉一跪在他身旁的瞬間,說不出話來了。

不只斷裂飛脫的右臂,失去鎧甲的全身也滿是大量撕裂傷與骨折瘀痕。嘴巴也在吐血。瀏海遮住的眼睛看不出半點意識

。甚至可以說脖子受到那條尾巴的一擊,還沒身首異處才讓人覺得奇怪。

那一下打擊的致命程度,讓死亡兩個字閃過琉的腦海。

琉臉色慘白,將顫抖的手指貼在少年的頸項上。

「……!還活著……!?」

感覺到一絲細微的、事實上極其微弱的呼吸聲,琉大感驚愕。

〖歌利亞圍巾〗受到那樣強烈的橫掃,仍未留下一點傷痕。以銅牆鐵壁般防禦力為傲的巨人圍巾擋下了必殺一擊,拯救了裝備者的性命。

然而它雖然彈開了攻擊,卻只有衝擊力無法抵銷。造成的嚴重傷害,使得少年本人都產生了死亡的錯覺。頸椎恐怕有一部分裂了。

替這隻手臂止血──不對,先治療脖子!

琉一邊流下好幾道汗水,一邊吟唱「咒文」。

「【如今遠去的森林之歌。懷念的生命曲調】──!」

手邊的靈藥在人造迷宮攻略戰以及追擊闍羅同黨時,已經用光了。

連詠唱時間感覺起來都像無限漫長,琉發動了唯一能用的「回復魔法」。

「【諾亞治癒】!」

葉隙陽光般的溫暖光芒,擁抱著貝爾的頸子。

這種萬能的「魔法」能治癒傷口或破損部位等損傷,同時恢復體力。但缺點是不像靈藥能立即見效,而且要花一段時間才能讓傷勢痊癒。

琉在進行治療的同時,用牙齒與一隻手撕破斗篷,替右手止血。

她一邊詛咒自己剛才難看地動都不敢動,一邊像贖罪般繼續為少年做治療。

「噫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解決了優先對象(貝爾)的「札格納特」,再次開始襲擊其餘冒險者。

它沒找上琉或闍羅,而是撲向柏斯等人,單純只因為他們人數較多。

殺戮風暴重回視野之中。

「救、救命──!?」

求救的聲音,讓琉的心臟一陣震顫。

──我得去救人……不,可是現在如果離開這裡,克朗尼先生會──

琉的這份懊惱,結果並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就在稱作猶疑都嫌太短的剎那之間,怪物已經結束了殺戮行動。

留下逃往反方向的柏斯與少許幾人,其他冒險者都已淪為悽慘的屍體。貝爾試著保護的獸人兄弟與亞馬遜戰士也不例外。

琉連選擇的餘地都得不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復之光一停止的瞬間,琉已經吼叫出聲,疾衝出去。

她帶著狂暴衝動的勁頭向前衝刺,把木刀捅向背對自己的藍紫巨軀。

「──」

「札格納特」迅速對此做出反應。

它解放了逆關節腿部蓄積的力量,暫時跳出琉的視野之外。

它貼在水晶柱子上,讓殷紅雙眼發光,就像在說:「下一個是你嗎?」

一秒不到之後,它突擊而來。

「嗚!?」

面對連同空間一併撕裂來襲的「破爪」,琉以手撐地壓低姿勢躲過。

當長斗篷的衣襬遭到狠狠扯破時,琉擺脫焦躁的心情,如野獸般撲向成功落地的怪獸。

即使攻擊遭到尾巴一閃阻擋,琉仍然固執地攻擊怪獸的懷裡,逼近敵人帶來生理性厭惡感的軀體。

琉在敵人細長胳臂難以構到的懷裡,施展出木刀的一擊。

「!」

「〜〜〜〜〜〜〜〜〜〜〜〜〜〜!?」

超乎常規的怪物一邊左右大幅交叉跳躍,一邊還穿插反擊,輕輕鬆鬆就跳到自己的背後,使得琉很快就變得只能一味防禦。

琉之所以頑固地想趕跑貝爾,原因就在這裡。

為的是萬一「札格納特」誕生時,不讓貝爾成為目標。

換成是平時的琉,絕對不會有這種消極的思維。

這也可以說是灌輸於她內心的恐懼,表現出的另一個面相。

一切盡遭剝奪,五年前的那場「慘劇」就是如此折騰著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染成灰色的情景重回眼前。

不支倒地的同伴。

留下武器,血肉橫飛的友人。

發出慘叫遭到咀嚼的戰友。

被「破爪」刺穿的,知己的背影。

所有光景都在燒灼琉的腦海,喚醒恐懼,企圖摧折她的戰意。

所以,她吼叫了。

為了掩飾恐懼,為了塗抹過去,喊出振奮全身力量的吼叫。

當這陣吼叫、這份激情枯竭時,琉將再也無法戰鬥。

面對壓倒性的存在,她的內心將會挫敗,會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化作孩子般抽抽搭搭地哭泣的柔弱少女。

正因為琉明白這點,所以更要揮動木刀,不斷吼叫。

「──哈啊。」

相較之下,「札格納特」則是……

它短促吐出一口嘆息似的氣息,讓一隻手臂的「破爪」猛然一閃而過。

只不過是這樣,琉的木刀就被打飛了。

「──────」

用大聖樹枝椏做成的第二等級武裝「精靈流光」碎裂四散。

它與貝爾的鎧甲踏上相同末路,向琉告別。

「札格納特」憑著冷血無情的蠻力進行了「武器破壞」。「破爪」只用衝擊力道就撞裂了持握木刀刀柄的手指骨,琉被震飛出去,背部狠狠撞上水晶地面。

喀哈!肺部的空氣被硬是扯出體外。

「嗚喔喔喔喔喔!?趁現在,只能趁現在啦,傢伙們!?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柏斯在距離遙遠的位置發出吶喊。

其餘冒險者領悟到逃跑也沒用,採取的行動就是:趁著琉爭取時間的時候實行詠唱行為。亦即「同時炮擊」。

柏斯自己也裝備起「魔劍」,於陷入恐慌狀態的同時,跟其他人一起射出了「魔法」。

「快住手!?」

琉在呼吸困難的狀態下,喊出傳達不到的吼叫聲。

她的行為無濟於事,「札格納特」讓自己的龐大身軀──具備的「外殼」發光了。

威力與單發速攻魔法(火焰閃電)不可相提並論的同時炮擊,簡直像少年那時的光景重新上演,遭到了「反射」。

「──────」

同時炮擊原封不動地反彈回來,直接命中柏斯等人。

這就是裝甲殼的「魔力反射(magic reflection)」。

是特別加強殲滅力,捨棄耐久性的「札格納特」唯一擁有的「盾牌」。

縱然施放出百發百中、「自動追蹤」的「魔法」,也打不中那隻怪物。

憑藉著以炮擊絕不可能突破的抗魔力守護,冒險者們就連「魔法」這最後的一線希望也宣告破滅。此種絕望能讓任何人灰心喪志,如同過去的【阿斯特莉亞眷族】也是如此。

柏斯僥倖沒被直接擊中,一屁股跌坐在地,呆愣地看著同伴變成黑炭的模樣。

眼帶被吹飛,暴露出失去的左眼。但他毫無多餘心力去在乎那種事。

因為眼露凶光的怪物,已經逼近眼前了。

「住、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柏斯大哭大叫了。

他筆直伸出雙手,站都站不起來,甚至連小便都失禁了。

即使對於他這個第二級冒險者來說,那個怪物仍然太強大了。

很快地,「破爪」揮了過來。

「──啊。」

爪子描繪出鮮明強烈的弧線,從天靈蓋劃出一道直線軌跡。

連人生的走馬燈都不用看了。

男人的大腦,聽見了自己身體左右

分家的聲音。

還有頭顱壓爛的聲音、皮開肉綻的聲音、物體碎裂的聲音。

柏斯就這麼死了。

「快站起來!」

「──!?」

「幻覺」就在這時煙消霧散。

從嚇到失常的大腦幻覺清醒過來後,現實中的柏斯還活著,一名精靈正在代替他應戰。

「破爪」還沒命中柏斯之前,她先打擊了敵人的前臂,阻止了這一擊,用兩把小太刀死命抗敵。

精靈的背影,如今仍在保護著柏斯。

「快點逃啊!」

「你、你是……」

看著女子兜帽與蒙面布都拿掉了的側臉,柏斯無言以對。

因為她那背影,就跟柏斯在第18層看到的那個勇敢精靈一模一樣。

跟那個獨自對抗恐怖漆黑巨人的冒險者,是一樣的後影。

緊接著,怪物的「破爪」以駭人速度向上揚起。

琉於千鈞一髮之際做出反應,上半身向後仰,那爪子卻仍然擦過了她,撕裂了琉的肩膀。

精靈的纖瘦身子,如間歇泉般噴出大量鮮血。

就在溫熱體液灑在柏斯的臉上時,身子一軟差點倒下的琉,咬緊了牙關。

「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柏斯手忙腳亂地逃之夭夭。

為了保護雙腳一再打結以致遲遲沒能跑遠的背影,受到鮮血妝點的琉一身承受著「札格納特」的蹂躪。

「!!」

「嗚啊!?」

又長又粗的尾巴砸在腿上。

由於不是「破爪」,雖然威力差得多了,但包覆著黑色與藍紫外殼的硬質尾部,已經與棍棒同義。

套著長靴的右腿就這麼折斷了。

脛骨響起清脆的啪嘰一聲,琉被掃飛了出去。

「啊!〜〜〜〜〜〜〜〜〜〜〜〜〜〜〜〜嗚……!?」

琉發出不成語言的苦悶呻吟,一手放在彎折的腳上。

過度的劇痛讓她差點失去意識,但就連這都不被允許。

因為「咚!」一聲,她聽見了龐大身軀前進的恐怖腳步聲。

「……!」

琉左邊臉頰黏著水晶碎片,抬起顫抖的臉龐。

除了如同斷翅小鳥般痛苦掙扎的琉之外,巨大窟室中已經沒有其他移動的人影。連闍羅都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逃走了,如今的她已經無法掌握狀況。

毀滅正在逼近。

象徵絕望的怪物來了。

面對在眼前著地的「札格納特」,滿身是傷的琉已經做不了任何抵抗。

(阻止不了仇人(闍羅)的企圖,又醜態畢露,我就要在這裡……)

好不甘心。

懊惱到想鬼吼鬼叫,大哭一場。

想到自己犯下的過錯再次招來了「慘劇」,琉憤恨到巴不得咒死自己。

再說,她什麼都還沒跟希兒她們說。

還沒回報她們給予自己歸宿的恩情。

為了報答她們,自己還不能在這裡……

……啊啊,不過……

(這下子,我終於能前往知己(亞莉榭)她們的身邊……)

終於能夠前往同伴們的身邊。

終於能夠道歉。

終於,能夠讓她們對自己發泄怨恨。

(終於能夠,逃離殺了她們的罪過……)

總算能從一直埋藏於內心最深之處的罪惡感,獲得解脫了。

那對琉而言是一種救贖。

是能夠埋葬苟且偷生的自己的儀式。

看破一切的笑意浮現於唇邊。

天藍色的眼眸掉下眼淚。

內心的天秤,即將從對生命的執著,偏向死亡的安寧那邊。

就在這時……

「咦……」

琉看到了那個。

悽厲慘叫轟然響起。

那是冒險者們的死前悲歌。

叫喚陣陣迴蕩。

那是精靈奮戰、負傷、不願屈服於恐懼的意志。

聽到響徹四下的戰場音色,少年的手指微微抖動了一下。

一陣格外強烈的震動,在水晶地面刻下裂痕,使其崩壞,把倒在陸地與水流交界處的少年身體拋落水中。

在聲音遠去的水中世界,紅霧從遭到斬斷的手臂斷口向外擴散,落入深邃冰冷的水底。

「──貝爾!」

緩緩落下的少年身邊,傳來含淚的聲音。

那個人魚讓藍翡翠色的頭髮飄動著,朝模樣悽慘的他伸出了手。

抱在懷裡的,是少年如今仍未放掉匕首的右臂(分身)。少女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按在傷口斷面的右臂,吸吮著少女的「鮮血」。

少年的身體噴出治癒的泡沫,取回了失去的右臂(分身)。

「貝爾……貝爾!」

少女淚如雨下。

她將手貼在少年緊閉雙眼的臉頰上,用他的匕首一次次割傷自己的身體,將那沉沒的身軀緊擁入懷。

「血」從互相接觸的少女傷口流入少年的傷口中,溶入體內。

在兩人鮮血交融的紅霧籠罩下,少年原本傷痕累累的身體逐漸得到修復。

你要活下來。怪物少女一次次呢喃。

睜開眼睛。瑪璃一次次將嘴唇按在他的耳朵上。

少年回應了。

「!!」

他握緊拳頭,睜大雙眼,嘴巴吐出無數的氣泡。

漆黑匕首發出復活的光芒。

在額頭相碰的距離內,他與少女噙淚的眼眸,互相注視了。

──謝謝你。

少年向少女表達了感謝。

──對不起喔。

少年向少女表示了歉意。

──我非去不可。

少年向少女展現了意志。

人魚深愛的少年,不是遇難船隻的王子。

而是「冒險者」。

為了如今仍在奮戰的精靈(同伴),他振奮一度受到絕望侵蝕的心,點亮捲土重來的火焰。

瑪璃潸然淚下,想伸手挽留他,但死了這條心。

因為少年很頑固。

因為少年是「冒險者」。

因為瑪璃為了她最喜歡的「異端兒(家人)」,也會這麼做。

所以取而代之地,她再一次抱住了少年。

然後輕輕放開他,送他上路。

少年離開了人魚的懷抱,踢水游泳,一口氣浮上水面。

「說好了──」

仰望那逐漸遠去的身影,瑪璃哭了。

她向少年伸出一隻手,讓這份心愿溶解於水中世界。

「──不要輸。」

貝爾握拳做出回應,撞破了光明普照的水面。

琉看到了那個。

看到噴濺的水花、霍地遭到撞破的水流,以及穩穩踏在水晶陸地上的雙腳。

看到了立於大地的少年。

看到了蘊藏意志光輝的深紅雙眼。

「謝謝你──瑪璃。」

「人魚的鮮血」。

那是據說能治癒傷口的,神秘的怪物之血(掉落道具)。

完好如初。

一身承受著少女的獻身之舉,少年的傷口冒出回復的煙霧。

那看在琉的眼裡,也像是反擊的烽火。

少年取回了右臂,橫眉豎目,握緊了拿著漆黑匕首的手。

「──────」

在頓時停住動作的「

札格納特」的背後。

在琉睜大眼睛的視線前方。

在從水流探出頭來的瑪璃身旁。

貝爾奮勇爭先。

「喝!!」

疾速飛奔。

貝爾將原本瀕臨死亡的身軀變為彈丸,攻向了「札格納特」。

「!!」

霎時間,怪物的軀體在琉的眼前猛然掉頭。

看到已經破壞到體無完膚,竟然還能重回戰場的再戰者(revenger),怪物不再將對方視為單純的「獵物」,而將其斷定為最大級的殲滅對象。

面對以恐怖速度衝刺而來的少年,怪物揮出最強的「破爪」,決定這次一定要粉碎對手。

「──!!」

眼看著必殺一擊以超高速迫近眼前,貝爾做出的選擇不是閃避,而是直線前進。

他猛地解開繞在脖子上的圍巾,纏在左手上,猛地往前刺出。

「!?」

破壞者的眼光,就在這時,染上了驚愕之色。

代替失去的護手,纏在手上的漆黑圍巾冒出驚人的火花,讓自己的「破爪」滑開了。

地下城賜與自己的「破壞武器」,受到同樣由地下城創造出的「最硬防具」化解掉了。

怪物一時完全愣住,貝爾一把奪下了這個破綻,就像要對之前的狀況還以顏色。

他憑著電光石火般不容閃避的速度,一口氣鑽進懷裡,對準了敵人的胸膛,讓反手握住的〖赫斯緹雅之刃〗一閃而過。

「!?」

然後連貝爾也大為驚愕。

他砍開了敵人的胸膛。但手中沒有打碎了「核心」的感覺。

──沒有「魔石」!?

互相感到戰慄的冒險者與怪物,漂亮地與對方擦身而過。

人腿與怪獸的腳爪即刻調轉回來。

兩者的眼光相互撞擊。

雙方的一擊必殺都以揮空做結。

因此。

現在即將開始的,是賭上雙方性命的「死斗」。

「────────────────────────────────!!」

「呼!!」

聽著「札格納特」發出充滿殺意的咆哮,貝爾裝備起〖赫斯緹雅之刃〗與黑巨人的圍巾(歌利亞圍巾),氣吞山河地低吼一聲,從正面沖向敵人。

──敵人能以逆關節的腳力,進行高速移動與連續跳躍。

──若是陪它拿這招玩擾亂戰,沒兩下我就死了。

因此貝爾選擇的,是拳來拳往的超近身打鬥。

他將渾身解數加諸於第一次攻擊上,為了奪取先發制人的機會,化身成了純白光箭。

「──!?」

碰上敵人長槍般刺出的一擊,貝爾肩膀與脖子表皮被削掉一塊,仍繼續突擊。

鮮血、皮膚與碎肉飛起。

琉啞然無語,瑪璃雙手摀住嘴巴;貝爾連滿腔熱血都當成推進劑,展開特攻。

「啊啊啊啊啊啊!!」

漆黑之刃對準的,是敵人右腿的逆關節。

貝爾神速劈出一道刀光,重創那隻膝蓋。

「!?」

「札格納特」右腿一折,微微往下彎曲了點。

這樣仍然不影響姿勢的維持以及繼續戰鬥。但是不可能進行狂風般的高速跳躍。

貝爾的一擊,準確命中了蓄積跳躍力的逆關節「膝蓋」。

與他相對峙的怪獸,目不轉睛地注視已經身受重傷的少年。

那人左半身血流如注,「冒險者」的雙眼在告訴它:

戰鬥現在才開始。

「──一決勝負吧。」

讓深紅眼瞳散放強光,少年舉起匕首。

「──吼喔!!」

怪物的殷紅眼光熾熱燃燒,這一天,它第一次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兩者踢得水晶地面爆碎開來,身影變得模糊難辨,爆發衝突。

如同少年描繪的戰況,熾烈的超近身戰鬥開打了。

「克朗尼先生!?」

琉歪扭著骨折的右腳勉強撐起上半身,對魯莽少年的「冒險」發出了慘叫。

琉最清楚「札格納特」的可怕之處。

雖說只有這個辦法,但置身於那個怪物的殺戮圈中持續戰鬥,不是正常的行為。果不其然,眼看著少年的身體留下越來越多傷痕。

血肉四處飛濺,失去鎧甲的襯衣逐漸被撕碎。

看著少年每分每秒慘遭凌遲的光景,瑪璃臉色發青,連話都說不出來。

然而……

「……!?」

那隻「破壞之爪」沒能貫穿貝爾。

他把纏在左手上的圍巾完全當成了臂鎧(gauntlet),讓「札格納特」的「破爪」滑過,加以卸力。

怪物就像在說「少開玩笑了」,一次次高舉最強的「破爪」抓過來。

但是打不碎,撕不破。即使造成了幾條刮痕,黑巨人(歌利亞)的防具──由韋爾夫所製作,卡珊德拉所託付的「盾牌」不曾毀壞。

既然如此,貝爾就能繼續戰鬥。

只要有同伴準備的這面「盾牌」,他就能挺身迎向最強大、最惡劣的【災厄】。

如果能撐過這種「絕不可能防禦」的必殺攻擊。

貝爾就能將少許勝利機會抓向自己,擊敗絕望。

「噓!!」

〖赫斯緹雅之刃〗也在發出吶喊。

漆黑匕首改變了「破爪」的軌道。大量火花飛散,刀刃發出慘叫。但天神之刃不曾碎裂,能與對手白刃交鋒。

跟狂暴作亂的破壞者(札格納特)一樣,手持最強槍矛與盾牌的少年持續演出「死斗」場面。

(──果然。)

在戰鬥中,貝爾沐浴著從傷口噴發的鮮血,眯細起一隻眼瞳。

(對手比較快。)

力量是對手為上,速度也是對手為上。與怪物(札格納特)相比,貝爾的能力(一切)都遜色許多。

就連無論跟哪個強過自己的高手較勁時,自己唯一贏過對方的「敏捷」,都比不過這個怪物。

然而面對這種令人絕望的分析結果,貝爾內心並未氣餒,而是喊著不屈不撓。

如何才能對抗一切都勝過自己的怪物?──不用想也知道。

就是長久磨練出來的「技巧與戰術」。

是冒險者獲得的武器與防具。

是胸中亮起燈火的這份意志。

冒險者們一直以來都是憑著這些,將名為絕望的「試煉」變成了「奇功偉烈」。

(這種體格(大小),竟有這種不合理的潛在能力(力量)……)

「漆黑的歌利亞」與「札格納特」。

若有人問何者的實力為上,貝爾會誠實回答不知道。

因為拿兩者做比較實在太沒意義。

首先方向性就不一樣。

相較於具有優異對軍壓制力的巨人(歌利亞),怪物(札格納特)正可謂窮極對人殺傷能力的殺戮者。

「破爪」就從一點突破的意義來說,恐怕強過巨人(歌利亞)的大拳頭(鐵錘)或炮擊(咆哮)。

但另一方面來說,其「耐久」數值遠遠不及樓層主。

怪物過度著重「力量」與「速度」,殲滅能力臻至巔峰,不是在巨大空間(窟室),而是在通道等迷宮封閉空間內,才最能夠發揮其潛在能力。

因此,它是只用以除掉傷害迷宮的冒險者(病毒)的「剿滅使徒」。

──比那個勁敵(人)還快?

迅猛的攻擊速度、震得手腳不斷麻痹的衝擊力道。

在滾燙燃燒的腦海一隅,片段理性將眼前敵人與那個漆黑猛牛做對比。

破壞力本身也許是擁有「破爪」的「札格納特」為上。

純粹就臂力而論,「阿斯泰里奧斯」或許略勝一籌?

不,那時的勁敵是瀕臨死亡之身,力量應該比那更強──

想到這裡,貝爾排除了一瞬間竄過腦海的多餘思考。

面對這場死

斗,無謂的雜音會直接導致死亡。

稍稍一點失策,都會轉變為砍下雙方首級的鐮刀。

「〜〜〜〜〜〜〜〜〜〜〜〜〜〜〜〜〜〜〜〜〜〜〜〜〜〜〜!?」

即使受到貝爾的刀光風暴所斬傷,「札格納特」從不曾減緩攻勢。

全身在發出慘叫。過熱(overheat)的身體隨時可能四分五裂。

左手發出可能等於臨死哀號的尖叫。

長時間化解接連不斷的「破爪」攻擊,圍巾內側遭受過度衝擊,早已變得血肉模糊。除了痛覺之外,左手早就沒了其他感覺。血液流出受到攪拌,嘎喳嘎喳地響個不停。然而一旦不再能夠化解「破爪」,就等于貝爾的敗北。

肌肉被挖穿的脖子與肩膀像有火在燒。

體內的傷口再度裂開,咕嘔一聲,鮮血從嘴裡湧出。

即使如此,他仍然讓雙眼蘊藏光輝,挺身前進。

倘若貝爾在這裡倒下,「札格納特」必定會殺死莉莉等人。這座「水之迷都」里的所有冒險者會被趕盡殺絕。

不行,他不允許,死也要保護他們。

換言之……

(我要打倒你!!)

就算是在「惡勢力」的奸計下受到召喚,是不受期望而誕生的存在,貝爾仍然不能對奪走無數性命的怪物置之不理。

我絕不會讓你殺更多人。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死。

貝爾戴起「偽善者」的面具。

為了自己想守護的事物,動手打倒眼前的存在。

「!!」

敵人開始發動猛攻。水晶碎裂四散,閃爍著光輝。自己的身體只能一味防守。

爪子攻擊、閃避、獠牙咬碎、迎擊。

刀光一閃進行反擊,命中。太淺,還沒結束。又一道斬擊閃光,敵人的裝甲殼剝落了。乘勝追擊。

貝爾•克朗尼還能戰鬥。對吧,上啊,保護她。你來到這個樓層,原本究竟是為了什麼?

在等同於永劫的瞬間當中,貝爾名符其實地削減性命,加快了速度。

快點,快點,要更快。

為了結束眼前這場「她的噩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全身流血的同時,吼叫出聲。

憑著僅有的一塊碎布,一手握著僅有的救生索,斬向死亡風暴。

貝爾與琉的「絕望象徵」正面展開對峙。

──我稍微能明白她藏在心裡的痛苦了。

光是這樣,就足以點燃一度受到絕望侵蝕的內心。

少年的喉嚨持續震盪,管它是悲劇還是慘劇,都要用咆哮的氣焰燒個精光。

「克朗尼先生……」

即使情感方面遲鈍如琉,也知道了少年是在為誰怒吼。

縱然身處於這種狀況,仍有某種熱量填滿了胸口深處。

「……你,已經……」

變得這麼堅強了?這聲低喃消失在戰場的聲音之中。

倒地的自己讓琉感到窩囊。

然而心中亮起的這份感情,就連負面情緒都擁入懷中。

少年說過他喜歡「英雄譚」,此時琉第一次對那份心情感同身受。

精靈第一次知道,挺身對抗「絕望」的姿態是那麼地高尚。

「……!?」

破壞者對有生以來初次懷抱的這份感受大感困惑。

再怎麼破壞也會復活,再怎麼劈砍照樣衝過來,試著擊潰卻反而捲起熱浪抵抗的白色烈焰,令它大惑不解。

剛出生沒多久的它,無法理解自己遭到震懾的事實。

沒多久……

可能是將從未衰退的斬擊風暴視作了威脅,抑或是不敵少年的氣魄,「札格納特」第一次後退了。

賭上雙方性命的耐力比賽,是怪獸先屈服了。

這齣自怪物的本能,也或者是合理的結論。

少年只剩下半條命。面對一度沒死透的獵物,沒必要冒險。

怪物從對手發動的超近身戰鬥中脫身,拉開了距離。

無庸置疑地,這是很有效的一招。

(──它退後了。)

然而,少年從中看見了求勝機會。

在滿是血污的恍惚意識中,少年將飢餓的鬥爭心燃燒得鮮明耀眼,把那一線希望拉向自己。

換作是那個「勁敵」,絕不會退後。

換作是那個「憧憬之人」,絕對會搏鬥到最後。

看著既非戰士,也非冒險者的眼前「怪物」,他橫眉豎目。

為了搶得這「一瞬間」,少年發動了超近身戰鬥。

速度本來快過貝爾的敵人為了後退,這時「初次淪為被動」。

朝向採取後傾姿勢的敵人,貝爾筆直伸出了圍巾纏繞的左手。

「【火焰閃電】!!」

十七連射。

貝爾將精神力化為十七發彈丸,發動了裝填全副「魔力」、使盡渾身解數的超速射炮(rapid fire)。

壯烈已極的瞬間火力,在大吃一驚的怪獸眼前展開。

「!」

然而,「札格納特」理所當然地讓身體發光。

「魔力反射」。

它高舉無敵護盾,輕易就彈回了少年的「魔法」。

「!!」

──上鉤了!

貝爾發出勝利的吶喊,衝進了全彈遭到反射的炎雷漩渦之中。

「!?」

精靈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人魚發出慘叫,就連怪物都嚇傻了。

十七連發的火炮逐漸迫近眼前。

染成火紅的光景轉瞬間吞沒了貝爾的身體。

受到自己的烈焰焚燒,側腹部被刺穿,但貝爾仍然發出勝利的吶喊,往前沖。

就一發。

貝爾用漆黑匕首接住僅只一道、精確瞄準的炎雷(火焰閃電),讓它爆發威力。

然後,藉此蓄力。

「札格納特」看見了。

理應在匕首上炸開的炎雷並未消散開來,而是受到白光所壓抑,匯集一處的光景。

這是「雙重蓄力(dual charge)」。

是預測到「魔法」會被反彈,為「必殺」鋪下的布局。

遭到反射的龐大火焰彈只是障眼法。狂暴炎雷的彈幕,從敵人視野當中搶得了消除自己身影的瞬間,貝爾使出渾身解數,發動近身戰。

「札格納特」呆站在剎那的狹縫間,全都理解了。

敵人是利用即使是怪物身體也可能造成致命傷的同時射擊,引誘自己發動了「魔力反射」。

是針對使用裝甲殼帶來不到一瞬間的僵硬時間,展開的衝鋒行動。

(────────)

面對穿起烈焰鎧甲的狂暴神刃,「札格納特」的時間為之暫停了。

好快,不妙──但還來得及。

只要動用全副力量,不管是迎擊、防禦還是閃避,都有可能辦到。

然而怪物的本能產生了一道雜音。

那是「魔法」,還是斬擊?

能用無敵的「護盾」反彈嗎?還是能用必殺的「破爪」打碎?

剿滅的使徒猶疑了。

接著它採取的行動,是「閃避」。

它讓剩餘的左腳逆關節吱吱作響,即使不夠完善,仍做出了充分有效的跳躍。

「──」

從結論來說。

災厄的怪物,輸掉了與這名冒險者之間的「心理戰」。

耗費在判斷上的這一瞬

間。

是不該在最快白兔面前暴露出的,痛悔不及的破綻。

「──呼!!」

貝爾一口氣解開左手的圍巾。

然後一甩。

不同於直線遠距離射擊(火焰閃電),是中距離的「間接攻擊」。

如鞭子般彎曲著飛過空間的漆黑帶子,抓住了怪獸的長尾巴。

「!?」

猝然一晃的震動、伸直繃緊的圍巾、緊踏水晶地面的少年雙腿。

「札格納特」在空中不自然地停住。

敵人身上強大無比的慣性反作用力,襲擊貝爾握住圍巾的左手。

嘰茲嘰茲!肌肉響起斷裂的聲音。

啪嘰!手臂發出骨頭脫臼的旋律。

睜大的雙眼布滿血絲。

即使如此,貝爾仍使盡渾身解數,把左臂拉向了自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尾巴與圍巾相連的「札格納特」被拉了回去。

降落在少年跟前的怪物搖動著龐大身軀,不幸理解了從剛才就在內心萌生的那份「感受」。

知道這是獵物會產生的「恐懼」。

「────────────────!?」

被拉向貝爾身邊的「札格納特」為了擺脫這份感受,高高舉起了藍紫色的光輝。

那是破壞一切的「破爪」。是能夠擊碎萬物的絕對武器。

它朝向敵人右手蘊藏的火熱利刃,舉起自己的武器。

──剛才怪獸思考過。

那是「魔法」,還是斬擊?

不對。

那既非「魔法」也非斬擊,而是別說反射,連防禦都不會有用的極大「必殺」。

是能將所有事物盡歸灰燼的「聖火一擊」。

九秒的蓄力。

面對伴隨著「破爪」迫近而來的「札格納特」,貝爾解放了那一擊。

「聖火英烈斬(Argo Vesta)!!」

萬物爆碎。

「────────────」

獠牙般的巨爪,遭到烈焰轟炸聲所吞沒。

藍紫光輝被閃焰(flare)的色彩塗去。

「破爪」碎裂。黑紫相間的碎片四處飛散。

少年的右臂曾一度被吹飛。

這次,換「札格納特」的右臂消失無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獸悲痛哭泣。

聖火轟閃把它的右臂連同「破爪」一併炸飛得無影無蹤,威力與衝擊力道透過肩膀,傳達到了右半身。

由於特別加強攻擊與敏捷,使得「耐久性」格外低下。側腹部與背部竄過一道道損傷與龜裂,「外殼」啪啦啪啦地剝落。「札格納特」連彷佛化石的胴體也遭到破壞,被爆破的反作用力轟得撞進水晶地面。

連同右臂一起被炸碎的尾巴脫離了名為圍巾的鎖鏈,其龐大身軀在地面上摩擦又翻滾,好不容易才在窟室中央停下來。

破壞者第一次發出了痛哭。

(蓄力不足……!)

看著怪物發出尖叫痛苦掙扎,貝爾眯起了一眼。

雖說剎那間的攻防無法顧及那麼多,但就是沒達到必殺之效。

不過,倒是有了手感。

有了將銀色彈丸打進最兇惡怪物體內的手感。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但同時,左手也竄過一陣可怕的劇痛。

速攻魔法的大型展開與「雙重蓄力」過度使用了精神力,逐漸奪去身體的力氣。

雙腳在打顫。手臂好像要從肩膀斷裂了。左手沒有感覺。

但是,必須繼續戰鬥。必須擠出力氣,給那災厄怪獸最後一擊。

駭人痛楚如漩渦般打轉,讓貝爾一隻眼睛流著眼淚,但仍握緊〖赫斯緹雅之刃〗,打算趕往到現在還站不起來的「札格納特」那邊。

「!──克朗尼先生!?」

這時,原本還在愣怔的琉肩膀一晃,高聲叫道。

貝爾也猛一回神,但太遲了。

一個獨臂身影從水晶柱子後面一躍而出,覆蓋到了「札格納特」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闍羅。

馴獸師男子躲到現在,一見期盼已久的機會來臨,立刻跳了出來。

彷佛恐龍化石的「札格納特」枯瘦的脖子,已被套上了閃耀妖異光輝的紅彤項圈。

「我本來沒在期待的,沒想到你真的讓這隻怪物跪下了啊!」

「闍羅……!」

「但這下子,這傢伙就是我的了!」

貓人男子狂喜地顫抖,對啞口無言的貝爾與琉露出笑臉。

這是男子企盼至今的「夙願以償的一刻」。

嘴邊流露嘲笑的闍羅拿出紅鞭,猛地往地面一抽。

「好了,站起來,只屬於我的怪物!殺了那個小鬼跟璃昂────────!!」

項圈與鞭子產生共鳴,放出強烈的光芒。

彷佛狂亂失控般亂放光芒的魔道具,先是使得失去半個身體的「札格納特」一次次搖晃身體……接著它慢慢地站了起來。

在那眼窩的深處,殷紅眼光盯緊了少年與精靈。

看到怪物無視於身體損傷,蘊藏著殲滅意志的身影,貝爾難掩焦躁之情,表情歪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去吧,殺了他們,幹掉他們!用你的那隻『爪子』──」

忽然間。

怪物好像嫌煩似的,用剩下的尾巴一掃。

肉片四處飛濺。男子的身體上下分家。

闍羅吹飛出去的上半身,直到最後都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就摔落在流過窟室的水流里。

下半身像是終於想起來似地倒在地上,上半身沉沒的水流浮出血紅氣泡。

貝爾也是,琉也是,都說不出話來了。

這就是「惡徒」簡單到令人無言的死法。

「──,──,──────!……!!」

然而項圈的光輝並未停止。

它就像繼承了男子的遺志……不,是一身承受著那份怨念般反覆發光,推動著「札格納特」的身軀。

遭到多次損毀的腳爪踏出一步,靠近貝爾等人。

「嗚……!」

面對不顧身體傷勢的破壞者,貝爾舉起〖赫斯緹雅之刃〗。

他決定再次挺身而戰,鞭策著發出慘叫的整個身體。

就在這個時候。

「──────?」

貝爾聽見了某種東西崩塌的聲音。

正確來說,是揮開瓦礫堆的那種聲音。

感到有哪裡不對勁的貝爾──出於傾聽異狀徵兆的冒險者直覺,即使「札格納特」就在正前方,仍然不禁轉頭看向了背後。

在他的後面,有著還沒能站起來的琉。

以及在更遠的位置,從崩塌水晶中爬出的大蛇怪獸。

「──」

是理應已經解決了的「萊姆頓」。

身上纏繞項圈光輝的超大型級怪獸,明顯受到了馴服的影響。它把男子死前留下的最後命令(聲音)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讓滿是血污的複眼閃露凶光。

馴獸師最後的指示,就是「殺了少年(小鬼)與精靈(璃昂)」。

瀕死的大蛇發出咆哮,一邊揚起一大堆水晶碎片,一邊襲擊過來。

亦即來自琉的背後。

「琉小姐!?」

琉察覺到異狀而睜大眼睛,但為時已晚。

「萊姆頓」從她背後露出巨大的口腔,一路衝過來。

貝爾往那邊飛奔而去。

少年用僅有的力氣進行加速,手臂抓住了琉伸出的手,將她抱入懷裡。

下個瞬間,兩名冒險者被吞入了大蛇的

口中。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萊姆頓」發出吶喊,順勢將尖銳的頭部撞進地面。旋轉的長條巨軀鑽碎岩盤,挖開土地,往地底下鑿洞。

「────────!!」

渾身發抖的「札格納特」也一樣。

它從龜裂的身上抖掉「外殼」碎片,發出咆哮,跳進「萊姆頓」挖通的大洞。

於窟室展開的壯烈死戰,就此謝幕。

「貝爾……貝爾────!?」

只剩下一人。

被拋下的人魚發出悲痛呼喊,在一片死寂的窟室中迴蕩。

「請放開我,卡珊德拉大人!您鬧夠了沒……!」

莉莉的怒罵聲,被「巨蒼瀑布」的轟隆水聲蓋過。

在第25層的大空洞。

就在能將下一層大空洞盡收眼底的瀑布口附近懸崖上,冒險者們正在爭執不休。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去第27層……!」

卡珊德拉死抓著小人族少女的手臂不放。

她眼角堆著淚水,甩開想按住自己的命等人,不肯放掉那隻小手。她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把春姬等人都嚇得不知所措,讓【赫斯緹雅眷族】停留在原處。

(「預知夢(夢境)」實現了……!他們都得到了死亡的暗示,我絕不能讓他們去……!)

她的行動只出於這一個心思。

襲向少女身上的,是深深的罪惡感,以及絕望感。

見死不救的眾多性命化為痛苦,壓在她身上。

說成心如刀絞都還太溫和,卡珊德拉嘗受到了彷佛被咬碎的心情。

兩眼也在湧出淚水。

(不過,不過這樣就……!)

這些人就會得救。卡珊德拉珍愛的人們,繼續這樣下去就能得救。

卡珊德拉將這種連赦罪符都算不上的心思緊緊抱在懷裡,雖然痛苦,但也放心了。

她認為這樣,就避免了絕對性的毀滅。

然而……

就像在嘲笑信以為真的卡珊德拉,「那個」發生了。

「──」

大地發生地震。

不對,是地下城引發的「搖晃」。

韋爾夫等人原本被卡珊德拉的怪異舉動弄得煩不勝煩,這時全都停住了動作。

他們的聽覺,沒聽漏那個聲音。

「喂!這個聲音……!」

「不會吧,少來這套……」

「不可能的,因為那個要誕生,還要至少半個月……!」

不顧櫻花、韋爾夫與莉莉臉色大變,迷宮繼續低吼。

──地下城只有一個念頭。

分明已經派出了「剿滅使徒」這個免疫系統,冒險者(病毒)卻還活著。豈只如此,「災厄之子」竟然還離開了這個樓層。明明破壞了母體的存在還留在「水之迷都」。

而且不是一個或兩個,而是無法坐視不管的數量。

不能視若無睹。

因此,地下城做出了不該有的選擇。

它一邊發出低吼聲,一邊生下「那個存在」。

「這、這是……!」

莉莉等人有印象。

對「某種過度巨大的東西」呱呱墜地的前兆有印象。

對搖撼樓層的震動,與那道巨大裂痕迸開的聲響有印象。

「要來了!」

阿伊莎喊叫出聲的下個瞬間,第27層的「巨蒼瀑布」爆開了。

驚人的大量水花直噴上第25層,隨即化為滂沱大雨,傾泄在大空洞裡。

撞破最下層大瀑布現身的「那個」沐浴著地下豪雨,籠罩在產生的白煙里,緩緩潛入瀑布潭的水底。

不用多久,它開始猛衝。

「那個」正如鯉躍龍門一般,以驚人氣勢游過滾滾洪流,逆水上溯高達數百M的「巨蒼瀑布」。

「──」

俯視著從第27層到第26層,再一路進逼這第25層的詭異巨影,卡珊德拉想起了一件事。

──「喔,怪獸不會沿著瀑布從下面游上來,放心吧」。

──「有一部分例外就是了」。

那是幾天前,一位女英豪的發言。

是如今在身旁舉起大朴刀,眼裡滿是震驚之色的阿伊莎說過的話。

卡珊德拉這才終於領悟到,她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快離開這裡────────────────────────────!?」

聽見韋爾夫的叫喚,莉莉等人一齊逃出了瀑布口的斷崖。

緊接著,瀑布口變成了碎塊。

所有人都一邊遭到發生的海嘯吞沒,一邊被沖向河岸遠處。

一行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一邊連連咳嗽一邊抬起濕漉漉的臉,只見視線前方出現了一頭「龍」。

是具有兩顆頭顱的「雙頭龍」。

「第27層的『迷宮孤王』──」

莉莉魂不守舍的低喃,由阿伊莎接下去恨恨地說:

「──『安菲斯比納』!」

於第25層的瀑布潭,在巨大湖泊中央扭動身體的樓層主,好似回應母親的心愿般仰望頭頂上方。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目前經過確認的「樓層主」當中,唯一的例外。

違反「迷宮孤王」鎮守特定區域的法則,是「移動型」的樓層主。

在歪扭著臉孔舉起武器的同伴當中,卡珊德拉失魂落魄。

這裡是地下城。怪物的大熔爐。

在這無限的迷宮,悲劇預言者的「反抗」只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雙頭白龍高舉地下城的意志,連聲咆哮。

少女的相貌凍結了。

如果說【毀滅】已得到迴避。

接著造訪卡珊德拉等人面前的──是的,就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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