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三章 疾風的真意(2/2)
「……我們也才剛來,不太清楚。不過……很明顯不是怪獸做的。干出這種事來的,是……」
話講到一半,柏斯先生注意到我放在地上,留有刀傷的矮人。
「喂,這個矮人是哪來的?」
「這、這位是……」
「難道……是【疾風】下的手嗎!?」
「……!」
對於柏斯先生的質問,我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
我沒能幫她說話。
可是,我能說什麼呢?難道要我告訴人家「這些刀傷全都是琉小姐弄的,可是錯不在她」?
柏斯先生等人把受傷的冒險者抓過去,正式開始進行治療,而我卻只能呆站原地。
「不行,沒恢復意識!沒人能說出發生過什麼事嗎!」
「柏斯!有倖存者!這人有意識!」
「!」
咋舌的柏斯先生,聽到這個報告立刻變了眼神。我也是。
前往呼喚我們的冒險者身邊一看,只見一位貓人癱坐在毀壞的水晶牆邊。
「──」
看到那人悽慘的模樣,我遭受到內臟上下翻騰般的衝擊。
首先,他少了一隻手臂。
一片血紅、破裂到上臂位置的右臂袖口,可以看到該有的前臂不見蹤影。
滿是燒傷或割傷的臉孔也頭破血流,獸人特有的頭上耳朵……缺了一隻。
那人傷勢極重,讓人忍不住想別開目光。
「喂,你能說話嗎!?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柏斯先生就像在審問犯人,對那人大吼大叫。
獸人冒險者將剩下的左手手指放入口中,讓無法咬合的牙齒格格作響,好像現在才注意到似的,抬頭看著柏斯先生。
在多為苗條體格的貓人當中仍算得上格外瘦長的身體,過度駝背地縮成一團。
「疾、疾、【疾風】……璃昂那個混帳……!」
「你說【疾風】!?」
「她用『魔法』炸我,只覺得眼前一陣強光,然後就一片空白……!」
「……!」
柏斯先生針對這個綽號追問,這段證詞使我愕然無語。
就在我還沒能恢復平靜,無法動彈時,柏斯先生挺出上半身說:「那傢伙現在在哪裡!?」試圖問出情報,但隊伍成員里的亞馬遜人阻止了他。
「等等,柏斯。先幫他治療──」
當她伸手過去時,獸人男子霍地睜大了雙眼。
「不要碰我!」
「!?」
「不要碰我,拜託不要碰我……!」
那人非但撣掉了亞馬遜人的手,甚至還倒在地上想拉開距離。
他用剩下的一隻手抱住頭部,像在害怕什麼般一再扭動身體。那副模樣豈止悲慘,已經到了異常的地步,讓柏斯先生他們不知所措。
簡直就像陷入混亂……不,是恐慌狀態。
「……?喂,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樓陀羅眷族】的闍羅•哈爾馬吧?」
看到貓人甩亂頭髮,在地上磨擦的側臉……品味惡劣的怪物(怪獸)骨骸耳飾,柏斯先生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睜大一隻眼睛。
至於男子,也抖動了一下。
「您、您知道他是誰嗎,柏斯先生?」
「是啊……人稱【奴隸貓(Slaver Cat)】,隸屬黑暗派系(Evils)的同夥【樓陀羅眷族】……就是這個派系陷害並殺光了【疾風】過去所屬的【阿斯特莉亞眷族】……」
怦咚!這是今天心臟震動得最劇烈的一次。
【阿斯特莉亞眷族】的……琉小姐的「仇人」?
「五年前,暴走失控的【疾風】摧毀了【樓陀羅眷族】,而且是宰掉了所有團員。所有人應該都已經被做掉了……原來你還活著啊。」
不顧無言以對的我,柏斯先生用嚴峻的目光,低頭看著他喚為闍羅的男子。
「沒、沒錯……只有我活了下來!從那傢伙的手裡!從璃昂那混帳的手裡生還!」
貓人男子渾身打顫,承認自己是「惡勢力」的一分子。
然後他一邊驚慌失措,一邊搖尾乞憐地抬頭看著柏斯先生等人。
「可是,後來我就沒做壞事了……!是真的,我一直躲在暗無天日的『迷宮』里……!」
「……!」
「但我被璃昂找到了!所以一路逃到這裡……!」
當柏斯先生還有其他冒險者都為這意外情形大受動搖時,只有我發現到,這個人所說的「迷宮」指的是人造迷宮(克諾索斯)。
如同【伊刻洛斯眷族】──暴虐狩獵者們所說過的,那座人工迷宮是「罪惡」的溫床,同時也是秘密藏身處,而這個人就是寄身於那裡。
可是……啊啊……不幸地,這下一種狀況就說得通了。
是連現在的我也能猜到的,這次事件的全貌。
琉小姐是找到了同伴(眷族)的「仇人」,取回了瞋恚之火,身心墮落於復仇之中──
於是她聽從激情的指使,襲擊了他們。
無血無淚,帶著我不巧看到的冷酷側臉。
「所以阿讓在里維拉遭到殺害,也是因為他跟這傢伙有關係了……」
柏斯先生等人一手摀著嘴,同時面露完全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也在腦中描繪出誰都能想像到的光景。
「拜託!救救我……!我不會再做壞事了,拜託把我交給公會,保護我,保護我躲開那傢伙……!」
一名貓人叩頭求饒般趴倒在地,苦苦哀求我們。
看起來不像在演戲。害怕【疾風】,嚇得發抖的那種眼神與身體反應,實在不像是裝的。
我被迫站在眼前的現實,與自我想像的狹縫之間。
始終無法確定、決定什麼是真相。
我對著心中浮現的她那背影,一直不停地問:「這是真的嗎?」
*
「……你們要跟到什麼時候?」
「真是個怪問題。你們不是要痛宰【疾風】嗎?當然是整個隊伍集體行動比較好囉。」
面對轉頭過來的狼人男子塔克,阿伊莎毫不畏縮,面露冷笑。
地點在第25層。
莉莉等人追在塔克等四名冒險者的後面,很快就跟他們會合了。
在地下城內跟蹤人,就算沒被目標發現,一遇到怪獸就幾乎只能露餡。迷宮怪物一發現冒險者就會亂吼亂鬧,誰都別想隱藏行蹤。
如果是單獨追蹤或許還另當別論,然而莉莉等人想避免隊伍的分散,所以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從一開始就跟目標人物們一起行動比較簡便。
假如對方要做什麼偷雞摸狗的事,也能充分達到監視與牽制之效。
「畢竟對手可是Lv.4的懸賞對象嘛。」
「……」
被阿伊莎理直氣壯地這樣說,塔克將視線調回前方。
其他冒險者也狐疑地頻頻看向他們,交頭接耳。
對方隊伍與莉莉等人之間,留下了三M左右的一定距離,在迷宮中一路前進。
「很明顯的對我們有所戒備哪。」
「也是啦,像這樣被其他隊伍跟監,當然會在意了……不過那種不耐煩的態度,倒是讓人有點在意呢。」
韋爾夫與莉莉小聲交談。櫻花等人一邊觀察前面的塔克他們,同時也分神戒備怪獸的襲擊。一行人醞釀出不同於平常的獨特緊張感。
在他們當中,卡珊德拉獨自埋頭思考。
她還在想著人在第27層的少年(貝爾)。
(我還是不能確定,沒向他坦白「預知夢(夢境)」的事到底對不對……可是,如果把「諭示」內容告訴他,貝爾先生一定會……)
卡珊德拉之所以沒把「預言」內容告訴貝爾,是因為她領悟到無法顛覆等同於命運的堅定意志。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理由。
(假如【疾風】就是一切的根源……)
卡珊德拉做了很可怕的想像。
那就是貝爾等人試著袒護的【疾風】會不會就是──【約定成為毀滅引領者的妖精】──不吉利的「預知夢」的元兇。甚至認為從鎮上的殺人事件到喚來【巨大災厄】的直接原因,或許都是她造成的。
假若【疾風】就是一切的元兇,貝爾去幫助她的行為將會變得毫無意義。
不,他將會受到信任的事物背叛,面對冷酷無情的現實。
這對少年而言,是太過殘忍無情的【殘酷命運】。
(每次都這樣。我每次都在煩惱、迷惘、受苦、失敗……後悔
。)
無意間,卡珊德拉望向迷宮的滔滔水流,面露帶有憂傷的表情。
誰都不會注意到,誰都不會理解。
(我,為了他……究竟該怎麼做呢?)
她想不出答案。
*
周遭還是一樣煩囂喧鬧。
齊聚一堂的冒險者們,被皮肉燒焦的臭味薰得皺起臉孔。彷佛述說著爆發的「爆炸」威力,整條通道全毀,似乎還殃及了怪獸,僅餘上半身的半魚人死屍掉在路邊。
冒險者們一邊咒罵,一邊砍死從其他通道蜂擁而來的怪獸;至於另一方面,我們圍繞著一名男性,陷入沉默。
名喚闍羅的貓人還在害怕【疾風】。
大概也受到恩惠的影響,雖然看不出實際年齡,不過應該在三十五歲上下。可能是身心憔悴的關係,眼睛有著凹陷的黑眼圈,眼角修長的雙眸如今仍滿是懼色。
「怎、怎麼辦……柏斯?」
「還能怎麼辦……把這傢伙交給公會,就能拿到大筆獎金,除此之外還能幹嘛?這傢伙要是被【疾風】幹掉,就沒好處可拿了。」
柏斯先生大言不慚地說:「我們可不是正義使者。」
「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殺掉膽敢手刃鎮上同胞的精靈,對吧?該做的事還是一樣,只是拿到的錢更多而已。」
聽到柏斯先生不曾動搖的方針,其他冒險者的臉上不再有迷惘。而這對我而言,是糟到不行的決定。只有我一個人的神情變得僵硬。
但是,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看不到琉小姐的真意。
她是真的復仇心切,無法自拔嗎?
真的在怒火驅使下殺了人嗎?
(而且……)
除此之外,有另一件事卡在我的腦中。
這個狀況,事情的發展……不知道為什麼,讓我非常不舒服。
覺得大腦好像在向我訴說「有哪裡不對勁」。
好像在試著喚醒某種「記憶」。
……不行,我弄不懂。
思緒與感情全都纏成一團,我不知道什麼才是對的,該相信什麼!
不管神仙他們說我「成長」了多少,我終究只是原來的那個「貝爾•克朗尼」。
只會衝動行事,一個人什麼都判斷不來。還是那個遇事猶豫不決,沒出息的我──
「──?」
就在我一手按住頭部,想藉此發泄失望情緒時。
在這個動作下,緊踏地面的靴子碰到了一個東西。
「這是……」
是個猩紅色的碎片。
很可能是產自地下城的小碎塊。
我用手指夾起疑似碎片的緋紅結晶,目不轉睛地打量它……接著睜大了眼睛。
「是──是【疾風】!?」
幾乎在同一時間,這聲慘叫轟然響起。
「!?」
我像被電到一樣,轉頭望向聲音爆發的方向。
在視野遠處許多通道中的一條,與水流平行的陸路前方。
隨風飛舞的長斗篷,以驚人氣勢往我們這邊衝過來。
「上啊,傢伙們!!」
就像期盼著這一刻來臨,柏斯先生吼出幾乎讓青筋暴突的大嗓門。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沒人要聽她辯解或解釋。頭子口沫橫飛的號令讓冒險者們高聲吶喊,殺向單槍匹馬的精靈。
然而。
她連看都不看這些人一眼,用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一直線往我們這邊咆哮:
「──闍羅──────────────────────────!!」
怒吼的音量,大到讓人懷疑精靈纖細的體型,究竟在哪裡藏了這麼嚇人的肺活量。
就連離了一段距離的我們都不禁往後仰,水晶迷宮被震得嘎啦嘎啦響。
那正巧就像怪物(怪獸)的「咆哮(howl)」,把正要襲擊她的冒險者們嚇得退縮,無一例外。
精靈喊叫著一個男人的名字,氣勢不減地往那邊衝刺。
「滾開!!」
「「嘎啊啊!?」」
擴展開來的光景,令人不禁懷疑自己看錯了。
其中包含了Lv.3第二級的高級冒險者壁壘,竟被疾風之箭如楔子般刺穿。
她揮舞木刀揍飛擔任前衛人牆(wall)的矮人,一招回擊把正要撲向她的獸人打去撞牆。亞馬遜人還有人類試著壓制住她的突擊,也都一籌莫展地遭到驅散。
不是譬喻,木刀是真的在閃耀碧藍光輝。每當刀光與天藍目光一同閃爍,身經百戰的強者們就飛上半空。
少說有二十位的高級冒險者,竟被……!?
「闍羅──!」
「噫,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眼看精靈在兜帽底下露出兇惡嘴臉,不斷吼叫著自己的名字,貓人男性好像世界末日到來般臉色發青,轉身拔腿就跑。
我猛一回神,用視線追趕那個背影;與我正好相反,柏斯先生等人的隊伍拿刀動杖,望著強行突破冒險者人牆而來的【疾風】伸舌舔嘴。
「那傢伙用了某種『魔法』或『技能』!攔下她!只要削減她的氣勢,我們人多勢眾,可以圍剿她!!不要讓她騎到頭上來了!」
柏斯先生展現出鎮上頭子兼Lv.3前段班的威嚴,做出確切的指示。他確定憑著我方充沛的戰力絕對能夠取勝,獸人兄弟與亞馬遜人聽了他的命令,氣焰大盛地想與敵人展開近身戰。
然而……
「──────」
就在雙方接觸的前一刻,原本飆速直衝的精靈急遽掀起了旋風,身體一個迴轉。
啪啪!捲入風暴的長斗篷拍打著風,發出尖銳的聲響,同時採取陀螺般的運動方式,華麗、鮮明而強烈地鑽過獸人兄弟與亞馬遜人身旁。
豈止如此,還在擦身而過之際,給呆站原地的他們後腦杓一記迴轉木刀,一次擊飛三人,並奪走了他們的意識。
那驚人的犀利「技巧」能令人忘記呼吸,忘了身處的狀況看到出神。
「嘖!你是【洛基眷族】來的不成!?」
最後終於只剩柏斯先生一個人,他一邊噴口水破口大罵,一邊把武器大斧高舉過頭。
就在他對準了可謂體現疾風暴雨四個字、不同凡響的精靈戰士,正要用大刀刃劈砍下去時……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那時的……咕嘿啊!?」
柏斯先生就好像想起了什麼──像是回想起在第18層並肩戰鬥過的某人──一瞬間不禁停住了動作。木刀毫不留情地往他的臉頰打去。
眼看龐然身軀噴著鼻血撞上牆壁,我的臉孔陣陣痙攣。
「!……等等,請等一下!」
就在冒險者當中只剩我一個人還站著時,我對衝過來的她揚聲喊道。
我並不想與你開打。請告訴我。請你親口告訴我。
我一心只有這個念頭,擋在她面前。
「礙事。」
然而,就像在說沒有那種時間。
兜帽下的天藍雙眼眯細起來,下個瞬間,套著長靴的修長雙腿在地上一蹬。
「!?」
趁我僵在原地,琉小姐飛身跳過了我的頭頂。
──被擺了一道!!
眼看她運用還有剩餘的加速力搶得我頭頂上的位置,我愕然無語。
琉小姐在我背後著地,頭也不回就成為風之化身,疾馳而去。
「追、追啊!【白兔腳】!!」
柏斯先生把臉剝離牆壁,大聲嚷嚷。
他命令討伐隊中「敏捷」參數最高的我當追兵,用怒吼聲毆打我的背部。
我也沒等柏斯先生說完,就踹碎水晶地面,隨後追了上去。
「嗚!?」
長斗篷背影早已只剩一個小點,我卯足了力去追。
追趕貓人男性的背影可能是轉過了彎道,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了。
我在無數分歧路前停住腳步,猶豫不決,但很快就選出了一條通道。
從那裡傳來怪獸的威嚇聲與慘
叫,恐怕是怪獸碰上琉小姐後發出的啼聲。我靠這種聲音引路,不停奔跑。彷佛證明我的推測正確,被砍倒在地、痛苦掙扎的怪獸或化作屍體的成堆塵土,像足跡般一路遺留下來。
但是,這種方式終究有其極限。
在廣大的地下城當中,她的腳步實在太快,我完全追丟了她。
「她去哪了……!?」
心急喚來了更多動搖,就在我冷汗直冒時……
「【如今遠去──無窮夜天──】」
我聽見了「歌聲」。
「──」
一瞬間,我不禁停下了動作。
不理會這樣的我,歌聲片段繼續從某處迴蕩而來。
「【回應愚昧如我的聲音──予棄汝而去者──】」
同時有「魔力」正在高漲。
恰似水從器物中溢出,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覺到「炮擊」的餘波,使我身為冒險者的本能不禁畏縮。
然後,那份「魔力」沒兩下就達到了臨界點。
「【──蘊含群星光輝征討敵人】!」
──不會吧!?
緊接著,我的預感成真了。
「【光明之風】!!」
接在發生的轟然巨響後面,眼前的通道炸成了碎塊。
「〜〜〜〜〜〜〜〜〜〜〜〜〜〜〜〜〜〜〜!?」
以橫越前方的形式,纏繞強風的大光球風暴貫穿了牆壁。
我以手臂護臉,炮擊如流星雨般從我的視野右方流向左方。
隨著狂暴「魔力」造成的炮聲,迷宮發出了慘叫。
「……打穿了地下城的,牆壁?」
我先是被不合常理的威力嚇得呆住,旋即猛一回神,沿著「魔法」開鑿的「橫穴」前進。沒想到大炮擊的軌跡,正好可以將我導向她的身邊。
通過四堵碎成粉屑不斷剝落的水晶牆,我來到一間巨大的窟室。
陸地面積雖然很廣,但有幾道水流流到了這裡。可能是大光球(魔法)的餘熱所造成,有些水蒸發了,形成薄薄一層霧氣。
我跑出毀壞的牆壁趕到現場,就在我的旁邊,可以看到貓人倒在地上,像小蟲一樣縮起身體。
「您是……」
「白、【白兔腳】……?救、救救我!那傢伙要來了,救救我!?」
他所說的「那傢伙」是誰,不用問也很清楚。
前方,窟室的中央。
在薄霧深處搖曳的人影,一口氣走上前來,現出其身姿。
是一名手持木刀,宿有兇險眼光的精靈。
「琉小姐……!」
我眯起一隻眼睛,呼喚了那個人的名字。
「……您跟來了啊,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好像現在才注意到我,視線銳利地看過來。
光只是這樣就讓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險些受到震懾。
「……您為什麼,總是……」
所以,我聽漏了她在蒙面布底下,輕聲說出的小小呢喃。
「──讓開,你礙到我了。你擋在那裡,會妨礙我除掉那個男人。」
她的視線就這樣越過我,朝向就在我後面的那名男性。
揮響染血木刀,把長靴踩得喳喳作響,慢慢靠近過來。
看到這幕光景,「噫咿……!?」仍然站不起來縮在地上的貓人男性發出呻吟。
「我唯一的過錯,闍羅,就是沒有把你解決乾淨。我沒有仔細確認,自大地以為已經奪了你的性命,讓我後悔莫及。」
琉小姐像在詛咒自己的所作所為,聲音中充滿嗟怨。
如獨白般娓娓而談的同時,她那雙眼睛依舊緊瞪著貓人男子。
「……那時候,我應該確實地殺死你才對。」
從她唇間落下的「殺死」兩個字,使我的視野應聲扭曲。
伴著冰冷混濁的眼瞳,如今琉小姐的神情就像變了個人。
既不是在酒館認真工作的店員,也不是解救過我們好幾次的,那位英氣凜然的冒險者。
而是「復仇者」的神情。
這個人,真的是琉小姐嗎?
不,這才是……
(……這才是,【疾風】?)
那是琉小姐本人,在第18層告訴過我的過去往事。
可以說故事中的人物,就降臨在我的眼前。
那是我所不認識的,另一名精靈。
「不過,這個過錯現在也能彌補了。連同你的企圖在內,一併清算。」
琉小姐拿掉蒙面布,毅然決然地宣言。
看到她一路走來從沒停步,貓人男性彷佛再也忍受不住,亂吼亂叫起來。
「【白兔腳】!?打倒那傢伙,拜託!我受夠了,全身都在痛,血流個不停……!被那傢伙砍斷的手臂……!」
貓人男子一邊用剩餘獨臂抱住流血的身軀,一邊叫苦連天。
我肩膀一晃,目不轉睛地注視琉小姐拎著的小太刀。
「是……是真的嗎?您真的砍斷了這個人的手臂……」
「……沒錯,那個男人的一隻手臂是我砍下的。耳朵也是我削掉的。那又怎樣,你想怎樣!」
怒氣與憎恨渾然一體,再加上她坦承不諱的這番話。
我差點就站不穩,只差沒雙膝一軟跪下去。
「讓開,快點!」
「琉、琉小──」
「我叫你讓開!」
木刀的刀鋒終於指向了我。
那份怒氣,足以嚇得升上Lv.4的我不敢動彈。
撞擊耳朵的心跳聲與流汗量,即將到達最高點。
「如果要礙我的事,就算是你,我也照砍不誤。……沒時間了。」
這番話讓我的喉嚨為之凍結。
「拜託!【白兔腳】……救救我吧……!」
這聲慘叫加劇了我的焦躁。
前面與後面,最後通牒與苦苦哀求。
簡直就像戲曲中的一幕。嗜血的「兇手」以及與之對峙的「偵探」,然後是求救的「被害者」。
而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是我這個偵探角色。
演員力不從心。借用眾神的說法,這選角也太失敗了。
這種舞台,令人不忍卒睹。
「……請告訴我。」
我動員全副快被狀況壓垮的精神,開口說。
我必須確認。必須看清楚。
確認並看清這次事件的全貌。
她的真意。
否則,我會永遠拿不出「答案」來。
在莫甚於此的沉重壓力下,我向她問道:
「是您殺了鎮上(里維拉)的居民嗎?」
「我沒時間回答你的問題!」
「城鎮郊區有人死了!還有人說看到你跑走!」
「要我說幾次你才懂!」
面對心浮氣躁的琉小姐,我不甘示弱,高聲說道:
「琉小姐,拜託!請回答我!!」
我將這份心意灌注在聲音里,向她訴求:請告訴我。
「──是您殺了那個人嗎!?」
「──不是我!!」
簡直就像吵架一樣,我們互相吼叫。
我與失去冷靜的天藍眼眸四目相交。
簡直就像兇手惱羞成怒的叫喚。
既沒有辯駁也沒有解釋,只是任憑感情驅使,嘶吼的激烈言詞。
但是──這樣就夠了。
「……我明白了。」
至少,我能明白。
「【白兔腳】,你在幹什麼啊,快點救我啊!快點把那個女的…………?」
貓人男性對著全身放鬆力道的我喊道。
我
雖然仍舊維持與琉小姐對峙的姿態,但一顆心已經沒有放在她身上。
名叫闍羅的冒險者,也察覺到「這點」。
現場已經不是兇手、偵探與被害者的三人關係。
「兩名偵探與真兇」。
他察覺到,這才是現在的關係圖。
「可以讓我看看你的傷口嗎?」
我語氣平靜地講出這句話。
「你、你在說什麼……」
「你說你被砍斷了手臂,請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不巧。
對,真的只是不巧,我最近有機會看到失去一隻手臂的人。
就是受到「強化種(苔蘚巨人)」襲擊的精靈,盧維斯先生。
雖然我並不想看,但他遭到怪獸扯斷一條手臂,那傷口真的很可怕。
血流不止,裝備染得通紅,過度強烈的新鮮血腥味。
一瞬間不慎看到的上臂斷口,甚至嚇得我面無血色。
然而,這個人沒有這些特徵。
即使衣服或裝備被血弄濕,但出血量並沒有無可挽回到讓上臂壞死,也不具有那種刺鼻的血淋淋氣味。
我的「記憶」一直在訴說這點。一直以「不協調感」的形式反覆閃爍。
直到剛才我都太過慌張,沒注意到。
但是,現在我能明白。
他失去的那條手臂──
「你那傷口……應該是舊傷吧?」
男人睜大雙眼。
琉小姐的確說過。
說是自己砍斷了這個人的手臂,也是自己削掉了他的耳朵。
但是,如果以前──如同琉小姐在第18層悲痛地向我坦承過錯──一度淪為復仇者的她襲擊過這個人呢?
這樣前後不矛盾,都說得通。
這個人之前顯露出動搖的反應,還拒絕別人的治療,搞不好那其實是因為身體接受診斷會露餡。他根本是怕被人發現,身上的傷是舊傷。
換句話說,這個人現在重新受到的傷,是他自己弄的。
琉小姐還沒襲擊這個人。
我早就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了。
發現有很多狀況不自然。
如果是琉小姐施放了「魔法」引發「爆炸」,遇襲的人應該會全部受到燒燙傷,不能有任何一人例外。但只有一個人,不符合這個條件。
就是我目擊到的矮人。
只有他,身上只有遭到小太刀砍傷或割傷的痕跡。
琉小姐掌握到位置的,恐怕只有那個矮人一個人。
想必她是為了壓制住抵抗的男人,才會拔出了武器。
「我一直在想……你所說的話,有些地方不對勁。」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明明就……!」
「那麼,你為什麼現在還活著?」
「……!?」
「手臂被砍斷,耳朵也被削掉,還遭到『魔法』攻擊……為什麼還沒遭到殺害?」
對手是【疾風】。
是單槍匹馬摧毀了巨大派系,Lv.4的傳說級懸賞對象。
一旦落入她的手裡,絕不可能有機會逃生。
「起初我以為你精神錯亂了……因為在我與柏斯先生他們聚集的那個地點,琉小姐襲擊過你們之後,不可能暫時拉開距離。」
如果真的如同這個人所說,他是遭到了襲擊。
為什麼琉小姐要引發一次「爆炸」後,又刻意放過他一馬?
──因為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襲擊這個人。
跟剛才不同,為什麼不只詠唱,就連散發的「魔力」碎片都感知不到?
──因為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轟炸」整座樓層。
這場事件的全貌是?
──即使是選角失敗的偵探(我)也看得出來。
答案單純明快。
全都是這些人的「自導自演」。
「這個,掉在那邊的通道里。」
我用手指彈起的物體,是剛剛撿到的緋紅碎片。
我有看過這個仍在發熱的物體。
「這是『火炎石』,對吧?」
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了,那時我剛認識韋爾夫。
我的專屬鐵匠帶我參觀他的「工房」,在那裡讓我看了用於鍛鐵爐、經過加工的火種(這東西)。
我看到了增加火力,用來鍛造地下城礦物的強力「火藥」。
男子的臉孔彷佛痙攣般變得僵硬。
「琉小姐說她沒殺任何人……我相信她說的話。」
我唯一不明白的,只有第18層發生的殺人事件。
假如真的是琉小姐一時衝動,痛下殺手的話──
只有那件事的「答案」我非得知道。
因為假如她重新變回滿手鮮血的復仇者,我的區區推理,在無法抵擋的殺意面前全都不算數。
──那已經連「正義」都稱不上了。
正如同琉小姐帶著後悔,述說過的那句話。
「克朗尼先生……」
但是琉小姐說不是她。
她用排斥謊言、重情重義、蘊藏精靈傲雪凌霜的驕傲,毫無陰霾的眼眸否認了。用我熟悉的那雙天藍色眼眸。
那這樣就夠了。毫無疑慮了。
我背對貓人男子,只轉過側臉,眼光對著他。
「如果『爆炸』不是琉小姐造成的……那就只會是你們做的。」
至今的「爆炸」,全是這些人的「破壞手段」。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為何要「轟炸」這個樓層。
但這下許許多多的點,總算連成了一條線。
「請讓我看看你手臂的傷。」
只要讓我看看,事情就會水落石出。
告訴對方:用琉小姐砍傷你的傷痕,證明她的「罪責」給我看看。
我知道自己的眼瞳,在散發冰冷而血紅的光輝。
我橫眉豎目,用不容分說的口吻逼問道。
琉小姐發現我相信她的說法,睜大了眼睛。
眼前的男子,倒抽了一口氣。
「──啐!」
然後,他清清楚楚地嘖了一聲。
從虛弱不堪的重傷患表情,變成了凶暴惡徒的嘴臉,回瞪著我。
下個瞬間,他的手伸向腰際,接著一閃而過。
「竟然穿幫了!」
「!」
赤紅斜線飛竄而來,我緊急向後跳開。
男子的左手,握著紅彤彤的鞭子。
「鎮上的那幫人也是,你這傢伙也是,沒一個有用的!本來還以為就算殺不了璃昂,好歹能拖住她的腳步!」
「闍羅……!」
我正好與琉小姐並肩站立,跟對手展開對峙。
先是看到男子將鞭子掛在肩上,接著他從懷中取出萬靈藥(elixir),靈巧地用一隻手打開蓋子,當頭澆下。最高級道具治癒了身上血跡斑斑的傷勢,讓傷口冒出煙霧。
「塔克那傢伙還算幹得不錯,只可惜最後搞砸了。璃昂,他太怕你,『爆炸』做得太急了。」
男人就像揭曉謎底一樣,把藏在身上的好幾顆「火炎石」往四周一撒。
光是散落四處的石子,恐怕就有二十顆以上。數量這麼多,難怪能把地下城破壞成那樣。
「對不起,琉小姐。我一時還懷疑過您……!」
「……不會,我才是氣上心頭,欠缺考慮。我因為擔心您,而想把您趕跑……但我做錯了。」
我們倆相鄰而立,不看對方直接交談。
琉小姐眼瞳繼續緊盯正面的男子,細聲低喃了。
「謝謝您……願意相信愚蠢的我,克朗尼先生。我要感謝您。」
分不清是欣喜還是高興的溫暖心情,在我胸中擴散開來。
「我想阻止那傢伙……還請您提供協助。」
「好的!」
我面向前方,露出笑容點頭。
我不敢大意,定睛注視著敵人,舉起〖女神之刃〗。
「闍羅,
死了這條心吧。我料你大概是想教唆鎮上居民討伐我,但你的詭計已經全盤崩潰,想必不會有人再幫你了。」
琉小姐用理性的力量壓抑激情,出聲將最後通告扔向對手。
她一邊用銳利眼光盯緊敵人,一邊慢慢縮短雙方間距。
相較之下,男子翹起了嘴角。
他揚起血紅鞭子,對著準備迎戰的我們大笑出聲。
「喀嘻,喀哈哈哈哈哈……!少笑死我了!」
「……」
「你忘了嗎,璃昂〜?」
琉小姐的仇人──不,「宿敵」男子高聲嗤笑了。
緊接著,他把放出紅光的鞭子抽向地面。
「我可是──『馴獸師(tamer)』耶!」
下個瞬間。
巨大的「影子」突破天頂掉落下來。
「「!?」」
我與琉小姐一同踢踹地面。
我們往左右兩邊跳開,正好就在我們的中間,那個巨大身軀狠狠撞上了地面。
我以手臂護著臉,撐過搖撼整間窟室的衝擊力,以及飛散的水晶碎片。
「這就是我現在的奴僕(寵物)。」
我眼瞳中蘊藏著驚愕,仰望那蠢動的身軀。
巨大的嘴巴好似能吞沒一切。
不具手腳,蠕動的長條身軀。
在該有面孔的位置,有著三對眼光。
那是具有複眼的巨大「蛇妖」。
「──你們這是做什麼?」
嘴上這樣講,阿伊莎臉上卻浮現大膽無畏的笑容。
她瞪著於拔劍的同時襲來的塔克等人。
「原來如此,可疑的不光一個人……」
「所有人都是賊就對了。」
眼看敵方集團四名成員都舉起武器發出殺氣,韋爾夫與櫻花同樣也舉起武器,翹起嘴唇。
人類兩名加上獸人兩名。
隨同抱著大型背包的同夥,狼人塔克露出了真面目。
「時間有限,你們卻處處跟我作對……我要在這裡殺了你們!為了達成闍羅的計畫!」
緊接著,塔克使用迅速拿出的「紅鞭」,「召喚」出那個存在。
「!?」
看到長條身軀撞破牆壁現身,阿伊莎等人即刻踢踹了地面。
達芙妮抱著莉莉,命抱著春姬,一行人從遭到破壞的通道撤退。
奇妙的是,阿伊莎等人以及卡珊德拉竟於同一時刻,目睹到與貝爾等人對峙的怪物相同的「大蛇怪獸」。
「那是……!」
「『萊姆頓』……!」
巨大且高大的軀體屬於超大型級,足可與「樓層主」相匹敵。
是一隻總高度達五M,全長恐怕超過十M的大蛇怪獸。
面對那無可比擬的長條巨軀,我的思考產生了一瞬間的空白。
即使具有如此傲人的威儀,我卻想不到關於眼前怪獸的半點情報。即使聽到琉小姐呻吟發出疑似名稱的詞彙,我一樣毫無頭緒。
為了往「下層」進行「遠征」,都已經在埃伊娜小姐身邊背誦了那麼多怪獸知識了……!
「──啊。」
但是,很快地。
當我抓住腦海最深的地方,位於記憶底層的情報時,我當場呼吸不過來。
「難道是……!?」
*
「烏拉諾斯。」
那名黑衣人,對著握住的水晶球說道。
「一如你的猜測,我發現了怪獸的保管庫。」
「有異端兒受囚嗎?」
「不,沒有。只有普通的怪獸。」
此人就是老神(烏拉諾斯)的左右手,活過八百年時光的「賢者」最後的下場──費爾斯。
當特定勢力展開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攻略行動時,魔術師(mage)成功地秘密入侵了迷宮,正對著魔道具(magic item)「眼晶(oculus)」報告消息。
「果然除了『異端兒』之外,他們也運送了其他在地下城捕獲的怪獸。」
「數量呢?」
「我只能說數不清。」
在冷冰冰的石砌大廳里,四處散亂著大小各異的黑籠。籠內關著各種各樣的怪獸。具有黃綠色皮膚的植物類怪獸、整群遭人擄獲的大型級、唾液在無數獠牙縫隙間牽絲的龍種……可能是用了某種魔道具,怪獸們處於鎮靜狀態,不管費爾斯如何接近,都只做出遲鈍的反應。
魔術師用一手提著的魔石燈一隻只照過,即使已經失去活人肉體,仍產生一種寒毛直豎的感覺。
「里德等人在那裡嗎?」
「我跟他們分頭行動。因為異端兒當中也有一些人曾經同樣受到囚禁,我判斷即使不是同胞,他們看了心裡也不會舒服……再來就是敵方的攻勢很激烈。」
「有辦法處理嗎?」
「坦白講,很難。不只數量多,其中還夾雜了很多棘手的怪獸。」
費爾斯找到隨便棄置的怪物名簿,一面過目,一面表達直截了當的意見。
從「中層」到「下層」,凡是稱得上難對付的怪獸,這裡一個不缺。看來以【伊刻洛斯眷族】為首,「惡勢力」殘黨們似乎在重複進行某種實驗;費爾斯一邊閱讀文獻,一邊看出這點。
然後,他在位於大廳最深處的巨大牢籠前止步。
「不過話說回來,真沒想到……」
費爾斯從黑衣底下,呻吟般地低喃。
「竟然連深層的怪獸都被運出來了……」
在他眼前,有著鐵條從內側被撞歪的兩隻巨大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