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劍姬神聖譚8 第四章 孤夜(2/2)
「我的力量不夠!我也不夠強!我要變得更強!!」
這是他的真心話。
不過,卻有一個致命性的偏差。
那就是他想變強的動機。那就是他一
直無法滿足的饑渴。
自己的這份感情到底該向何處宣洩呢,伯特假裝沒有察覺到這點,將餓狼的「獠牙」暴露無遺。
「……真可悲。」
不過這一切,在洛基面前都是毫無意義的。
面對能將伯特的「能力值」——刻在背後的心靈「寫照」一覽無餘的她,恐嚇弱者的狼嚎根本沒用。
洛基靜靜地走上前來,站在呼吸混亂的伯特面前,舉起雙手捧著他的臉。
「這樣一來,伯特又要變強了吧~」
女神的指尖輕撫著臉上扭曲的刺青——伯特的「牙」。
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兩人之間。
魔石燈的微光照耀著他們的側臉,倒映在地面上的狼影越來越細。
充滿愉快的小丑,戲弄著詛咒一切的狼,逗弄著狼影。
「……!」
伯特一下子揮掉了洛基的手。不過卻顯得相當無力。
接著他穿過洛基身邊離開了。
伯特逃也似地揚長而去。
「伯特,其實呢,咱聽維達,稍微說過一點你的事哦。」
洛基回過頭,對著遠去的背影喊道。
聽到這句話,伯特停住了。
「畢竟咱和維達在天界是老鄉嘛,不過咱不擅長和那傢伙打交道。也不是說咱和那傢伙不熟,只是不好玩~」
「……」
「當時呢,咱偶爾會在酒館裡遇到他,有時候喝高了他會漏出幾句來,當時我也只是當耳旁風……」
——我手底下有隻凶暴的「狼」。
——或許我,還有我的「眷族」已經殺了他了。
——如果哪天那孩子離開了我,洛基,你能幫我照顧他嗎?
藉由洛基的聲音,維達的話在雨中迴響。
伯特咬緊牙關,為了將男神的話拋諸腦後拔腿就跑。
看著連頭也不回的背影,洛基最後說道。
「伯特,你已經,領悟了『牙』的意義了嗎?」
——這種東西,我早就知道了。
*
和他們的相遇,可以說是一種必然。
沒有派閥,四處樹敵,整天酗酒滋事度日的伯特在酒館見到了一群不常見的面孔。
「洛基眷族」。
和那個美神派閥一樣,自從伯特來到迷宮都市開始,他們就是引領整個都市的最大派閥。看來今天他們是來慶祝「遠征」結束的。派閥的成員們把酒言歡,互相吹牛。伯特先是沉默地眺望著這群冒險者,然後理所當然地發出嘲笑。
「一群雜魚聚在一起,算個屁冒險,笑死人了。你們幾個只是在互相扯後腿吧?」
這句話觸怒了「洛基眷族」的團員們。不過當著主神的面,他們也不好立刻發作,伯特倒是罵個不停,忍無可忍的他們一把衝上去剛想抓住他。就被伯特一腳踹飛,躺在了地上。
「哈哈,果真是條凶犬。區區一個人就敢一路亂咬。真好玩~」
朱發女神饒有興致地看著挑釁的伯特。她喝著杯里的酒,微微睜開雙眼。
有些膽怯的平凡少年,迸發敵意的黑貓少女,毫不關心的金髮金眼少女,在周圍各色各樣的目光中,伯特對「洛基眷族」的反應有些失望。緊接著——
他飛了出去。
突然揮出的鋼拳直接揍飛了他。
「這麼好喝的酒都被你糟蹋了,給老身安靜點,小鬼。」
一名矮人大戰士俯視著砸爛桌子一臉啞然的伯特。
「別神氣了,你也不過是個弱者。」
接著開口的是一名高等妖精魔導士。
「你剛才那話聽上去並不像是單純的傲慢……而是自暴自棄,反而有些滑稽哦?」
小人族勇者微笑著說道。
他們是「洛基眷族」的首腦陣,也就是最高戰力。也就是伯特來到歐拉麗的時候便如雷貫耳的第一級冒險者。
在真正的「強者」面前,瞠目結舌的伯特笑了。而且笑得非常勇猛。
他任憑灼燒全身的衝動,怒吼著撲了上去。矮人大戰士獨自一人將他轟殺在地。
無論他倒在地上幾次,都毫不氣餒地再次起身撲了上去。這場亂鬥讓周圍的團員們臉色慘白。自己初次交手的這個矮人大戰士——加雷斯·蘭德羅克是遠超傳聞的怪物。這將伯特原本還殘留在心中的強者自負徹底捏碎了。
最終伯特悽慘地倒在了加雷斯面前。
他已經爬不起來了,他顫抖地握緊拳頭,倒豎著灰毛。對弱者徹底絕望的伯特,感到了名為屈辱的歡喜。他的嘴中久違地品嘗到了地面和泥土的味道。
——哼,這裡不就有嗎?
——強得不像話的傢伙。
在芬恩、里維莉亞和加雷斯的俯視下,伯特吊起了嘴角。
他發出了咆哮,他脫離了強者,發出了弱者的咆哮。
在驚愕的芬恩他們面前,伯特再次爬起來撲了上去,再次被直接扔出去之後,他徹底筋疲力盡了。
伯特笑了。
在氣得發抖的同時,他對遇到自己之上「強者」無比感謝。
洛基看了伯特和加雷斯的打鬧,便立刻勸誘了他。
聰慧的首領,超乎常規的魔導士,還有將伯特秒殺的擁有壓倒性力量的矮人大戰士。他們絕不會誤解強弱的定義,是一群冒險至今的強者。更重要的是,他們是一群絕不讓「弱者」停滯不前的人。所以團員們也都拼盡全力回應芬恩他們的期待。
伯特認為,如果是這裡的話,說不定……他這才感到,自己終於找到一個安身之所了。
他剛入團的時候果然被孤立了。所有人都對這名桀驁不馴口出狂言的孤狼保持距離,他還經常和嘮叨的里維莉亞發生衝突。除了芬恩他們之外,會跟他打交道的也只有勞爾了。因為當時這名倒霉的少年就是聯絡員,再加上年齡相近,他壯著膽子嘗試和伯特聊天。而伯特自己一旦有空就去找加雷斯單挑。
「不吸取教訓的傢伙。」
因為伯特被反殺了無數次,「眷族」的人們當然都會對這個好戰的凶暴狼人產生這種認識。
想要改善關係,果然還是必須經歷殘酷的「遠征」。獨自打頭陣的伯特還是和里維莉亞他們爭論不斷,看到他獨自沖在最前線的背影,果然有不少團員產生了恐懼以外的感想。面對仍舊口出狂言的伯特,他們看他的視線中既有恐懼,也有憧憬。就在這時,伯特成功到達了Lv.4。
伯特自己也對以勞爾和安娜斯蒂為首的在迷宮中摸爬滾打的團員們改觀了。他們滿臉血污怒吼的樣子,和伯特深愛的部落戰士們毫無二致。
——雖然是一群雜魚,但不是廢物。
他們自始至終和怪物死斗的身影正是「冒險者」應有的姿態。這都是因為他們全面信賴引導自己的聲音。只要改變領導的方式,跟隨的人也會改變。伯特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也深知芬恩他們的偉大。
但是,死者果然還是難以避免的。
就算身為強者的伯特他們拼盡全力力挽狂瀾,還是會有弱者掉隊。地下城中每天都能聽到弱者的哭喊。這也讓伯特煩躁不已。
所以說,那名少女的存在對於伯特而言反而成為了救贖。
艾絲·華倫斯坦。
她是一名擁有金髮金眼的美麗少女,當時只有十歲。就像其他團員一樣,伯特一開始也很鄙視她,不過看了她犀利的戰鬥風格後啞口無言。
毫無表情的她擁有著宛如人偶的精緻容貌。
雖然性格完全相反,如果自己的妹妹還活著應該和她差不多大。
柔順的金色長髮。
如此耀眼的發色無論如何都會讓伯特想起自己那個昔日的青梅竹馬。
爭強好勝的氣概。
就像那個仰慕伯特的女孩,伯特對她也頗具好感。
一開始伯特是把它當作妹妹。每當她和自己一同衝進怪物大軍的時候,伯特都會破口大罵——不過里維莉亞倒是說「你根本沒資格說別人吧?」——同時感到擔心。不過他立刻就理解到她是不需要自己支援的「強者」,如果這個少女是自己的青梅竹馬……這讓伯特甚至一度產生了愚蠢的假設。伯特對自己擅自的想法感到恥辱。隨著成長期的到來,脫胎換骨的少女漸漸成為了「女人」,這再次擾亂了伯特的心,因為她和某個容貌重合了。從側面望去,幾乎和那個與伯特兩情相悅的「她」一模一樣。
不過,艾絲和伯特早已失去的「她們」完全不同。
艾絲,很強。
她比她們,比所有女人都強。再加上「魔法」的話甚至可以和伯特抗衡,不加以阻止的話她會一頭扎入無數怪物組成的大軍中。而她壓倒性的
劍技也讓伯特心醉。
無論她變得多強都沒有停下腳步。
她對強大的渴求,比伯特還要迫切。
洛基、芬恩、里維莉亞和加雷斯都很擔心她,不過伯特卻正相反,他非常認同她的作風。
「艾絲,你這樣就夠了。」
「……?」
這是某一天的交談。估計少女自己已經忘了這段對話了吧。
看到在會館中庭潛心揮劍的少女,伯特向她說道。
「你很強,這樣就夠了。所以……這樣就夠了。」
這或許是伯特的願望吧。
這是為了不經歷第四次失去的伯特的任性請求。
「不。」
不過,艾絲否定了他。
「……我要,變得更強。」
聽到這話,伯特笑了。
少女面對自己露出凌駕一切的犀利眼神,這讓伯特感到無比珍貴。
艾絲肯定是伯特的理想。
強大的女人。她不知妥協,她對強大無比渴求,她絕不允許自己的弱小。這是一種共鳴。在「洛基眷族」中,只有她是最接近伯特的。
——我最討厭弱女子了。
不知不覺間這句話成為了伯特的口頭禪。這是他為了逃避過去的傷痛而築成的防波提。
而這一切,都不適用於艾絲。
她是個不知滿足隨時投身於戰鬥的,「戰姬」。
如果是這個女人——
伯特在無意中,產生了某種期待。
被弱者打擊得遍體鱗傷的伯特估計永遠不會再迷上女人了吧。所以,這種感情肯定只是自己對理想的憧憬。
不知不覺間,伯特開始和這名少女競爭,追隨著不斷變強的她,也成了伯特的一個樂趣。
有團員走,也有團員來。自從伯特入團一年之後,緹歐娜和緹歐涅來了,又過了兩年蕾菲亞也來了。這群吵鬧的少女一直圍著艾絲。然後艾絲的笑容也越來越多了。
在緹歐娜她們的幫助下,艾絲也漸漸圓滑起來,不過伯特對這點可並不樂見。就算這都是為了少女,伯特還是覺得自己的理想產生了陰霾。
所以和她們發生衝突也算是有意而為之,或者說是自己無意間的嫉妒。伯特並沒有注意到,在同伴們的幫助下,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圓滑很多。
承認吧。
這沒什麼不好的。
現在的「眷族」,比自己偽裝成一匹孤狼的時候要好多了。
伯特的「牙」已經不再發痛了。
但是——
「——是不是,也像你現在這樣露出窩囊的表情啊!?」
女人的鬨笑在耳中迴蕩。
已經撒手人寰的麗妮和蕾娜的臉龐在腦中復甦。
伯特左手摸著臉上的「牙」,然後緊緊握住。
*
「啊啊?芬恩他們在地下水道布陣?」
這裡是歡樂街復興區。
在空無一人的廢都中,有一群趁著夜色和雨聲悄悄行動的人。那就是瓦蕾塔率領的暗殺者部隊。
將復興區最大的建築物——「神娼館」作為臨時據點的瓦蕾塔聽到「塔納托斯」斥候帶來的情報,氣得嘴都歪了。
「而、而且『代達羅斯街』好像也被監視了……『巴別塔』也是。」
「芬恩那個混蛋,行動還是那麼快……難道是為了防止我們返回人造迷宮?還是說看中了我手裡的『鑰匙』……」
瓦蕾塔從皮革外套中取出了刻著「D」型記號的魔道具。
就像「洛基眷族」預測的那樣,瓦蕾塔他們是通過遍布都市的地下水道來到歡樂街的。再加上芬恩他們監視了「代達羅斯街」和「巴別塔」,如今他們已經徹底無路可退了。
瓦蕾塔一臉憤恨地罵道,然後露出猙獰的笑容。
「看來他是準備不管亞馬遜的死活了?嘿嘿,這和『27層的噩夢』一模一樣嘛,他竟然不顧犧牲守株待兔……那個斯文勇者敗類……!」
「該、該怎麼辦,瓦蕾塔大人?」
「慌個屁啊,塔納托斯他們現在肯定察覺到芬恩的動靜了,估計會把怪人叫來吧。只要讓那個怪物出動,肯定能突破芬恩的包圍網。」
瓦蕾塔泰然自若地對焦急的團員說道。自己只要堅持到怪人蕾維斯在「洛基眷族」的包圍網中殺出一條血路就行了。
瓦蕾塔將視線從殘黨身上轉向了暗殺者。
「喂,你們把亞馬遜收拾乾淨了嗎?」
「是。我們的同志用詛咒短劍對很多亞馬遜造成重創。雖然有一些亞馬遜在『洛基眷族』的干預下成功逃脫,但幾乎對所有幹部級別的亞馬遜進行了封口……」
聽到率領暗殺者的隊長的報告,「那就好~」,瓦蕾塔揮了揮手。
美神應該也只對極少數人提過自己和暗派閥的關係吧。想當然,就算有人知道「鑰匙」的所在,肯定也是派閥中和主神走的最近的人。所以那群聚集在摩天樓設施的眷族肯定不是自己的目標。
瓦蕾塔唯一的誤算就是能夠解除巴爾加「詛咒」的「迪安凱希特眷族」——嚴格來說,是「戰場聖女」的存在,不過僅憑一名少女可救不了所有人。今天瓦蕾塔得知大量亞馬遜喪命的時候可是欣喜若狂。
她的這副樣子甚至讓暗派閥殘黨震撼。
瓦蕾塔·格雷緹。
她在六年前成為了黑名單上的一員,而她的外號是——「殺帝」。
她在暗派閥中也是最為瘋狂的愉快犯,死在她手裡的冒險者是最多的,是最為純粹的殺人鬼。過去她就曾在戰場上當著仇敵的面大放厥詞,揚言殺人就是自己最大的生存意義。
躲在房間角落裡待命的暗殺者們面無表情保持沉默,瓦蕾塔中斷了小聲,抬起頭說道。
「剩下的,只有『凶狼』了。」
「什麼意思……?」
「今天早上,那傢伙和亞馬遜小鬼出現在復興區。而且他們的目標很明顯就是宮殿。而且還是這種時候,在那個時機出現在這裡,媽的。」
瓦蕾塔根據自己的直覺進行推測,最後得出了結論。
「那傢伙也在尋找『鑰匙』。可以肯定他已經從你們幹掉的亞馬遜小鬼那裡得到情報了——必須幹掉那個傢伙。」
聽到瓦蕾塔的宣言,據點瞬間騷亂起來。
「『凶狼』,應該不會搬救兵吧……」
「哼,絕對不會。那個固執的狼人絕不會懇求同伴。他絕對會親手復仇……他肯定會這麼做。畢竟他也知道了是我殺掉了派閥的同伴,嘿嘿嘿嘿。」
這種冒險者是最容易看透的,瓦蕾塔的嘲笑越來越深。
這匹以獨行聞名的「凶狼」肯定不會傳達已經到手的「鑰匙」情報,而是先來找自己「算帳」。瓦蕾塔輕易就能想像出他紅著眼滿世界找自己的景象。
「喂,你們幾個,給我去把『凶狼』找——」
就在這時。
「狼的長鳴」打斷了瓦蕾塔的話。
「……看來,對方主動和我們打招呼了啊。」
女人彎起了嘴角,舔了舔嘴唇。
*
嚎叫淹沒了雨聲,迴蕩在整個都市。
躲在屋裡的人類和亞人都誤以為自己聽到了雷鳴,在公會本部為事件進行後續處理的人們停下腳步,在戶外巡邏的冒險者們仰望夜空。眾神都很清楚,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
身處都市中的所有人,都聽到了狼的咆哮。
「這是……」
「難道……!」
在摩天樓設施內,和收容在內的亞馬遜同處一室的安娜斯蒂和勞爾都認出了這聲嚎叫。
「很生氣嘛……」
「唉——看來是真的阻止不了了。」
在白堊巨塔下會合的洛基和加雷斯聽到震撼夜空的狼嚎,也都看向了大雨深處。
「里維莉亞大人,這個是……!」
「恩,是伯特……開始了嗎?」
在「迪安凱希特眷族」的治療院內,在蕾菲亞的陪伴下,聽到餓狼咆哮的里維莉亞閉上了單眼。
「……!」
在雨中突進的艾絲瞄準咆哮傳來的方向——歡樂街,加速了。
「————————!!」
在化為廢墟的娼館屋頂。
伯特仰著頭對準烏雲密布的夜天長鳴。
這是向躲在暗處的暗殺者通知自己的所在。
這是打響戰爭的號角。
狼人的琥珀色雙眼充滿血絲,放出了宣告開戰的憤怒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