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劍姬神聖譚10 六章 勇者克己(2/2)
「——啊。」
突然注意到了。
那絕對不是『矛盾』。
為了回應渴求著死斗——『再戰』——的猛牛,少年正在戰鬥。
實現了渴求著回歸地下城的『怪物』的願望,然後為了接下只渴望著戰鬥的『猛牛』的意志,拼盡了全力。
為了讓『武裝怪物』本隊逃走而進行的爭取時間,為了將無視漆黑猛牛的【洛基眷族】和冒險者們的注意力吸引到這邊而進行的戰鬥。仔細想想的話可以從這場戰鬥中找到許多意義。然而,無論哪一個都是些小事而已。
蕾菲亞看著只憑一把匕首就面對著恐怖的敵人的『冒險者』的側臉,察覺到自己正感到不甘。
即使詳情並不清楚,但只有一件事能夠理解。
少年現在——正在『冒險』。
「那就是……」
那裡沒有什麼算計。也沒有欲望。
是意志。那裡只有意志。只有尋求勝利的渴望。
無論是在廣場的冒險者們,還是居民們都明白了這一點。
那位少年,正在賭上自身。
「那就是……艾絲小姐她們說過的……」
破敗不堪的名為廣場的『舞台』。
在其中央,被眾人所包圍,與猛牛重複著一進一退的攻防的少年。
破壞了蕾菲亞無從得知的名為神意的『劇本』,卻反而更加閃耀的,一人與一匹的鬥爭。
無論是誰都在注視,無論是誰都呆立當場的,過於熾熱的,仿佛是童話一般的戰鬥。
蕾菲亞恍然大悟。
「與猛牛戰鬥的……貝爾·克朗尼的『冒險』。」
那正是令【洛基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們熊熊燃燒的一戰。
『哞哞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看著便好。
猛牛這令大氣咆哮,令地面爆碎的恐怖一擊。
將其躲過,果斷地踏入懷中的少年的勇姿。
閃耀著光芒,飛散著火花,雙刃斧與匕首那無數次相接的景象。
「加油,大哥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
「貝爾大哥哥!」
「加、油……!」
聆聽便好。
一滴,又一滴,孩子們飛散到空中的淚水。
傳到上空中的獻給少年的讚歌。
惡意瞬間消失,被那『冒險』吸引的人們的聲音。
蕾菲亞在這時,內心受到了震撼。
從那天藍色的眼睛裡,不知為何,就要流出淚水。
看著這令眾多冒險者燃起埋在體內最深處的衝動的戰鬥,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正要張開嘴唇。
「上啊……」
「加油。」
不知是誰,低聲說道。
從原來僅僅是呆立在此的群眾之中,還有冒險者之中,那句話語冒了出來。
蕾菲亞忘記了一切,喊了出來。
「不要輸啊啊!
」
那便是契機。
蕾菲亞的聲音變成了誘因,開始有人發出高聲的吶喊。
向著在廣場的中心,與可怕又勇猛的怪物戰鬥的少年放出聲音。
一句簡單的話語,數不清的叫喊,最終成為了巨大的海嘯。
『——————————!!』
看著充滿怒吼和咆哮的死斗,臉色蒼白的居民們厲聲吶喊,就連剛才啞口無言的公會職員們也紛紛應援,冒險者們舉拳高呼。
無論是誰都激動地聲援著少年。
無論是誰都因少年的『冒險』而渾身顫抖。
無論是誰,都在少年的英姿中看到了「英雄」的幻影。
「……你還真敢幹啊,奧塔。」
側目看著那精彩的『舞台』,芬恩做了做樣子,嘆了口氣。
「……」
站在面前的豬人武人什麼都沒有回答。
現在,集結在西北部的【洛基眷族】部隊全都遭到了【芙蕾雅眷族】的妨礙。甚至以【猛者】為首的第一級冒險者們都擋在面前,壓制住芬恩他們。為了不讓他們介入少年與猛牛這一戰里。
芬恩看了出來,從『代達羅斯街』攻防戰開始以後就根本沒有捕捉到『黑色猛牛』也是他們幹的好事。這一切都是為了促成這場戰鬥,奧塔他們甚至連其他的冒險者們都予以擊退,將『黑色猛牛』引導到了此處。
「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主人的期盼。」
開口說完的奧塔轉過身體,投出了他帶著的大劍。
不斷迴旋的大銀塊衝破大氣,砸在了大廣場中央,貝爾和猛牛的正面。
少年疾走著同時伸向握柄,然後拔劍。
怪物仿佛感到歡喜一般,令那巨軀顫抖起來。
「哈啊啊!!」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大劍和雙刃斧爆發出了巨大的火花,閃耀著。
少年和猛牛愈發激烈的戰鬥,進一步激發著人們的尖叫。
(就連這裡,我也想錯了啊……)
一邊眺望著戰鬥,同時芬恩領悟到了自己的『失策』。他曾將『黑色猛牛』斷定為『異常事態』。與其他『具有理智的怪物』不同,是隨心所欲地四處破壞的暴力的象徵。所以他才將其作為最大警戒對象,對團員們說絕對要將其處分掉。
然而,並非如此。
那個猛牛也有他的目的。
尋求著僅僅一場的『死斗』,尋求著與少年的『鬥爭』,僅僅如此。
「……」
芬恩在看著。
從狂熱的旋渦中產生的那副景象。
與男女老少和種族都沒有關係,即使是眾神也是,令所有人的內心熊熊燃燒的持續不斷的戰鬥。
「……『阿格諾』。」
那是曾幾何時,緹歐娜輕聲說過的名字。
或者說是和少年(貝爾·克朗尼)一樣的,『異端英雄』。
看著他滑稽又愚蠢的行為,無論是誰都指著他發出嘲笑。無論是誰,最後都對達成了『偉業』的他表示驚嘆。
他記得,還有一篇有趣的學者論文。
說是以『阿格諾』作為開端,『古代』的『英雄時代』拉開了序幕。
又弱小,又悽慘,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在當時以強盛自豪的王國——世界的中心發出了吶喊,仿佛是被這『英雄模仿者』的背影引導著一般,次時代的英雄們陸續出現。
不再對這走向滅亡的世界感到絕望,一個人,又一個人站了起來。
牽引著眾多英雄的『英雄們的船頭』——英雄之船(阿格諾號)。
「奧塔……」
回過神來,芬恩已經張開了嘴。
「……什麼事。」
「我啊,一直以『菲亞娜』作為目標。那個為一族帶來希望的榮光的光芒。」
「我知道……你一直都只為了這個在戰鬥。」
「啊啊。但是,那個我已經放棄了。」
芬恩的這句話令奧塔睜大了眼睛。
這是他從未展現過的,貨真價實的驚愕。
『菲亞娜騎士團』。
在遙遠的古代,屠殺了無數怪物,拯救了眾多人類,展示了偉大的勇氣,是小人族最初也是最後的榮光。在後世甚至被擬神化成為女神的一族英雄。比『阿格諾』出現的還要早地,向世界展示了那份『勇氣』,是芬恩的驕傲。
芬恩為了成為下一代『菲亞娜』,勇往直前地走到現在。
為了代替偉大的先人,成為小人族的『光芒』。
但是,『菲亞娜』是不行的。
最終一族失去了寄宿,比古代還要落魄。
所以——
「我必須,超越一族的英雄(菲亞娜)才行。」
奧塔的表情從驚愕轉為了理解。
「看著他……我也被毒害了。」
眺望著現在還在進行戰鬥,芬恩如此想到。
不知從何時起,自己覺得捨棄什麼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必須擺脫這樣的自身。
自己也一樣,必須成為能夠毀掉『天平』的『英雄』。
「模仿貝爾·克朗尼,對你們來說擔子過重了嗎,是嗎。…………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轉了一圈最後回到自己身上的激勵,芬恩高聲笑了出來。
【譯註:這是外傳第四卷芬恩說的話】
周圍的團員都不知所措,奧塔也投來詫異的眼光,而芬恩還是繼續像個孩子一般笑著。
貝爾·克朗尼直到最後都貫徹著『愚者』之道,然後再次開闢了『英雄』的道路。
沒有捨棄任何事物,發起了抗爭。
即使這是形似奇蹟的走鋼絲,差之毫厘便會是不同的結果。
但少年還是以自己的力量達成了。
沒有屈服於世界,甚至甩開了神意。
(眾神們……世界想要的,或許就是這樣的『英雄』。)
那樣的話,芬恩也蛻變一下好了。
為了不輸給那個『異端英雄』,破殼而出吧。
被毒害了。被感化了。我知道的。這樣也好。
看見了這個『冒險』卻仍然止步不前的人,才不是『冒險者』。
(我要……將我(迪姆那)埋葬。)
只有現在,將憎恨怪物的感情化為心底里的塵土。
洛基的忠告是對的。
看見了那隻石龍,他得以做出決斷。
是為了同伴嗎,還是說為了少年呢。哪邊都無所謂。
因為『怪物』將自己的性命奉獻出來的那個身姿——正是芬恩所追求的『勇氣』本身。
「……阿爾克,收兵了。」
「誒!?」
「既然奧塔他們在這裡,我們就什麼都做不到。浪費時間而已。那麼,就去處理其他案件好了。」
被搭話的一名團員發出了抓狂的聲音。
芬恩看向下方。可以看見雖然對貝爾與猛牛的戰鬥感到依依不捨,但同時還是朝著這邊過來的蕾菲亞的身姿。
「……你不看到最後嗎?」
「貝爾·克朗尼這之後將要成就什麼,我已經知道了。怪物們也消失不見,在這裡已經無事可做。」
看見芬恩正要離開,奧塔擺出一副意外的表情。雖然這表情隱晦到不是老交情就看不出來的程度。
今天是看到了他稀有的表情的日子。
這令他很舒心並且暢快,芬恩再次像孩子一樣笑了起來。
沒錯。
他正在切身體會著這一戰將會到達的『結局』。
少年會和『那個時候』一樣,點燃眾多人們胸中的火焰,向他們展示自己的生存方式吧。
將各種各樣的人物吸引過來,令他們著迷,然後鼓舞他們吧。
簡直就像英雄譚的一頁一般。
「我也去賭……不對,去『冒險』一把好了。」
「走了啊,芬恩他……」
聽到傳令的團員帶來的報告,洛基喃喃自語。
這是主要幹部都不在的本陣。聽到芬恩帶著蕾菲亞一起其他團員去地下城了這一報告,勞爾「誒誒誒誒誒誒誒!?」地亂了陣腳,聽到讓地下通道里的人撤出來,在地下城匯合這一口信,加雷斯邊念叨著「唉!用矮人用得還真狠!」同時跑了出去。
從尖塔處俯視著這些的洛基抬起了頭,盤腿坐在窗邊同時眺望著迷宮街西北部。
在迪歐尼索斯與過來匯合的菲爾維斯
一起離開了的現在,她一個人回想著數個小時之前的記憶。
「——喲,老頭子。」
那還是迷宮街開戰之前。
走到『公會本部』的洛基在地下祭壇和老神兩人單獨見了一面。
「我全都聽說啦,從小不點那邊。那個叫做『異端兒』的怪物的事情。」
「……是嗎。」
坐在神座上的烏拉諾斯表情一動不動。
簡直像是預料到情報會從女神(赫斯緹雅)那流到洛基手裡一樣,既不慌張,也沒表示歡迎。
「確實是『炸彈』啊,你們藏著的這玩意。說不定比咱們現在在追蹤的都市崩壞計劃還要厲害。」
「……」
「迪歐尼索斯的『直覺』在某種意思上也算猜對啦。」
這不只是歐拉麗,而是世界規模的『異常事態』。
指出這點的洛基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秘事』被暴露出來的烏拉諾斯像是認命了一樣閉上了眼睛。
老神正要張開嘴,大概是想問『你這之後打算怎麼辦』吧。
「但是,這種事情現在才無所謂咧。」
然而,洛基卻遮住了他。
「如果芬恩得出了你們所期望的『答案』的話——咱決不會讓你們妨礙他。」
在烏拉諾斯感到驚愕之前,她就帶著認真的表情,如此宣告。
「現在那孩子正打算改變自己。因為你們帶來的騷動而動搖著,煩惱著,正要得出跟至今為止不一樣的,其他的『答案』!」
洛基她看到了。
拼命隱藏著因為和男神(伊刻羅斯)之間的問答而心生動搖的芬恩的側臉。
洛基她一直注視著。
被貝爾·克朗尼的行為所搖動,重複著自問的勇者的苦惱。
她並沒有介入。
將陪在身邊這種事交給里維莉亞和加雷斯,作為神守望著芬恩自己得出答案。因為她比誰都要清楚,他並不想要神明的建議和引導。
「咱不在乎他選擇了哪條道!即使他朝著誰也想不到的,又高又艱險的道路走去也無所謂!但這是那孩子的故事!是那孩子做出的選擇!」
因為她想要芬恩自己編織出『勇者的故事』。
「你要是想利用那孩子的弱點的話,咱當場就要揍你!你要是想威脅那孩子的話,咱絕對會揍你!」
對著大睜著眼睛的烏拉諾斯,她用著強烈的語氣,越說越激動。
這便是芬恩在里維莉亞她們面前說出來的擔憂。
為【勇者】的道路上帶來陰霾的自毀因素。與『怪物』產生聯繫而被威脅,不得不加入烏拉諾斯陣營這一『項圈』的存在。
給我把這個毀掉,不許阻攔芬恩的道路,洛基如此說道。
「跟那個優雅的男神也說一聲!要是妨礙那孩子的話,咱才不管什麼下界的規則,一定會去把他給殺了!即使他逃到天界去,咱也要追著他直到他一點渣兒都不剩!老頭子,你也一樣!」
這聽著像是威嚇的吶喊,就是洛基的全部了。
為芬恩著想的內心。
或者說是,想要守護自己孩子的神之吶喊。
「要是誰敢妨礙那孩子的野心,咱可不會饒了他!」
這就是洛基所作出的唯一一個『多管閒事』。
無論芬恩得出了怎樣的『答案』,都不會讓神這種東西去妨礙他,守護他行走的道路,這是主神一心一意的神意。
「要是能保證這個……你們這個炸彈,『異端兒』的事情咱也會保持沉默。」
「……好吧。」
是把這個當做和契約相符的條件了吧,烏拉諾斯沉默了一陣以後,答應了。
立在祭壇上的四根火炬發出聲音爆開。
二柱神明不為人知地締結了契約,這時烏拉諾斯問道:
「洛基……為什麼,你這麼關照【勇者】?」
「哈,再簡單不過咯。用那優雅男神的話來說——」
洛基仿佛瞧不起人一般,同時又有些驕傲地對著老神說道:
「——因為咱可是那個『勇者』的頭號應援者(粉絲)啊。」
夜風拂過沉浸於回想中的洛基的臉頰。
從西北吹來的這陣風帶有微微的熱氣。
還有成功回歸的『英雄』的心跳。
「芬恩,可別錯過了哦?」
回想著和烏拉諾斯之間的交談,洛基眯細了眼睛。
「貫徹初心,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毫不動搖的自身咱也最喜歡了。只是啊……可不要因為自己被困了太久,結果被別人超過咯?」
向著不停煩惱,並且現在正要得出『答案』的自己的眷族,送上了聲援。
「將覺悟,責任這一切全~部承擔著前進的你是最棒的。你決不會輸給別人,即使是小不點的孩子也一樣。所以,給我贏下來。」
洛基睜開了那雙朱色的眼睛,笑了。
「一定要贏下這場英雄競速呀。」
「為了我等的夙願——!!」
化為特攻炸彈的死神眷族裡又有一個人自爆,令大通道晃動起來。
人造迷宮內,第十二層。
【洛基眷族】與『異端兒』,加上暗派閥的三方混戰仍在繼續。
在足有地下城的大廳大小的大通道中發生的是混戰。里維莉亞麾下的妖精們揮灑玉汗歌唱著,釋放『魔法』,具有理智的怪物們邊接受著黑衣魔術師的支援,邊按住自己破破爛爛的身體不顧一切地大鬧起來。
打算將兩股勢力一起擊潰的是暗派閥殘黨,以及『極彩色怪物』。死神的眷族發出野獸一般的聲音砍了過去,食人花的觸手和晶黽的牙齒在狂亂地舞動。
這個利用人海戰術的包圍網足以使艾麗西亞她們妖精焦躁起來。
即使是驅使著『並行詠唱』從遠距離進行一擊脫離的游擊隊,在這場大混戰中也無法聚在一起順利地移動,發揮不了真正的本領。以高速戰鬥為賣點的『妖精部隊』一旦行動被限制住,其結果就是如此。
臉頰和手臂受了傷,邊頂住暗派閥的猛攻同時動著肩膀進行呼吸的妖精艾麗西亞,
「——!不要接近我,你這異端怪物!」
「ku!?」
轉過頭看見因爆炸的餘波而不小心靠過來的歌鳥,立刻就揮起了短劍。
這匹異端兒美麗的金色羽毛被切開,體勢崩潰,落到了地板上。
「真是骯髒!你就不羞恥嗎!用人類的語言誆騙我們!」
「……!」
「不要……迷惑我等!」
被高潔的妖精施以言語攻擊,歌鳥那端正的臉龐因悲傷而扭曲了。
暗派閥自不用提,【洛基眷族】對靠過來的『異端兒』也進行了反擊。沒打算襲擊他們的蜥蜴人和巨人也不得已進行防禦戰。兩個陣營都有所自覺,這正是令暗派閥有機可乘的『破綻』。
但她們即使面臨這種絕境,也決不會牽起對方的手。
這就是闡述著人與『怪物』之間的關係的,深深的溝壑。
事態正如那個在棋盤外笑著看向這副景象的死神安排好的一樣上演。
「咕……!?」
「里維莉亞大人!?」
在不得大意的混戰之中,里維莉亞遭到了暗派閥殘黨的激烈的特攻。
為了阻止都市最強魔導士那能夠顛覆戰況的『炮擊』,他們將性命變成武器果敢地實行了自爆。面對這個趁著亂戰而接近過來進行的字面意思上的捨身一擊,里維莉亞也不得不中斷『並行詠唱』。他們甚至不怕大範圍的自爆攻擊會將己方也卷進來,觸發了爆炸的連鎖。
「無論如何都想將我等給排除掉嗎……!」
爆炸發生,食人花的巨軀倒下,妖精的悲鳴到處都是。看到這已經是混亂至極的戰場,費羅斯的黑衣不住搖動。
這是三方勢力在這封閉空間內的大混戰。正可謂是一場噩夢。
然後,仿佛是在告知里維莉亞和費羅斯他們最後一擊來臨了一樣,其中一角的『大門』響起聲音,打開了。
「在這裡啊——害蟲們。」
「!?」
鮮血一般的紅髮搖動。
認出了那雙在戰場深處,亂戰之中射穿自己的綠色眼睛,里維莉亞戰慄了。
正是蕾維斯。她結束了傷口的回覆,取回失去的一邊手臂,提著不詳的詛咒雙劍,來到了死神準備的宴會現場。
里維莉亞的臉上終於現出了焦躁。還有深不見底的擔憂。
現在無法確保退路,全滅已經無法避免。
「去死吧。」
蕾維斯她甚至不允許里維莉亞做出反應。
將雙劍的一邊拉到後方蓄力,然後用遠超人類的臂力扔了出來。
風聲響起。那是足以令大氣開個洞的低沉轟響。沿途的食人花與晶黽像是爆炸的氣球一樣肉片四處飛散,暗派閥殘黨的頭和手臂仿佛壞掉的玩具一般飛起。
這個邊揚起血雨邊穿過戰場的破壞性劍矢猛地朝里維莉亞那裡衝去。
然而,在到達里維莉亞之前——必有一名妖精要成為它的餌食。
「——艾麗西亞!!」
時間短得只允許里維莉亞猛地喊出她的名字。
在混戰中掃退了一名殘黨,剛剛抬起頭,艾麗西亞就看到了急速逼近而來的凶彈,渾身都動彈不得。瞳孔里映出的漆黑咒劍無言地,並且無情地宣告了她的死亡。
連臨時前的慘叫都沒能發出,頭部就被炸得粉碎。
「咕,啊————」
「——誒?」
在那即將發生之前。
艾麗西亞的視野中,一對金色翅膀伸展開來。
闖到射線上的一匹歌鳥將雙臂的翅膀交錯在一起,擋下了咒劍的一擊。
重合的翅膀被貫穿,甚至連右肩都被穿透。
歌鳥將渾身力氣注入到肩膀的肌肉上,停住了打算繼續貫穿過去的咒劍,阻止了進一步的殺戮。
「蕾!?」
蜥蜴人他們『異端兒』發出了悲鳴,而歌鳥保持著肩膀被穿刺的姿勢,沒能抑制住那驚人的反作用力,帶著正後方的艾麗西亞一起倒下了。
「…………為何?」
後背狠狠地撞到地上,搖搖晃晃地直起上身的艾麗西亞勉強擠出了這短短的話語。肩膀和臉龐被血染紅的歌鳥無力地靠在她的胸前。
『她』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睜開了眼睛,微笑起來。
「跟我的金翼比qi來,我更不想讓您na漂亮de金髮……染上髒污,我是這麼想de……」
「……!?」
「ruo是能夠得到原諒,我想he您,成為朋友……我曾如ci夢想……」
俯視著氣息微弱,卻浮現出安慰的笑容的歌鳥,艾麗西亞的臉龐扭曲了。
像是哇哇大哭的嬰兒一般,像是氣得發狂的妖精一般,像是迷失了前進方向的迷路之人一般,已經羅列不盡的無數感情攪亂了她的表情。
這裡沒有證明。也沒有證實。更沒有手段。
沒有足以讓家人被怪物屠殺的人們能夠接受的理由和誠意。
有的只是一心一意的愛。
過於一廂情願,卻又無比高貴的『友愛』。
這個渴望相親相愛,不惜付出生命也要挺身而出的高潔生物,難道是怪物嗎。
那麼充耳不聞她的聲音,向她揮劍的自己,難道不是更加卑劣的『魔物』嗎。
劇烈的衝擊喚起情緒的旋渦,在胸中泛濫。高傲的妖精的價值觀被徹底打碎,名為『怪物』的這個絕對之惡的標準不復存在。艾麗西亞的瞳孔搖動著,連抱起那副身體都做不到,只是俯視著在自己胸前漸漸走向死亡的歌鳥。
【洛基眷族】的妖精們也看到了。
愣愣地站著不動的里維莉亞也極度扭曲著臉龐,從中滲出了苦惱的感情。
而『異端兒』們用快要哭出來的眼睛注視著同胞的行為。
「打偏了嗎……算了,也好。」
她們的這個『鬧劇』,被蕾維斯用毫無感慨的低語拉上了帷幕。
「就讓我帶著這些垃圾怪物們一起,把你們全都殺了。」
相對的,她揮響了黑劍,向里維莉亞她們告知了即將開始的『慘劇』。
能在這個戰場上肆意蹂躪的她才是真正的『怪物』。感受到以壓倒性力量為豪的怪人那劇烈的殺氣和極寒的冷氣,無論是誰,包括怪物都停下了動作,產生了一瞬間的寂靜。
在妖精們面色蒼白,『異端兒』們畏縮不前,連暗派閥都屏住呼吸的時候。
試圖反抗的里維莉亞率先行動起來,哼出咒語。
不甘心就此死亡的費羅斯搖動黑衣,正要突破這個情況。
冷漠地眯細了眼睛的蕾維斯正要踢向地板,而就在下一瞬間。
「不好意思,我可不打算看什麼慘劇。」
『咚!!』地一下。
一扇『大門』發出巨大的聲音,打開了。
那正巧跟蕾維斯過來的方向相反。
在夾著大通道的道路前方,出現了一名搖動著黃金色頭髮的『勇者』。
「在看到了真正的『英雄譚』之後,就更是如此了。」
右手拿著的『鑰匙』向前伸出,左手提著長槍,正是芬恩。
「芬恩!!」
回頭看向背後的里維莉亞大吃一驚。
看到他率領著團員們的身姿,那雙翡翠色眼瞳中充滿了光芒。決不放棄的王族(高等妖精)的雙眸中,充滿了信任戰友(友人)的希望之光。
另一方,眼神變得尖銳的蕾維斯踢向地面。
她打算在反抗之前就砍下里維莉亞的首級,
「休想得逞!!」
「!」
卻被從芬恩的側面飛出來的矮人的大戰斧擋住了。
被小人族從本陣那裡召喚而趕過來的加雷斯直接砍了上去。
驚人的衝擊波席捲全場,整個空間都在搖動,怪人的怪力足以擊退【劍姬】和【勇者】,而矮人大戰士卻從正面與這怪力對拼。看到露出勇猛的笑容的【重傑】,蕾維斯咂了下舌頭。
「所有人,支援艾麗西亞她們!確保退路!」
發出號令的同時芬恩也跑了起來。對著正要靠速度而不是力量砍向加雷斯的蕾維斯,拿著《統御長槍》,正如字面意思一樣橫插了一槍。
雖然曾一度被砍倒卻勇敢地再次挑戰的小人族削弱了蕾維斯的劍勢,與加雷斯進行巧妙的連攜,將局面拖入持久戰,
「「里維莉亞!!」」
又將高等妖精叫了過來,取得了『優勢』。
「呼!!」
「切……三個Lv. 6!!」
她拿著長杖加入芬恩他們的戰線,打出怒濤一般的攻擊。
包圍蕾維斯,從三個方向進攻的【洛基眷族】三名首領的連攜簡直像神明附體。他們像是翩翩起舞一般打出連擊的風暴,甚至連跟不上狀況的『異端兒』們都發出了感嘆。以身為魔導士卻默契地配合小人族和矮人進行近身戰鬥的里維莉亞為首,芬恩驅使著比誰都要優秀的『技巧與策略』摘掉蕾維斯反擊的萌芽,加雷斯用超群的『力氣』補足兩人缺乏的力量。
這是比誰都要久地並排作戰的芬恩他們的歷史。他們之所以被稱為【洛基眷族】最強戰力的原因就在此處。
「——【終末的前兆啊,皚皚白雪啊】!」
「!?」
看到邊用長杖加以攻擊同時果斷進行『並行詠唱』的里維莉亞,蕾維斯搖動了肩膀。
怪人過於警戒著奪走自己一隻手臂的炮擊,而加雷斯看準了這個機會。
「全是破綻啊!」
「咕!?」
從下方揮出的大戰斧擊中了慌忙架起來的咒劍劍腹。
劍身被破壞,蕾維斯沿著平緩的拋物線飛出,在遠處著地了。此時里維莉亞乾脆地停下了咒語。
用詠唱將敵人的注意吸引過來,由芬恩或是加雷斯攻擊,這是正宗的誘餌戰術。
「雖說還是第一次和怪人戰鬥……但這個確實很麻煩啊。還活蹦亂跳的呢,那女人!」
「所以我不是都說了嘛。跟她正面對決不是什麼好主意。」
大概是因為久違的三人出戰,加雷斯變回了以前那種略顯粗魯的口吻,而芬恩也同樣像以前那樣責備著他。看到這副景象,里維莉亞這時才第一次放下心來。
「抱歉……芬恩,加雷斯。得救了。」
「還沒結束呢!直到回家為止都是冒險啊,你忘了嗎!」
「啊啊,不要大意,里維莉亞。」
看到毫不大意地盯著蕾維斯的芬恩他們,里維莉亞露出了一絲笑容。然後立刻繃緊了臉,效仿兩人。
「納爾薇,我們來殿後!你們去回收艾麗西亞她們,順著來路返回!」
其他團員們正以奇襲的形式將周圍的『妖精部隊』救了出來。他們打飛慌張地一擁而上的暗派閥殘黨,攙著妖精們朝著通道走去。
「你以為我會放你們逃走嗎,小人族?」
搖晃著站起來的怪人那雙綠色眼睛炯炯發光。
她解放了壓倒性的殺意,用言外之意告知他們,自己會將他們殺光。
雖說芬恩,加雷斯和里維莉亞都在這裡,但這裡仍然是暗派閥一方的根據地。縱使他們壓制住蕾維斯一人,己方也會被數量眾多的敵人擊潰。
以消耗甚大的里維莉亞為首,應該是自己這邊先用盡體力吧。若是三人的連攜被打亂,既然一對一無法戰勝,那就意味著芬恩他們的敗北。
面對著放出冷酷的話語的蕾維斯,芬恩他,
「很不巧,我並不打算和你正面對決。」
仿佛完全無視她一般,不與她較量。
在拉科塔和其他妖精都被救出來的瞬間,他高聲喊道。
「蕾菲亞——動手!」
下一瞬,回應著那個『信號』,芬恩他們腳下展開了魔法陣。
「————」
看到大通道一帶,甚至擴大到自己站著的地板上的翡翠色魔法陣,蕾維斯的時間停住了。
芬恩他們過來的道路深處,有一位被留下來的山吹色頭髮的妖精。
是蕾菲亞。
「啊啊,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雙手架起魔杖《森林之淚》,釋放出猛烈的魔力光輝,蕾菲亞吐出話語。
「——就因為那個人類,我的身體竟會變得如此熾熱!」
看見了他與猛牛的一戰,她的內心與身體都被這份熱度所支配。
和芬恩一樣,蕾菲亞也被少年的『冒險』所吸引,重新確立了她的意志。
思念的深度轉為了永無止境的『魔力』,持續地高漲著。
這是經由召喚魔法,然後轉為待機狀態的『炮擊』。
在芬恩他們爭取時間時到達了極限的,都市最強魔導士的『魔法』。
食人花們終於注意到了這仿佛水從杯中溢出一般泛濫的魔力源頭,然而為時已晚。
「我也是一樣的!!」
流露出來的熱情變成了拯救同伴的火炎,生出未曾有過的火力。
模仿了師傅的拿手好戲,穿越牆壁的『殲滅炮擊』。
將援軍帶到這裡的妖精看準這個機會,扔下了特大的支援。
「【終焉·萊瓦汀】!!」
極炎之柱越過了牆壁,從地板處升騰而起。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地獄之炎熊熊燃燒。轉瞬之間四處升起的炎柱使得所有如蛛網一般錯綜複雜的道路上,還有所有在魔法陣效果範圍內的領域裡都突然颳起了一陣熱風。最先響起的是『極彩色怪物』的尖叫,接著是陷入恐慌的暗派閥殘黨的叫喊。沒有被炎柱瞄準的『異端兒』們也為了不被捲入餘波而悲鳴著四散奔逃。
「切——!?」
蕾維斯用手臂擋住了臉,以遠超人類的速度逃開了朝自己射出來的大塊火焰。
沒有放過暗派閥陷入大混亂這個間隙,芬恩發出了指示。
「撤退!全力撤退!」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流程,救援組的團員們整齊有序地動了起來。里維莉亞和加雷斯也迅速地行動著,朝著蕾菲亞在等著的通道,『逃脫通道』那裡,一個人,又一個人趕了過去。
「團、團長……我……」
「……」
在通道口前方,只剩下艾麗西亞最後一個人,她用心不在焉的表情抬頭看向芬恩。被納爾薇她們搬過來的她無法站立,正癱坐在地板上。
她抓在手裡不肯放開的,是一匹瀕死狀態的歌鳥。肩膀被咒劍貫穿,和艾麗西亞同樣沾染著鮮血。
看著艾麗西亞那雖然想說些什麼,但卻什麼都說不出口的表情,芬恩領悟了一切。
然後在領悟了以後,對她說:
「把這個怪物也搬走!」
「!」
本來因動搖而無法動彈的納爾薇她們,聽到了團長的指示後也聽從了他。
支撐著生出翅膀而不是手臂的『異形』,像是對待人類一般將她運走。進入逃脫路線以後,『妖精部隊』眾人也幫了忙。這其中也有艾麗西亞的身影。
「芬恩·迪姆那……!」
費羅斯看見了他們將一匹『異端兒』運走的景象。
接著,小人族確實也看向了這邊,唰地甩了甩下巴。
被這舉止嚇了一跳的黑衣魔術師愣住了一小會,然後相信了他,喊道:
「利德,跟著【洛基眷族】!」
「知道了!」
怪物們遵從了魔術師的決斷。
跑過炎柱的殘渣還在肆虐的迷宮內。暗派閥殘黨的悲鳴仍然沒有停止,而他們以最大戰速離開了大通道。
「休想逃走……」
大通道深處化為了紅蓮世界,蕾維斯用冷酷的眼神射穿了消失在肆虐的火焰前方的冒險者和『異端兒』的背影,正要無情地追擊時,
「bu要追。」
「!」
被出現在背後的帶著面具的人物叫住了。
罩住頭部的紫色外套,還有裝在雙手上的金屬手甲。他是芬恩他們確認到的另一名怪人——被稱為面具(艾因)的人物。
「你說不要追?在這裡放跑那幫人有什麼意義。」
「……」
「而且你這混蛋,連哪怕一個活都干不好嗎?為什麼,那傢伙現在還活著?」
蕾維斯的反感和焦躁顯露無疑。
簡直像無法控制的野獸一般露出牙齒,盡顯殺氣。
「你要是個只會礙事的廢物的話……不如現在,讓我殺了如何?」
面對著雖然同為怪人卻展示出殘忍意志的蕾維斯,面具人邊拂去外套上的火粉,同時回答道:
「這shi埃尼奧de指示。」
「!!」
蕾維斯的綠眼大大地睜開了。
用神的語言來說就是『都市破壞者』。是這一切的黑幕。
沉默暫時降臨。
瞪著面具人的蕾維斯最終咂了咂舌,回過身去。
「跟埃尼奧說一聲。如果計劃有了破綻……我就會去把你給殺了,這樣。」
背對著殘黨們至今仍陷入混亂的大通道,蕾維斯離開了這裡。
面具人看著消失在黑暗深處的女人的背影,最後瞥了一眼【洛基眷族】和『異端兒』離去的通道,自身也仿佛融入黑暗一般消去了身姿。
「沒有追來……?」
殿後的芬恩回頭看向背後,喃喃自語。
雖然斷斷續續地有暗派閥殘黨和怪物前來追擊,但本命(蕾維斯)並未現身。對怪人進行最大警戒的芬恩邊覺得有些詫異,同時也抓住了這個機會,與團員們一起穿過了人造迷宮。打開聯絡通道的『大門』,破壞迷宮的牆壁,到達了地下城12層。
「追兵已經……不會來了吧。是終於撤兵了嗎?」
「啊啊……」
從與聯絡通道相連的地帶再次移動,走過了充足的距離之後,芬恩他們終於能夠歇口氣了。他們在瀰漫著迷霧的大廳中停下了腳步。
然而,大多數團員並沒有解除警戒。
因為掛念著運過來的同胞(歌鳥),一起過來的異端怪物們,也在這裡。
「所有人,把武裝解除。」
「芬恩……」
看著分成了人與『怪物』,單方面瞪向對方的團員們,芬恩抬起了一隻手。
加雷斯帶著微妙的表情低語,而小人族走到高等妖精的前面。
「里維莉亞,有秘藥嗎?」
「啊啊……」
「用了吧。」
「……不要緊嗎?」
「不要緊。」
這是芬恩兩人之間的交流。聽到兩人這大概只有加雷斯能聽得懂的對話,蕾菲亞她們十分困惑,而里維莉亞看著芬恩清澈的碧眼,點了下頭。
然後跪在躺著的歌鳥側面,從懷中取出了秘藥——聖女(阿蜜德)製作的對『詛咒道具』用魔道具。這是芬恩為了奇襲人造迷宮而事先準備好的東西。
她對被咒劍貫穿,受到『不治詛咒』的歌鳥使用了秘藥。
團員之間一陣騷動。
『異端兒』們也愣住了。
在歌鳥一側的艾麗西亞目瞪口呆地看著,里維莉亞則接著用出回復魔法,進行治療。
她的行為意味著首領(芬恩)不會在這裡與『異端兒』產生爭執。
「芬恩·迪姆那,你……」
芬恩走到了『異端兒』們的統率者,驚訝地低語的費羅斯面前。
「異端怪物們。我想與你們進行『交涉』。」
並且說出了口。
邊拿著長槍,用清澈的眼神環視著『怪物』們。
無論是【洛基眷族】,還是『異端兒』們都大吃一驚。蕾菲亞瞪圓了雙眼,拉科塔屏住了呼吸,艾麗西亞像是彈起來一樣轉頭看去。
只有里維莉亞和加雷斯默默地注視著芬恩的行動。
「交涉?偏偏是身為【勇者】的你嗎……?這真的是令人難以置信……」
這意想不到的要求令費羅斯也感到愕然,同時也沒有解除警戒的架勢。
黑衣魔術師知道芬恩懷有的野心和那份意志的強度。是不是有什麼圖謀,想要陷害『異端兒』,他顯露出這種疑心。
「很簡單。我決定利用你們了。」
「利用……?」
「就是人造迷宮的攻略。」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人們都吞了口吐沫。
「現在『鑰匙』已經到手,不用多久我們就會開始攻略人造迷宮。將祈求歐拉麗的安寧的『公會』也捲入其中。」
「……」
「我希望你們在那時能夠參與進攻。當然,是以絕密的形式。」
要攻略至今沒能掌握全貌的魔窟,人手非常不足。
那樣的話哪怕是『怪物』的力量也要借用,聽見芬恩這麼說,費羅斯沉默了一陣。
「……【勇者】,我不明白你的真意。要說的話,我等唯獨不想和你進行交易。雖然很抱歉,但我現在也在懷疑你說的話——」
「『武裝怪物』不會襲擊人類,這已經被證實了。至少我是如此判斷的。同時也確認到暗派閥對雙方來說都是明確的敵人。」
遮住了費羅斯的一半話語,芬恩斷言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眷族】里,已經有人再也不能向你們揮下刀刃了。」
艾麗西亞和其他數名妖精都晃動著肩膀。芬恩在一旁看到了這個。
存在『具有理智的怪物』這件事已經掩蓋不下去了。即使在這裡將他們殲滅,見到了『異端兒』的人一定會將情報在【眷族】內傳播。
那樣的話,芬恩乾脆將方針改為最大程度地利用『異端兒』們。
並且這是僅僅一段時間之前的芬恩決不會做出的選擇。
「如果達成了交涉……與我們有聯繫這件事暴露了以後,你的名聲將會一落千丈,你是否明白這一點?你那渴望一族復興的野心可是會崩潰的吧?」
人的嘴是封不住的。總有一天會迎來破滅——正如那位貝爾·克朗尼經歷過的那樣——費羅斯指出這點。
而相對地,芬恩他,
「那麼,在失去了一切之後,我還會重返『英雄』之座的。這次不是做為人工的,我想想啊,就作為實現了與怪物的融合,前所未聞的第一人……之類的好了。」
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他聳了聳肩膀,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甚至令人覺得有些可恨。
費羅斯愣住了。
蕾菲亞她們大張著嘴。
『異端兒』們的眼睛變成了一個點。
加雷斯他「呼呼」地晃著肩膀,里維莉亞先是用手按住額頭,忍住頭痛,結果又像是受不了了一般,浮現出一抹笑容。
要是形容芬恩現在的表情的話,那應該是『神清氣爽』,非常明快的神色。
然後立刻又變回認真的神情,芬恩繼續說道:
「現在迷宮都市的崩壞正在逼近……我會捨棄掉私情,也就是對怪物的反感。」
要以都市的命運為優先。
衝著沉默不語的費羅斯,芬恩如此斷言。
「你不要誤會了。我說的交涉是僅限這次的共斗。這之後我並不打算與你們親近。也不會支持你們那尚未公開的『目的』。下次再出現在我們面前的話,根據情況不同,有可能真的會殲滅你們。」
同時也展示出無情的一面,凝視他們。
感覺得到『異端兒』們看向自己的眼神變了,但芬恩還是只看向費羅斯。
「……請回答我,一個問題。【勇者】,是什麼改變了你?」
聽到費羅斯的這個問題,芬恩他轉瞬之間。
柔和地笑了一下。
「沒什麼,只是取回了童心罷了。真的僅此而已。『答案只有一個』……我不會再如此斷定了。」
看到『勇者』在一瞬間展現的笑容,費羅斯不再探查他的真意。
回過身去,從黑衣里向『異端兒』們投去目光,作為他們的代表,蜥蜴人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勇者】。我們會和你締結契約。本來我們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芬恩僅僅點了點頭作為回答,然後讓出了道路。在放下武器的【洛基眷族】眼前,費羅斯和『異端兒』們穿了過去。巨人抱起傷口癒合了的歌鳥,煩惱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慢慢地低下了頭。
眼睛微睜的歌鳥也衝著搖動著瞳孔站起來的艾麗西亞投以微笑。
然後怪物們就消失在了霧氣瀰漫的迷宮深處。
「……這次的事件,我會在近些日子裡正式向【眷族】報告。直到那天為止,不要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說出去。當然,永遠不可泄露給派閥以外的人。」
在一片寂靜的大廳中,芬恩發出指示。
傷員的治療結束之後就回到地上,他如此告知後,團員們才生硬地開始行動。有人看著很不安,有人擺出一副有東西卡在喉嚨里的表情,有人在思考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浮現出來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是沒有人徹底接受了芬恩的決定吧。正如芬恩自己所擔心的一樣。
但是,看見庇護了艾麗西亞的『怪物』的身姿,以蕾菲亞為首的許多人心中也確實有了些許變化。
「……這樣好嗎,芬恩?」
「要說好還是不好的話,應該是不好吧,但事已至此也沒有辦法。又不能消除艾麗西亞她們看到的『具有理智的怪物』的記憶,而殲滅他們又很可惜。如果能夠活用那個『黑色猛牛』的力量,回報就足夠了。」
遠離了團員們以後,聽見加雷斯的問題,芬恩慫著肩膀對他說,我好好算計過了,所以不用擔心。這算計甚至有些過於靈活了。
「問題是會對殺傷怪物產生猶豫……要如何消去這個。尤其是艾麗西亞需要額外照顧一下。里維莉亞,暫時由你陪在她身邊。」
「這倒是沒什麼……」
「不是說這個啊……正如你之前說過的,可能會被神烏拉諾斯他們抓住弱點,真的給你帶上『項圈』哦。那也沒問題嗎?」
里維莉亞注意到了兩人的溫度差,露出一臉微妙的表情,而她旁邊的加雷斯提出了這點。
眷族們還不知道洛基的關照,此時芬恩乍一看漫不經心似的說道「啊啊,那邊啊」。
「那個就到時候再說了。正如我剛才說過的一樣,如果積累起來的名聲全部失去了的話,我就會從頭再來。」
「認真的嗎?」
「啊啊。要成為超越『神意』的英雄……我覺得這邊或許是達成野心的近路。」
加雷斯睜大了眼睛,但在聽到芬恩毫不迷茫的回答以後,又在一瞬間露出了父親一樣的眼神,然後擺出了笑容。
芬恩回答了加雷斯以後,又將目光移向里維莉亞。
「不好意思,里維莉亞。給你也添麻煩了。」
「無須在意。偶爾有這種麻煩也不錯。」
看到帶著點輕微的諷刺,不打算接受道歉的高等妖精,芬恩只得回以苦笑。
然后里維莉亞又擺出認真的表情,問道:
「芬恩,回答我一個問題。導致你心態變化的……是貝爾·克朗尼嗎?」
沒想到她會這麼問,芬恩大吃一驚。
「你怎麼看出來的?」
「不是你自己說過的嗎。如果發生了什麼事,那一定是因為那位少年了。」
「……說起來,確實如此啊。」
如果發生了異常事態的話,那就應該是『他』吧。
在戰鬥開始之前,芬恩在團員們的面前這麼說過。
正如自己所說,那個冒險者超越了芬恩的想法。
甚至讓芬恩下定了『決心』。
「真是的。沒想到不是交情甚久的我們,而是一介冒險者改變了你的內心……我也稍微有些嫉妒起那個少年了啊。」
「嘎哈哈哈哈,畢竟這傢伙真的就是個任性妄為的小鬼啊。也沒有辦法。」
這句話聽著既像責備又像是牢騷。但是看見里維莉亞露出和口吻不符的微笑以後,芬恩感覺到有些尷尬,和羞恥。加雷斯那挪揄的笑聲為此又添了把火。
舉個例子的話,就好像是像小孩子一樣眼裡閃閃發光地讀著英雄譚的場面,第一次被友人所發現了一樣的那種尷尬。
但是
高等精靈和矮人似乎很歡迎小人族的這種變化。他的側臉上,陰影不復存在,兩人十分歡迎這個。
芬恩閉上眼睛,清了清嗓子,然後切換了意識。
「從今往後,要得到團員的理解似乎很花時間啊。」
「說的,沒錯。就算不能理解,也必須讓他們能夠把問題分開來看。」
「唔姆。否則就沒辦法團結一致地攻略人造迷宮。」
三人一邊看著遠處的團員們,一邊交談。
雖然芬恩捨棄了迷茫,選擇了合理的選項,但正如至今為止的自己一樣,團員們沒辦法無視自己的感情。
人與怪物之間深深的對立今後也會持續產生影響吧。
「以伯特他們為首,反感應該會很強烈……」
此時芬恩止住話語,抬起了頭。
「但首先是,要如何說服艾絲……對吧。」
這句話令里維莉亞和加雷斯沉默不語。
芬恩開始考慮起最大的擔心事項,然後靜靜地,並且深深地嘆了口氣。
從結果說起的話。
芬恩他們的擔心是杞人憂天。
因為比他直面異端怪物們更早一些,少女的『黑暗』就已經失去了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