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六章 期望的代價(1/2)
感覺到自己正漸漸從沉眠中甦醒。
睜開眼睛。視野中是陌生的木板牆壁,以及被廉價的窗簾擋住的窗戶。
房間中的味道也很陌生,令我回憶起自己昨晚是在哪裡度過了一夜。
「早上了…………?」
以及,誰曾經在我身邊。
「希爾小姐!?」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床上只有我一個人。
本應睡在旁邊的她不在這裡。我直起身看了一圈,發現搭在椅子上的衣服也消失了。也不在旁邊的淋浴間裡。她一個人出去了?雖說我十分疲勞,但上級冒險者竟然連這都沒注意到,也太疏忽了。
但是,為什麼?
其實她已經對我心灰意冷?
還是說約會已經結束?
或者是……被【芙蕾雅眷族】帶走了?
最後的想像令我心生動搖。畢竟我什麼事都沒有,所以這種可能性很低。但如果是希爾小姐保護了我……
我也知道這是在瞎想。但一想到這裡,我就變得坐立不安。
於是,雖然半乾的衣服穿著很難受,我還是急忙將其穿上。
「……!」
在慌忙跑出房間的前一刻,我停了下來。
桌子上放著一個首飾。上面點綴著蒼藍色的裝飾,是成對的其中一半。
我仔細盯著這件銀飾,然後把它塞進口袋裡,飛奔出房間。
「希爾小姐,到底去哪了……!」
我叫出一樓的矮人店主詢問,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似乎也沒有留言。我聽完直接離開了商人旅館。
天空被一層灰色覆蓋。
女神祭第二天與昨日截然不同,偏偏是陰天。
雲層很厚。我不喜歡這個顏色。說不定還會下雨。
我仿佛被什麼催促著一般跑了起來。
不停朝左右看去,同時逆著昨天走來的道路前行。
英雄橋,渾身濕透著爬上的岸邊,船走過的水路邊緣。發生了一場騷動的『水船之匙』平安回到了原處。大概是在我們離開後,艾絲小姐她們與【芙蕾雅眷族】也沒有了發生衝突的理由,因此得以和平收尾吧。昨天見過的工作人員也在這裡,我詢問起希爾小姐的下落,雖然沒有獲得和她有關的情報,但對方將我落在這裡的箱子換給了我。裡面的魔道具也十分完好。我向對方道了謝,然後繼續開始搜索。
然而,僅靠沒頭沒腦地四處搜索當然沒辦法找到。
「希爾小姐,會不會回去『豐饒的女主人』了……」
這話我自己都不太相信,但還是抓住最後一縷希望,朝西大街走去。
如今還是清晨。但還是看得到似乎通宵忙碌至今的酒館,出入的人已經比平時要多出不少。哪怕經過一晚上,祭典的活力依然沒有冷卻。
我剛走到西大街,就看到穿著男服務生衣服、一臉疲憊的韋爾夫正要走進『豐饒的女主人』。
「韋爾夫!」
「嗯?呃,貝爾!?我說你,昨天跑哪去了!」
韋爾夫回過頭,發現是我以後立刻慌張地環視四周,然後跑了過來。
「你一直都沒回來,我可是擔心壞了啊。……然後呢,昨天晚上是跟那個女的待在一起的?莉莉跟班當時大喊大叫,然後臉色鐵青地想要出門,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攔住……還有那隻狐狸倒在地上,也要照顧她才行……」
「抱歉!這些過後再說,希爾小姐有沒有回來這裡!?她人突然之間就不見了!」
韋爾夫好像很怕莉莉發現這邊,我則是打斷他的話,詢問此事。
韋爾夫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後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面對亂了陣腳的我。
「總之,你先冷靜一下。我們去那邊。跟我講講怎麼回事。」
『豐饒的女主人』一旁的狹窄小巷中。
韋爾夫靠在牆上,我將從昨天到今早發生的事情對他大致講了一遍。
「被【芙蕾雅眷族】追趕,然後早上起來人就不見了,是嗎……」
「嗯。我在想,她說不定是被人帶到哪裡去了……」
我仍然是一臉擔憂,這時韋爾夫鬆開了抱在胸前的雙臂。
「抱歉,貝爾。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誒?」
然後與我正面相對,認真地看著我。
「你找到那女的以後,要怎麼辦?」
一開始,我沒能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怎麼辦,是指……」
「雖然我也不是很懂女人的小心思,可是……酒館那個女的,毫無疑問對你是有著好感的。」
「……!」
「並不是作為朋友。而是把你當成一名男人。」
看我倒抽一口冷氣,韋爾夫吊起眉毛,加強了語氣。
「所以告訴我。你找到她以後,打算怎麼辦?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回到一如既往的關係嗎?不給出答覆這種行為,可是很過分的。就連我都明白。」
「……她、她怎麼會對我……」
「你是想說,她不可能喜歡你是嗎?」
韋爾夫不允許我搪塞過去。
他的眼神在對我說,你自己應該也發現了才對。
「你要是現在還裝成遲鈍的樣子,那我可要看不起你了。」
就像這樣,明確地對我說道。
雙眼游移不定。
韋爾夫絕對不是在責備我。但是,我卻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仿佛被鐵錘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確實已經發現了。
至今為止,我都在說服自己,不能自作多情,如果是我誤會了,那豈不是又丟人又難為情。不對,我一定是想要騙過自己。
但在昨天的約會中,我隱隱約約地,並且確鑿地觸碰到了希爾小姐的思緒。
聽到了『喜歡』這句話。
已經無法……不了了之了。
我啞口無言,垂下了腦袋。
「謙虛並不是壞事。你沒有自信,動彈不得我也能理解。不過啊……記得不要對自己說謊。不要一直讓女人蒙羞。」
「……」
「睡醒以後發現人不見了這件事,其實是對你心灰意冷了這種理由,是最有可能的。」
實在是太悽慘了,我什麼都無法反駁。
說到這裡,韋爾夫慢慢地嘆了口氣。
「……照你這個樣子,喜歡你的那幫傢伙可真不容易啊。」
「誒!?」
「啊,不是,我是說那個,成為上級冒險者以後也有人對你使美人計對吧?我是這個意思。不用在意。」
看到我不由得一下抬起了頭,韋爾夫左手捂住了嘴,仿佛自己說漏了什麼事情。然後似乎要矇混過關一樣露出苦笑。
「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更自大一點。連心意都不傳達,卻想著『給我注意到!』的人才更加傲慢。至少作為一個男人,我認為這種事女性也有責任。」
「……」
「但是,如果面對已經將表達出好感的人……就不要再逃了。」
我希望自己的搭檔是個明事理的傢伙。
這只是鍛造師我的任性想法罷了。
韋爾夫笑著如此說道,這令我心中滿是愧疚的心情。
【眷族】長兄給我提出的建議,全都打動了我的內心。
「我……」
如果。
如果,到了必須作出答覆的時候,到那時——
「……下定決心了嗎?」
「……嗯。我不會再逃了。」
「那麼,我就什麼都不說了。抱歉啊,跟你說了些多餘的事情。」
「不會……。我才是,很抱歉,韋爾夫。……謝謝你。」
我小聲說道,只見韋爾夫仍然是一副兄長的表情,笑了出來。
緊接著他說道「說回正題」,一改剛才的氣氛。
「我不知道那女的去了哪裡,但和【芙蕾雅眷族】有關是毫無疑問的對吧?那就乾脆與對方接觸算了。」
「和【芙蕾雅眷族】……?」
「啊啊。我實在不覺得一介街娘能夠躲過這群拼了命四處找人的上級冒險者的眼睛。」
看來韋爾夫也和我想的一樣。雖然說是保護也有點奇怪,但希爾小姐已經被【芙蕾雅眷族】抓住的可能性很高。
確實,感覺直接詢問他們是最省事的。
「你不用擔心什麼要是輕易與他們接觸會給我們眷族帶來麻煩。再怎麼說都不可能變成鬥爭的。……大概吧。」
「嗯、嗯,大概……」
「我倒是
也想幫你,可是……不好意思,我和莉莉跟班她們今天一整天都哪也去不了。要在酒館這裡強制勞動……」
「強、強制勞動?」
「那群貓人們跑了出去,結果給我們帶來了大麻煩。要瞞過那個老闆娘矮人逃出去是不可能的……我說真的。」
似乎昨天晚上韋爾夫他們被強行安排在酒館的別館住了下來。
據蜜雅小姐所說,這是代替那群傻姑娘,所以要住在這裡幹活。
我不禁領悟到,剛才看他累得不成樣子,原來是因為這個。
說起來,昨天琉小姐她們就在『水船之匙』來著……難道說,是在監視我們?
「琉小姐她們,也沒回來嗎?」
「啊啊。順帶一提赫斯緹雅大人也是。」
韋爾夫聳了聳肩,我說著『明白了』,點頭回應。
總之,選項十分有限。那就只能全都嘗試一遍了。
我將手裡的箱子交給韋爾夫幫我保管,然後轉過身,又回過頭來。
「謝謝你,韋爾夫。我走了!」
「啊啊,去吧。」
我再次對韋爾夫道了謝,跑出了小巷。
「剛想著他作為冒險者有所成長,結果這方面還是小孩子啊……」
看著他的背影遠去,韋爾夫低聲說道。
以異端兒事件作為開端,他的搭檔表情和之前大不相同,可一旦離開了冒險,又會展現出和他年齡相符的樣子。可以說反而過於純粹了。
雖然這也是他的優點就是啦,韋爾夫笑著說道,緊接著,他又皺起眉頭。
「店員被都市最強芙蕾雅眷族保護著……僱傭她的店鋪,和那個老闆娘知道這件事嗎?」
不對,莫非這家店本身就和『美之女神』有很大的關係——
韋爾夫緊緊盯著『豐饒的女主人』的看板,幾乎就要發現『真相』。
我與人們擦身而過,跑在西大街上面。
被女神祭妝點的大道上可以看見許多公會職員。他們正將麥子和水果塞進變得空空如也的木箱中,用新的收穫物加以補充。擠在路邊的一排露天店鋪也開始準備營業了。
我正看著這一景象,同時考慮著如何與【芙蕾雅眷族】接觸,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監視的『眼睛』消失了……?」
昨天和希爾小姐約會的時候,那麼多監視的視線將我貫穿,如今卻完全感覺不到。
是我們住進旅館後,他們跟丟了嗎,還是被迫去應對其他事情了呢。
【芙蕾雅眷族】已經解除了對我的監視?
要是能和師父……和赫定先生接觸是最理想的——
(——不對,有人。)
只有一名。
有一個人正抑制住自己的氣息窺視著我,手法巧妙得可怕。
唯獨對他人的視線變得異常敏感的我先停下腳步——然後電光石火一般極速奔跑起來。朝著視線的源頭,連著大道的一條小巷中的建築。
我以決不讓對方躲藏的氣勢跑過去並跳起,踹向其他建築的牆壁,猛地跳上目標所在的屋頂。
「……!」
在這幢頗高的建築的屋頂上方,投來視線的人物既沒有逃跑也沒有躲藏。
這是一名黑妖精,身上漆黑的外套隨風舞動。
與赫定先生齊名的【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
我立刻理解到這一點,咽了口唾沫。
……不過,咦?
為什麼他要特意用異常裝模作樣的背影對著我……?
「潔白之獸於灰暗天空下到來啊——狂風正在哭泣。」
嗯嗯……?
「何事來訪,不速之客。今日天公不作美。若不想被捲入狂亂之宴,則速速退去。」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嗯嗯嗯?
被風吹動的外套獵獵作響,看著十分孤高,他的背影也很炫酷,很帥氣。
但是,其實我不太懂,只是覺得,有那麼一種,十分好聞的香氣……
這個人,難道——
「那個……請問你是神明大人他們說的『zhonger病』嗎?」
「——別用那個可憎的名字喚吾!!」
我如此詢問的瞬間,只見黑妖精——【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赫格尼·拉格納猛地回過頭。
端正得驚人的妖精面貌之中,吊起的新葉色眼睛有些淚眼汪汪。
「吾之身軀並無任何疾患!眾神之風土病怎可能加諸吾身……!」
「非、非常抱歉!」
「——嗚嗚嗚,別這樣啊。求你別這麼看我了,別用那個中二病名字來叫我了。雖然不知道什麼意思,但總覺得對方非常看不起我啊啊啊。」
「………………對、對不起。」
「初次見面,真的沒辦法。好丟人,好想去死。……咕,吾之漆黑假面即將剝落……!」
呃,嗯……。神明大人們所描述的性格,感覺我現在能徹底理解了。
這個人大概比艾絲還不善言辭,而且更容易緊張。
他的言行,只是因為這個才變得扭曲了而已……
說起來,我曾鬼迷心竅地向赫定先生問過第一級冒險者他的同伴的事情,他什麼都沒有透露,卻唯獨恨恨地說過「赫格尼就是個傻子」來著……
「……那、那個。請問,你知道希爾小姐去了哪裡嗎?」
我邊因他用力擦著眼角的身姿感到內疚,邊如此問道,接著赫格尼先生就眯起眼睛,變回了剛才那種氛圍。
「……聖之公主的去處,吾等也正在追尋。」
「嗯、嗯?」
「眾多眷族已解開汝之牢獄,追尋名為福音之足跡。正如肆虐之狂風,席捲遼闊之都。此身則心憂萬一之刻,故設下勸誡白兔之永恆縛鎖…………正是如此,吾名即為審判之理阿爾弗!」
還、還是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是……大概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畢竟以前有段時間,爺爺說話也是這個樣子!
也就是說,大多數其他團員芙蕾雅眷族都不再管我,正拼命尋找不知道跑哪去的希爾小姐。赫格尼先生則是監視著我以防不測。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芙蕾雅眷族】也找不到希爾小姐……
那希爾小姐她,到底去了哪裡。
心中湧起一股類似於焦躁的感情,就在這時,一直在眺望虛空的赫格尼先生轉過頭,緊緊地盯著我。
「……汝可有構築起恆久之美好記憶……永不褪色之追憶?」
「誒?」
「無人應允惜別之時。故,吾正問汝別離已畢否?」
有一瞬間,我沒聽懂他剛才對我說了什麼。也不明白他正在說什麼。
只是震動著耳朵的單詞令我有所反應,於是我大聲喊了出來。
「回憶……?別離?你在說什麼!?」
「邀請汝之人並非女神,而是女孩。無論汝作何選擇,將至之命運皆無轉機。吾之睿智已預見此事。……至少,我是如此理解的。」
他說的還是那麼難懂。既無法直譯也無法意譯。根本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但是,他那副口氣簡直像在說『那個人就要消失』,令我劇烈地動搖起來。
「希爾小姐發生了什麼事情!?希爾小姐即將發生什麼事!?」
「噫噫!?別別別別、別靠過來!?你離我這麼近的話,視線好可怕!啊,不行了——該跑了!」
「啊!?等、等一下!」
我探出身體這一行為令赫格尼先生害怕不已,結果他竟然從屋頂跳下。
我也跑近欄杆,然後看準上下翻飛的外套消失在哪個小巷,跳了過去。
希爾小姐會消失不見?會就此告別?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什麼意思!!
在小巷中著地後,我拼命地追著赫格尼先生。追著若隱若現的外套,穿過錯綜複雜的路口,偶爾也向擦肩而過的人們詢問是否看見了黑妖精。
然而,對方不愧是第一級冒險者。
Lv. 4的追蹤被輕鬆甩開,我跟丟了他的蹤跡。
「哈啊,哈啊……!在哪裡……!?」
我到達了中央廣場。
都市中央已經是人山人海。
一無所知的眾人正要享受第二天的女神祭。
他是混入人群里了嗎,還是說根本就不在廣場上?
只有焦躁愈發強烈,我拼命環視四周——就在這時,那個『祭壇』映入我的眼帘。
『豐饒之塔』。為了祭祀女神祭的象徵而建造的四根石柱。
我有
一半是下意識地看向這四根中的一柱,昨天看見『美神』的那根北面的柱子。
「————」
於是,我和那裡的一名豬人對上了視線。
這位武人擁有磐石一般的巨軀。
就連我都認識,他是『都市最強』的冒險者。
他用安靜的眼神俯視著我,仿佛一直在等我看過來,緊接著緩緩抬起有如樹木般粗壯的手臂。
手指則指向都市的東北方。
「……?」
我不明白他的意圖。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只是,我似乎感覺到他在對我說『去吧』。
於是,呆立在原地的我看向塔上的豬人指出的方向,身體轉了過去。
仿佛被引導向燈塔照出的前路,又如同只能依靠燈塔的光芒前行的船隻。
心中並不自信。也有著不安。即使如此,也只能遵從直覺。
我穿過人群,離開中央廣場,前往他指出的方向。
都市東北部是生產魔石製品的『工業區』。
平時是匠人和工人穿梭其中的地方,如今也是一片祭典的景象。
我調整了好幾次方向,在『工業區』中前行。
接著,
「——希爾小姐!」
我找到了。
這裡是棄用的公共馬車車站。
這個如同亭子一樣的地方看上去也像是一幢小小的廢屋,她正坐在裡面的長椅之上。
車站十分冷清,而且不太乾淨。也多虧周圍的建築物形成了一個死角,如果事先不知道,沒人會發現這個被人們忘卻的地方。
「……!貝爾先生!」
希爾小姐被我的聲音嚇得肩膀一震,然後猛地站起身體。
簡直像是因自己的夙願得到實現而萬分感動一般。
「——?」
她淡灰色的瞳孔有些濕潤。
雙手按在胸前。
笑容看上去有些虛幻。
面對她這一身姿,我慌得不知所措。
看上去隨時都會哭出來的她,如今對我展現出的『感情』是——
「……好開心。還能見到你。被你找到,我真的好開心。」
「……這是,什麼意思呢?」
「……對不起。請當做沒聽到好了。」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到。
一頭霧水的我正要靠過去,只見她突然環視周圍。
我不知道原因。但是從她的側臉中,我仿佛看到了一絲,簡直像要違背『契約』一般的決意。
她盯著一處,正如同下定決心一樣,抿緊了嘴唇。
「貝爾先生……請跟我來。」
「誒?那、那個!?」
「我想離開這裡……不對,我想去一個地方。」
她握住我的手,拽著我前行。
我向她搭話,她也沒有回應。
淡灰色的頭髮翻飛,同樣顏色的眼睛回頭看向我,然後露出了笑容。
「昨天,貝爾先生帶我去了你想去的地方。今天,就讓我們去我期望的地方吧。」
——拜託了。
她如此向我懇求,仿佛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願望。
看到頭頂上遮天蔽日的灰色雲朵,大部分歐拉麗的居民都會這麼想吧:
這大概是要下雨了。
不同人的反應也各不相同,有人感到遺憾,有人發出嘆息,有人打算趁還沒下雨盡情享受祭典。
「…………希爾,貝爾…………。哪裡都找不到……哪都沒有回去……兩個人過了一夜?……夜不歸宿?……不可能……騙人的……明明還沒有締結婚姻……」
而有的人,心中既不是憂鬱也不是嘆息,而是絕望。
正是琉。
這裡是北大街。
船上騷動之後,她就一直沒能找到希爾她們,直到現在,如今她的臉色已經青到不能再青。順帶一提,她一直沒睡,到處找了一整個晚上。
潔癖且是貞操觀念集合體這種妖精的本性被她發揮出來,口中發出無力的低語。
「琉!別在道路正中央腦袋宕機喵!?周圍全都在看喵!!」
琉呆立在人潮之中,露出世界末日來臨一般的表情,正被庫洛艾拽著前行。她抓狂地喊著「吐槽和苦命人角色是露諾亞負責的喵!」,拼命地想令妖精重新啟動。
「喂!發現希爾她們咯!阿妮婭聞到了冒險者君的氣味!」
「什喵!?幹得漂亮喵,阿妮婭,露諾亞!」
就在這時,露諾亞毫不在意會引人注目地大聲傳來這一喜訊,庫洛艾聽聞發出了歡呼。
「聽到了喵,琉!快去追少年喵!」
「還沒有在森林中互道愛之誓言……哪怕不是森林,至少也要在神明面前宣誓……」
「不行了這個妖精廢柴壞掉了啊!?」
庫洛艾連貓語句尾都忘掉,大喊出聲,這時露諾亞說著「啊—都說別墨跡了!」插了進來。
「琉!趕緊給我恢復正常啊啊啊啊啊啊!」
「——哈!?」
露諾亞抓住琉的衣領,反覆拍打她的雙頰。
強烈的痛楚令細長的耳朵一抖,制服身姿的妖精終於回過神來。
「露諾亞,庫洛艾……我到底……」
「都說已經發現希爾她們啦!」
「——!!真、真的嗎!」
「你要讓喵說多少次喵!趕緊走了喵!然後確認一下少年的屁股是不是失去了貞操喵!!」
「「希爾又不是你!!」」
「琉,露諾亞,庫洛艾~!你們在幹什麼喵,快一點喵!」
手刀與反手拳落在呼吸粗重的庫洛艾身上。
琉她們邊爭吵著,邊朝用力揮著手的阿妮婭身邊趕去。
「拜託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赫爾墨斯~~~~~~~~~~~~~!!幫幫我嘛————!」
「喂,別這樣,別拽我衣服赫斯緹雅!?」
在酒館店員們慌忙開始行動的同一時刻。
東大街上,女神與男神的叫喊正在四周迴響。
「貝爾君他,沒有回根據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說不定已經被希爾某某君美味地享用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託你了,快幫我找找他嘛————————!」
「我已經讓阿斯菲去找了!所以快把手放開啊啊啊啊!」
赫斯緹雅雙手抓住他的褲子哭喊著,赫爾墨斯則嚴防死守,拼命阻止褲子被對方脫下。
數分前,從大早上開始就一直在尋找貝爾的赫斯緹雅,以及艾絲正巧遇到赫爾墨斯他們。臉色蒼白,大腦混亂得不輸給某處妖精的處女神一發現他就立刻撲了過去。然後她的感情就爆發了。
她們找了這麼久都沒發現,那就只能拜託消息靈通的【赫爾墨斯眷族】了,這就是她的結論。
聽到答應她的聲音後,赫斯緹雅拽著褲子將其拉得老長的雙臂啪嗒!一聲,落到石板上面。獲得解放,不再被拘束的赫爾墨斯大口喘著氣,這時在一旁看著兩人的艾絲過意不去地對他說道:
「抱歉,赫爾墨斯大人……貝爾,怎麼都找不到……」
「啊啊,小艾絲……不用在意。從赫斯緹雅和你組成共同戰線開始,就已經是一件大事了。而且,我也很在意貝爾君他們。」
幼女神趴在地上傷心地念叨著「貝爾君~~~~~~~!」,艾絲正摩挲著她的後背,聽到調整好呼吸的赫爾墨斯如此回答,她歪了下腦袋。
「赫爾墨斯大人,也在意貝爾他們……?」
「準確來說,應該是在意小希兒才對。」
看到橙黃色的眼睛眯起,艾絲這次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雖然提了一句,但男神也只是緊緊盯著『巴別塔』,沒有繼續說明。
然後,過了一陣子,
「赫爾墨斯大人,找到貝爾·克朗尼他們了。正在都市東北部,第二區劃中移動。」
「噢噢,幹得漂亮阿斯菲!」
一陣微風吹過,就在這一瞬間,阿斯菲如同從虛空中滲出一般突然現身。
魔道具飛翔靴塔拉利亞,以及漆黑頭盔哈迪斯頭盔的組合。她邊保持透明化注意不被一般人發現,同時在空中仔細搜尋,於是發現了貝爾他們的行蹤。
「——都市東北部!第二區劃!貝爾君就在那裡是嗎!?」
「是的。正與莉昂的同僚……希爾·弗洛瓦一起行動。」
「終於找到了!我們走,華倫某某君!!」
「好、好的。」
赫斯緹雅唰!地一下從地
上站起,然後帶著艾絲猛地沖了出去。
阿斯菲在一旁看到這副景象,嘆了口氣。
「明明應該是休養才對的……結果又要將麻煩事推給我處理了嗎,赫爾墨斯大人?」
「歉抱!!」
「過後請讓我朝您這張臉上來一拳好嗎……」
笑得一臉燦爛的主神令阿斯菲緊緊握住了拳頭,然後她又嘆了口氣,兩人也跟上了赫斯緹雅她們。
我們拐過道路,進入蛛網般錯綜複雜的小道,急步前行。
這裡是遠離主幹道的第二區劃深處。仿佛在逃離什麼一般,一路向前。
被拽著走的我衝著眼前晃動的淡灰色頭髮發出聲音。
「那、那個,能不能說明一下……!」
「對不起,現在趕路要緊……!儘可能跑得遠一點……!」
她身上的禮服上下翻飛。
跟昨天一樣的小巧手提包晃動著,發出聲響。
呼吸十分急促,最終,仿佛在宣告體力已消耗殆盡一般,那雙可愛的靴子停了下來。
「哈啊,哈啊……!」
向上延伸的寬闊台階,頭上發揮橋樑作用的拱梁,鐵柵欄的門扉,散落在四處木箱和木桶。一塊燻黑的看板,總覺得剛才還看到一塊一模一樣的。在小巷之中這裡也算很深入的位置,如果不熟悉這一帶,基本就和迷路沒什麼兩樣了。
這裡沒有別人,只有她按住胸口進行呼吸的聲音響徹四周。
我難掩臉上的困惑,眺望著她的身姿,然後輕輕地按了下口袋。
在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在這裡說出來之後,下定決心,將它拿了出來。
「那個,這個。」
「啊……!」
我將從旅館桌子上撿起來的『銀飾』遞了過去。
看到帶有蒼藍色裝飾的首飾——成對飾品中的一邊,她停下了動作。
注視著我手上的東西。
仿佛面對著自己曾與之告別的事物一般。
最終,她慢慢地拿起了那件首飾。
「抱歉……看來是離開房間的時候,把它給忘了。」
「……太過分了呀。明明是希爾小姐求著我買的。」
「呼呼……真的很抱歉。」
她將其戴在頭上,作為髮飾。
蒼藍色的飾品與淡灰色頭髮相映成趣,果然和昨天一樣美麗。
與此同時,她的笑容仍然十分虛幻。
——因為我想著,就算有也沒有意義了。
我確確實實地聽到這句呢喃,而就在這瞬間。
她撲進了我的懷裡。
「什……!?」
「求你了,貝爾先生。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倉促之間接住她的肩膀,緊接著,垂下腦袋、趴在我胸口的她擠出了聲音。
然後她抬起腦袋,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如同高燒般發燙的臉頰。異常濕潤的眼瞳。
仿佛一名熱戀的少女,又仿佛無法抵抗內心衝動,即將成為一具傀儡。
這雙淡灰色的雙眸,注視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已經,只剩現在了。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我將永遠無法實現自己的期望。」
「……你在說,什麼……」
「因為這就是『契約』。因為我進行了『交涉』。所以絕對會被拉離你的身邊。」
她苦悶地,仿佛抓住最後一縷希望一般,無力地。
抬起眼睛看著我的臉龐,拼命地羅列著話語。
然後,踮起腳,將臉朝我靠近。
我身體一抖,正要按住肩膀制止她,然而——
「求你了……不要拒絕我。」
——和昨晚不同。
那一晚,希爾小姐沒有這麼拼命。
仿佛無法避免的『期限』正在逼近,仿佛為了逃避『命運』一般,她期望著這件事情。
在我看來,她就像是在哭。
最終,她將嘴唇緩緩地靠近——
「【盛宴不止——殺戮不息】」
的一瞬間。
詠唱響徹全場。
「——」
在時間與時間的狹縫中。
永恆被壓縮為剎那,我在這剎那中感覺到那個,緊接著。
如同被發出悲鳴的本能驅動一般,我踹向了地面。
「【戴因斯萊夫】」
猛烈的一閃飛馳而過。
漆黑的斬擊切斷了一切。
從頭頂打來的這一擊,我能做出反應只能稱之為奇蹟。
我將她摟在懷中後不顧一切地跳了出去,緊接著石板就發生了爆炸。
「~~~~~~~~~~~~~~~~~~~~~~~~~~~~~~~~~~~~~~~~~~~~~~~~~~!?」
我被餘波震飛,數次切削地面後終於停了下來,然後抬起頭。
只見一秒前還站著的地方已經變成粉末。地基被掀起,宛如龍爪划過一般,看到這副景象,我臉上瞬間噴出大量汗水。
驚愕的眼神前方,飛舞的塵埃深處……一位黑妖精佇立在那裡。
我震動喉嚨,發出聲音。
「……赫格尼,先生?」
隨風舞動的外套,不祥的漆黑之劍,常人無法發出的壓迫感。
看來是在甩開我之後再次進行了跟蹤,而且還注意著沒有將視線投來。在本應只有兩人的小巷中,有資格稱為【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的存在現出了身姿。
——這是誰。這是怎麼回事。
情況不太對勁。那個人跟我剛剛接觸的黑妖精,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他周身的氛圍就是變化得如此劇烈。
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剛才第一級冒險者朝我砍來這件事情。
(不對,剛才那是——)
那下斬擊並不是瞄準我的。
那把漆黑之劍,是瞄準了她!?
「——你要幹什麼。」
冰冷至極的聲音響徹四周。
聲音十分鋒利,且被憤怒所支配。
黑妖精回過頭,雙眼筆直地盯著我懷中臉色鐵青的少女。
「潔白之兔是女神的祭品。小姑娘,絕沒有你可以出手的道理。」
兔子?是指我嗎?
而且他說女神的祭品?
赫格尼先生到底在說什麼!?
對方不顧我心生動搖,眼前的存在釋放出壓倒性的『殺意』,明確地做出宣言。
「我要將你了結。」
我嚇得面如土色。
指尖就要開始抽搐。
我猛地站起身,這時身邊那淡灰色的頭髮抖了起來。
「赫、赫格尼先生……我……!」
「不必多言。我看到的,只有不可饒恕的事實。」
面對著第一級冒險者不斷膨脹的殺氣,我下意識地拔出腰間的《神之匕首》。
黑妖精那嚴厲的視線這次將我貫穿。
「躲開,兔子。那位愚蠢的小姑娘違背了和女神的『約定』。那麼只有將其斬殺。」
「你在……你在說什麼!?」
「我說要葬送你背後之人。」
這不是威脅。
是認真的!!
「一切都是為了女神。——去死吧,女人。」
漆黑的妖精翻動外套,向我們砍了過來。
哪怕是Lv. 4的動態視力也根本看不清這股加速。
超級迅速的斬擊在接近的同時就斜著揮下,慢了一步的我能做到的,只有挺身而出將她護住。
「別礙事!」
「咕!?」
我的身體與匕首一起闖入斬擊的軌跡,結果被黑妖精劍士輕鬆彈飛。
漆黑的匕首與漆黑之劍撞在一起,巨大的衝擊似乎要將手部骨骼震得粉碎。
猛烈的震動晃動著視野,這時打橫飛出的我匆忙抓住了禮服的肩膀部分。
「呀!?」
然後強行拽過來,和她一起飛了出去。
我利用猛烈攻擊的反作用,難看地在地面上翻滾,再次成功拉開了距離。
然而,根本放不下心。我迅速站起,同時流下大量的冷汗。
僅僅一次攻防,就令我認識到彼此的力量差距。
——敵人瞬間就能將我殺死,不止是反擊,甚至不會允許我進行像樣的防禦。
跟鍛鍊以及異端兒們的事件時,總是不出全力和我戰鬥的艾絲小姐不同。
這就是第一級冒險者……這就是Lv. 6!
擁有無可顛覆的力量之人!
「倒下吧!」
黑妖精的身姿再次變得模糊。
他踹向地面,跳到頭頂,如同蝙蝠一般發起襲擊。
面對這迅速,且從後方發動的一擊,我只能再次把自己的身體當做盾牌。
猛烈的衝擊襲來。匕首處迸出火花。
儘管姿勢難看地歪掉,我還是拼命踩住一隻腳,恢復成原來的姿勢。
接著,赫格尼先生發起了怒濤一般的攻擊。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右側,左側,頭頂,下段。兇猛的劍擊或是揮出、或是刺來,我防住了無數次。
在無數次的防禦之中——只覺得體力以驚人的勢頭被劇烈削減!
「退開,兔子!想被我的劍砍成兩半嗎!」
「……!!」
「不要再讓我煩躁!我手會不穩,沒法徹底壓制!說不定會砍掉你的首級!!」
斥責激烈得絲毫不遜於斬擊,毆打著我的臉頰。
剛才那淚眼汪汪地說著與人交流好可怕的樣子,如今已徹底不見蹤影。
鋒利的氣勢,看不出絲毫軟弱的語氣。
哪怕說他被憤怒所支配,也該有個限度。
(這個樣子,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
遭到襲擊前,我確確實實地聽到了詠唱。確實聽到了『魔法名』。
他正在發動某種『魔法』?
既不是攻擊魔法也不是賦予魔法,而是更加不一般的特殊魔法……!
「……?」
除了體力被瞬間收割之外,我還注意到另一件事。
——難道說,他不能攻擊我?
以他的精準程度,恐怕甚至能準確地砍中樹上的一片葉子,而正因為他的斬擊精確得可怕,反而令我能夠看穿。
敵人的目標依然『只有她』,如今正被我護在身後。
不知道是誰發出的指示,他似乎不能傷到貝爾·克朗尼哪怕一根毫毛。
察覺到這點後,我積極地把自己當做盾牌來用。
「嘖。」
跟我預測的一樣,看到我強行闖入斬擊的效果範圍,赫格尼先生咂了咂舌,似乎覺得十分棘手。
正常來說,我應該是完全擋不住第一級冒險者的攻擊,對方最初的一擊就會宣告結束。自己勇猛地衝上去被砍更是奇怪得不行,然而在如今的狀況下,這就是我能夠作出的唯一一種抵抗方法。
為了擾亂赫格尼先生的距離感,我不停地朝斬擊圈內撲去。
勉強看清勢頭大減的長劍,好不容易用匕首彈開,重複數次之後,黑妖精外套翻動,跳向後方。
「哈啊,哈啊,哈……!」
「真是氣人。竟然寄希望於束縛住我的枷鎖。這也配叫Lv. 4嗎。」
「……!」
「你可是必須回應崇高的女神所賜下的寵愛。可不要令我太失望了——不然我真會殺了你。」
呼吸已經極度紊亂,赫格尼先生則是一滴汗都沒有流過,他零度的眼神將我貫穿。
我身體不住發抖。並不是因為遭到輕蔑,也不是被他的威勢所壓倒。
而是因為妖精那雙依然眯起的雙眼,正持續不斷地朝背後瑟瑟發抖的少女灌注著殺意。
(昨天為止,【芙蕾雅眷族】還一直在保護希爾小姐……!)
眼前的赫格尼先生一定也是這樣。
明明如此,為什麼突然就發動了襲擊!
違背了『約定』?造成『違規』?根本不懂他在說什麼!
和韋爾夫分開的時候,他說肯定不會變成和【芙蕾雅眷族】的鬥爭!
確實如此!
代價就是——一名女孩子被盯上了性命!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吵鬧的『四胞胎』和凶暴的『貓』馬上就會來了吧。與其被他們五馬分屍,吾之一擊可謂慈悲至極。不要逃了。停下。接受它。我將令死之剎那變為永恆的冥福。——因此兔子,我沒工夫與你嬉戲。」
不逃不行。不能令她被殺。
內心如此想到,可根本找不到機會。
正當我拼命尋找突破口時,赫格尼先生雙臂散漫地垂下的身體——沉了下去。
「你休想再做任何事情。」
接著,將我的知覺遠遠地甩開。
「————」
神速的初動。動作瞬間消失在視野之外。
在凝固的時間之中,只有外套留下了殘影,在只夠我捕捉到這一殘影的瞬間,黑妖精的腳已經踢向聳立在旁邊的建築。
剛剛還與我正面相對,卻從側面發起了強襲。
如同跳彈一般,用出荒唐的突襲。
凝固的時間被打碎,我回過頭瞬間伸出手,然而為時已晚。
漆黑之劍貫穿手腳僵硬的她的胸口,
「——哈啊啊!」
的前一瞬間。
一旁闖入的疾風一擊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漆黑之劍。
「什麼?」
「啊……琉小姐!」
架起兩把小太刀的妖精將我們護在背後。
突刺的軌道被偏移,在旁邊的地上劃下一道痕跡的瞬間,赫格尼先生迅速拉開了距離。猛烈的風壓吹得酒館制服隨風舞動,我則不由得因意想不到的援軍而發出歡呼之聲。
「貝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本應颯爽現身的琉小姐的臉龐也因強烈的焦躁而變得歪曲。
她的視線無法離開站在正面的同胞,盯著原處出聲問道。
「為什麼【芙蕾雅眷族】會盯上你們!」
就連被稱為【疾風】的琉小姐都藏不住臉上的動搖,這時三個影子從頭頂現身,仿佛跟隨她而來。
「等下!這怎麼回事!?」
「剛聽到不一般的爭吵聲,結果是以希爾和少年為中心的修羅場喵!?」
「……!」
露諾亞小姐,庫洛艾小姐,以及阿妮婭小姐氣勢十足地落地。
她們圍住我們,將我們護在中心,其中只有阿妮婭小姐看到赫格尼先生後變得啞口無言。
「閃開,小姑娘們。我要用劍劈開那女人,僅此而已。」
「哈啊!?你開什麼玩笑!」
「超強的冒險者對著普通人殺氣全開也太沒個大人樣了喵~。看你還是冷靜一下,去趟廁所好了喵。——不如說請你快去吧求你了行行好吧。」
哪怕是對赫格尼先生的話語異常憤怒的露諾亞小姐,還有開著玩笑的庫洛艾小姐,我也感覺得到她們正膽戰心驚。
就連沉默不語的琉小姐也無法解除備戰姿勢。
三對一。不對,算上我就是四對一。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被僅僅一名冒險者的氣勢所壓倒。
「「「「你在幹什麼,赫格尼。」」」」
在此之上,宛如禍不單行一般。
四道聲音同時響起,傳到屏住呼吸的我們耳邊。
「這女人已經沒用了。」
「她違抗了女神的絕對神意。」
「那就和罪人沒什麼區別。甚至不用徵求主神的意見。」
「處以血祭。你要是再磨蹭就由我等來進行處分。」
所有聲音都一模一樣,如果閉上眼睛,甚至會以為是一個人在說話。
身上穿戴著統一的砂色鎧甲與頭盔。
手上則拿著與那嬌小的身軀格格不入的長槍,大錘,大斧,以及大劍。
四名小人族站在四個方向的建築上,仿佛將我們包圍,冰冷的眼神俯視著我們。
「【炎金四戰士】……格列佛四兄弟。」
露諾亞小姐臉色鐵青地叫出他們的名字。
平時開朗快活的她如今顯露出我從未見過的膽怯。
露諾亞小姐按住自己發抖的手腳,用盡全力咬緊自己的嘴唇,對我說道:
「冒險者君。快帶著希爾逃跑。」
「誒!?」
「一分鐘。我只能堅持這麼久。」
語帶確信的話語令我啞口無言。
露諾亞小姐看都沒看我,她的側臉甚至不允許我反駁。
如今甚至沒有制止我反駁的時間。
所以去吧。快點去。逃到不能逃為止。快一點。
否則,瞬間就會『全滅』。
第一級冒險者的包圍網,就是這麼回事。
「去吧!!」
被露諾亞小姐的話
語推了一把後,我只得跑了起來。
這裡是不允許有任何迷茫的『刑場』,為了從中保護一名女孩子,我甚至沒工夫猶豫,立刻握住她的手。
在轉身的瞬間,殺意猛然膨脹。
四個影子那漆黑的外套翻動,從頭頂落下。
琉小姐她們也踹向地面,宣告『單方面蹂躪』正式開場。
猛烈的斬擊不斷揮出,形成了旋渦。
正常來說,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離開這片決死領域,可琉如今卻要強迫自己一直置身其中。
因為在緊貼著自己的背後,露諾亞,庫洛艾和阿妮婭正在阻攔可怕的小人族四戰士。那麼琉也必須隻身抵擋住眼前的敵人——漆黑的同胞妖精。
「不要礙事,同胞。想被我將你的驕傲帶著那雙耳朵一起砍斷嗎。」
「【黒妖魔劍】赫格尼·拉格納……!Lv. 6的第一級冒險者!!」
這個稱號意味著他是遠遠凌駕於【疾風】之上的絕對強者。
雙手拿著的高速舞動的《小太刀·雙葉》正發出悲鳴。每次與漆黑長劍互相接觸都會發出高亢的金屬音,無法削弱的衝擊傳遍琉的全身。
(太快了!!太沉重了——!!)
臨機應變,經驗,靈光一閃,哪怕全都用上也無法轉為攻勢。如果不用心防禦,一定會被斬擊一刀兩斷,她所能做到的只有架開斬擊,將其躲過,集中精神迴避攻擊。反擊的突破口被悉數剝奪。
她與剛才的貝爾一模一樣。哪怕琉擁有比少年更加優秀的『技巧』與『策略』,在赫格尼面前都同樣幼稚——準確來說,要是沒有『技巧與策略』,琉早已命喪當場。
交戰每多出一秒,都證明著她與不講道理和荒唐戰鬥至今的那份熾烈的戰鬥經驗。
絕對的能力差距。
這一點將琉與赫格尼明確地分開。
面對與白色的自己不同的黑色妖精劍士,琉不禁感到了戰慄。
但與此同時,琉在逆境之中仍然氣勢高漲,決不讓眼前的敵人通過此處。
「——是嗎。你就是,不對,你也是那位大人的『中意之人』嗎。」
這時,仿佛察覺到什麼事情一般,赫格尼眯起眼睛。
「什麼?」
「和那隻兔子一樣。不可憑我一己之見將你葬送。真是麻煩至極。」
赫格尼沒有回答琉的疑問,只是更加激烈地砍了過去。
剛架開第一擊,手就感到麻痹,猛烈的斬擊將她壓制,但琉仍然驅使著兩把武器,奮力追上敵人的速度。
制服被切開無數次,潔白的肌膚滲出血液,她正在敵人的斬擊旋渦中翩翩起舞,一刻不停地防禦。
(不清楚敵人的真意,但攻擊開始瞄準我的手腳!對方無法奪取我的性命!雖然手下留情毫無疑問是種恥辱,但這樣的話,就還有希望!)
琉準確地感覺到敵人的劍技有所變化,和貝爾一樣看穿了赫格尼的『束縛』,並想要維持這種拮抗狀態。她心想如果自己不會倒下,能儘可能長地將赫格尼留在原地,那麼貝爾他們也能得以逃脫。
然而,
(右下段揮出的上撩斬——可以後退閃開!)
琉的預測,
「——眼力越好,越會成為奈落之餌食。」
被赫格尼的『必殺』輕易擊潰。
「!?」
不祥的漆黑長劍的斬擊距離——伸長了。
本應只是擦過一部分衣服就結束的劍尖,輕而易舉地切開了琉的胸膛。
(劍伸長了——不對——)
決定性的一擊令時間被壓縮至極限,琉在其中領悟到了這點。
(是斬擊範圍擴大了!)
領悟到並不是劍刃伸長了。
而是如同產生了真空劍刃一般,『斬擊的效果範圍』得到了擴張。
自己的身體吐出鮮血構成的大塊花瓣,此時她終於找到了答案。
「詛咒武器——!!」
緊接著,一記迴旋踢擊中胸口被切開、戰慄不已的琉。
赫格尼帶著席捲旋風的外套一同鋒利地轉了一圈,在他視野一角,翅膀慘遭拽下的妖精狠狠地砸到了牆上。
「噶哈、啊……!?」
「吾之愛劍《受難深淵》……是屠戮了不知多少劍士的『前衛殺手』。」
面對著肺部空氣被強行擠出、痛苦掙扎的琉,赫格尼揮響利劍,甩掉她的鮮血。
這既是以鋒利著稱的第一等級武裝,在製作時也有某位咒術師參與其中,正是所謂的特殊武裝——《受難深淵》。
正如琉所看穿的,這是一把蘊含著純粹的殺戮屬性的詛咒武器。
在展現了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後,赫格尼悠然地離開當場。
無法阻止這副景象,被悔恨燒灼著全身的琉倒在了地上。
「「「「你這傢伙,以前見過啊。」」」」
聽到小人族們四道重合在一起的聲音,露諾亞的臉龐極度歪曲。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了吧。」
「是暗派閥那群渣滓還在這裡的『黑暗期』。」
「確實有個『賞金獵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襲擊我們。」
「雖然根本沒記住長什麼樣,但只有這個『拳頭』的戰鬥方式我還記得。」
聲音仿佛在發出嘲笑。
實際上,四胞胎也確實在嗤笑吧。
戰鬥早已開始,儘管露諾亞發動攻擊,那足以擊碎鋼鐵的拳頭卻全都只是劃破空氣。套在雙手上的拳套發出空虛的揮空之聲。
她打不中對方。目標多達四個,卻不會令她命中哪怕一人。明明動作沒有多麼迅速,明明對方顯然正在手下留情。可四人同時做出的動作卻仿佛令露諾亞的意識、集中力、目標這一切都被『擾亂』。
和那時一模一樣。
被豐饒的酒館撿到前,還熱衷於從事血腥工作的『賞金獵人』時代。
和接下委託,襲擊某群小人族四戰士,然後『慘敗』到可笑的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樣的身姿,同樣的眼神,同樣的黑影。怎麼看都是一模一樣,如同惡夢一般的景象。
看到從頭盔的護目鏡深處望向這邊的四對眼睛,露諾亞回憶起當時的屈辱與恐怖,大喊出聲。
為了不被絕望吞沒,她做出拼死的抵抗。
「不要衝過去喵!你被對方耍了!」
「露諾亞,不行喵!這四個人是……!」
庫洛艾與阿妮婭出言阻止,卻沒有任何意義。
打算掩護露諾亞的這兩人也發起了攻擊,但果然還是被躲開了。
無論是『敏捷』屬性優秀的庫洛艾發出的暗劍,還是從她那裡拿到匕首的阿妮婭閃動武器揮出的一擊,全都無法擊中小人族四胞胎。連邊都擦不到一點。
沒過多久,只見他們靜靜地將武器揮響。
同時迎擊,同時接近,同時擊破。
她們被允許進行持續戰鬥的時間為,五十秒。
三人在一瞬之間被一同打倒,這令血液淌在石板上、積攢成一片血泊的露諾亞顫抖著,僅僅抬起頭,唇邊漏出悔恨與痛苦的呻吟。
格列佛四兄弟。
據說身為Lv. 5,卻不會輸給不低於Lv. 6的冒險者,他們強大的秘訣就是無需交談、甚至無需視線交匯就能在零秒內以心傳心的四重攻擊。
被譽為都市最高峰的『無限連攜』。
在絲毫不在意種族優劣的小人族四戰士面前,露諾亞昏了過去。
「啊,噶……喵……!?」
阿妮婭用顫抖的手撐住地面,站起身體。
周圍堆起來的木箱與木桶嘩啦嘩啦地崩落,她按住出血的肩膀,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你怎麼回事,貝爾林。」」
「這不是沒解決掉嗎。」
「啊啊,真是失態。……說起來,你曾經也是團員,我們的連攜也見過許多次了啊。」
四兄弟之中,貝爾林的聲音朝著阿妮婭發出。
呼吸紊亂的阿妮婭環視四周,愣在了原地。
「露諾亞,庫洛艾……琉……」
同僚們都悽慘地陷入一敗塗地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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