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事與願違的第二次終結(2/2)
「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有什麼好煩惱的呢?」
結羽太決心,絕不會讓自己平白丟了性命。終於,他站起了身子。
「……首先還是要先向久遠道歉啊。」
此時他與久遠一定在考慮同樣的事情。若是讓她先道歉的話,久遠就會自己包攬住全部的責任。所以結羽太絕對要搶先久遠一步進行道歉,如此想著,他便邁開了腳步。
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正值正午時分。食品類的攤位鱗次櫛比,負責製作美食的學生工作人員們任由自己的汗水打濕衣裳,拼命地招待客人們。
在他想著,自己真是花了老半天時間用來胡思亂想的同時,校園廣播響了起來。
一遍一遍響起的廣播聲十分柔美,卻讓結羽太的心涼了半截。這條緊急廣播讓所有人不要靠近體育館,並提醒在體育館附近的人迅速撤離避難。越來越多在那附近的人聽到廣播後開始遠離體育館,而當結羽太聽清廣播裡的內容時,他想也沒想,直往體育館奔跑而去。他奮力擠開一個個行人,就像是洄游上溯的魚群中,唯一一條不跟著大部隊,而是朝著反方向倔強地遊動的大馬哈魚。
他急速奔向冒著白煙的體育館,因為,他最在意的那個人就在那裡。
*
在冬夏把結羽太帶走的十幾分鐘後。
「那裡的可麗餅,味道好像不錯呢。待會去嘗嘗吧。」
「休息時間是到什麼時候呢?在那之前不吃完午飯的話就不妙了啊。」
「媽媽,我要吃鯛魚燒!」
各種各樣的細小聲音傳來,今年的學園祭比起以往,開設飲食攤位的班級要更多、久遠在十月六日到來之前也很期待。
本來打算拉著結羽太去吃可麗餅、炒麵、章魚燒還有其他好多好多的攤位。說實話,自己也想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去。
但是久遠卻在體育館舞台內側的鋼管椅上癱坐著捂著臉,淚水早已乾涸,現在只是對自己剛才的舉動十分懊悔。
自己對結羽太口中所講的「自我犧牲」的確感到十分焦躁。即便如此,又為什麼會做到那種地步呢。
「我還真是個發火不分場合的傢伙呢……」
「沒錯啊。」
「咔啊!?」
沒想到自己的自言自語會被人回應,久遠驚叫了出來。
「嚇、嚇我一跳!」
「還是第一次遇到說『咔啊』的人呢。」
面前是不久前跟結羽太一起出去的冬夏。
「我可以坐在旁邊嗎?」
冬夏把一張摺疊的鋼管椅打開,坐在久遠的一旁。
「那個…結羽太,他怎麼樣。」
久遠小心翼翼地向冬夏詢問著。
冬夏沒有看久遠的臉,面向前方開口了。
「……哈啊……」
久遠自然地又嘆了一口氣。
「剛才怒吼的你也好、嘆氣的你也好,都跟平常的你判若兩人啊。不過我所不知道的這些,原本就是你性格里的一方面吧。」
冬夏的感想也是久遠自己所想的。
打個比方的話,自己現在就如同完全不聽使喚的鏡像一般,想做的事情卻做不到,卻做出完全相反的事,連不必說的話也說出來了。
「那麼笨拙地行動的話,會很快就泄氣哦。」
明明知道今天會發生些什麼,大家都會死,自己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或許是這種焦躁讓自己不受控制地吼了出來。
「說了些奇怪的話呢。現在你有該優先做的事吧?」
「誒?」
摯友嘆著氣說著「真是沒辦法啊」,然後兩手伸向久遠的臉頰。
「好痛!好痛!好痛啊!小冬夏!」
冬夏狠狠地抓著久遠柔軟的臉頰拉扯著。久遠扭動著身體叫疼,冬夏卻並沒有鬆手的意思。
「剛才你很明顯,是把對自己的不滿發泄到結羽太身上了。」
這麼說著,冬夏停止了拉扯,手也逐漸離開了久遠的臉。
「那、那種事……」
久遠一邊撫摸著被擰過的臉,一邊想要否定。
「你沒辦法否定吧?」
久遠無法反駁冬夏所說的,實際上也正是如此。
自己每天反反覆覆去救的人居然那麼簡單地說要捨棄性命,那種事情久遠無法允許。於是不滿爆發出來,那種情況下不生氣是不可能的。
自己確實是生氣了,但是生氣之外,更多的是悲傷,所以哭了出來,淚水溢滿了臉頰。
「這裡也沒有別人,可以的話讓我聽聽你的不滿吧。」
被摯友溫柔的笑容所觸動,久遠內心的思緒翻湧而出。
「因為結羽太好像要把我丟在一邊的樣子…希望他不要讓我孤單一人」
結羽太不在的世界,僅僅是想像一下,久遠就會驚慌得手足無措。自己為了不讓事態發展到那一步而拼命努力到了現在,結羽太卻說什麼要捨棄性命,讓她悲傷得不能自已。
「其實本來是想說『不要拿我的心意當成笨蛋啊!』。想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這樣大喊的。」
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流了出來。察覺到的冬夏默默地抱住久遠的肩頭。久遠覺得這樣哭下去也不好,就稍稍用手拂去流出來的眼淚,把快要奔涌而出的淚水強行忍住。
「雖然我不能完全了解你的情況,但我明白你很難受了。不過雖說如此,剛才你那麼做還是不合適吧。」
「……唔嗯、是呢。」
面對著溫柔地說出嚴厲話語的冬夏,久遠坦誠了自己的錯誤。
「既然明白錯了的話,應當做的事就很明確了吧?」
「……嗯。」
「明白就好。」
「…我,要去道歉!」
久遠覺得結羽太也一定是這麼想的,如果自己不先行去道歉的話這就會變成心結,想到這裡,久遠慌慌張張地從舞台後跑了出去。
久遠從舞台跑出去的一瞬間,大腦里浮現出了記憶里本沒有的畫面。
「啊、媽媽那是、什麼?」
小女孩指著從地板的小窗中升騰上來的煙霧問道。久遠很清楚小女孩所在的位置。他們被夾在體育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卻很清楚小女孩在問母親煙霧的事。
「接下來是廣播……」
『緊急播送!體育館側面的攤位發生多起火災事故!請務必不要靠近體育館、留在體育館內的各位,請立刻到體育館附近的安全區域避難!再重複一遍!——』
在播送的過程中,煙霧漸漸從小窗中飄進了體育館內。因為只是很少量的煙,所以體育館內的人並沒有多慌張。但是、隨著有什麼破碎的聲音響起,煙霧的數量猛然增多引起了人群的恐慌。人們蜂擁向出入口試圖逃到外面。
「……我想起來了。……是火災!體育館發生火災了!」
久遠第一次想起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和大家的死因。在準備去買午飯而和許多人一起從體育館出去的時候,聽到了小女孩的聲音,再回頭的一瞬間看到了現在的情景。
在體育館外面販賣燒烤的攤位連續發生煤氣罐的爆炸,導致體育館被引燃。隨即火勢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蔓延開來,連逃跑的空隙都沒有,久遠也想起了大家被捲入其中而喪命的事。
久遠慌慌張張地向舞台內側的冬夏大喊:
「快逃啊、小冬夏、快!」
與第一次的時候截然不同,現在只有冬夏在裡面,其他人都不在。自己最想要守護的結羽太,也多虧了被冬夏帶到了外面而不在現場。
也就是說,這次如果連摯友都能救下的話,就能迎來與第一次完全不同的結局。
久遠拉起了摯友的手,向出口跑去,這個時候,久遠還沒有意識到。
與想起的第一次的情景不同,這次的火勢蔓延速度極慢。
以及,還有一個與向外逃走的人潮相逆行的人。
*
如果相信久遠所說的,那麼大家都會在這次的火災中喪命。意識到這一點的結羽太,無意識地向體育館的舞台內側跑去。
「久遠!」
跑過充滿著煙霧的體育館到達舞台內側的結羽太,最先呼喊著青梅竹馬的名字,但卻無人應答,話語似乎被溶解在了空氣中。
「哈啊……哈啊……太好了那傢伙,逃走了呢。」
結羽太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安下心來。
然後就是自己逃出去了,如果成功的話,就能達到與久遠經歷過的第一次完全不同的結果。這麼相信著,結羽太準備向舞台邁出腳步,卻意識到了一絲違和感。
四周一片死寂,這明明應該是充滿恐慌的狀況。自己之前應該是一邊叫喊著一邊分撥開逃跑的人群衝到這裡來的,難道說大家都已經逃出去了?在擔心著自己朋友與家人安危的聲音也好,完全聽不到。
結羽太感覺自己陷入了即使在密閉的空間中也無法逃避的感覺。這簡直就像是為了殺死自己而特意準備好的刑場,討厭的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
在汗水滴落到地板上的那一刻,結羽太感受到了背後的視線,那是奪走了全身氣血溫度的冰冷的視線。在巨大的恐懼面前,結羽太將腳向前挪動,從舞台上跳下。
在那一瞬間,攤販的煤氣罐爆炸了,牆壁遭受了巨大的破壞,被氣流捲起的牆壁的碎片,刺入了倒地的結羽太的身體。
「啊……啊……?」
三片巨大的碎片,分別插在了手腕和腳以及腹部。劇痛使得結羽太無法動彈,此時這一部分的建築也在逐漸倒塌。
即使想要大口呼吸使自己冷靜下來,呼吸也只是變得越來越急促。雖然想要張口求救,但是、
(……又、又來啊……不能……又不能發出聲音……)
沒辦法喊救命的話,只能自己前往能夠得救的地方了。忍著如鞭笞般的疼痛,結羽太剛一站起來,刺入腹部的碎片由於重力的原因,便自己從傷口裡拔了出來。
「嘎啊!」
從口中吐出了血塊,從腹部的傷口流出了更多的血,那種感覺已經超出了疼痛,傷口仿佛在燃燒一般熾熱。
(……這樣下去……會死……毫無疑問……我會死……)
結羽太拖著受傷的腳,艱難地來到了出口,卻根本無法出去。
在門前有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壁,阻擋著結羽太前往外面的腳步,雖然看不見,但確確實實存在。
「……什……什麼啊、這是?」
不知什麼時候又能夠說話了,想著突然不能夠說話以及眼前看不見的牆壁,非現實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結羽太乾笑起來。
連站立都很困難的結羽太,將後背靠在看不見的牆壁上坐了起來。將模糊的視線投向面前時,又察覺到了體育館中的違和感。火勢停止了蔓延,在這片區域停了下來。
「……」
結羽太晃了晃自己的頭試圖搞清楚狀況。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結羽太得出了結論。
「為了殺死我而利用了久遠的重置能力嗎?」
如果久遠沒有看日記,而且沒有聽冬夏的話,她是會回到體育館的吧?在那之前久遠是不會對自己做出的結論怒吼的。冬夏也不會為了讓他人迴避而拜託午飯的事,可能大家會一起出去買午飯吧?
火勢之所以停止了蔓延,恐怕是因為要殺死的對象已經處於瀕死狀態,沒有必要再繼續燃燒體育館了吧。如果考慮上現在火勢停止蔓延的情況,再加上近乎不可能的推測,條理就十分清楚了。
「什麼啊、別……開玩笑了……」
用手捂住傷口嘗試減少出血量,但是卻沒有任何效果。
「真是悲慘啊…………我卻搞這麼狼狽啊……」
「結羽太!?」
在因為失血而漸漸模糊的意識中,熟悉的聲音傳來。結羽太艱難地把頭向後轉,看到了久遠的身姿。
久遠看到這與記憶中不同的燃燒著的體育館,雖然有著火焰,但卻是完全停止擴散的謎之火焰。然後,她看到了滿身是血的結羽太,停下了腳步。
「怎麼會這樣!?結羽太你不是跟冬夏一起出去了嗎!!」
「……久遠?為……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沒有找到結羽太,我跟冬夏就分頭來找了!我想你可能在體育館裡!比起那些快
點逃吧!」
久遠向結羽太伸出了手。
「這是…什麼……」
被看不見的牆壁擋住,久遠根本碰不到結羽太。
「這是、什麼!?為什麼!?怎麼回事啊!?」
久遠慌亂起來,即使試圖找到空隙,卻發現這堵牆嚴絲合縫地擋住了入口。
「對、對啊!可能還有其他的入口!等著我啊結羽太!」
久遠想起體育館又不止一個入口,正打算飛奔出去。但是、結羽太叫住了她。
「……久遠。」
結羽太有氣無力地呼喊著久遠的名字,他將實現轉向自己的身旁,用盡力氣向久遠說道。
「……其他的門……肯定也是這樣,所以……回來……吧。這可能是……可能是……我們最後的見面了。」
自己如果在這裡死去的話就不會給久遠帶來危險了,意識模糊的結羽太這樣想著,所以想要到最後為止都跟久遠在一起。
「不要……不要啊……」
聽到久遠顫抖的聲音,結羽太后悔自己說了多餘的話。
久遠似乎要哭出來了,或許,現在已經在哭了。雖然這樣想著,但結羽太卻無法看到久遠的面龐,何況他自己也不想被看到自己快哭出來的樣子。
久遠向結羽太的後背伸出手去,卻被看不見的牆擋住,根本無法觸碰、
「對不起……我不該吼你的、對不起……所以不要放棄……求求你了……」
久遠在結羽太的身後一邊道歉一邊請求,但卻只有徒勞的回聲。
「……對不起啊、久遠……不能跟你在一起……」
「不要說了……說得像遺言一樣……求求你了……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久遠像是在撒嬌一樣。結羽太盡力不讓久遠看到自己在流淚、心裡想著:果然我還是像久遠的監護人啊。
「我、喜歡……久遠。」
「……我也是……我也喜歡……結羽太……嗚……我不會再拒絕你的告白了……不喜歡的東西我也會盡力吃下去的……你不要死……」
久遠嗚咽著請求結羽太不要丟下她一個人、並且多次敲打著看不見的牆壁希望能起到些作用。雖然敲打的力道卻越來越小但是久遠的手卻一直沒有停下,久遠用頭抵住看不見的牆,一次又一次地敲打著,就在這時——
「久遠!結羽太呢——」
上氣不接下氣的冬夏,以少有的慌慌張張的聲音叫著久遠的名字。
「這是……」
冬夏迅速地思考了一下,救援的哭喊聲和結羽太的狀況,看到了這一切,冬夏基本明白了現狀。
「為什麼你還在體育館啊?人明明都是拼命躲避危險。……命運似乎不想讓你活下去啊。」
「不要說了、冬夏!拜託你了……不要說……」
一邊否定著冬夏的話,久遠不變地一邊哭一邊敲著牆壁。
「無論怎麼叫,結果都無法改變的哦,久遠。」
就像是放棄了一樣,冬夏這樣說道。實際上冬夏也確實放棄了。
雖然想對結羽太說不要做讓久遠傷心的事,冬夏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僅僅是保持理智就已經是拼盡全力了。
「結果是無法改變的。我們能做到的,就是把結果當做過程的一部分與下一次的結果所連接起來。不過、我已經知道了一個方法,可以改變結果的方法。」
冬夏的話讓久遠停止了敲擊牆壁。結羽太一邊感覺自己的視野在漸漸變暗,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
「該……怎麼辦?我已經無法再修正了啊?我重置一天的機會只有一次。現在……是第二次的今天了啊?」
「雖然我應該對你們說過了,久遠你們在將來,會製作出某樣東西。然後我會利用這樣東西穿越到過去。」
久遠明白了冬夏所要表達的意思。冬夏從口袋裡取出那樣東西放到久遠面前。
「不會……是……」
「不錯、就是這個。因為是服用下去才能生效的,說是藥也沒什麼不妥。這樣東西可以讓人返回人生的分歧點。它比你使用的力量要強很多、即使是回到幾年以前也可以做到。未來的久遠說的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也就是說、已經使用一次的我不能夠再使用了。」
冬夏觸碰著看不見的牆壁。
「最好的狀況當然是由結羽太使用、但是因為這堵牆結羽太無法使用。現在能夠理解現場所有狀況、並能夠使用這個的,只有你,久遠。」
久遠拭去眼淚,用下定決心的眼神向冬夏請求:
「拜託了!請把那個給我!我想幫助結羽太——」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誒?」
面對冬夏的充滿力量的質問,久遠一時語塞。
「雖然很抱歉,但是要給你提醒一下,你心裡十分清楚重置時間的恐怖之處吧?哪怕僅僅只有一天,也會有相當數量的命運被改變。而且,你無法選擇你回去的時間,有時僅僅只能回到數秒之前的分歧點。那樣的話要救結羽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另一個極端的情況是你回到了你人生最初的分歧點,也就是說你剛出生的時候,那樣的話你要經過十六年的時間才能再次來到今天。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你很有可能再也無法回到現在。僅僅是微小的行動的誤差,就會產生巨大的謬誤。即使把那些誤差最小化使之無限靠近當前,也會產生一些偏差的結果。但是,這有可能改變許多人的命運,從而無法到達你想要的現在也說不定。比如說結羽太不會喜歡上你甚至不會與你相遇,這樣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冬夏不停地列舉著最壞的結果。結羽太想:這麼聽著誰也樂觀不起來吧。但是他的意識卻在逐漸隱去。
「久遠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結羽太這樣對久遠說道。久遠和冬夏把視線轉向結羽太。
「如果遇到久遠我一定會喜歡上你的,我無法想像我喜歡上久遠以外的人。所以……我會在這裡等著你的。」
試圖越過看不見的牆壁,久遠向結羽太的身後伸出了手,雖然底氣不足,但是很有力地說道:
「……我一定會回來的。那個時候——你能再一次,聽一聽我的心意嗎?」
「……啊啊……約定好了……」
「真是的、被你們秀了一臉啊。」
冬夏把自己手裡的東西交到了久遠手上。久遠緊握了一下,把眼眶裡的淚水擦乾。
「……我去了!」
久遠毫不猶豫地把那個吞了下去。
隨後,就如同按下了開關一般,整個世界都起了變化。
燃燒著體育館的熊熊大火,如同倒退回初始狀態一般逐漸變小,漸漸地消失不見。牆上的洞也一樣,被氣浪捲走的碎片如懸在空中般堵住了空洞。
傷痕累累的結羽太身上也起了變化,傷口很快地癒合、疼痛也消失了,模糊的意識也變得清晰起來。結羽太轉過身來想要對久遠表示感謝。
久遠已經————如煙霧般消散開去。
把結羽太與外界隔絕開來的牆壁也已經消失、冬夏走過來把手放在結羽太的肩膀上。
「……我說……冬夏。」
「嗯?什麼?」
結羽太保持著坐姿抬起頭來,向冬夏拋出問題
「久遠消失了……這種事,沒有的吧?沒有……發生的吧?」
「————不、事情正如你所想的。」
雖然猶豫了一下,但冬夏覺得即使否認也無法改變現實。
「如果說,久遠回到過去並重新到達了此時此地,她應該會重新出現吧。沒有出現的話說明她並沒有重新回到這裡。」
「……什麼啊?」
「雖然很遺憾,但這就是結果。很快這個世界就會以久遠所到達的時間線為基準進行修正。也就是說現在,有兩個十六歲的你重疊在一起。這兩個你將會逐漸統一起來,而你將會忘記你與久遠相遇的記憶吧。」
正如冬夏所說的,結羽太覺得自己的記憶正在發生著變化。
結羽太想起了自己和久遠第一次去的那個遊樂園。
「結—羽—太—君。我們去騎馬吧!」
久遠這麼說著,拉著自己向旋轉木馬的南瓜馬車走過去,自己被久遠強行按在旁邊的座位上,卻感到很開心。雙方的家長都對準鏡頭,將自己和久遠映在底片上。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但這裡卻只有一個人騎著馬並且向雙親笑著的自己。
「……住手……」
發生綁架事件的那天,早晨剛剛打完招呼久遠就大哭起來。當時自己並不明白,但現在卻理解了。無論是放學
後久遠所說的話、還是久遠當初所做的行動。
「結羽太,我們換一條路回家吧。」
「誒?為什麼?」
「那個……因為會很危險!」
「一直都在走那條路,沒事的啦。」
「是、是這樣吧……啊、我打個電話!」
那一定是對於久遠而言,第二次的「那一天」吧。
那個時候,電話是打給警察的吧。用稚嫩的童聲向警察傳達著要發生的危險的,那正是久遠。結羽太現在明白了,久遠所拼命祈禱著的,是不要發生與前一天相同的結果,是希望自己能夠平安無事。
「……從那個時候開始……就開始幫我了啊……」
就連同久遠那溫柔的對自己的保護,也從記憶里消失了。
一點一點地,原來的記憶被逐漸統合,結羽太所經歷的日日夜夜,有一半都被沒有久遠存在的,新的記憶所取代了。
「——結羽太。」
冬夏坐在結羽太的旁邊,把手放在結羽太的膝蓋上。
「我也是一樣的啊,結羽太。我心裡真的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如果你有能夠改變現狀的能力的話…你會出手嗎?」
結羽太望向朝他拋出問題的冬夏的眼睛,這對結羽太而言是意味著希望的話語,但是給出這個希望的選項的本人,卻有些遲疑。
「其實那個能讓人回到過去的東西,我還有一個。」
冬夏從口袋裡取出了另一個久遠曾經使用過的東西,結羽太把手伸過去,冬夏卻把手掌合上阻止了結羽太。
「如果使用這個的話就可以進行修正,和久遠一樣。但是,我不知道該不該讓你使用這個。」
「為、為什麼啊。既然無法接受——」
「即使我不在,也要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可以跟我這樣約定嗎?」
冬夏打斷了結羽太的話這樣詢問道。不明白她在說什麼的結羽太向冬夏投過去疑惑的視線。
「打個比方,能回到過去的話,就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所以說,也有可能不會跟我相遇。現在,她看來她已經不在了啊……所以,希望你跟我做個約定。即使我不在、也要把心意傳達給她,然後兩個人變得幸福。怎麼樣?如果能做的到的話,我很樂意把這個給你。」
結羽太會做出什麼樣的回答,冬夏心裡大概是清楚的。所以在結羽太做出回答以前,她就張開了手。
聽到結羽太做出了自己預料之中的回答,冬夏微笑著把東西交給了結羽太。
「這份沒有能夠保護她的幸運就託付給你了哦,結羽太……希望你能夠守護她。」
冬夏以為結羽太會立刻吞下去,但是結羽太的手卻在微微顫抖著。
「那傢伙……就在這裡。」
「那傢伙?」
「久遠像往常一樣來杜乃丘了。今天……我也在、看著久遠。即使這樣……我卻沒能察覺到……我還說什麼……說什麼絕對會喜歡上什麼的。根本就沒有那種事吧!」
對明明說過了卻無法守護的自己,結羽太漸漸怒不可遏。
「結羽太,現在不是跟自己賭氣的時候吧?如果在這裡的話,你去見她就好啦。趁著你還記得久遠。」
「……對啊,我必須得去見她。」
結羽太站了起來,環視體育館內。沒有找到珍視之人身影的結羽太,就那樣跑了出去。在他還記得名為新都久遠的最重要的人的時候。
*
一個人留在體育館裡的冬夏,在體育館的角落裡坐著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差不多該到時間了吧?」
一邊這樣說著,冬夏朝著自己的手看去,手逐漸變得透明,並開始像霧一樣消散開來。
「雖說是從過去開始改寫,但離久遠的時間線尚有相當的時間差滯後啊。畢竟他們倆還沒到達那個目的地(未來)。」
冬夏看著自己逐漸消失的指尖。大家一起搭建的舞台逐漸成型,久遠發現了一直在看著這邊的一位少女,還有另外的一名走向自己面前的少年。
「呵呵、真不愧是你們啊。為什麼要為明明是別人的結羽太和久遠,而互相犧牲自己啊。如果是為了家人的話倒還能理解,實在是不可思議啊。」
但是,那就是冬夏所認識的刻谷結羽太和刻谷久遠,如果是為了自己無比尊敬的這兩人,冬夏覺得自己這麼做理所當然。
「交給你了,結羽太。……希望能再見到你們。不,是一定能見到。雖然說什麼『不約定也要傳達心意』什麼的——不允許你失敗哦。」
冬夏神秘地笑了笑,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春秋冬夏,她本人和植入這個世界中的名為「春秋冬夏」的人的印象,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
在進入中學,第一次兩人單獨出去野餐的時候、與久遠一起製作了便當。
『啊,這個真美味啊,真不愧是結羽太。』
『餵。看啊,在便當裝好之前就有饞貓開始吃了。』
『沒關係啦!反正在哪裡都是一樣吃!』
『那樣數量會不夠的。別吃了,快放包里。』
『好—的,那麼最後的偷吃。這是我做的唐揚。來張嘴,啊—嗯。』(註:唐揚,日本炸雞塊)
結羽太不得已吃下了被強行塞到嘴邊的唐揚。
為什麼她明明不是很常做料理,做出來的卻這麼美味啊,實在是不可思議。雖然心裡是很高興的。
回過神來,記憶已經變成了在那天氣晴朗的日子,自己卻一個人孤獨地待在家裡的樣子。
結羽太來到與久遠一起度過時光的教室,朝裡面看,卻沒有發現久遠的身影。
「……對啊。那傢伙不是個貪吃鬼嘛,說不定在攤位那裡。」
調轉方向,結羽太在走廊里跑了起來。
夏天的某一天,在花火大會的某個祭典上,穿著浴衣的久遠一邊吃著刨冰一邊問道:
『夏天和冬天,你喜歡哪個?』
『唔~嗯、夏天吧。能看到女孩子的泳衣。』
實際上是喜歡冬天的,因為知道久遠喜歡夏天,所以結羽太才那麼回答。至於說為什麼會喜歡冬天,是因為十二月一日能吃到久遠親手做的料理。
『欸~不過,理由先不管。啊,開始放煙花了!』
久遠一臉很開心的表情看著升起的煙花。被升起的煙花照亮的久遠的側臉顯得十分可愛,而這也漸漸地淡去了。
結羽太在白天擺滿攤位的地方尋找著女子的身影,但卻沒有找到。
「哈啊……哈啊……在哪裡啊、到底在哪裡啊?」
一邊喘著粗氣,結羽太把擦肩而過的女生、正在休息的女生、只要是目力所及的人,一個不落地確認了一遍。
結羽太想起來,在決定了志願的中學二年級的冬天,在回家的路上久遠那亂來的發言。
『結羽太,你真的要考杜乃丘嗎?』
『是啊,因為離得近。如果不稍微努力一下的話,恐怕是考不上的啊,不過,努力一年的話還是可以的。』
『這樣啊……那個,我也想去杜乃丘。』
『你比我成績還差,不可能的啦。還是考其他的高中——』
『我一定要去!所以說,一起努力吧!』
那個時候她是認真的,久遠真的像她說的那樣開始努力了。她規定了自己一天玩遊戲看動畫的時間只有一小時。
自己與久遠在一起的回憶,一個又一個地從記憶中湧出。
「哈啊……哈啊……」
已經把可能會去的地方全都找過了,但是卻找不到,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會去的地方。
「……那麼,就從頭開始再找一遍。」
結羽太抬腿跑向體育館。不在這裡的話就再去教室,去攤位全都找一遍。趁著自己的記憶還有殘留、無論多少遍都要找,這樣想著,結羽太進入了體育館。
剛進入體育館,就如同只有那個地方被聚光燈照亮一樣,結羽太的視線被一個地方牢牢地吸引住。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結羽太發現了一直在站立看著舞台的女孩子。從後面看本應該是無法確認身份,但結羽太卻立刻明白了這就是他要找的女孩子。
回過神來,結羽太已經沖了出去。
僅僅是一句話,只想說一句話,只是想把那句話傳達出去、結羽太這樣想著,向女孩子接近。
從女孩子的面前經過時、她看著已經完成的舞台,靜靜地落淚。
「這次換我過去了……在這裡等著我。」
在新都久遠從結羽太的記憶中完全消失之前、結羽太把緊握在手中的東西塞進了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