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斷章-三年前-(1/2)
堤格爾跟米拉的母親拉娜初次的見面,是在三年前的冬至時分。
那時的堤格爾正在視察領地內的某個村莊,正準備回去宅邸所在的榭雷斯塔的小鎮。由於並不急著回去,所以他就優閒自在地騎著馬。馬鞍上一如既往地擺著弓。
就在通過兩條街道的交叉口時,堤格爾遇到了五、六個人騎著馬的一個集團。
堤格爾向他們投以感興趣的目光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全員都穿著華麗的外套,每匹馬也都保養得很好,帶著滿是漂亮裝飾品的馬具。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但一定是有著崇高地位且富裕的貴族沒有錯。在怎麼從這邊境的領地出去過的十四歲少年的眼中,印照著他們那光彩奪目的身姿。
「-那邊的少年」
走在前頭的長髮女性叫住了堤格爾。年齡大約三十幾歲。雖然是十分溫柔的聲音,但是堤格爾緊張到一邊僵著身子,一邊回她的話。
「有什麼事嗎,旅行者們」
「我想問路。這條路是前往榭雷斯塔的小鎮的路沒錯吧」
堤格爾的內心裡歪起了頭。她的布琉努語略為有些鄉音。
「是的。朝著這條路筆直前行,騎馬的話大約半刻鐘在多一點就能看見小鎮了。那個……如果可以的話,需要我幫你們帶路嗎」
從這以後是筆直的道路。根本沒有帶路的必要。
堤格爾明知如此,還是主動要求帶路。從她的裝扮以及說話的語氣來看,她應該是來見父親-這個阿爾薩斯的領主烏魯斯的異國的客人吧。身為他的兒子的自己絕對不能失了禮節,必須好好招待她。
女性看了堤格爾一眼說了一句「呼姆」,就開心地笑了出來。被她的青色瞳孔盯著看的堤格爾不知為何感到一股惡寒,身體顫抖了起來。
「你的名字是?」
「我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擅長騎馬嗎?」
「我經常騎馬」
堤格爾一邊覺得她是個問著奇怪問題的人,一邊回答道。阿爾薩斯雖小,但是由於儘是山林原野,所以馬是不可或缺的。不論是去視察還是去狩獵。
「很好」
女性小聲說道,從自己的馬匹上下來。然後就在別人認為她要走到堤格爾旁邊的下一個瞬間,她輕盈地縱身一躍到堤格爾的身後。用堤格爾反映不過來的速度,自然且迅速地騎了上去。
「你,你在做什麼啊……!?」
就算是堤格爾也慌張了起來。女性從容地貼到堤格爾的身上。
「你不是說要帶路嗎。好了,趕快讓馬跑起來吧」
堤格爾完全陷入到混亂中,向跟隨她的人們發出求救的眼神。但是,他們就像是已經放棄了一樣,全部都在搖頭。
-這群人到底是怎樣啊。
束手無策的堤格爾還是搖了搖頭轉換了心情。現在先把這名女性帶到榭雷斯塔的小鎮。詳細的情況在路上聽就行了。
「我知道了。你要好好抓好喔」
踢了踢馬的腹部,堤格爾朝街道前進。
不久之後,堤格爾就注意到她的左手有氣無力地垂吊著。就像是使不了力氣般。她的右手明明牢牢地抓著堤格爾的肩膀。
但是就在堤格爾要問出口時,她先問了自己。
「這把弓,是你的東西嗎?」
指向放在馬鞍上的弓。堤格爾回答了一句「沒錯」
「你是獵人嗎?」
「不是」
堤格爾搖了搖頭。略為猶豫後,他用像是說出心中隱藏許久的秘密般的語調補充道。
「我很擅長喔」
「射箭嗎?」
女性似乎感到十分驚訝。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堤格爾這麼想到。
在布琉努普遍認為弓箭是膽小懦弱的人才會使用的武器。明明有著貴族的名號,就連獵人都不是的人,根本不可能會擅長射箭。
如果她是布琉努人的話,堤格爾應該也會閉嘴不談這件事吧。抱著或許她會聽我說也不一定的些許期望,少年將話說出了口。
「就算有擅長射箭的布琉努人也不奇怪吧」
堤格爾這麼說道,女性開心地笑了。是善意的笑容。
「確實就如你所說。那麼能不能讓我也見識一下你的射箭技術呢」
她的這番話,讓堤格爾感受到身體內部開始躁熱了起來。她的聲音中只帶著期待,並沒有對自己的冷漠以及輕蔑。
堤格爾尋找著能當作目標的東西環顧四周,視線停留在了遠處的一棵樹木上。
由於還站在街道旁,從這邊目測大約有兩百五十阿爾昔(約兩百五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吧。就決定是它了,堤格爾讓馬停了下來。
「要下馬嗎?」
堤格爾搖了搖頭拒絕了女性的提議。拿起弓,從馬鞍的另一側懸掛的箭筒中拔出一支箭矢。牢牢地踩著馬鐙,在馬上將箭矢放到弓弦上。
將弓弦給拉緊。用肌膚感受風的流動,輕輕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
射出箭矢。
箭矢成拋物線飛了出去,就像是被瞄準的樹木給吸過去般命中了。
堤格爾稍微得意地露出了笑容後,轉身看向女性。她一臉驚愕地盯著那棵樹木,她那青色的瞳孔中由於太過激動閃爍著並對堤格爾笑了笑。
「真是令我驚訝。沒想到你居然能射到那麼遠的地方」
「我曾經有一次射到三百阿爾昔遠的地方」
對方對自己的說話語氣改變了,堤格爾對她那親切的態度感到些許高興的同時,再次讓馬跑起來。雖然她問了自己各式各樣的事情,像是自己幾歲啊,從幾歲開始學弓啊,至今為止獵過怎樣的獵物啊,但是當自己反過來問她的時候,她都不怎麼回答。堤格爾知道的只有她的名字叫斯帕特拉娜這件事以及她跟自己想的一樣是來見烏魯斯這件事。
「布琉努的人應該叫不慣我的名字吧。叫我拉娜就行嘍」
「那麼你也叫咱,不對,叫我堤格爾就行了」
在快要抵達榭雷斯塔的小鎮的時候,兩人已經親密到能稱呼彼此愛稱的地步了。
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這個時候還只有四十八歲。
長及肩膀的暗紅頭髮,臉跟手都被太陽所曬黑。雖然是有著魁梧身材的人,從他身邊那平靜的氛圍給人留下的印象來看,與其說是貴族,不如說更像是學者。
但是他並沒有疏忽劍、槍以及馬術的鍛鍊。他是一位即便上了戰場,也絕不會打出一場有損布琉努貴族名號的戰鬥的男人。
對於拉娜突然的造訪,烏魯斯當然感到十分的驚訝,但是他還是不失禮節地招待了她。
「嗬,從吉斯塔特的奧爾米茲……。我記得沒錯的話,那裡應該是有著凍漣的雪姬異名的戰姬殿下所統治的公國吧。沒想到居然會來到這偏僻的地方。明明你只要事前說一聲的話,我們就會出去迎接的」
在待客室,烏魯斯跟拉娜隔著桌子面對彼此。中年的侍女將盛滿溫熱葡萄酒的銀杯放在了桌上。
「我對沒有事前派出使者這件事,感到由衷的抱歉。我們原本只是來旅行散散心的,想到就順道來拜訪了」
用葡萄酒濕潤嘴唇後,拉娜馬上就進入了正題。
「阿爾薩斯有想跟我們奧爾米茲締結友好的打算嗎?」
真是語出驚人。
相當於是大貴族的人,居然說要締結友好。還是跟統治著邊境的小嶺地的伯爵。烏魯斯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王子幫助窮人最後變成朋友的童話故事。沒想到在現實中也會發生這種事情。
烏魯斯將手伸向銀杯,用舌頭好好地品嘗著葡萄酒的味道的同時停頓了一下。
「想要跟我們阿爾薩斯締結友好……。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我可以問一下斯帕特拉娜殿下,你現在在奧爾米茲是什麼立場嗎」
「到去年為止都是戰姬喔。現在則是-當代戰姬的母親」
拉娜露出微笑立刻回答道。烏魯斯平靜地繼續問道。
「你現在說的話,是當代戰姬本人的想法嗎。還是說,只是你個人的想法。」
「很在意嗎?」
「很在意啊」,烏魯斯用冷靜的態度回應道。
「從奧爾米茲過來一定得跨越孚日山脈,或是從北部或南部繞過山脈才能抵達阿爾薩斯。作為前代戰姬以及當代戰姬母親的你,為什麼不惜花費這麼多工夫也要過來這個地方呢。而且還是在這個季節」
「我知道了。就讓我從頭開始說明吧」
彷佛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般,拉娜莞爾一笑。
「您知道名叫萊德梅里茲的公國嗎,烏魯斯卿」
「這個嘛。也就見過面的程度吧」
萊德梅里茲是在吉斯塔特王國的西南部由戰績所統治的公國。跟布琉努王國東北部的阿爾薩斯僅隔著孚日山脈。
但是,由於孚日山脈的存在,阿爾薩斯跟萊德梅里茲很難有像樣的交流。比起通過缺乏整修的山道,還不如走其他街道或者走海路來得安全。
更重要的是,阿爾薩斯跟萊德梅里茲的身分差太多了。
舉例來說,阿爾薩斯就算最多也只能募集到三百名士兵。但是萊德梅里茲隨時都能出動成千的士兵。如果只是最多的話,甚至能破萬。
「那邊最近也換了新的戰姬。但是很不信的是那位戰姬跟我們奧爾米茲的戰姬的關係並不太好」
「跟鄰居處不好應該很辛苦吧」
「是啊。雖然在沒有發生大事的情況下戰姬們是嚴禁內鬥的」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僅次於國王地位的戰姬們,如果率領成千的士兵們互相爭鬥的話,那就相當於是內亂了。
「你到底希望從這片土地上得到什麼?」
烏魯斯的眉毛略為上揚。
「就算我跟你締結了友好關係,也不代表著你跟萊德梅里茲的關係能得到改善」
「是為了牽制」
拉娜毫不隱瞞自己的意圖。
「我已經調查過了,阿爾薩斯與萊德梅里茲之間有條山道」
「沒錯。但是已經很久沒整修過了,不論是商隊還是旅人都不會通過那」
「重點在於。有通往萊德梅里茲的山道這件事」
烏魯斯總算是理解了。拉娜所說的牽制這句話的意思。
「奧爾米茲可以從阿爾薩斯侵入到萊德梅里茲……。你是想讓他們覺得有這個可能性嗎」
「沒錯。現在吉斯塔特與布琉努並不差。萊德梅里茲應該不會出兵攻打阿爾薩斯才對。畢竟這樣做會演變成國家之間的戰爭」
「原來如此。但是我們也並不希望成為萊德梅里茲所的敵人」
「在你們有困難的時候,我們能夠支援你們。即使如此還是不能答應嗎?」
烏魯斯沒有馬上回答拉娜。雖然他說的一副自己這麼做並沒有任何好處的樣子,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
只要跟奧爾米茲締結友好關係,阿爾薩斯也能牽制萊德梅里茲了。考慮到阿爾薩斯的未來,應該會成為不錯的交涉手段。
阿爾薩斯現在跟萊德梅里茲的關係並不差。但是,領地相鄰這件事也是不爭的事實。
孚日山脈並沒有明確地隸屬於布琉努或是吉斯塔特。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兩邊都很清楚拿到這個山脈的所有權後會很難處理。國境線會因此發生改變而變得不穩定,然後定期地發生糾紛。
如果能在自己這一代解決這個問題,再將家主之位傳給兒子的話。
「我能跟你說一件事嗎」
過了沒多久的時間,烏魯斯注視著拉娜。
「我有一件想要做的事情。整修我們阿爾薩斯跟萊德梅里茲之間的山道,讓比現在更多的人能夠過來我們這邊。由於資金、時間以及跟萊德梅里茲的交涉問題,我認為在我這一代應該很難實現吧」
這是作為阿爾薩斯的領主的烏爾斯長年以來的願望。他知道要讓阿爾薩斯繁榮起來,就必須獲得功績來擴大領地,整修街道來招攬人群,以及發展生產事業才行。
但是修整這條山道對奧爾米茲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萊德梅里茲也會因此受惠吧。正因為如此烏魯斯才這麼說。
他並不是說拒絕了拉娜的提議。我們這邊也有我們這邊的問題,他在問她願不願意配合自己。
「只要幫你整修山道就行了吧」
拉娜一口答應了下來。
既然她這麼回答,烏魯斯也只能露出苦笑,然後就答應與奧爾米茲締結友好這件事。
不過話到這裡還沒說完。
「烏魯斯卿。我還有一個提議你聽聽看」
「請說」
這次又會提出什麼呢。烏魯斯一邊做好心理建設,一邊催促她。
但是聽到拉娜說出來的話的他還是驚訝地大大睜開了雙眼。他受到的衝擊可能比剛剛談的事情還要大。拉娜是這麼說的。
「你可以把你的兒子-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放到我這一年的時間嗎」
「你是……出於什麼考量才這麼說的」
烏魯斯一邊想著口中沒有葡萄酒真是太好了,一邊詢問道。從剛剛的對話來推斷,只能認為她是在暗示讓堤格爾作為人質跟她一起回去。
「我在來這裡的途中,見識到了他的射箭技術」
拉娜的這番話,讓烏魯斯端正好表情盯著她看。
「你覺得如何啊」
「太厲害了」
簡潔地讚賞後,拉娜啼笑皆非地繼續說道。
「但是,在布琉努這麼想的人卻很少」
烏魯斯十分地認同她的指謫。
「正如你說言。過去雖然也有過巧妙地運用組織起來的弓兵部隊,獲得輝煌武勛的人,但是就連他也沒得到認可。我的兒子也無緣於仕途……不,這是我的錯啊。兒子他十分地愛著這片阿爾薩斯的土地」
「我明白你的苦心。我也是,在知道女兒成為戰姬的時候,感到言語難以表達的喜悅。自己作為領主傾住心血的土地,被愛著的孩子深深地珍惜著……。我到現在都還無法表達當時的喜悅。-抱歉,稍微有點扯遠了」
拉娜一鞠躬後繼續說道。
「在我們的奧爾米茲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認為這樣對那名少年會比較好。我向你約定如果他過來的話,會把他當作奧爾米茲的客人來對待」
烏魯斯並沒有馬上答應。拉娜的提案十分的誘人。
如果拉娜說的是真的,她能給予堤格爾自己作為父親無法給予他的東西。只要在那塊能給予優秀的射箭技術正確評價的未知土地上生活的話。
但是,這是有風險的。其中一個,就是拉娜說謊了,堤格爾可能會在那裡過上人質般的嚴酷生活。
另外一個,則是阿爾薩斯跟奧爾米茲的距離。如果堤格爾出事了,烏魯斯也無法馬上知道並趕快想出對策。
健康且平安長大的堤格爾,對烏魯斯而言等同於阿爾薩斯的未來。如果要將堤格爾交給她,那就相當於是把馮倫家跟阿爾薩斯託付給了她。
或許該拒絕也不一定。但是堤格爾或許再也不會有這樣難得可貴的機會了。
雖然只過去數到十左右的短暫時間,但是烏魯斯心裡反而越加矛盾。把與奧爾米茲締結友好的問題完全拋到了腦後。
大大地嘆了口氣後,烏魯斯凝視著拉娜。
「我個人雖然想就這樣把兒子託付給你……。但是我想聽聽他本人的意願。如果我兒子想去的話,那就拜託你了」
烏魯斯把堤格爾叫到待客室來。向一臉不可思議的兒子說明事情的緣由。
「你啊,想要去奧爾米茲嗎?」
堤格爾只有短短的一瞬間感到迷茫。
「我要去」
「這樣好嗎……?」
由於兒子太快下決定了,烏魯斯不禁再次詢問道。
「以前,在看地圖的時候父親不是對我說過嗎。不是局限在這個阿爾薩斯,你必須去看看那更加遼闊的世界。所以我要去。把在奧爾米茲看到的所見所聞向父親報告」
「那就這麼說定了」
拉娜幾乎要把說的真好這句話給說出口,滿臉笑容地拍板定案。
從阿爾薩斯到奧爾米茲有二十幾天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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