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遙遠的流星 下 第八章(2/2)
「為你獻上神靈的祝福。」
那是很莊嚴的話語。
「真是遺憾。如果國王大人不是國王大人的話,真想帶走呢。」
國王微微笑了笑。
不管怎麼遺憾,自己留在這裡還有事情要做。只有這件事是不可能的。
雪拉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縫奇怪的東西。
將一張長長的麻布,疊成一半,在折縫中開一個能將頭穿過去的洞,然後將兩側簡單縫起來。
下訂單的王妃的理由是這樣的。
「我也不知道會有多大改變,但之前的衣服應該是不能穿了。可是也不能光著身體走來走去。」
這樣的話,只要從頭頂傳過去,在腰上繫上腰帶的話,就算有某種程度的體格差距也沒關係。
吃完飯之後,要塞一片安靜。
那是讓人難以相信有數萬軍隊在露營的安靜,同時也是充滿了讓人熱得發狂的安靜。
路在王妃的房間地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三角形。雖然是用手畫的,但是很標準。是用白墨水畫出的簡單圖形。
在三角形的一角上放上椅子,路對雪拉招手讓他坐上去。
「在這裡繼續縫衣服吧。」
王妃站在另一個角上,路站在最後剩下的角上。
雪拉忘記了縫東西,開口問道。
「到底要做什麼?」
「跟斑鳩聯繫。」
雪拉稍微有些吃驚。
畢竟這是要打開通往異世界的通路。他本來以為應該是很複雜的魔法,沒想到只是在地上用白墨水畫個三角形而已。
如果這麼簡單就能取得聯繫的話,為什麼就不能再回到這個世界呢,雪拉覺得有些疑惑,而路仿佛是看穿了雪拉的心思,開口說道。
「這就像魚嘴裡還掛著吊線一樣。只是通過線來
聯繫而已。」
「…………?」
完全搞不懂。
「那就開始吧。」
青年散開頭髮,他的身體被藍色的亮光包圍了。接著——地上的三角形也開始散發同樣的光芒。
雪拉屏住呼吸看著。
雪拉覺得這種時候應該使用各種各樣可怕的小道具,詠唱莊嚴冗長的咒文,但並沒有這些。
就在地面發光的同時,光中出現了一個站著的人。
那是個年輕男人。大概二十五歲左右。
他有著強壯得可怕的體格。比巨漢國王還要大一圈。可以算是巨人了。
「西瓦!」
王妃叫道。她的聲音很開心。
男人呆呆的望著王妃。有些不可思議的眨了眨眼睛,最後還是笑著叫道。
「莉!是你啊!真是吃了一驚!哎呀,居然變成這麼可愛的樣子!?」
像岩石一樣的手抱起了王妃,將她舉得比眼睛還高。
「哈哈!稍微有點重了啊!」
「不是一點吧。我已經十九了。」
「誒誒?」
男人努力瞪圓了他的小眼睛。
路苦笑著跟男人說道。
「你真是性急。不用特意出來我們也馬上就回去了。監察人員呢?」
「不好意思,我就是那個監察人員。」
王妃和青年互相看了一眼。從他們的表情來判斷,似乎對於這個人事安排感到非常意外。
「西維斯是監察人員?」
「怎麼又是這樣。做不了的吧?」
「是啊。安排我做這種工作本來就是錯的。那也是因為沒人願意做呀。所以?我姑且問問,你們在這個世界到底幹什麼了?」
王妃聳了聳肩回答道。
「毀掉了一座城,治好了一個人,把三個人變成了肉餡。只不過,那個時候是喪失神智的狀態。嚴格來說不是我做的。」
接著路指著雪拉補充道。
「然後,要把這個孩子帶走。」
看到乖乖坐在椅子上的雪拉,男人吃驚的瞪大了眼睛。
「哎呀……」
然後他誇張的抱住了頭。
並不是單純的哀嘆。他的聲音中還有為什麼偏偏是這樣的感覺。
「路。真是的,你這個傢伙,為什麼要做這麼胡來的事情?」
「不行嗎?」
「我也沒有回答你的權限啊。稍等一下。——先生,喂,先生!」
男人回過頭衝著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叫道。
雪拉瞪大了眼睛。
作為天國的人來說實在是有些吵鬧。而且沒什麼品味。
閃光的三角形中,又出現了另一個人。這也是個年輕的男人。但是外表看起來非常不同。
消瘦修長,雖然胸膛寬闊,肩膀也很寬,但是手腳卻很細長。如果被稱為西瓦的男人特點是矯健的話,這個男人的特徵應該是敏捷柔軟了吧。黑髮以及黑色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王妃再次發出了意外的聲音。
「德蒙?」
「莉……」
這個男人安心的嘆了口氣。接著抬頭仰望天空表示感謝,然後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抱住了王妃。
「好想見你啊,可惡……這十天我是多想你啊!」
面對這誇張的再會表現王妃只能苦笑。
「只不過十天而已說什麼呢。」
「真是的,我也不知道說過多少回了。但是你的同伴……」
接著男人用恨恨的眼神望向路。看起來似乎有什麼爭執,很棘手。
「總之,拜託了。快點回來吧。我應付不了這個黑色的天使。我要是人類的話早就滿頭白髮了。」
「德蒙的話,會變成白豹吧?」
「這樣的話,格雷亞那個傢伙會變成白色的天馬。」
雪拉不可思議的望著他們的對話。
在那個世界王妃也有朋友。而且,還是這麼親近的人。這讓雪拉有些意外。
青年加入了兩人的對話中。
「好了,回到對面再說這些吧。德蒙。剛剛已經跟西瓦說了,把這個孩子帶過去。——可以吧?」
男人黑色的眼睛看到雪拉之後瞪大了。
他果然也很吃驚。同時,他精悍的臉上出現了一個非常愉悅的微笑。
「這是這是……」
雪拉沉默著。王妃和路也沒有出聲。
最初出現的男人跟後出現的男人詢問道。
「怎麼辦?先生。」
「路要做的事情。那些傢伙什麼也沒法說吧。看到這個漂亮的少爺,那些傢伙是直接倒下,還是口吐白沫,都跟我沒關係。」
青年開心的笑著說道。
「所以我喜歡德蒙。」
「你經常這麼說。那我們等著。」
三角形中的兩個人輕輕揮了揮手消失了。
光亮也消失了。就像一開始那裡誰都不存在一樣。路再次把頭髮綁了起來,用腳擦掉了地上畫著的圖形。
然後雪拉一邊懷疑剛剛發生的是不是真的,一邊繼續縫完了被拜託的東西。
這天晚上,國王突然感覺到異常睜開了眼睛。
似乎有什麼妨礙了國王的睡眠,但周圍一片安靜。並不是遭遇了夜襲。
就在國王想要起來的時候,他注意到了異常的原因。枕邊站了一個人。
「莉……?」
「抱歉。把你弄醒了。」
王妃似乎穿著下擺很長的睡衣。
一直綁起來的頭髮披散開來,看起來很華麗。
「能陪我一會嗎?」
「這種時間?」
「不會很久的。」
王妃說著伸出了右手。國王反射性的拉起她的手,接著注意到王妃手指上的戒指在發光。
下一個瞬間,景色變了。
昏暗的室內景色消失不見,國王眼前是一片月光照射下的風景。
蘊含著濃重綠色氣息的夜晚清爽的氣息包裹了全身,本應踩在地板上的雙腳,現在踩著濕潤柔軟的草叢。
國王愕然的屏住了呼吸。
隨著王妃的力量《飛》這是第二次了。而且,跟那個時候完全不同。
這是森林之中。
而且,這片景色,月光下森林的樣子,是國王無比懷念的地點。
就算晚上也絕不會看錯。
「是斯夏!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我一直想看看。」
王妃赤裸著雙腳在草地上走了起來。
國王也追了上去。
視線頓時變得開闊。那裡是一片湖水。漆黑的湖面上映出了月亮的倒影,微微搖晃著。
「克雷納湖……」
國王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太陽沒有升起來這是最遺憾的。這個湖泊白天的景色非常美。但是,像這樣在月光映照下也非常美麗。
兩人就這樣並排著望了一會湖面,然後王妃抬頭徑直望向國王說道。
「明天我就回去了。」
國王沉默著點了點頭。
他已經預料到了。所以沒有難看的大吵大鬧。
「會寂寞啊。」
「所以……」
「嗯。」
「所以……」
「什麼?」
王妃會這麼支支吾吾的實在少見。
接著王妃深深嘆了口氣,單手撓了撓頭。
「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珀拉,不過我們也是象樣的夫妻。這也是最後了,不如索性做一下夫妻會做的事情!」
國王頓時啞口無言。
不開玩笑的說,國王覺得自己的眼睛和下巴都要從臉上掉下來了。
國王大張著嘴僵在原地,而王妃則投來了責備的視線。
「人家在邀請你呢,你這是什麼態度?」
「邀……請……」
可怕。這個詞語太可怕了。
因為國王滿腦子空白一動都不動,王妃的眼神更加可怕了,她咂了一下舌頭。
「果然,我不推倒你的話,就不行嗎……」
這實在是一點情調都沒有的台詞。
國王反射性的跳開了。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
「等什麼。沒時間了。」
王妃深深嘆了口氣。
「我這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邀請男人。你要是不做點什麼的話,我也很為難啊。」
國王心想,一定是什
麼地方搞錯了。不,絕對一定要是搞錯了,但可怕的是,王妃看起來是認真的。
回過神來,國王雙肩劇烈起伏喘息著。曾越過無數危急關頭的英雄,現在面對的是窮途末路的危機。
如果只看外表的話,王妃是年輕貌美的女性,而且是自己的《妻子》。沒有任何奇怪的。
但是,不行。絕對不行。國王腦海中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警報大響。
就在這個時候,國王突然想了起來。
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國王自己也是個謎團,但是他現在突然明白了王妃這個態度的意義。
他想將這個稱為神明的啟示。
國王下定決心,沉吟一般說道。
「這樣不行。」
「渥爾?」
「也許你覺得再也回不來了,但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渥爾。那不是覺得。是事實。」
「不!怎麼能這樣!總之,就算你想把我當作斬斷迷戀的工具使用,我也不會讓你這麼做的。我怎麼能如了你這個願!」
渥爾憤然的叫道。
大概,沒搞錯。
這不是因為愛情。也不是為了製造最後的回憶。
而是她為了跟這個世界訣別所以要利用自己。
王妃本來是男人。而且對於自己並沒有任何戀愛感情。可是,如果越過那條線的話,到底會怎樣?
肯定會留下最為難堪,最為苦澀的回憶。
在明知這一切的基礎上,王妃說出了這些話。
他要用後腳給這個世界埋上砂子,就算想回來也回不來。他想要一種就算想見面,也沒辦法再見面的狀態。
「怎麼能讓你擅自做出這種決定!要想踐踏別人的感情也要適可而止!」
國王大聲喊道。他是真的很生氣。
大概是看出了國王的氣勢,王妃苦笑著,代表投降一般舉起了雙手。
「我知道了。確實是我不好。你可以不抱我,直接揍我。」
「莉……差不多行了。」
國王可怕的沉吟著,王妃小聲笑了起來。
「我已經不可能再回來了。所以這次讓珀拉做王妃吧。」
「莉。所以說等一下。不要這麼擅自決定。我——我還,不相信。」
「…………?」
「我還不相信,再也不能見到你了。」
「…………」
「我聽說了。你也好,拉維殿下也好,再次來到這裡是非常困難的,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的,這我明白。可是,又不是死了,對吧?」
國王一邊謹慎的選擇語言,一邊激動的說道。
「對我來說,最差的情況,便是那個人死了。我沒有看到死靈的能力。至少,如果對方不主動出現的話,我是看不到的。所以,對我來說,沒有比想見到的人死了更糟的情況了。你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我留在這裡。就算我們之間隔著無邊無盡的遙遠流星,我和你也都還活著。我們都還好好活著。這樣怎麼會再也見不到呢。」
王妃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望著國王。
那是一張看起來幾乎快要哭出來的年幼的臉。而面對這張臉,國王說出了另一個可能性。
「莉……無論如何都要回去嗎?」
「…………」
「這裡應該是你住得很舒服的世界吧?拉維殿下也說可以住在這裡。這樣的話……」
王妃靜靜的搖了搖頭。
「不要再說了。你這麼說的話,我也不得不說出那個明知道答案的問題了。你無論如何都只能回答《不》,這我非常明白。——你能拋棄王冠,拋棄同伴,拋棄這個世界,跟我一起走嗎?」
這句話化成一把刀刺中國王的喉嚨讓他說不出話來。
「回去還有很多理由。沒辦法一句話說出來。但是,如果說關於這個世界的理由的話,那就是我不能再在這裡呆下去了。」
「…………」
「有王妃大人在就沒關係。王妃大人一定會想辦法的。——這很危險。能鼓舞大家精神,成為大家的心靈的支柱,這樣很好。但是如果將我當成依靠的話,那自己就什麼都不會做了。」
「…………」
「而且,我也不能把路法留在這裡。路法還有路法的生活。」
「拉維殿下說你是他的太陽,那麼,對你來說,那個人是什麼呢?」
王妃稍微歪著頭思考了一會。看起來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如果硬要說的話,那就是活下去的理由吧。」
「…………」
「我的女朋友死了,埃馬洛克也死了,我覺得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但是如果我死了,路法會哭。我不想讓他傷心,才這樣一直活著。」
國王想起了那個青年說過的話。
他說王妃《想死》。
戀人死去的時候,他就想追隨她去了。這種情況來看,在黑色的養父去世的時候,他也曾想要做過同樣的事。
「你現在也在狼群中選擇伴侶嗎?」
「我的伴侶是你吧?」
「不是這種意思。就像我有珀拉一樣,你應該也需要什麼人,需要愛著什麼人。這個人要從狼裡面選嗎?」
王妃笑著搖了搖頭。
「我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小孩子了。我現在也還愛著她。但是,已經不會再去愛別的狼了。我跟他們太過不同。我現在是明白的。」
「…………」
「不過,人類也沒辦法成為我的戀人。就像人類無法和別的動物相戀一樣,對我來說,他們也是完全不同的種族。」
國王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寂寞。
你明明是生而為人的……
大概是察覺到了國王的心聲了吧,王妃突然望著國王問道。
「如果,有人問你你是什麼的話,你怎麼回答?不是什麼人,而是到底是《什麼》?」
「嗯,這樣啊。我是戰士,是費爾南的兒子,是德爾菲尼亞的國王。如果要說得更概括一些的話,我是人類男性。」
「我沒辦法給自己這種定義。」
「…………」
「亞瑟和瑪格麗特說我是他們的兒子。是人類的男孩子。對於他們來說也許確實如此。可是,事實上我還是無法接受。我知道自己不是人類。就算是從人類的肚子裡面生出來的,他們也不是我的同類。」
「…………」
「可是,我也不是埃馬洛克的親生兒子。沒辦法變成狼的樣子。那,你到底是什麼呢,如果有人這麼問的話,我會這麼回答。我的名字是艾迪-莉。是路法的同伴。」
「再加一個吧。」
國王說道。
「再加上我的同盟者這個項目。」
王妃笑著。一邊笑一邊用快要哭出來的眼睛望著國王,點了點頭。
「是啊。加上吧。」
兩人沉默了。那是讓人很舒服的沉默。
不久之後,王妃慢慢開口說道。
「今天晚上就要跟這個身體再見了。到了明天,王妃——女性的格林塔就不在了。」
國王覺得胸口有點痛。
就像剛剛路的變身一樣,眼前的這個身影,也要變成完全不同的人。
老實說,有些寂寞。也有些害怕。
從另一種意義上,國王覺得這就相當於王妃不在了。
「一開始我本來想以那種外形出現在別人面前的,不過想來不管怎麼說大家都不會接受吧。所以你能不能替我說呢?」
聽到這個說法國王有些擔心。
「莉。難道你打算連我也不見就直接回去嗎?也就是說用原來的外形,是這種意思嗎?」
「那是因為,即便是你,也不想看到自己的王妃變成男人吧?」
莉半開玩笑的說出了這有些尷尬的話。
雖然她的解釋很有道理,但國王卻不肯認同。
「不,我覺得有必要看一看。我有權力知道你真正的樣子。不是嗎?」
「…………」
「真是可悲,我是人類。沒辦法一眼就看穿肉體中有著怎樣的靈魂。必須要驗證一下。」
王妃輕輕聳了聳肩。
「那明天早晨,我去叫你。」
「不能像拉維殿下那樣,現在在這裡變嗎?」
「我可沒有變過外形。也不知道怎麼做。所以,我拜託路法在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讓我變回去。畢竟……」
王妃認真的說道。
「我原本是打算今天晚上跟你一起過的。」
「所以,這就算了吧。」
國王輕
輕瞪了王妃一眼。王妃回應著笑了起來。這是至今曾有過無數次的快樂的時間。
只裹著一片薄布的王妃來到國王身邊,就站在國王面前,但國王這次沒有逃走。
綠色的眼睛中蘊含著無法形容的微笑。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你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我。」
回過神來,國王已經回到了原來的房間中。
一個人坐在床上。
但是,那不是夢。證據就是身體被夜晚的露水浸濕了,腳上還沾著草。
房間內一片漆黑。離天亮還有很久。
國王慢慢趴到床上,緊緊抓住床單。可還是覺得不夠,最後咬住了枕頭。那是幾乎把枕頭咬碎的力氣。可即使如此,難以壓抑的嗚咽聲還是從緊咬的牙關中漏了出來。
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都一定要看到最後。只有這一點是確定的。
但是,很痛苦。一種無法形容的感情攪動著國王的內心。
如果黎明能永遠不要到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