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斗神們的祝宴 第九章(2/2)
「偷聽可不好。」
「父親才是,您什麼都沒跟我說。」
夏米昂有些動搖地說完,將茶具放在父親面前。
將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石頭腦袋的朋友果然也是石頭腦袋。真是沒辦法。居然不能忍受得到貴族的稱號和財產,哎呀……真是讓人為難。」
夏米昂端著茶具站在原地。
人無法對自己的內心撒謊。
她想起詹姆士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可是自己是德拉將軍的獨生女兒。沒有辦法拋棄這個家。
但那個人說不會追求貴族女兒。
夏米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將軍也陷入了沉思,然後為了詢問國王的建議前往了本宮,夏米昂也一起去了,可是到了本宮之後,發現國王、王妃和迪雷頓騎士團長,都趴在會客廳的門上豎起耳朵偷聽。
而會客廳前面的走廊,之前便已經禁止通行了,侍從和女官們也都被趕走,並且下達了嚴格的命令誰都不能接近。
德拉父女非常吃驚,不過他們的身份畢竟不同。
他們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三個人都將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後指了指門裡面。
門是微微打開的,能聽到裡面傳出了恩德華夫人的聲音。
「你的工作畢竟是騎士團長。你也一定會丟下我離去的。我絕對沒有討厭你……可是,我已經不想再經歷那種事情了。」
納西亞斯有些猶豫地說道。
「確實,我的工作,如果說不危險的話是騙人的。」
蹲在門前的巴魯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
「……那個笨蛋。他就不會說,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死掉的,這種話嗎。」
王妃嘆了口氣。
「……納西亞斯要是會說這種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國王也點了點頭。
「因為,如果保證說絕對不會死,那就是騙人了。人都是會死的。」
國王在奇怪的地方認同了納西亞斯的意見。
看到這些人在偷聽這可怕的修羅場,德拉將軍實在是非常吃驚,可如果大聲喊出來又覺得對不起納西亞斯。
就在他催促著女兒想離開的時候,夏米昂卻一動都不動。
她偷偷看了一眼,納西亞斯雖然有些為難,但是表情卻很認真。臉上都滲出了汗水。
「也不一定就是我先死。說不定,你會比我先死。」
「怎麼會……我的優點就是身體結實。」
「這樣的話,我的優點就是運氣好。」
不知什麼時候,對話中斷了。
接著夫人有些問難的說道。
「第一個丈夫和第二個丈夫,都是很結實的人。可他們還是丟下我先離開了。」
「我明白。我很清楚,可是你就不能相信我嗎?」
貼在門上的巴魯慢慢滑倒,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輕聲說道。
「……再聽下去的話我就瘋了。」
王妃也露出難以形容的神色點了點頭。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這對話聽著真是讓人著急。
雖然說不聽就可以了,可還是在意。
國王歪著頭總結道。
「不過呀,這樣的話應該還是有辦法的吧。畢竟兩個人對對方都有感覺。」
「嗯,是啊。」
巴魯說完站了起來,然後他們陸續離開了會客廳前面。
離開一段距離之後,他們終於可以用正常的音量說話了。巴魯面對朋友如此不爭氣,非常憤慨,而國王開心地笑著,王妃有些吃驚,德拉將軍則露出仿佛吃了蟲子一般的表情。
而夏米昂難以掩飾心中的意外。
「納西亞斯大人居然會那麼拼命……」
在她印象中,納西亞斯是一位非常端然安靜的人。
國王聳了聳肩說道。
「那肯定是要拼命呀。如果不是拉蒂娜的話,他應該是不願意的吧。」
夏米昂覺得自己被雷劈中了。
她仿佛被凍在原地一般一動不動,而王妃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
「發
生什麼了嗎?」
「不,那個……」
國王繼續若無其事地說道。
「如果拉蒂娜有那種送上門的老婆的氣勢的話,他們兩個早就成了吧。」
「……送上門?」
夏米昂的意識被這些陌生的語言吸引了。
王妃和巴魯接連給夏米昂解釋了,但是聽完之後她還是非常吃驚。
「……要勉強把自己硬送到不願意的人那裡嗎?」
「這個嘛,如果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對話,男人也會拒絕吧。」
王妃說完,巴魯饒有深意地笑了。
「男人這種生物——當然女人也是如此——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並不總是一樣的。」
「不過,今天這種情況,讓拉蒂娜主動送上門是不可能的吧。」
「是啊。畢竟那個人經歷過兩次不幸的婚姻,變得非常膽小。不過……納西亞斯也差不多吧。」
德拉將軍咳嗽了一聲說道。
「陛下,雖然有些唐突,但是我有話……」
就在德拉將軍想跟國王商量的時候,夏米昂突然開口說道。
「父親。——我要繼承德拉伯爵家。」
「什、什麼……?」
「我要繼承爵位,然後嫁給山賊。」
夏米昂有些害羞卻又堅定地說完,行了一禮。
接著她將還在吃驚的一行人留在原地,臉頰緋紅的勇敢轉身離開了。
她的目的地是第二城郭,塔烏自由民的宿舍。
伊文回到宿舍之後,剛好趕上母女會議正在進行中。
「無論如何年齡差距都太大了!你才十八歲,對方已經四十了!」
「四十也好六十也好,都沒有關係!」
羅姆的頭目凡妮莎只要高聲訓斥,她的女兒艾比就會堅決地反駁。
這是因為貝諾亞的頭目突然發表了結婚的消息,三天前便是一片騷動。
勇猛果斷的塔烏男人們看到事已至此,也都閉上了嘴。
膽戰心驚的看著事情的發展,而當事人吉爾卻非常悠閒。今天他從早上開始便在處理暴風雨後的修整工作,護理馬匹。
聽到這個結婚的消息,伊文也大吃一驚,他認為羅姆的頭目會這麼反對非常正常,他吃驚地詢問吉爾。
「你到底打算怎麼收場?」
「還能怎樣,我要和艾比結婚。」
「所以,為什麼突然這麼著急……而且,你突然決定要結婚的理由是什麼?」
「我也不清楚……就是想這樣。」
「餵……」
「你也是盡問些蠢事。說什麼太快了,理由什麼的——這種事情一直都是突然就決定的。就是想要和這個女人在一起了。所以就這麼說了。哪裡有問題?」
「你真能說。」
伊文甩手不管了,不過他知道,吉爾並不是在開玩笑。
並不是說,必須瘋狂的求愛,說那些讓人牙酸的話,才有誠意。
證據就是,吉爾對凡妮莎很講情義。
一開始,艾比因為母親的反對太過強硬,所以使出了那個必殺技《我肚子裡有他的孩子》,但最後卻事與願違。
凡妮莎並不是一位普通的母親。她過於憤怒,提著砍樹的刀衝到吉爾面前。
「你居然擅自睡了我的女兒!」
吉爾慌忙安撫了凡妮莎,同時訓斥了艾比。
「不要說胡話了。你知道的,這不是別人。是你的女兒。我不會做這種不講道義的事情。——艾比。你也是。居然想用這種亂七八糟的手段儘快說服你的母親,這是不可能的呀。」
「可是,就算這麼說……」
「是真的嗎,真的什麼都沒做呢嗎!?」
「只是牽了一下手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吧。」
吉爾苦笑著,望著像是混身的毛都立起來的狂怒的大山貓一樣的凡妮莎。
「在得到你的許可之前,我是絕對不會碰艾比的。我發誓。不過……我希望你能儘快答應……」
「你有什麼臉這麼說!!你這老色狼!!」
「太過分了吧……」
吉爾實在是狼狽不堪,而其他男人在一旁聽著這對母女的叫喊聲,泰然不動。
伊文躲開地面上暴風雨留下的殘骸,去馬廄里見了吉爾。
「你想想辦法呀。她們的尖叫還是那麼刺耳啊。羅姆的那些傢伙太可憐了吧。」
「算了。讓她們把想說的話說完比較好。」
吉爾坐在樹樁做成的椅子上,修理著馬具。塔烏的人都會做這種事。
「不過,希望她回到塔烏之後會安靜一些。」
「——什麼時候回去?」
「典禮已經結束了吧。什麼時候回去都可以。差不多也有些想念村里了。」
「啊,是啊。」
伊文摸了摸親近自己把臉湊過來的馬,點了點頭。
「——特別想看看山。」
「這座城就是山吧?」
「所以,不是這種山。海也好山也好,哪裡都可以。只要不是在城裡就行。」
吉爾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望著自己選中的繼承人高挑的身姿。
伊文將手肘放在胸前的小桌子上,單手摸了摸金色的短髮。看起來很是疲憊。
吉爾等著他開口,他突然轉過身說道。
「喂,你……」
伊文說到一般又閉上了嘴。
「怎麼了?」
伊文罕見的猶豫了,最後他下定決心一般說道。
「……打個比方。貴族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嗯?」
吉爾黑色的眼睛中閃耀著惡作劇一般的光芒。
「真是有深意呀。被德拉將軍叫走之後,突然說出這種話。」
「別取笑我了。」
「你是繼承將軍家的候選人嗎?」
伊文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那個呀……」
「我開玩笑的。你是不可能的。老實呆在漂亮的家宅中,陪伴那些高雅的人,為了守住體面每天勞心費神。不過,考慮到公平,這種生活也不差。至少,不會挨餓受凍。」
「…………」
「讓覺得這種東西無所謂的人,全身赤裸的餓三天試試——而相應的,不會有危險。絕對不可能憑藉自己的意志行動。說得誇張一些,就算想騎馬遠行,也要騎規定好的馬,走規定好的路,帶著規定好的隨從,絕對不可能從這個圈子裡跳出來。吃的食物也好,穿的衣服也好,隨身攜帶的東西也好,平日交往的朋友也好。這一天的計劃在早晨就定下來了,必須按照計劃行動。而要打破計劃非常可怕。大量人會慌忙奔走,而其中有幾個人,還會因為沒能讓少爺按照計劃行動而被解僱。——唉,就好像是被飼養一樣。就像是為了讓家族延續下去的種馬一樣。」
大海一樣的眼眸,直直地望著滿臉鬍子的頭目。
吉爾的語氣中感覺不到任何憤慨。反而有一些愉悅。
「這是——……你的經歷嗎?」
「別說蠢話了。這是在山賊眼中貴族的樣子。」
吉爾故意瞪圓了眼睛。
「不過,我最近會這麼想,貴族和山賊,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現在我的身體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也不能隨心所欲的行動。你想想看。你心愛的女人就在身邊,沒有她母親的允許就不能對她做什麼。如果稀里糊塗地做了的話,就會引發戰爭呀。」
「你說什麼呢。這不就是你想要的麼?」
「是啊。不管再怎麼不自由,不管再怎麼煩躁,這都是我自己選的。所以我能夠不在意。」
「…………」
「我覺得那位國王大人非常偉大,就是因為這一點。實在是沒辦法模仿。不知道他是愚蠢還是膽子大,居然能夠那麼泰然自若地成為國王。那明明是別人硬放到他頭上的王冠。」
「他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不過……」
伊文深深嘆了口氣,撓了撓頭。
「不過,我不想成為偷爵位的小偷。」
吉爾高聲笑了起來。
「笨蛋的朋友果然是大笨蛋。你就因為這個原因甩了那位小姐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呀。如果我答應了的話,那家宅、土地、財產還有伯爵的頭銜就都成我的了!?我不需要呀。」
「那如果沒有財產只有小姐呢?」
「這個……」
就在伊文支支吾吾想要回答的時候,夏米昂的身影出現在馬廄的入口處。
她像往常一樣是女騎士的打扮。看到吉爾夏米昂行了一禮
。
「抱歉在工作中打擾您。那個……」
榛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伊文。貝諾亞的頭目可不是那麼不知好歹的人,他知道不能在這裡磨磨蹭蹭的。
他苦笑著站了起來。
「我就先走了。你們有話要說吧?」
吉爾留下兩個人離開了馬廄。
走到外面之後,吉爾頓時呆住了。國王、王妃還有德拉將軍都小跑著跟了過來,然後像壁虎一樣緊緊貼在馬廄的牆上。
而王妃飛快的抓住呆立在當場的吉爾,將他拽到小窗戶的下面。
另外,如果說為什麼巴魯沒有跟過來,那是因為他更在意自己長年來的朋友。只不過,王妃已經跟他保證之後會詳細報告全部情況。
夏米昂並不知道這群人就在外面圍觀。
不過她現在非常認真,就算知道應該也不放在眼裡吧。
伊文輕輕咳嗽了一聲,問道《有什麼事嗎》。夏米昂點了點頭,說道。
「我來當送上門的老婆了。」
在小窗戶下面參觀的人頓時嚇得坐在了地上。
特別是德拉將軍根本就呆不住了,差點衝出去。但是國王卻拽住了德拉將軍,雙手束縛住將軍強壯的身體,繼續偷聽。
當然,伊文比任何人都吃驚。
他瞪大了眼睛,呆立在原地,疑惑地歪著頭。死死的盯著夏米昂的臉,好像想盯出一個洞來。
「——那個,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是的。剛剛有人告訴我了。」
夏米昂非常認真。她的臉頰有些緋紅,心臟激烈的跳動著。
「剛剛我聽說你跟父親的談話了。你說因為我是伯爵家的女兒所以不能接受。所以,我會繼承爵位。」
伊文沒辦法做出任何反應。他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詹姆士大人——威羅比卿的兒子愛的人是身份低微貧窮的人。詹姆士大人為了那個人,放棄了自己擁有的一切。可是,我是德拉伯爵家的獨生女。不可能拋棄家庭。所以相應的,我絕對不會將伯爵的稱號強加給你。土地和財產也都會由我來管理。」
「那個……稍微……稍微等一下!你無視我的意見就這樣……」
「是的。我就是來詢問你的意見的。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我的。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的話,不用介意,直接說出來就可以了。不過……」
夏米昂拼命安撫著快要爆炸的心臟,飛快地說出了這些,但是她突然覺得舌頭開始不聽使喚了。接著她用嘶啞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覺得,如果不是你的話,也不太願意……如果可以的話,我能不能追求你呢?」
後面的話,夏米昂就說不出來了。
她的臉好像能噴出火來一樣,她低著頭,眼看著脖子都紅了。
伊文簡直是走投無路,他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面對過這麼讓人無可奈何的危機。
夏米昂一副快要消失的樣子,站在那裡,等待著自己的回答。
小窗戶下面,被捂住嘴的德拉將軍,拍打著國王的手臂,想得到說話的機會。
國王屏住呼吸望著馬廄裡面的情況,注意到將軍的暗號之後,輕輕放鬆了一些手臂。接著,德拉將軍像猙獰的獵犬一樣,雙眼閃閃發光地說道。
「……如果女兒說到這一步,那個年輕人還是要拒絕的話,我可以把他掐死嗎?」
王妃拍了拍手。
國王也笑了起來。
兩人滿臉笑意的點了點頭。
「渥爾。這個時候國王的頭銜就派上用場了。」
「同意。」
說完,國王猛地站了起來。
他堂堂正正的走進了馬廄,出現在兩人面前,接著他完全不顧驚慌失措的兩個人,滔滔不絕地說道。
「夏米昂。我代替這個朋友回答吧。你跟這個男人在此刻正式結成婚約了。我身為國王同意了。」
伊文頓時臉色蒼白,接著又瞬間滿臉通紅跳了起來。
「笨!笨蛋!說什麼呢!等一下!!」
「閉嘴!我可沒有那種在這種情況下還猶豫不決沒出息的朋友!你敢拒絕試試。我判你一百次死刑!」
「渥爾!!」
「煩死了!夏米昂如此為你著想。你還有什麼不滿!」
王妃和貝諾亞的頭目都站了起來開始鼓掌。
國王繼續說道。
「——你差不多也該放棄了。不履行婚約是重罪。如果這樣的話,你的岳父等著施展拳腳呢。」
德拉將軍嘎吱嘎吱的掰了掰手指,向國王問道。
「如果他逃跑的話,我可以把他關起來嗎?」
「嗯,當然了。你可以隨意處置。」
將軍又跟貝諾亞的頭目確認了一下。
「如果他逃到你那裡去的話,能把他交給我嗎?」
「當然了。」
羅亞的領主心懷感激的低下了頭,跟塔烏的領主用力握了握手。
在離寇拉爾城非常遙遠的北方海岸上——有一個即將出航的船隊。
雖說是船隊也只有五艘船。
雖說是船,也只是僅能乘坐十個人的小船。
船員都是高大強壯得讓人吃驚的男人。木桶一樣的胸膛,圓木一樣的手臂。頭髮和鬍鬚都是亮色。非常茂密。
「目標是什麼?」
「是泰巴河。這片海對面的海岸,翻過山就到了那條河的上游。」
這片海並不是連接著特雷尼亞灣的外海。
是斯克尼亞最西面的死之海。
「確認下落,確認位置,然後哪怕只有一艘船也沒關係,在冬天之前回來。」
「嗯。好運。」
「大海的庇護。」
在簡短的對話之後,他們仿佛滑行一般進入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