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德爾菲尼亞戰 第二章(1/2)
巴魯拼命驅馬飛奔。
這是冬日的早晨。人和馬都呼著白氣。寒冷的風吹過臉頰。
在跟王妃爭吵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原本凍得堅硬的地面現在也變得有些潮濕。
這種時候早晨騎馬飛奔本該是心情舒爽的事情,但是現在巴魯卻沒心情享受。
伊文則騎馬緊緊跟在巴魯身後。
「聽說那個姑娘的弟弟是你那裡的團員,勸說的工作就全交給你了。」
「你難得這麼老實。」
「這是我該說的話。你倒是難得的老實呀。我說要跟過來,你也沒有抱怨。實話說,我覺得有點可怕。」
「我自己稍微有點生氣。我只是覺得,到時候如果講不通的話,有人在身邊比較好。」
巴魯有些不耐煩的說完,微微笑了笑。
「安慰小松鼠應該是你的拿手活吧。」
伊文並沒有回應巴魯的嘲諷,而是詢問了別的事情。
「生氣是指,你在生那個姑娘的氣嗎?」
「當然了。我能理解達爾希尼姑娘心裡是怎麼想的,所以才謝絕了這件事。考慮到自己的身份,她大概覺得害怕畏懼吧。但是,她不應該說出讓王妃誤會的話。」
「我也有同感。不過呀,誰會想到王妃會有這種誤解呢?不願意做妾什麼的……我並不是想偏袒她,但是我覺得那個女人應該只是說了普通人能理解的話。」
巴魯也認真的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讓王妃一個人去實在是太失策了。至少應該讓她帶一個翻譯去。」
這兩個人並沒有在互相怒吼,也沒有互相嘲諷,而是罕見的認真進行著對話。
兩個人都知道,現在不是進行無聊的爭吵的時候。雖然兩人的立場各不相同,但是他們對渥爾-格瑞克心懷的好意和忠誠是毫不摻假的。他們都覺得,不能讓那個男人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被王妃拋棄的國王》。
在馬伯利村莊請人幫忙帶路去達爾希尼家的時候,一個溫和的中年男性愉快的接受了這個請求。
「我正好要送一些東西過去。一起去吧。雖然今年很暖和,不過差不多也要跟上面道別了。」
「誒?」
伊文抬頭望著達爾希尼家的山,不解的歪了歪頭。
「跟塔烏比起來,看起來就像個小山丘一樣。這種山,下雪之後也無法登上去了嗎?」
「是啊。太可怕了沒法走。現在還只是飄一點小雪花,過年之後就會大雪封山。本來路就不好走,到了那種時候還經常會發生雪崩。如果說你們這樣的騎士還好,但是女人的話實在是……」
男人背上背著的筐裡面,放滿了糖塊以及山上得不到的食品。
「從上一代開始,每年,在下雪之前,他們都會拜託我們送上去。」
在男人的帶領下,兩個人開始爬山,正如之前的王妃一樣,兩人面對這險峻的山路也大吃一驚。
雖然只是一座小山,但是樹叢中勉強建成的道路非常陡峭,一路上都非常難走。
帶路的男人是徒步,兩個人騎著馬跟在他身後,不過半路上,巴魯吃驚的說道。
「怪不得我們那個胡蘿蔔腦袋到了冬天就要請假回家。要是被困在這種地方一整個冬天,可受不了。」
「沒有男人的話,實在是難以生活。」
伊文也附和道。
另一方面,達爾希尼家的人因為這兩個人的來訪而陷入了驚慌失措的狀態。
前幾天是國王,接著是王妃,今天是公爵。單看身份是漸漸下降的,但是對於他們來說卻是完全相反的。
在家旁邊劈柴的卡里根看到來訪的巴魯,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露出了驚呀的神情。
「團長!」
下一個瞬間,他就扔掉斧子跑了過來。
畢竟是司令官親自來到士兵家中。他年輕的臉頰變得通紅,這可不單單是因為在寒冷的天氣中勞作的原因。他茶色的眼睛閃閃發光。
「歡迎您來!很冷吧!」
他幾乎是飛撲過來迎接突然到來的指揮官,巴魯還沒下馬就接過韁繩,一邊照顧馬匹,一邊抬頭望著馬鞍上的巴魯,非常高興的寒暄著。
被晾在一邊的伊文和村裡的男性都驚呆了。
他似乎過於關注自己一直憧憬的英雄的突然來訪,完全沒注意到另外兩個人。
伊文小聲嘟囔道。
「真是熱情,唉……」
少年拴好馬跑回來之後,巴魯連個招呼也沒打,直接說道。
「我想見見你姐姐。她在家嗎?」
少年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姐姐……嗎?」
「是的。我想馬上見到她。」
面對長官堅決的態度,卡里根似乎是感到一些不安吧,他立刻露出緊張的表情。
慌忙往玄關處跑去。
「姐姐……姐姐!」
村裡的男人背著筐,茫然的望著這個場面,他一邊吃驚的搖著頭,一邊往後門走去。
伊文自己拴好馬,抬頭看了看堅固的石頭建造的達爾希尼家。
不久之後,一個微胖的五十歲左右的婦人怯生生的從玄關出來,將兩人帶到客廳中。
這是王妃呆過的會客廳。
地上鋪著手作的織物,牆上掛著烘乾的香草,裝飾架上擺放著精緻的花瓶,桌子和長椅上鋪著漂亮的手編蕾絲。
伊文環視了一下這個充滿了樸素手作物品芬芳的房間,感慨的嘟囔道。
「原來如此……」
「什麼?」
「這個氛圍。跟費爾南伯爵家很像。」
巴魯抬起了一邊的眉毛。
「這裡嗎?」
「當然,伯爵的宅邸中會擺放一些更加華麗的東西……不過,伯爵和伯爵夫人都是雙手非常靈巧的人。喜歡做各種東西。伯爵能輕鬆做出夫人的搖椅,夫人會親手給伯爵和現在的陛下,有時還會給我,縫製襪子什麼的。如果這是伯爵宅邸的話,那這些編織物和墊子什麼的,都是夫人的作品,那個裝飾架則是伯爵的作品。」
「嗯。」
巴魯冷哼了一聲。
在他的記憶中,這種雙親和睦相處的光景,因為興趣而製作東西的光景都是不存在的。
母親阿婭公主為了培養素養會一些刺繡,但是不會製作這種實用的東西,父親公爵則認為,這種手工作業交給工匠就可以了。
「大概,這家的女主人會用自己親手製作的料理招待客人。——我能理解陛下在這裡覺得舒服的原因。」
「我的母親認為進入廚房簡直是荒謬絕倫,對她來說是無比的恥辱。」
巴魯用有些諷刺的語氣說道。
而廚房中已經是一片騷動。
珀拉此時正卷著袖子,雙手沾滿麵粉揉面,她瞪大眼睛叫道。
「團長大人?騎士團團長大人親自來了?卡里,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這段時間我一直呆在家裡呀!?根本不可能做什麼呀!」
他說得很對。但是珀拉還是無法丟掉對弟弟的懷疑。
「那是為什麼……你之前做的壞事傳到騎士團長大人耳中了?」
「夠了!總之他說想見姐姐,你快點洗洗手過去吧!」
「是、是啊。稍微等一下。」
因為珀拉正打算烤派,所以兩隻手上都是麵粉。她慌忙洗好手,摘下圍裙,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
她調整了一下衣服的下擺,放下袖子,調整好裝束。
此時她突然在意起,現在自己身上穿的是已經有些陳舊的普通家居服。
「怎麼辦。初次見面,穿成這個樣子……我是不是換個衣服比較好?」
「不用管這些啦,你快一點!」
卡里根焦急的看了看會客廳。因為那位長官說馬上,那肯定是很緊急的意思。
不能讓他等很久。
「姐姐。拜託了,請你不要說多餘的話。家人的評價也很重要的。如果在這裡給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可能就很難成為正式團員,或者要過很久才能成為正式團員呢。」
因為擔心這是團長親自進行的《審查》,所以他的語氣非常急迫。不過,對自己這樣的見習騎士的審查,由老大親自出馬,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
珀拉再次向自己的弟弟投去疑惑的視線。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卡里根不停的搖著頭。他直直的盯著姐姐,仿佛用眼神在說《相信我!》
「可是,卡里。我不會撒謊的。對方問我什麼我都會老實回答的。」
雖然看起來很冷靜,但是面對騎士團長的突然襲擊,珀拉也很慌張。對方是一直照顧弟弟的人,有著能決定弟弟是否能出人頭地的權力。
在某種意義上,這也許比面對國王和王妃還要緊張。她一邊忍受著心臟激烈的跳動,一邊裝出平靜的樣子,來到客人面前。
雖然弟弟在騎士團,曾經有過書信上的往來,但是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
會客廳中的騎士團長並沒有坐下,而是一直站在那裡。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小小的會客廳中聳立著一個外表威嚴身材威猛的人。
血統畢竟是無可爭辯的。這威風堂堂的傑出樣子,跟國王很像。
而對方敏銳的視線讓珀拉有些膽怯。國王總是一臉溫柔的表情,但是這個人卻給人一種無法接近的感覺。珀拉心想,他果然是在生弟弟的氣。
騎士團長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高挑苗條,給人深刻印象的男人。兩人差不多高。一開始珀拉以為是團長的隨從,但是他的態度卻不像隨從。而且,看起來也不像騎士團的人。
另一方面,這兩個人也冷靜的觀察著出現的這個女孩。他們的視線中並沒有什麼好意,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
這個女孩跟他們預料的差不多。
中等身材,穿著樸素的衣服,肢體勻稱。沒有華麗的感覺。生活在這種山上,肯定也要進行日常的工作。不施粉黛的臉上,面對出乎意料的大人物的突然來訪,而滿臉通紅,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
巴魯有一半覺得能理解,另一半覺得有些疑惑。
她看起來就是隨處可見的鄉下女孩。他實在看不出來,這個女孩的哪裡能成為王妃,將來能成為國王的《正妻》。
「你就是珀拉-達爾希尼嗎?」
「是,是的。初次見面。」
珀拉輕輕跪下,用儘量恭敬鄭重的聲音回答。
「我是諾拉-巴魯。這位是陛下的摯友,獨立騎兵隊隊長伊文。」
平時一直被稱呼為《山賊》或者《稻草腦袋》的男人,覺得一陣肉麻,但他還是認真的點頭致意。
讓她認為大人物不是一個而是兩個,這樣的話說起來也比較快。
果然,珀拉瞪圓了眼睛,胸口有些痛苦的上下起伏著,她似乎預感到出大事了。
「那個……我弟弟,出了什麼事情嗎?」
「弟弟?」
「是的。如果他做了什麼壞事,請您不用顧慮,直接說出來。我一定會嚴厲教訓他的。」
聽到珀拉鼓起勇氣說出的這段話,巴魯終於笑了起來。
「你的弟弟會把騎士團的事情說給你聽嗎?」
「是的。會說很多……」
「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事情嗎?」
「是的……」
珀拉用幾乎消失的聲音說完,握緊了雙手。
她很緊張,不知道會被問些什麼。
因為對方過於緊張的樣子太奇怪了,巴魯發揮了平時惡作劇的能力問道。
「萬事都要試試看,我可以問問他說了什麼嗎?」
「那個……」
珀拉喘息著,愈發攥緊了雙手。她往前邁出一步。
「請您跟我直說吧。我弟弟是不是又跟同級的朋友打架,把對方打傷了?還是說在清掃宿舍的時候偷懶了?我聽說,他擅自騎了騎士團長大人的愛馬,這件事已經得到了您的原諒,您是因為這件事生氣嗎?還是說,雖然他說再也不會做了,難道他又偷喝了監視官大人的酒嗎?」
此時,巴魯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麼,將來騎士團內丟了什麼東西的話,就第一個先懷疑你弟弟吧。」
在門後聽到這一切的卡里根,滿頭冷汗,握緊雙手開始向神明禱告。他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但是,這種問題在團內就可以解決。不用特意叫獨騎長也一起過來。今天我們不是來找你弟弟的,是有話要跟你說。」
「我?」
珀拉大吃一驚。她實在難以想像,除了跟弟弟有關的事,這個人找自己還能有什麼事。
巴魯讓珀拉坐下,自己也和伊文並排坐下。
「那我就直截了當的問了,你不想只是成為愛妾,而是想要得到王冠嗎?」
珀拉驚呆了。
這句話沒能進到她的大腦中。仿佛直接從很遠的地方飄了過去。
在漫長的沉默後,她終於開口了。
「啊?」而說出的也只是這一個字。
「別光說『啊』呀。請你一定好好回答。」
雖然對方這麼說了,珀拉還是沒能反應過來。
別說回答了,她連對方說了什麼,都完全沒能理解。
「那個……非常抱歉。您剛剛說什麼?」
「讓我說多少次都可以。你不滿足於只做一個側室,如果不能成為王妃的話,就不接受表兄的寵愛。我可以認為這是你的意見嗎?」
珀拉茫然的呆在原地。很明顯,她沒理解對方在問些什麼。
她勉強將《側室》和《寵愛》這幾個詞從意識的角落裡拉出來。
她想到,難道說,指的是那件事,便開口問道。
「那個……是,前幾天,王妃大人說的那件事嗎?」
「是的。」
這下珀拉也終於安下心來,她反而有些開心的回答道。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我已經拒絕了。您去問問王妃大人就明白了。」
「那位王妃現在說要跟表兄離婚。」
珀拉再次呆住了。
在暗處偷看姐姐樣子的卡里根,則在擔心一些非常任性的事情,《好好管理一下自己的表情呀,看起來跟白痴一樣啊》,但是珀拉已經完全顧不上這些了。她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的表情了。
她再次在椅子上坐直,為了整理混亂的頭腦,拼命搖了搖頭,將手放在額頭上。
「騎士團長大人,非常抱歉,我完全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說的離婚,是怎麼回事?」
巴魯吃驚的冷哼了一聲。當然他是故意的。而伊文代替他說道。
「也就是說,王妃格林迪艾塔-萊丹自己要放棄德爾菲尼亞最為高貴的女性的地位,放棄頭戴王冠立於國王身旁的權力。你明白嗎?」
「為什麼她要做這種事?」
珀拉的語氣有些唐突。看起來這句話是在她無意識的情況下說出來的。事到如今她似乎還沒能明白。
巴魯皺起眉頭。珀拉並不傻。只是因為這過於出乎意料的話語,麻痹了她思考的能力。
伊文也很明白這件事,他很有耐心的繼續解釋道。
「你聽好,珀拉。請你認真聽清楚。王妃殿下說是為了你才要讓位的。因為自己的存在,所以你只能做愛妾,這樣的話你太可憐了,她才要自己放棄王妃的地位。」
珀拉天真的臉龐上,終於有了一絲困惑的神色,接著變成了恐懼。
她劇烈喘息著,想要擺脫這份恐懼,露出了一個生硬的微笑。
「……怎麼可能……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吧?」
「是真的。」
「可是——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呀!誓約之神是不會允許的!」
「我們也這麼認為。從昨天開始,包括陛下在內,大家都在拼命勸說王妃。就在現在,陛下曾經的愛妾恩德華夫人,甚至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哀求王妃不要離婚。那個人腦袋裡全都是你。她想跟陛下離婚,讓你成為下一任王妃。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一件事。」
這次,珀拉震驚了。
她張著嘴僵在了那裡。
因為過于震驚,她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的臉色變得像蠟一樣慘白,望向伊文的眼睛也像死人一樣,瞳孔都放大了。
單是看到這張臉就能明白,王妃的想法到底有多離譜了。珀拉受到了過於劇烈的衝擊,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一瞬間,兩個人都有些擔心,這個女孩不會就這麼嚇死了吧。
珀拉用失去血色顫抖的嘴唇,勉強說道。
「我……成為……王妃嗎?」
「是的。」
「為此……要和……陛下……離婚?」
「是的。」
珀拉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
她就像一個人偶一樣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原來表情豐富的雙眼仿佛也變成了茶色的玻璃。空洞洞的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巴魯和伊文都等得不耐煩的時候,人偶活了過來,她嘴裡蹦出了幾個單詞。
「太……太,太過分了!!」
珀拉用雙手遮住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近乎瘋狂的不停說
道。
「為、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我、我……我明明好好跟她說明白了!我說了要拒絕了!對於我來說,太高攀,和身份太不相稱了!王、王冠,我絕對沒有奢望過那麼可怕的東西!我真的是好好拒絕過了!可是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
巴魯用力點了點頭。
「問題就在這裡。雖然你想要好好解釋,但是王妃卻沒能理解。那個王妃的思考方式很奇怪,將國王和市井男人同等對待。她認為,你是介意她這個正妻的存在,而且不知道怎麼回事,全方面的站在你這一邊,為了無法勝過王妃的珀拉-達爾希尼,她要親自讓位。」
珀拉滿臉眼淚,恐懼的叫了起來。
「我沒想勝過王妃大人……!!」
「我明白。我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讓人為難的是,王妃不明白。實際上那個人發揮了自己奇妙的《騎士道精神》,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穿上新娘的嫁衣。」
「是的。珀拉。王妃殿下是純粹因為對你的好意才說出這種話的。雖然誤會得也太誇張了。她似乎想讓你穿上新娘嫁衣,堂堂正正的結婚,幸福的生活。」
哭倒在地的珀拉突然回過神來。
那個時候王妃說的話。她說《一定能穿上》,她說包在她身上了,還輕輕親吻了自己的臉頰。
是這麼一回事嗎?
初次見面的時候王妃就對自己抱有好意。
總是非常溫柔。
珀拉覺得很感激。很高興。可是這種《好意》也太荒唐了。
絕對不能讓她這麼做。
「王妃大人……」
珀拉沉吟著,猛的抬起頭,看著兩個男人。
「她真的是,為了讓我穿上新娘嫁衣,僅僅只是為了這個理由,就提出了離婚了嗎?」
「恐怕是的。」
「沒錯。」
「那麼,如果我說,她這麼做我會為難的話……王妃大人會打消這個念頭嗎?」
珀拉被淚水打濕的大眼睛中充滿了認真的神色。
「我們就是來拜託你做這件事的。你能跟我們來一趟嗎?」
珀拉的表情因為過於緊張而有些僵硬,她點了點頭。
不知道那位王妃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幾句話就改變決心。她也沒什麼自信。
可是,即使如此,也必須讓她打消離婚的念頭。絕對。
巴魯表情陰鬱的說道。
「快一點比較好。王妃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撕毀結婚證書。雖然她保證在我們回去之前,不會離開神殿,但是說不定現在,整個奧里格神殿都被她燒成了一片廢墟——那個王妃的話很有可能做到這一步。」
伊文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沉默了。
無法否定這句話,實在是讓人覺得非常恐怖。
珀拉臉頰通紅。她在男人之前勇敢的站了起來。
「走吧!」
衝出房間之後,她立刻命令站在那裡的弟弟。
「卡里,把馬牽出來!」
接著她慌忙跑上二樓,飛快整理好服裝之後,又跑了下來。
卡里根雖然非常吃驚,但是動作很快。
他跑到馬廄中,飛快的在馬上安裝了馬鞍,然後將團長的馬一起牽到玄關處,交到姐姐手上。
這個家裡使用的馬,跟王宮中精挑細選的馬完全不能比,就跟拉貨的馬差不多。但是,相應的,這匹馬走慣了山路。
珀拉一躍上馬,沒等男人們便驅馬前行,便騎著馬一口氣通過了腳下不安穩的吊橋,往山腳下跑去。
讓跟在後面的兩個人吃驚的是,珀拉橫著坐在馬上,靈活的操縱著馬匹。
在這麼陡峭的下坡上,什麼時候從馬鞍上跌落都不奇怪,但是她卻一口氣來到山腳的村子裡,向著寇拉爾前進。
到了平地上,馬力的差距開始明顯的顯現出來。
可以說,讓平日從事農事的馬匹跑這麼快有些太過分了。
巴魯先行來到途中的崗哨中,使用公爵的權限,借來傳令用的馬匹,給了珀拉,而她則發揮了讓兩人大吃一驚的騎馬技術。她完全不顧衣擺和頭髮的散亂,單手抓著韁繩,揮舞著鞭子,全力飛速驅馬奔跑著。
他們在冬日荒涼的大地上疾馳著,捲起一陣塵土,而在田地中工作的農民,吃驚的望著他們。
跑在前面的是迪雷頓騎士團長和貝諾亞的副頭目。任何人都認可這兩個人的馬術。而珀拉緊緊跟在他們後面。
巴魯回頭看了看吃驚的說道。
「沒想到她居然是個瘋丫頭。」
「難道不是因為你嚇到她了嗎?」
而男人們的對話並沒有傳到珀拉耳中。此時她正被萬一來不及該怎麼辦的危機感和焦躁感驅趕著。
居然要離婚。
明明關係那麼好——雖然看起來完全不像普通的夫妻——可他們是互相信賴著的朋友,是那麼傑出的兩個人。
居然要離婚!
國王陛下會多麼震驚、傷心、憤怒呀。
而且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自己。
想到這裡珀拉就面無血色。不管怎麼驅馬飛奔都覺得太遲了。
從馬伯利到寇拉爾快馬趕路的話大約要兩個小時。但是,他們每次覺得馬匹的腳步慢了就進入崗哨,換馬爭取時間。
寇拉爾城鎮已經盡在眼前了。
進入城市之後他們也沒有放慢速度,以突擊的氣勢沖向了神殿。
等終於來到神殿玄關處的時候,珀拉已是滿身大汗,大口喘著氣。他們已經騎馬全力飛奔了一個多小時了。她從來沒有這麼拼命的騎過馬。喉嚨都幹了,側腹在微微發抖,握著韁繩的雙手都麻木了。身體也僵硬了,使不上力氣。
要從馬上下來,不得不讓伊文幫忙。
珀拉站到地上之後,搖晃著差點摔倒。
可是她卻一刻都沒有休息。她緊咬牙關,在兩個人的帶領下,直接來到了王妃所在的房間中。珀拉完全沒有注意到途中森嚴的警備。
在修行者們生活的神殿的別棟,二樓的一個房間前,跟前天夜裡一樣,納西亞斯站在這裡。
他看到慌忙趕來的一行人瞪大了眼睛,接著默默的退下一步,打開了門。
「咦?」
發出這個悠閒的聲音的是正和恩德華夫人聊天的王妃。
她看到衝進來的珀拉瞪圓了眼睛。
「怎麼了?這麼慌張?」
「王妃大人……」
珀拉滿頭大汗,劇烈喘息著,高聲叫道。
「我要出家!!」
在場的男人們都驚呆了。
恩德華夫人也啞口無言。
更不用說王妃有多吃驚了。
珀拉大大的眼睛中再次湧出了淚水。
「這種……這種做法太過分了!!我要一聲都侍奉神明,所以——不要再說離婚這種可怕的話了!」
珀拉哽咽著拼命辯解著。
「陛下、一定、一定很生我的氣。他一定覺得我是,奢望得到王冠……王妃地位,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羞恥的女人。我、不要再出現在陛下面前了。他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的!我的家人也……這種事情如果被人們知道了,大家肯定都沒法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弟弟也會被趕出騎士團。父親明明把達爾希尼家的家名看得比什麼都重,無比驕傲……我已經沒臉去見弟弟和死去的父親了。」
「等、等一下。你不要哭。」
王妃慌忙抱住珀拉的肩膀,不停撫摸著她茶色的頭髮和後背,然後向她身後的男人們投去了可怕的視線。
「你們到底跟她說什麼了?」
「別這麼說啊。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騎士團團長說得對。」
兩人回答道。
特別是巴魯加強了語氣繼續說道。
「你好好看看。你說是為了達爾希尼家的姑娘好,才決定要離婚的,但是這個人面對你的好意一點都不覺得高興。而且非常痛苦,非常痛心。不止如此。就算一切如你想的那樣發展了,那個時候,大家會認為她是從王妃手中奪走國王的罕見惡女。你覺得這樣也沒關係嗎?」
「團長,這種說法有點……」
面對皺起眉頭的王妃,伊文說道。
「不。騎士團長說得對。一定會變成這樣的。現在你作為勝利女神在國民中有著極大的人氣。可你現在要離婚,讓地位低微的貴族女孩成為王妃,大家不僅會責備珀拉。而且這也關乎到陛下的人氣和人望。你考慮到這些,還想要離婚嗎?」
「關於這一點,我也想問問。」
王妃恨恨的望著這兩個人
。
據說人在面對共同的敵人的時候,會團結在一起,這真是漂亮的實例。沒有比這更難的了。
恩德華夫人溫柔的勸說著哭泣的珀拉,終於讓她冷靜了下來,等到珀拉這一陣的興奮過去之後,她一臉認真的向周圍的人問道。
「我想問問,這附近最近的修道院在哪裡?」
「嗯嗯。從正面玄關出去之後一直走,第一個轉彎處往左拐有一個……」
「伊文!!」
被訓斥的獨立騎兵隊隊長露出不滿的表情。
「我只是回答人家提出的問題而已呀?」
「不許回答!珀拉不會做修女的!」
「不。我要做修女。那個人是國王陛下,已經有了如此偉大的王妃,為什麼要我……還要讓我這種人,和國王站在誓約的祭壇前呢!」
「所以說,我跟那個傢伙離婚就好了呀」
在場的全員都低聲哀嘆了起來。
巴魯臉上的表情,仿佛就是在說,如果對方不是王妃的話,他一定會用錘子把這個聽不懂道理的石頭腦袋敲開看看。
「可以打擾一下嗎?」
納西亞斯站在後方謹慎的開口說道。
就在別人爭吵的時候,這個人把備用的椅子都搬了出來,軟禁王妃的場所就這樣變成了緊急會議的會場。
「先坐下,然後再好好談一談怎麼樣?」
他說的很對。全員都坐下之後,納西亞斯開口說道。
「我想問一下,在我看來,如果達爾希尼姑娘願意成為陛下的側室的話,問題就能圓滿解決……達爾希尼姑娘,有什麼不能接受這件事的理由嗎?有什麼交好的男性,還是說討厭陛下?」
珀拉跳了起來。
「沒、沒有這種事的。」
「那麼,理由是什麼?」
剛剛的衝勁仿佛都消失不見了,珀拉戰戰兢兢的,向自己周圍的《大人物》投去了夾雜著怯意的視線。一時的興奮狀態褪去之後,她突然覺得害怕起來。
巴魯看準這個機會,緩緩的開口說道。
「達爾希尼姑娘。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你這種身份,當然會擔心,自己是不是能服侍在國王身邊。但是,表兄想要得到你,王妃也是,甚至為了你願意讓出自己的地位。如果你討厭表兄猶如討厭蛇蠍一般的話,那你可以謝絕。但是,我聽說你跟王妃說,你很愛慕表兄。」
珀拉滿臉通紅的低下了頭。
「非常抱歉。我太輕率了。」
「你不用道歉。愛慕表兄的女人並不少見。但是,表兄喜歡的女人卻很少。因此,我可以認為,一定要拒絕這件事是因為你的《任性》吧?」
雖然巴魯的話很嚴厲,但是語氣卻很柔和。接著,他瞟了王妃一眼,他想表達,自己已經扮演了壞人的角色,所以後面就交給你了的意思。
王妃接收到這個暗號,開口說道。
「不過,我跟渥爾離婚似乎很艱難,我也不想讓珀拉成為壞人,如果你覺得不是正妻也沒關係的話,願意成為渥爾的夫人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珀拉劇烈喘息著,她用哀求的眼神望著王妃。
「可是……我這種人……怎麼能……」
「你不願意的話我就離婚。」
小狗一般的眼睛中湧出大滴大滴的淚水。
珀拉沒有發出聲音,用手遮住臉哭了起來。
巴魯深深嘆了口氣,衝著王妃露出了牙齒。
他的意思是《太差勁了!》
沒辦法。此時巴魯也放棄了扮演《壞人》,露出了面對女性時溫柔的笑臉。
同時,他也沒忘記衝著伊文做出按住王妃的指示。
「好了。達爾希尼姑娘。不用哭。我說的話有些過分了,我道歉。但是,你不用想得這麼死板。恐怕你覺得,國王實質上的妻子這個任務,對於自己來說太沉重了,所以很害怕。對吧?」
珀拉仿佛得到救贖一般,望著巴魯點了點頭。
接著巴魯露出了有點為難的表情。
「如果說些不客氣的話,真是很對不起你,愛妾的特殊待遇不可能只屬於你一個人。畢竟表兄是國王,以他的立場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就算——你懷孕了,幸運的生下了男孩,也不能保證這個孩子就能成為下一任國王。」
開什麼玩笑!王妃差點就叫了出來。
但是不知什麼時候繞到王妃身後的伊文,立刻捂住了王妃的嘴。
雖然他知道自己的舉動很無禮,還是束縛住王妃,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那個笨蛋讓你閉嘴」
巴魯微笑著繼續說道。
「所以,所以你不要妄想,自己能成為唯一的寵妃掌管王宮,認為自己生下的孩子能成為下一任國王。我們希望你做的,只不過是希望你能成為跟公務繁忙的表兄聊天,讓他放鬆的對象。畢竟,說到這位王妃,在軍事政治上無可挑剔,但是就算是恭維,也很難說她擁有女性的溫柔和體貼。真是的,該說是粗野,或是勇猛吧,表兄也一定覺得很氣悶吧,所以我們之前就覺得表兄很可憐了。為了讓他能偶爾放鬆一下,便和他商量讓他娶一位側室。因此,表兄也不會那麼頻繁的去你那裡。你只要在安排好的居所中等待表兄的到來就好了,在那個住處裝飾上親手製作的織物、刺繡什麼的,洗衣服什麼會讓手變得粗糙的事情,交給侍女做就好了,不過你可以做你喜歡做的事情,也可以用親手製作的料理招待表兄。怎麼樣?這樣的話,跟你在家裡做的事情沒什麼區別吧?」
珀拉用心的聽著巴魯說的話,漸漸的她的肩膀也放鬆下來。
「這樣真的……可以嗎?」
「當然了。在我看來,表兄與其說是想要得到你,不,當然,他肯定也想得到你,不過我在看過你家的裝飾之後就明白了。他愛上的恐怕是包括你以及你日常的生活的那些風景。」
他給伊文一個眼神示意。表示《輪到你了》。
伊文也不會看錯巴魯的暗示。他兩隻手限制住王妃的行動,微笑著說道。
「珀拉。我也拜託你了。我是陛下的童年玩伴。很清楚陛下是在什麼樣的地方長大的。斯夏也在深山中,費爾南伯爵夫人也是雙手靈巧的人,總是很認真的做著什麼。雖然身體柔弱,但是經常拿著針線縫東西,絨毯也是自己織的。伯爵的衣服什麼的是絕對不會交給侍女的。都是自己縫的。——你也很擅長手工工作吧?」
「是的。弟弟的衣服都是我縫的。」
「那真是了不起。」巴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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