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傳說的終焉 第六章(2/2)
如果正面戰鬥沒有勝算。
那麼,有什麼不是正面戰鬥的方式嗎?雪拉拼命思考著。
(陷阱……讓他落入什麼陷阱中……要什麼樣的陷阱……?)
現在沒有時間挖地洞或者設置空中飛的暗器。而且,對方也不會中招。不是耍這種花招,而是在心理層面上乘虛而入……就在覺得自己已經得手的那個瞬間,誰都會有機可乘。利用這一點……
(替身……)
雪拉點了點頭。看起來這是個好主意。
畢竟是那個男人。他肯定早就已經注意到自己藏在這裡了。
要麼就等自己出去,要麼就找機會進來。
如果他要進來的話,大概會是什麼時候呢。今天夜裡嗎,還是會隔一天呢。
(就是今夜……)
沒有證據。但是雪拉的直覺是這麼告訴他的。
將整個倉庫設計成一個陷阱,然後找到合適的人讓他睡過去。因為藥物昏睡過去的人的呼吸跟行者假死時很像,非常微弱也不會有什麼動靜。用乾草什麼的蓋住之後,就無法發覺那裡有人了。至少普通人是看不出來的。行者之中能注意到的肯定也是少數。
但是,那個男人的話毫無疑問會看出來。
他肯定會認為是雪拉摒住氣息藏在那裡,然後進行攻擊。然後就趁這個機會。
為了要讓這個計劃成功,要找到跟自己體格差不多的誘餌,然後要將自己的呼吸隱藏得比誘餌還要完美。
前者還好說,後者非常難做到。雖然雪拉自己並沒有自信能騙過那個男人,但是現在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首先,為了找到誘餌,雪拉再次改變裝束走出倉庫。
右手邊就是宅邸的後門。門是開著的,裡面有燈光。一片混亂。
如果只是這家的僕人的話是不可能有這麼多人的,肯定是遠道而來的親族們也帶來了自己的僕人,很多人混在了一起。
雪拉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從後門走了進去,他假裝有事來到了二樓,潛入僕人們的房間中。
不出意料,僕人們都先去照顧主人們了,房間裡只放著行李。
雪拉從行李里偷出女性的衣服換上,散下頭髮。這個樣子他可以在家中隨意行動了。
走出房間的時候,雪拉立刻就遇到了一名僕人,但是他一點都不慌張。從僕人的房間中走出一名僕人,這根本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畢竟現在是這種情況,家中出現不熟悉的面孔,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對方也一點都不奇怪,立刻吩咐起工作來。
「喂,你。你在做什麼。現在不管有多少人手都不夠。快點下去幫忙,給大家準備一些簡單的食物和茶水。」
「是的,現在就去。」
雪拉輕輕低下頭,匆忙往廚房跑去。
在家中行動女性的樣子要方便得多。在廚房努力工作,跟其他僕人交談搞好關係,去了幾次上面,圓滑順暢的待人接物,迎合對方,雪拉收集到了關於這個家庭的情報。
關於重要的替身要選擇誰這件事,很幸運的,雪拉找到了合適的人選。
這個家中有一個適齡的女孩。
這次病倒的是她的祖父。
她的父母一直呆在病房中,照顧病人,所以就算她悄悄離開房間,誰也不會注意到吧。
病人現在病情平穩,時間也已經是半夜了。再過兩個小時,家裡應該也會安靜下來。
那個男人如果要採取行動的話,應該就是那個時間。
雪拉將放了藥物的菊花茶端到女孩的房間。
「小姐,請喝茶。您一定累了吧……」
「啊,謝謝。」
這個女孩看起來十八九歲。身材苗條高挑。非常合適。
大概是照顧老人很疲憊了吧。女孩喝完了放了安眠藥的茶,很快就睡了過去。
「小姐,您如果要休息的話,要回房間去……」
雪拉假裝成非常擔心的樣子,然後在其他僕人的幫助下,把女孩帶到房間讓她睡下了。
「接下來我照顧就可以了。」
聽了雪拉的話,其他僕人也沒有懷疑。本來也該如此,在農家和商人家工作的女人,跟在王宮工作的雪拉差距很大。
雪拉立刻就記住了成群趕來的親戚們的臉和名字,跟聒噪的老婦也能親切的對話。
所有的親戚以及家人都覺得雪拉「還這麼年輕,做得真是不錯」。當然,雖然誰都不認識他,但都只是認為「大概是誰帶來的吧。」
雪拉利用了這種心理,大膽得讓人吃驚。
接著她等到大家都睡熟了之後,將女孩搬到了倉庫中,為了謹慎起見還做了一些準備,如果可以的話想將那個男人引到倉庫中。
剩下的問題就是要如何隱藏氣息了。
如果自己所在的位置被發現的話,那一切就結束了。
就算對方上了鉤,如果沒能找准那一瞬的機會進行攻擊的話,那就跟釣魚一樣。誘餌會被對方吃掉。
雪拉頓時面無血色。
他放棄思考,似乎在看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回頭看了看。
那是什麼都不知道睡得很沉的女孩的睡臉。
如果將她作為誘餌的話,這個女孩有可能會代替自己,被那個男人殺掉。
明明計劃已經順利進行到了這一步,但是自己之前居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雪拉頓時覺得身體很沉重。胃裡好像裝滿了沉重的石頭一樣,那是一種非常不爽,讓人厭煩的感覺。
雪拉至今為止,為了完成暗殺的工作,從未將目標人物以外的人捲入其中。
但是,身為王妃的隨從上了戰場的話,就沒辦法了。為了保護那個人,也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雪拉曾砍殺過數名士兵。
這次也是一樣的。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就會被殺,雖然雪拉心裡是這麼想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卻在不停的顫抖。
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和那個男人戰鬥。
這些疑問在雪拉心中像漩渦一樣不停旋轉。追根究底,這也是對班特亞的疑問。
那個男人明明已經那麼強了。
明明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他明明可以選擇其他生存方式,為什麼總是要跟自己過不去?
為什麼不能將這些力量,用在別的事情上?
捫心自問,雪拉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也知道問這些問題是徒勞的。
王妃曾經也跟自己說過同樣的話。那個時候,自己震驚於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甚至覺得那是一種侮辱,雪拉至今也無法忘記那些感覺。
為什麼一定要做這種事情呢。
明明有人替自己做出正確的決定,為什麼還要用自己的頭腦思考,自己下判斷呢。
雪拉甚至還這樣提出了反問。
班特亞說過。我們是無法改變的生物。
那是不對的。不可能無法改變。現在自己已經明顯的跟過去的傀儡不一樣了。
但是,為了活下去,還是能平靜的犧牲別人,這難道不是比之前的所作所為要更加惡劣的事情嗎?
還是說自己根本就沒有改變呢。只是為了儘早趕到主人身邊,做出了最合適的選擇?
難道說,將自己的生命看得比別人的生命更重要,是理所當然的?會感覺到這種不明緣由的不安和悸動才是反常的嗎?
雪拉忍不住沉吟著用手遮住了臉。
太沉重了。一切都太沉重了。
該做什麼,必須要做什麼,要做出選擇太難了。
等到宅邸中的燈光漸漸熄滅,班特亞終於開始了行動。
早就已經是深夜了。
他潛入黑暗中,朝著沒有燈光的房間前進。雖然是二樓也沒關係。
他輕輕飛身跳起貼在窗框上,隔著厚厚的板窗謹慎的探查著裡面的情形。等確認裡面一片安靜之後,使用工具打開窗閂。
進入室內之後,他也沒忘記將窗戶關上掛上窗閂。
家裡還有人在忙碌。
因為有重病人,所以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去睡覺。
班特亞跟雪拉不同,他一邊隱藏起來一邊在家裡探查著。
雖然還有幾個人醒著,但是誰都沒有發現他在家中來回行動。
「小姐不在房間裡?」
「嗯。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她也不可能外出……」
「太愚蠢了。再好好找找。」
「不過,我剛剛看的時候她還在房間裡睡著呢。但是……」
「她是不是擔心老爺的情況所以起來了?」
「不是的。夫人也不知道。」
「哎呀,真讓人為難。小姐也用不著這種時候……」
「你有什麼線索嗎?」
「那是,這種時間不在房間的話,應該是在不能大聲說的地方啊。——在男人的房間裡。」
「啊啊!?」
「噓!你真是笨啊。我剛說什麼了。你聲音太大了。」
「可是,怎麼會。在這種時候……」
「所以說,不要鬧大比較好。就裝作不知道。」
「是、好的……」
班特亞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他飛快的轉了一圈,果然確認了他要找的人不在家裡。
不在屋裡的話,那就是倉庫了。
這也是當然的。跟有這麼多人的主屋比起來,倉庫對於自己來說,對於他來說都更方便行動。
現在驅使班特亞的是那陰暗沸騰的血。
那個銀髮問了那麼多《為什麼?》,可這反而是班特亞想說的話。
(就算能靈巧的控制身體,就算擅長打敗別人,這又能如何?……)
班特亞並沒有什麼該做的事情。
就算有《力量》也沒什麼要做的。那就毫無意義。空有能力卻無用武之地。
真是諷刺。如果班特亞不是這麼優秀的行者的話,如果只是本領普通的話,他也許根本就不會考慮這些。
對於那些人來說,每天活下來就已經是拼盡全力了,根本沒有餘力對於自己的本領產生疑問。如果有這個時間的話,他們會專心提升技巧。
班特亞既懷念又厭煩著那些隨心所欲操縱自己的線。
他已經不能再成為傀儡了。可是,也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這種生命是為了什麼才存在的。
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想通過那個銀髮的生物確認一下。
雪拉在黑暗中一直靜靜的壓制著自己的呼吸。
這裡跟飼養家畜的房屋不同。非常安靜。有人進來的話,不管怎麼壓低腳步聲也能立刻發現。問題是能不能不被對方發現。
班特亞走進了離主屋最近的倉庫。當然,他沒有點燈。
他靜靜的站了一會,讓眼睛習慣周圍的昏暗,直到能看清倉庫里放置的農具等物。
如想像一般。這裡是車庫。
客人們的馬車整齊的排列著。前面是馬廄、牛棚、豬圈。然後頭頂上是放置動物使用的乾草的地方。
在倉庫的二層,滿滿的堆放著小山一樣的乾草。
班特亞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什麼東西在。
雖然混雜在動物的氣息中很難分辨,但是確實有人在。
班特亞沒有使用梯子。而是飛身一躍跳到放置乾草的地方。就算他的動作野蠻直接,腳下的木板也沒有發出絲毫吱呀的聲響。
就在班特亞準備將手裏劍打入稻草山的時候,他突然驚訝的想到。
那個銀髮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對手。這樣的話,他會藏得這麼簡單嗎?
小姐不在房間裡……不知什麼時候就不在了。
普通人是不會使用假死的技巧的。但是,如果用藥物使她陷入昏睡狀態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如果幹草中的是那個女孩的話,那麼目標是……?
已經習慣黑暗的班特亞的視線角落發現了什麼東西。那微微閃著銀光的東西。
班特亞反射性的轉過身體,扔出了手裏劍。
(…………!?)
他吃了一驚。手感很奇怪。好像打中的不是人。
就在班特亞想要轉回身體的時候,乾草山也飛了起來。
雪拉突然跳了出來,手中握著的小太刀深深刺入了班特亞的側腹。
「啊……!」
輕聲叫出來的是雪拉。
他的滿頭長髮已經沒有了。長發在肩膀處被切斷,散落下來。剪短的頭髮落在雪拉發青的臉頰上。
難以相信。
並不是因為一切按照雪拉計劃的進行了。
而是刺中對方的這個手感讓他難以相信。雖然他已經有過無數次相似的經驗,但還是變得面無血色。感覺心臟都被揪住了。呼吸困難。
現在立刻就想逃跑。仿佛自己做了非常可怕的事情,他甚至覺得有些恐懼。
班特亞也吃驚的瞪大了眼睛,緩緩低頭望著自己的身體。
這一擊很有力。大概,刀尖已經刺穿了後背吧。
還沒等雪拉把劍拔出來,班特亞就用可怕的力量,按住了雪拉的右手手腕。
就好像不讓雪拉逃走一樣。
「我還沒有聽到你的回答。」
從他的聲音完全感覺不到貫穿身體的利刃的存在,非常平靜。
而相反,雪拉渾身都在發抖。他只是握著劍柄,但卻無法控制的抖個不停。
已經夠了。如果自己是需要別的什麼人的支配才能活下去的生物的話,如果自己只能這樣活的話,那也沒關係
。因為自己有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步的東西。因為自己知道那是什麼。
男人的手很用力,甚至讓雪拉感到痛苦,雪拉低聲沉吟著說道。
「……我不會,再在其他任何人之下了。我不需要新的主人。也不想要。那個人就是最後一個。」
「那麼,如果王妃死了呢?」
雪拉的臉漸漸扭曲了。
求你了,求你不要再將這種難題退給自己。
「那種事情……到了那個時候再考慮!」
雪拉的語氣就好像小孩子在鬧脾氣一樣,但是他卻是認真的。除此以外他沒有別的答案。
班特亞微微笑了笑。
那是雪拉從未見過的,滿足的笑容。
明明被打敗了,明明已經來到了生命的盡頭,但是他的表情卻不可思議的非常平靜。
對於班特亞來說,一直到最後一刻,一族的詛咒都沒有解開。不管怎麼掙扎都是無法逃脫的迷宮,就好像柔軟的蜘蛛網一樣纏在身上無法擺脫。不管怎麼抵抗都是沒用的。
而且,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在認真的抵抗。他甚至有一絲自暴自棄的感覺。
但是,他們的詛咒雖然是絕對的卻不是永遠的。
是有極限的。
能證明的人就在面前。
班特亞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生命也有了意義。
「不錯……」
這是班特亞最後一句話。
在清晨的曙光中,雪拉將班特亞的遺體埋在了森林中。
畢竟不能留在倉庫里。
最後,雪拉也沒有使用那家的女孩。為了迷惑那個男人,雪拉將女孩放在了一間客房裡。
毫不知情的女孩醒過來之後,一定會很吃驚吧。
雪拉清楚的知道自己絕對不可以死,也不能死,但是如果為了活下去而要心懷愧疚的話,那也沒有意義。他苦惱了很久,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就算滿身泥濘,就算要趴在地上掙扎,就算要去舔別人的鞋,也要活下去,可是這種事情是不可以做的。
他將剪斷的頭髮編程三股辮,釘在倉庫的柱子上,為了讓風能夠吹到辮子,在牆上開了一個小洞,然後自己充當了誘餌。
那些頭髮和班特亞一起埋了。
這場勝負從一開始到最後一刻憑藉的都是運氣。即使是現在,雪拉也覺得自己能贏完全是奇蹟。
那個時候,如果班特亞將手裏劍擲向乾草的話,如果風沒有吹動頭髮的話,如果對方躲過了他從黑暗中發起的一擊的話,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他死去的面容非常安詳。
就像最後那一瞬間一樣,這是他活著的時候從未露出過的表情。
雪拉的劍還刺在他的身體上。如果把劍拔出來的話會大量出血。不能留下這種痕跡。
風吹亂了雪拉剪短的頭髮。
髮絲拂過臉頰的感觸以及頭頂變輕的感覺雪拉還不太習慣。從自己記事以來,頭髮從未這麼短過。
雪拉帶著一絲寂寞以及默默下定的決心,輕撫了一下被吹亂的頭髮。
已經無法回到女生的樣子了。
長長的銀髮,自己愛用的劍,將這些曾經的自己和男人一起埋葬之後,雪拉拿過班特亞的劍站了起來。
他再次感到一種激烈的憤慨。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是什麼讓自己和班特亞戰鬥,讓自己殺了他。
不,不是的。並不是這麼單純的東西。
而是,是什麼殺了班特亞。
下手的當然是自己。自己的手奪走了那個男人的生命。但是,這只不過是事物發展的必然而已。
自己並沒有必要跟那個男人戰鬥。
沒有任何理由需要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殺戮。
那是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個,和雪拉有著同樣感受的靈魂。
唯一的一個,能夠稱為是同胞的人。
是什麼將這個同伴——在某種意義上,將同樣也曾經是雪拉的那個男人,逼上了死路呢。
這股憤怒,這迸發的激情要向誰發泄。要向誰追究。根本不用思考。
這一切的原因,這一切的根源,現在必須要斬斷的東西是什麼,雪拉現在是明白的。他非常清楚。
(莉。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要以自己的意志違背您的命令。您曾經無數次說過,我不是您的家臣。現在就讓我任性一次吧。)
國王還在等待著格法德的情報吧。
萊蒂齊亞的動向也讓人擔心。但是,自己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穿過了潘蔡村莊之後,雪拉並沒有往東走。而是直接往北方全力奔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