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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妖雲密布的舞曲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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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麼大個子不要抱過來呀!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所以說,為什麼?」

「我會不高興。」

這句話也是非常肯定。

後來想來,我當時說的話也是有些強加於人的,但是那個時候我很認真。

「你剛剛不是說,有不高興的事情要說出來嗎。你這種態度讓我不高興。」

「所以說,為什麼?」

真是在兜圈子。

我稍微想了一會,伸出了手。朋友滿臉饒有興趣的表情,我用力擰了一下他的臉頰。

「好疼……很疼的!」

「你看。雖然你說只是個容器,但是被擰了還是會覺得疼吧?被砍到了還會流血。」

「那是……」

「因為我不是萊,所以總會用自己的基準來考慮。如果有人對我做同樣的事情,如果是我的話,我是忍不了的。——說這種話可能會變得跟人類一樣,可是……不願意的事情就是不願意。」

對於朋友來說肉體只是單純的衣服,可對於自己來說並非如此。身體受傷就跟被剝奪了自由一樣,是侵害「自己」的事情。

雖然我沒有自信自己很好的解釋了出來,但是朋友從背後環住我的肩膀,把臉湊了過來。

「那麼,今後如果被人強迫的話,我應該鄭重的拒絕?」

「嗯。你這樣做我會高興的。」

「那就這麼做。」

「你保證?」

「保證。」

不知道是有什麼讓他高興的事情,他抱住我金色的腦袋一動不動。

在外人眼中,他這個舉動才是標準的虐待兒童的現行犯。至少,貌美青年小心的緊緊抱住八歲小孩的場面,就已經非常異常了。

「——對了,艾迪。我也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什麼?」

抱住我腦袋的手上用力一些力氣。

「一樣的事情。你要更積極的保護你自己。」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可思議的望向他,跟他充滿擔心神色的藍色眼睛對視了。他冰冷的手輕輕撫上我的臉頰。

「你的身體會簡單的被刀劍傷到。受傷之後,要恢復也要花很長時間。如果身體失去了一部分,就無法修復。最可怕的情況下,如果身體的機能停止了,你也會死。」

我本想說,生物一般都是這樣的,但是對方的眼神過於認真,我把這句話又咽了回去。

「你終有一天會死去。這一點我很明白。我很明白,可我希望能一直是『終有一天』。我不會過分的要求你活上幾百歲。但是……我希望你也不要急著死去。」

他的話語非常凌亂,但我能理解他的意思。

我並不想糟蹋自己的生命。也不想自殺。但是,我曾數次見過同伴的死亡。

自從記事起,死就一直離我很近。

死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也不是什麼需要忌諱的東西。

有生命的東西早晚都會死。也包括自己在內。

「路法。」

「什麼?」

「路法會死嗎?」

面對這個問題朋友似乎露出了有些為難的表情。

「這可真是個困難的問題……非常難。」

「不會死嗎?」

「我不知道。」

「……」

「我們一族確實都很長壽。就算身體消亡了也不會死。這也是肯定的。可是,並沒有保證說我們的意識不會消失不見。到底什麼是活著,什麼是死,對於即便沒有身體也會有意識留下來的我來說,靈魂是什麼,『我』是誰……必須要先想清楚這些。」

「……」

「你有想過自己是誰嗎?」

「我的名字是艾迪-莉。是狼的變種,是埃馬洛克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是路法的同伴。」

「僅此而已?」

「還有什麼?」

我茫然的問道。

仿佛會把人吸進去的藍色眼睛望著我。

這真是漂亮的顏色呀。

這既是極北被凍成白色的深藍,也是南國讓人清醒的華麗的蔚藍,但都是海的顏色。

因為對方沒有回答,所以我繼續問道。

「名字?」

「路法斯敏-萊丹。」

「年齡?」

「十五歲。我七歲的時候你剛剛出生。」

「可是,你從十多年以前就這麼大了吧?」

父親是這麼說的。他完全不會變老。初次見面的時候就和現在一樣,是二十多歲的樣子。因此他曾經表情非常認真說,自己半年前才剛剛出生。

如果渴望得到永遠的年輕和美麗的女人們,或者夢想能夠不老不死的掌權者知道了的話,一定神色大變想要立刻抓住他吧。

我曾笑著說過這件事。

實際上,自己初次見到這個朋友的時候,是在兩歲的時候,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而他本人則說,孩子的樣子在人類社會不太自由,所以特意調節成這個樣子。

「等艾迪二十歲的時候,我們就一起變老吧。」

「哇啊。那樣再過五十年的話,可就不得了了。滿頭白髮,滿臉皺紋,彎腰駝背……」

「還不到六十歲就要變成這樣了嗎?」

「變成這樣不是很有意思嗎。到那個時候,還要像這樣兩個人一起坐在欄杆上。一起喝茶聊天。」

「那個年齡做這種事情太危險了。到那個時候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又蹦又跳了。」

「嗯。那我可能不太願意。」

真是無聊的對話。

自己渴望的也一樣。我不會要求到死為止都一直永遠。只不過,能偶爾像這樣在一起就可以了。

這個內心溫柔,喜歡為別人擔心的朋友,擔心自己會被別人傷害。

雖然自己覺得他有些多慮,但是自己並沒有比養育自己的父親和這個朋友更重要的東西了。所以就決定按他說的去做。

要盡最大的努力去保護自己。

就算自己的舉止很有禮儀,可對方仍然想要侮辱自己或施加暴力對話,就絕不原諒,一定要報仇。

當時的自己還不能理解報復的想法。覺得這麼說有些過分。

但是,那之後還不到一年,父親被殘忍殺害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埃馬洛克什麼都沒有做。

既沒有襲擊家畜,也沒有傷害人類。甚至沒想接近人類。

因為有著引人注目的純黑色毛皮,所以就成了絕好的靶子,因為人類覺得他可能會傷害自己,所以就殺了他。

我甚至流不出眼淚。自己當時只有九歲,但是當時的自己明白了什麼是五臟六腑都沸騰一般的憤怒,明白了什麼是怒氣直衝頭頂。

我發誓要永遠詛咒他們並復仇。

我想要把全部人類都殺光。

「那就和人類一樣了。」

埃馬洛克是路法唯一的摯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路法應該感到了被比自己還嚴重的衝擊和悲傷,但是他卻臉色青白的制止了我。

「怎麼?明明沒有任何力量,只會使用奇怪的武器,僅僅為了開心就殺掉自己以外的生物,所以埃馬洛克才會!!」

「人類也會為了開心殺掉人類。」

他的聲音是沒有生命,沒有感情的。

只有手是滾燙的。他抓住我的雙肩,輕輕搖晃。

「艾迪。你聽我說。你已經殺死了直接的敵人。你已經把實際殺害你父親的人全部都殺了。不要再做了。不可以再做了。」

「可是,你不是讓我保證過嗎!不能原諒不正當的暴力。要復仇!」

「是啊。你已經這樣做了。你明白嗎?」

我們兩人在父親的墓前凝視了很久。

為了保護年幼的弟弟,我當時只能藏起來。我現在都能聽到當時人類說話的聲音,他們非常高興,說抓到了一個很好的獵物。

將弟弟託付給同伴之後,我便去追尋那些人的蹤跡,我抓起立在置物架旁的斧頭,潛入他們家中。

我殺死了正在喝酒的人們,一個不留。

當時父親的遺體正躺在處理台上。這是當然的。

人類會殺狼肯定是為了毛皮。

幸好,父親還沒有被「處理」。父親的黑色身體無力的伸展著,躺在那裡。嘴角有些捲曲,能看到牙齒。

處理台上的父親再也不會動了。

今天早晨他的腳還用力的踩踏著大地。黑色的毛皮在風中飄動,還仰起頭驕傲的向著天空長嘯。

現在這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冰冷,堅硬,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單純的摸到了一個物體。

不知何時自己也低吼起來。手指緊緊攥成拳頭,用盡全力,擊打著父親身下的處理台。

我明白。我經歷過很多次。

失去生命。失去靈魂。

雖然一樣的身體還在那裡,雖然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但是他卻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他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

再也不會開口說話。

再也不會在寒夜互相依偎取暖,再也不能一起奔跑。

我抱起父親的軀殼走到外面,放火燒了小屋。幸好,這是離村莊很遠的狩獵小屋。

我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復仇成功之後的滿足感。

我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之前的保證,指的是不能再做更過分的事情了?」

「是的。因為孩子被狼殺了,因為妻子被老虎殺了。所以因為過於悲傷和憤怒,不停的殺掉了本是人類敵人的數十頭動物。現在的你應該能明白這種心情吧。可是,你也應該明白,這麼做是錯的。」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雖然沒有流淚,但是心幾乎被撕碎,我緊緊抱住同伴的頭。

高大的朋友溫柔的撫摸著我的頭髮,輕輕的嘴唇不停碰觸我的額頭,眼睛,臉頰和嘴唇。

「再跟我保證一次。沒有正當的理由,不會加害人類。」

「……無論如何?」

「拜託了。我並不是要維護人類。我只是不想你的靈魂被這種事情玷污。」

我咬緊牙關。

舌頭仿佛被釘子釘住了一樣無法動彈。

同伴說的很對。也很有道理。但是說出這句話,對於當時的自己來說,非常艱難。

我想說不願意。可是,我也明白自己不能這麼說。

跟最不能原諒的生物墮落到同等境地,開什麼玩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保證。」

需要仰視的高大朋友緊緊抱住了我的身體。

他的表情看起來比我還想哭。

「你也不要忘記另一個約定。保護自己的生命和安全,是你理所當然的權力。也是義務。就算那是你自己的意志,你也不能簡簡單單的就選擇死亡。」

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明白這個朋友在擔心些什麼。我再次回想之前約定的時候,他的表情、聲音和語氣。

路法緊緊抱住了我的身體。

「有正當理由的時候你不用忍耐。不只是身體。如果有人想要侵害你的自由、你的名譽或者驕傲的話,你可以讓他徹底打消這個念頭。」

我點了點頭。

不用他說我也會這麼做的,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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