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憂傷的妃將軍 第三章(2/2)
「大概暫時沉不下去。」
「開什麼玩笑。又不是腳能踩到地。雙手也不能自由活動。而且腳上還綁著重物。這種狀態下能堅持兩個小時?不可能。」
波謝克公從孩童時代開始就非常迷戀這種殘忍的遊戲,因此很清楚人類身體的構造和極限。
外行人不明白這一點。會胡亂的用鞭子抽打,用烙鐵燒燙。如果目的是在死前給對方極大痛苦的話,可以這樣做,但是如果是拷問的話這種手法很不實用。
僅僅只能給對方帶來痛苦,最後有可能會在什麼都沒問出來的情況下殺死對方,波謝克公從來沒有犯過這種錯誤。
但是,對于波謝克公來說,居然有人能夠在這種拷問下堅持兩個小時,這實在超乎他的預料。
「要加水嗎?」
兩個男人都搖了搖頭。
在這方面他們沒有大意。水位已經漲至極限了。如果維持這種不自由的姿勢勉強游泳的話,早晚會喘不上來氣,肯定會沉下去,但是,至少還要花一整晚的時間,男人低聲解釋道。
波謝克公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開心的笑了起來。
「一整晚嗎。好吧。很好。不愧是被稱為歷代罕見的英雄。很有毅力。」
本人的意志越頑強,肉體越強壯,這種拷問越能發揮功效。
波謝克公開心的往寢室走去。
他跟自己心愛的隨從打賭,明天早晨那個俘虜到底會不會沉下去,他賭了一枚銀幣,接著便躺在鋪著絹布的豪華床鋪上睡著了。
被關在水牢中的德爾菲尼亞國王拼命掙扎著讓自己活下來。
如果身體能自由活動的話,他能游上半天,但是能夠用力划水的強壯手腳現在都被綁著,他以這種很不自由的姿勢勉強跟水搏鬥著。石頭地板和綁在身上的沉重鎖鏈毫不留情的奪走了他身體中僅剩的力量。
因為國王會游泳,所以以這種姿勢也想要浮起來。而被束縛住的手腳正體會著讓人瘋狂的焦躁。每次想要喘氣的時候,帶著霉味的水就會灌到嘴裡。
到底過了多久呢,已經不知道了。
抬起眼,能看到模糊的光亮。但是,國王已經沒有能力去思考那其實是牢獄的入口了。
國王就在這既不能浮在水面上,也無法淹死的殘忍的境遇下掙扎著。他甚至覺得還不如索性淹死比較好。
如果水一直漫過頭頂就好了。國王在朦朧中心想。
接著,國王真的看到水沒過了頭頂。
啊,終於沉下來了,國王在幻覺和現實之間這樣想著。
不可思議的,他並不覺得無法呼吸。也許這種感覺也已經被麻痹了吧。
在感覺到死亡的恐懼之前,國王終於安心的感慨自己終於從這徒勞的活動中解脫出來了。自己剛剛的樣子,應該跟豎著游泳的尺蠖一樣難看又可笑吧。即使如此,為了能呼吸還是會拼命的想浮在水面上,人真是麻煩的生物啊。
國王茫然的想著這些,緩緩地沉了下去。
周圍本應是散發著霉味的渾濁的水,但是卻不可思議的有一種清澈透明的感覺。
本來應該身在不分晝夜的石牢中,可不知為什麼,頭頂高處的水面看起來非常明亮。
國王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幅光景。
那是故鄉夏天的湖。
年輕的渥爾-格瑞克很擅長游泳。他會潛到湖水深處從下面往上看,水面反射著太陽光,仿佛水藻一般搖曳著,非常漂亮。
水中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湖底的景色,和魚兒玩耍的快樂。還有抬頭望去美麗的水面。
有父親。有母親。能看到自己少年時代居住過的房屋。還能看到自己愛馬的馬蹄。
燃燒著溫暖火焰的暖爐,標記著身高的石柱。搖椅。母親喜歡坐在那裡看書。也會做刺繡。
光滑的能映出臉的大桌子,那是父親的桌子。
父親喜愛使用的閃著光亮的珍珠筆記用具,那是孩提時代自己的嚮往。因為除了父親以外別人誰都不能碰,所以自己一直摒住呼吸看著。
人馬大軍在前進。裝飾豪華的軍馬嘶鳴,在陽光下閃著光亮的勇猛的盔甲和刀劍,戰鬥的聲音。
一身黑衣的童年玩伴跑了過來。磊落的表弟揮舞著劍豪爽的笑了起來。美劍士克制的笑著。
獅子的側臉上面有兩隻交叉的劍,描繪著這個圖案的旗幟隨風飄動。
那是德爾菲尼亞王家的徽章。不,是「他」的徽章。各種各樣的景色和人臉在他眼前如同走馬燈一般出現並消失,最後變成了一個人的身影。
「莉……」
王妃全身浮現出來。果然很耀眼。像水波一樣搖動著,後面是眩目的陽光。
這熟悉的臉龐似乎說了些什麼。好像叫了國王的
名字。她伸出了兩隻手。
國王想要抓住她的手,但是自己的手卻動不了,被綁在了身後。
國王終於明白自己可能會死。
這種時候想起的居然是妻子的樣子,自己還真是沒出息,國王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來,嚴格的說,她不是自己的妻子。
(你是,我的,勝利女神……)
總是這樣。在莫查依附近,在那片花田相遇之後,痛苦的時候她總是會來救自己。
那個時候自己還是一無所有的流浪國王。
可是,她卻提出要做自己的同伴。兩人用劍交換了誓言。這是無比可靠的同盟者。
對那個女孩來說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我,能成為,你的巴爾德嗎……?)
不知道為什麼,國王非常在意這一點。
想來自己從來也沒有問過她。這是自己內心的問題。自己似乎經常問自己,不是那個女孩怎麼看自己,而是自己應該怎麼對待那個女孩。
國王對王妃心懷真摯的友情、感謝、以及親近感。甚至還有敬意。把她當成一個小小的奇蹟。雖然自己儘量努力做到不讓自己蒙羞,但是,在那個女孩眼中,自己是怎樣的呢?
雖然自己並不想做一個總是被她保護的男人,但實際上自己是不是真的總是被他保護呢?
對於那個女孩來說,自己有沒有值得讓她幫忙的價值呢?現在也是這樣嗎?
面對死亡的時候,國王覺得最痛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
明明有很多東西,自己願意用生命為代價去守護,但是自己卻沒能做到,滿心的悔恨和不甘。
他愛著的王國和人民,相信他的那些人,接下來不知會面臨怎樣的境遇,國王現在感受到是焦躁、憤怒,以及無法阻止這一切發生的強烈的無力感。
絕對不能交給別人。不可能交給別人。可是如果一定要託付給誰的話,如果有能夠託付的人的話……根本不用去思考。
一定是最可靠的戰友,自己的同盟者,那位小小的勝利女神。
所以,國王絲毫不覺得羞恥,也不怕別人聽到,說出了絕對不會跟普通的王妃說出的話。
我想相信你。
我期待你的幫助。
現在的德爾菲尼亞需要你的力量。
國王並沒有發出聲音。
搖曳的水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吞噬了國王的身體和意識。
器械的聲音響了起來。
設置在牢房底部的大木門發出巨響打開了。
裡面是鐵柵欄。對面是排水通道。
積水嘩嘩的流走了。
不用說,鐵柵欄防止了俘虜順著水被一起沖走。
不久,積水褪去的地牢底部出現了國王的身影。
手腳被綁著還拴著重石的半裸的樣子,就像渾身濕透的老鼠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負責看守的男人在上面看到了整個經過。
「老爺賭的是哪邊?能堅持到早上還是堅持不到?」
「能堅持到。」
「那等會兒再去通知吧。」
「好的。」
東方已經亮了起來。
讓人吃驚的是,這名俘虜真的堅持了一整晚。但是,問題並不在這裡,他們的主人有起床氣。
特別是如果這麼早把他叫起來的話,他一整天心情都會很差。
男人們等了一會,讓部下的僕人去服侍主人,然後耐心的等著大概已經吃完早飯的主人過來。
奧維庸城的一個房間內,奧隆很開心的喝著酒杯中的酒。
天上是一輪皎潔的滿月。波謝克公看到的也是同一輪月亮。
奧隆對於事態的發展非常滿足。
老實說,他沒想到會進展的這麼順利。
在雲塞取得了巨大勝利,德爾菲尼亞國王已經在自己手中。笨蛋坦加吃下了他故意撒出的誘餌,爽快的同意協作。
太漂亮了。也不能奢求更多了。
「不過,沒想到我腳下居然沉睡著這麼多財寶。」
這句話不是自言自語。他是跟窗邊站著的人影說的。
那是渾身蓋著黑布的妖術士的身影。
他雖然呆在那裡,卻沒有實體。在這個可以被稱為是生靈的對象面前,奧隆還好,但是服侍的侍童卻臉色蒼白,倒酒的手也在不停顫抖。
這個神秘的人影將塔烏的秘密告訴了奧隆,指使他跟坦加聯手。
「怎麼樣。你不如索性為我服務?」
奧隆看起來心情很好,但是他的眼睛並沒有在笑。
黑色的人影緩緩搖了搖頭。
「我們不渴求名利。我只想糾正這個世界的真理。那個王妃……」
不知何處發出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奧隆開心的笑了起來。
「你們居然會這麼說。被稱為勝利女神和救世主的王妃實際上是個了不得的瘟神嗎?」
這名妖術士只是淡淡的告訴奧隆塔烏是金山。並沒有任何實際的證據。
而且,當問到金礦的具體地點的時候,對方也只是回答不能說。
但是奧隆還是相信了這名妖術士的話。
因為這樣就能解釋德爾菲尼亞那名庶子的行為了。從派往坦加的間諜那裡聽說執著於塔烏的佐拉塔斯的行為之後,他便更加確信了。
「不過,那個王妃肯定會來救國王的。請一定不要大意……」
「不用擔心。沒有軍隊只有一個小姑娘,能做到什麼?如果她敢毫不在意的出現在我軍面前,那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肯定會漂亮的把你們的擔心幹掉的。」
這個人影擋著臉看不出表情。但是,似乎能聽到他微微的嘆息聲。
「那個小姑娘就這麼可怕嗎?」
人影沒有回答。
「好吧。用你的力量讓我看看那個小姑娘在哪。派遣一個軍隊的話肯定能輕易幹掉她。把她帶到這裡幹掉也可以。」
人影還是搖了搖頭。
「一定不要讓她察覺到國王的所在。如果發現了,那我們就輸了。」
「你不用擔心。」
奧隆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奧隆不明白這個人影為什麼會這麼害怕這個小姑娘。雖然自己也曾聽聞對方勇猛無敵。在用兵方面也出類拔萃,讓人難以相信是名少女。
但是,真正可怕的是率領成千上萬大軍的大將。被稱為妃將軍的指揮官。
不管是怎樣的勇士英雄,只要離開戰列,那就只是一個普通人。只要奪走她指揮的軍隊,就如同被砍斷翅膀的鳥一樣。根本不足為懼。
看起來這個擅用妖術的男人也不精通於武道。連這些戰場上的基本常識都不知道。
覺得奇怪的奧隆又倒了一杯酒,這樣說道。
「那麼,你占卜一下德爾菲尼亞的將來吧。不過也用不著占卜了吧。」
人影沒有回答。
他輕輕低下頭,跟往常一樣從窗邊消失了。
從他第一次出現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如此。只有滿月之夜才能顯出身影,不過他似乎也沒有打算用真身面對奧隆。
這就夠了。奧隆現在覺得非常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