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話 盧克納兄弟(2/2)
「反正您在來這裡通報之前,就已經消除了所有和自己有關的證據吧……」
如果沒有證據,根本就無法處罰在中央任職的貴族。
我也認為這次的事件,應該很難處罰到這個弟弟。
雖然姑且會調查犯罪的痕跡,但弟弟不太可能留下證據。
「感謝您提供的情報。不過要是鮑麥斯特男爵發生了什麼事,您應該知道後果吧?」
你一定會被毀掉。
即使沒有證據,我當然是不用說,就連陛下、艾德格軍務卿與其他的內閣官員都會徹底敵視眼前這個弟弟。
「然後,關於分配利益的事情……」
因為不能公開提到未開發地開發的特權,所以只能用這種說法。
這個弟弟就是為了得到這個,才會捨棄那個長男。
由於他最在意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因此我乾脆地告訴他:
「必須交由鮑麥斯特男爵決定。我什麼都不能保證。」
當然這只是藉口,其實我在說謊。
鮑麥斯特男爵只負責提供預算,將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給我們處理,所以我們這些內閣官員和布雷希洛德藩侯不可能沒有權限。
不過鮑麥斯特男爵那邊的負責人,我的侄子羅德里希不可能給他半分錢。
鮑麥斯特男爵本人應該也不願意讓他分一杯羹,所以一定會拒絕。
這麼一來,只能說他這都是自作自受。
「原來如此。的確還有這個問題。」
「(什麼叫還有這個問題!)我是覺得難得脫離了險境,實在不應該再要求太多……」
即使進行捜查,應該也很難以計畫暗殺鮑麥斯特男爵的罪名,將這個弟弟定罪。
因為不太可能找到證據。
雖然遺憾,但這次只能放他一馬。
不過至少絕對不會讓他分到利益。
這傢伙明明逃避了罪名,居然還不滿足。
「你們只是基於感情因素,才不讓我分一杯羹嗎?」
「您是不是該適可而止了?」
我在心裡啐道「你不過是運氣好,剛好勉強逃過一劫而已」。
「不過以貴族間的關係來說,應該是有可能吧。」
「啊?關係?」
別說是關係了,到底要多愛作夢,才會認為自己能從討厭自己的對象那裡取得特權?這個弟弟樂觀的程度,讓我只能傻眼。
「關係當然是存在的。畢竟羅德里希是我的兒子。」
……糟了!
我開始詛咒起自己的大意。
鮑麥斯特男爵家的重臣羅德里希,是這個弟弟的親生兒子。
雖然弟弟身為父親,卻一直都沒認領羅德里希這個兒子,所以根據王國的貴族法,這兩人對彼此都只是外人。
然而事到如今,弟弟突然宣布要認領羅德里希。
站在羅德里希的立場,應該會想說「別開玩笑了」吧,但這也可以說是王國兩千年前制訂的貴族法的盲點。
由於當家的權限極高,因此即使身為父親的當家可以自由決定要不要認領孩子,孩子這邊卻無法主動切斷與父親之間的關係,真要說起來,目前根本就沒人想過這種狀況。
「你這傢伙……對羅德里希……」
因為是貴族,所以只要有利可圖,甚至不惜利用自己過去捨棄的孩子。
雖然同為貴族的我無法否定這種作法,但以一個人來說,這麼做實在太過分了。
儘管也不是沒有對策……
因為當然也有貴族之子想和父母斷絕關係,但他們只剩下斷絕與父母的一切接觸,等自己死後自然降為平民這個方法。
不過現在的羅德里希已經是鮑麥斯特男爵家,不對,是之後一定會晉升為伯爵家的貴族家不可或缺的重臣。
要他和這個弟弟斷絕聯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羅德里希徹底拒絕對方……
不過這樣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了解個中緣由,不管是誰都會同情羅德里希並譴責這個弟弟。
然而這個世界並沒有這麼單純。
如果羅德里希拒絕父親,並堅持不分特權給他,周圍的人就會突然開始群起非難他和他的主人鮑麥斯特男爵。
大家將隱藏「居然為了特權認領過去拋棄的孩子,盧克納男爵真不是人」的真心話,改利用「長年不和的親子終於要和解,這明明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為藉口,譴責拒絕和解的主從器量狹小。
與盧克納男爵同一派閥的貴族,以及其他儘可能想要獲得特權的貴族,一定會針對這點大做文章。
這個男人應該會率領那些人,大規模地施壓。
如果事情鬧到那種地步,一定會惹惱我們,所以他打算在會造成龐大損害的正式抗爭開始前,先搶奪足以滿足自己派閥那些人的利益。
面對這種討厭的策略,根本就沒有完美的對策。
雖然懊悔,但看來只能分給他一定程度的特權。
只要早點和解,他就不會去煽動其他派閥的人。
儘管這種說法不太好,但這類策略,某方面來說和黑社會很像。
為了和解而答應給他的特權,也可以說是一種保護費。
「給我一點時間處理。」
「我知道了。」
說完這些話後,弟弟就默默地走出辦公室。
因為涉及利益分配,所以我不能擅自決定,而他也知道我必須和其他貴族商量。
「這個敗類!」
我已經完全不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
我要把他當成政敵,並在自己死前確實剝奪他的社會地位。在心裡怒罵弟弟的同時,我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請問是否要先確認鮑麥斯特男爵的安危……」
「這部分也得緊急聯絡布雷希柏格呢……」
我同意秘書康萊德的意見,但心裡只想立刻逃離這裡。
都怪我那個親弟弟,這下我一定會被布雷希洛德藩侯和其他內閣官員們挖苦。
「真希望那傢伙馬上去死!」
「……」
康萊德假裝沒聽見我這句不像貴族的話,開始變更今天的預定。
我憂鬱的一天,才正要開始。
***
「呵呵呵,大成功呢。」
「不愧是父親。」
結束與討厭的親哥哥的面談後,我在當天晚上召集自己的家人和同派閥的夥伴,一起舉辦宴會。
參加者有我的正妻、將繼承我的兒子和一個女兒。
除此之外,還有約十二名隸屬於反主流派閥,主要從事財務方面的工作並擁有準男爵或騎士爵位的名譽貴族。
他們也都各自帶了自己的家人或主要的家臣前來,我的家臣們負責會場的警備,家裡的女僕和傭人們也都忙著服務大家。
「那個鮑麥斯特家的長男好像死了。」
「畢竟是那種魔法道具。」
我騙他那是「馴龍之笛」,讓他在用了「怨恨之笛」後變成不死族,收拾掉鮑麥斯特男爵。
反正對方本來就希望那個長男自己失控,所以我等於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
「問題只剩下那個冒險者吧?」
「我也預定要除掉他。」
我已經派幾名武藝高強的家臣在山裡待命,等著收拾掉那個完成委託後,要走山路回來的自由冒險者。
「在那種高山的山路,只要受傷就不可能活下來。」
接著就會有許多野生動物幫我收拾掉他。
即使多少留下一些殘骸,不會說話的死人也無法當成證據。
「父親以往不是非
常重用那個人嗎?」
「他是個方便的棋子。口風也很緊。不過那種程度的冒險者,隨便都能找得到替代品。」
那傢伙似乎也因為知道我們的秘密,所以自以為和其他冒險者不同。
「在那些失敗者中,他終究也只比其他人好一點而已。冒險者的本業原本就是狩獵魔物。像那種人渣,就只能算是稍微厲害一點的小混混而已。」
「那個長男也一樣嗎?」
「那傢伙也是個笨蛋。無論弟弟的魔法才能再怎麼優秀,終究是個剛成年的年輕人。明明只要假裝順從就能賺大錢,卻連這點都做不到,這就證明他只是個笨蛋。」
長得非常像我的兒子,從女僕那裡接過酒杯,繼續聽我說話。
「畢竟是個鄉下人。無法忍受自己失去山大王的地位。明明只要努力就好,卻連這點都辦不到。所謂的無藥可救,就是指這種笨蛋。」
「所以才要利用完後就捨棄他?」
「能在那種笨蛋身上找到利用價值,不如說他還應該要感謝我。」
所有人都一臉愉快地在派對會場談笑,享受料理和美酒。
這些人原本以為自己和未開發地的開發無緣,但我這個老大居然從交情惡劣的哥哥那裡,順利拿到了一些特權。
我們原本就是反主流派,這個派閥之所以能夠擴大和存續,全都是多虧了我的才能。
而現在久違地有了賺錢的機會,讓所有人都感到欣喜不已。
「不過居然要認領那個下女的孩子……」
「即使認領他,我也不會讓他分到任何遺產,也不可能讓他繼承我的爵位。不過只要羅德里希和我有血緣關係,就能獲得一些利益。無論羅德里希再怎麼抗拒都沒用,這就是貴族的世界。」
羅德里希是我的次男,身為父親的我基於溫情,決定認領這個庶子。
即使我在貴族世界的名聲不好,大家還是不得不稱讚我這個決定。
貴族家的當家對自己的家人,就是擁有如此強大的權限。而且所謂的貴族,就是要被人討厭才算是獨當一面。
「反倒是那個下女之子無法主動和我斷絕關係。就現狀來看,只要他還是未開發地開發的代理官,就無法避免和我接觸,無論鮑麥斯特男爵再怎麼不情願,都還是得答應我的要求吧?」
「即使想重新找一個代理官,也不可能找到不屬於任何派系的人,鮑麥斯特男爵應該也很煩惱吧。」
而且羅德里希算是個能幹的人,鮑麥斯特男爵應該也不想輕易放棄他。
不過我的身邊,不需要那麼聰明的人。
「您還是一樣惡毒呢。」
「畢竟這是個上面擠滿了大貴族的世界。我又不像鮑麥斯特男爵那樣能使用強大的魔法,所以只能做些和別人不同的事情。」
否則就算我是現任財務卿的弟弟,也不可能自己建立派閥。
即使惡毒,只要能存活下來壯大派閥就好,所謂的貴族,就是這種生物。
「那麼,差不多該去跟大家打招呼了……」
「呀啊——!」
「怎麼了!」
在宴會的參加者中,突然傳出慘叫,我看向聲音的方向。
發出慘叫的,是站在宴會會場窗邊的准男爵夫人。
我繼續注視那個方向,發現有一團黑煙在窗外形成一張巨大的人臉,其眼睛閃耀著紅色的光芒,就在那道光芒突然變強的瞬間,宴會會場的窗戶破裂,黑煙構成的人臉侵入會場。
與此同時,會場內開始被那道黑煙覆蓋。
「有怪物!」
「有東西突然闖進來了!」
雖然我的家臣和衛兵們馬上對這個詭異的入侵者產生反應,開始拔劍沖向黑煙,但因為對手是類似煙的東西,所以完全無法給予傷害。
反倒是他們的身體被黑煙包圍,短短几秒就像是斷了線的人偶般不支倒地。
仔細一看,倒下的家臣和衛兵們都已經死掉,身體的顏色也變得毫無生氣。
「咿!」
會場中響起慘叫,在這段期間,那個一下子就殺掉我的家臣們的黑煙,接著襲擊我的家人和其他貴族。大家甚至連逃命都來不及,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參加者都被黑煙包圍,被黑煙奪走性命。
「咿——!」
宴會會場內原本有超過八十個人,但那些人都在瞬間喪命。
害怕的我本來拚命想逃跑,但因為過於慌張而絆到東西跌倒。仔細一看,絆倒我的正是帶著痛苦表情死去的我的兒子。
「你到底對我有什麼怨恨!」
「威德林——!盧克納男爵——!殺掉!」
「你該不會是……」
如果要再補充一下,考慮到聯絡速度,距離長男使用「怨恨之笛」,應該還過不到兩天。
然而這傢伙在和那個鮑麥斯特男爵、男爵的未婚妻霍恩海姆家的聖女,以及布雷希洛德藩侯的專屬魔法師這些高手戰鬥過後,居然還活了下來,並飛到這個王都,找到了連臉都不知道的我的住處。
我從來沒遇過這麼恐怖的事情。
「你也,去死吧——!」
我本來以為自己要被黑煙殺掉,但操縱黑煙的惡靈完全沒對我出手。
就在我覺得不可思議,並開始認為自己或許有希望得救時,馬上又面臨了新的絕望。
「肉——!」
「新鮮的肉!」
剛才被殺害的貴族和我的家人、家臣、警衛和傭人們的強屍一齊起身,並全數朝我這裡撲了過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這麼不合常理的事情——!」
全身都傳來劇痛,但我完全無法阻止。
不過這些劇痛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我馬上就永遠地失去了意識。
***
「啊?大量的貴族和傭人變成了韁屍?」
「是的。盧克納男爵家突然出現神秘的黑煙,碰到煙的人全都變成了強屍。」
就在我煩惱著該如何讓布雷希洛德藩侯和艾德格軍務卿答應分特權給那個弟弟時,突然就收到弟弟的死訊。
「雖然我希望他馬上去死,但沒想到居然實現了……」
儘管再也沒什麼比這更可恨的事情,但包含利用並犧牲那個長男,以及認領至今一直棄養的庶子在內,弟弟不惜使出這種讓周圍的人不敢恭維的手段也要製造關係,強硬地爭奪特權的計畫最後還是成功了。
就在他召集手下們舉辦宴會慶功時,就發生了這件慘劇。
從認識的警備隊騎士那裡得知這個消息後,我急忙趕去現場確認。
在變成慘劇舞台的宴會會場,警備隊員們正忙著確認幾十具焦黑屍體的身分,在早一步趕來這裡的聖職者和魔法師當中,我發現了霍恩海姆樞機主教的身影。
「霍恩海姆樞機主教。」
「如果您是在找弟弟,那他就在那裡。」
霍恩海姆樞機主教一臉不悅地用下巴指示放置我弟弟屍體的場所。
仔細一看,哪裡有一具幾乎只剩下骨頭的屍體。
看來他的肉,似乎已經被幾十隻強屍啃光了。害我差點把剛才吃的晚餐給吐出來。
「是什麼不死族殺了這麼多人?」
「老夫有收到孫女和阿姆斯壯導師的通知。」
關於兩天前在未開發地發生的鮑麥斯特騎士爵家長男企圖暗殺鮑麥斯特男爵未遂的事件的結局,以及逃往王都的怨念殘渣。
雖然認為那些殘渣應該無法有什麼作為,但布雷希洛德藩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緊急請雇用的通訊用魔法師,聯絡了霍恩海姆樞機主教。
「於是我事先就讓幾名能使用高階淨化魔法的神官待命。艾德格軍務卿也有收到通知。為了保險起見,他同樣也有事先讓幾名能使用強力火魔法的魔法師待命。」
拜此之賜,除了參加那場宴會的人以外,完全沒有其他被害者。
雖然參加者全都沒逃過一劫……
探測到大量不死族反應的神官們迅速趕到宴會會場,他們一瞬間就將那團笑著看盧克納男爵活生生被強屍們吃掉的黑煙給淨化了。
至於剩下的強屍,也全都被神官們和接著趕來的幾名魔法師一起燒得一乾二淨。
「怎麼會有這種事……我完全沒收到報告……」
「您覺得有辦法通知您嗎?您那同時也是被害者的弟弟,可是也要為這場慘劇負一部分的責任。」
別說是一部分了,我很清楚就算說他是主犯也不為過。
「您說得沒錯……」
「拜令弟所賜,老夫的孫女和她的未婚夫鮑麥斯特男爵可是差點就沒命了。結
果您居然打算將這件事含糊帶過,不僅不處罰令弟,還打算屈服於對方的奇招讓他分一杯羹?您該不會是打算在不弄髒自己的手的情況下不勞而獲吧?」
「不,沒這回事……」
雖然我是個內閣官員,也是個侯爵,而霍恩海姆樞機主教是個子爵,也是教會的樞機主教。
然而這次錯的人是我,所以我完全無話可說,只能戰戰兢兢地回應。
「因為未開發地的開發還需要仰賴您的協助,所以老夫也不打算再說什麼,但還是希望您能表示一定程度的誠意。」
說完後,霍恩海姆樞機主教細心地向奉艾德格軍務卿的命令趕來這裡的魔法師們道謝,在吩咐神官們仔細淨化宅第後就回去了。
我只能沮喪地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完全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