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兩名師父(2/2)
被我逼進小巷的男人眼眶泛淚高舉雙手,牙齒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不停顫抖。這就是所謂的瓮中之鱉吧。
「我不想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手中的那個就好。」
我將魔杖指向男人手中的劍。
他是古董堂的一員,也是能斬斷一切之劍的主人。我在鎮上得到目擊情報後直接前往現場,將他逼近死角。
「餵給我慢著。」我背後傳來某個聲音。「是我先盯上那傢伙的,東西要交給我才對。」回過頭,我看見席拉對我舉著魔杖。
「把這個男人逼進死角的是我。也就是我才有獲得報酬的權利。」
「才怪,是我利用你把他逼近死角的。也就是我的立場比你高,懂?」
「人家不懂就算懂也不會把他交給你。」
「啊啊?」
「怎樣?」
我們彼此怒目相視了好一陣子,但沒有跟平常一樣得到誰對誰錯之類的結論。
「…………」
「…………」
這次在發現被我逼進角落的男人趁我們吵架的時候逃跑時,吵架就不了了之了。
這三天內的狀況大概都是如此。
其中一方追到古董堂的成員,另一人就會直接去攪局。
比如說,拿著不會沒有子彈之槍的主人被席拉抓到時,我就立刻去干擾她。我抓到有隱形斗篷的男人時,席拉則是來搶功勞。
你做什麼?你想扯我後腿嗎?還是你想被老師承認?」
我們有事沒事就起衝突。
「吵死了,干你屁事啊?」席拉在我臉上噴出充滿毒素的煙霧。
「…………」
「…………」
我們怒目相視。
「……哼!」
接著把臉撇開。
結果,因為我們像這樣扯彼此的後腿,所以才會完全收集不到重要的特殊道具。
如果就這樣一樣道具也拿不到手的話,會不會讓師父失望||這種不安閃過我的腦中。
就在某一天。
汝似乎在四處打倒古董堂的人吶。」
我一個人在咖啡廳喝著熱咖啡,看報紙尋找情報的時候。
這一聲從我正後方的座位傳來。
報紙另一頭的店內有忙著工作的服務生,不看場合放閃的情侶,以及在消磨時間的西裝男子等各形各色的人。
這裡絕對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起初不知道聲音是在對誰說話。
喂,我在叫汝啊?芙蘭還什麼的。」
看來是我呢。
我聽到自己的名字回過頭來。
眼前出現紅色的長髮,看樣子對方正在對什麼人也沒有的桌子說話。她壓低頭上的帽檐遮住表情,緩緩回頭一次的她只看得見半邊臉。
我只有看見銳利的虎牙。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這點小事何足掛齒?」不知名的虎牙小姐輕輕笑出聲來。「比起這個,如何?工作還順利嗎?」
「這樣看起來像是順利嗎?」
我舉起報紙,頭條寫著「古董堂堂主宣言要將『攻擊夥伴的魔法師斬首示眾』」。
我跟席拉的動作好像太張揚了,讓不知名也不知容貌的堂主大人氣憤難平。
「喔喔||看來情況變得挺危險的吶。汝惹上他們了嗎?」
「不會,這樣反而正好。」
「唔嗯,為何?汝等的命可是被盯上了喔?」
即使看不見眼睛,我也感覺得出來虎牙小姐眉頭一皺。
「這不就代表對方會自己來找上門來嗎?這樣能省下我去找他們的麻煩。」
我把報紙擺回眼前說:「問題是他們有可能會先去找我的師妹。她雖然是個囂張又人討厭的女人,不過她的實力也不弱,說不定會比我先打倒古董堂。」
「喔喔……」
還真有自信吶||虎牙小姐這麼喃喃自語。「話說回頭,汝曉得古董堂的全貌嗎?」
「什麼全貌?」
「整體成員、組織目的、大本營的位置及道具的得手途徑。」
「我對那種事情沒有興趣。只要把他們打垮不就得了?」
「喔喔。」她好像點了點頭,說:「汝真的很有自信吶
這時響起一聲彈手指的聲音。
雖然不知道是誰彈的,也不知道為何而彈,但聽到這一聲瞬間感到細微異樣感的我再次從報紙中抬起頭來時,我發現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
服務生與客人們全部包圍我的桌子,對我舉起武器。有人拿劍,有人拿槍,還有人拿刀子跟叉子。
「就跟汝說個好消息吧。」我的正後方,虎牙小姐似乎笑了笑。「汝的師妹不會先解決古董堂。她已經被我等抓到了。」
「…………」
「哎呀別肖想反抗喔?給我隨便亂動試試。我立刻就讓汝在此身首分家。」
「…………」
我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愚昧。
也許是師父提出的三天期限,或者是自己的信心過度膨脹,又或是師妹的存在讓我感到焦急。
現在的我分不清楚原因為何,說不定這些全都對我造成了負面影響。
毫無疑問,事到如今我唯一能說是||
帶走,把她解決掉。」
當時的我愚蠢無比這個事實。
○
「……搞屁啊?怎麼連你都被抓了啊?這師姐真沒用。」
「……居然比我還早被抓,我的師妹真的很沒用呢。」
「…………」
「…………」
我的怨言,以及她的話都缺乏平時的霸氣。這是當然的,我跟她都被古董堂抓了起來。
那是間昏暗的房間,空氣似乎有點潮濕。掛在天花板上的燈散發出橙色的光芒,照亮房間內飛舞的塵埃微粒。
我們就在那間房間裡遭到團團包圍。
由於手被捆了起來所以動彈不得,頂多只有手腕勉強能動,但這個狀態下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下半身沒有被綁所以我們可以逃跑||卻有好幾把武器指著我們,散發敢動就殺了我們的氣息。
這正是所謂的萬事休矣吧。
「汝等魔法師每次都這樣,不停干擾我等的工作。都怪汝等具有奇怪的力量,害我等的工作不停失敗。真是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虎牙小姐就在我們面前。
「話說回來||真是群沒用的傢伙吶。居然會被這兩個矮冬瓜魔女見習生打敗。」
虎牙小姐大大嘆了口氣。似乎就是古董堂堂主的她,對在我們四周舉著武器的夥伴們露出冰冷的眼神。
然後,對我們也是。
「看來汝等挺大嘴巴的嘛。一面追捕我等的夥伴,一面說師父什麼的勝負什麼的||全都被聽光囉。怎麼,妨礙我等工作難道是遊戲嗎?嗯?」
她伸出手指用力將席拉的下巴往上抬。
和冷澈地俯視她的虎牙小姐相反,席拉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氣憤。
然後她迅速瞥了我一眼說:
「……打倒你們對我們來說才玩不起來咧!」
緊接著她「呸!」一聲朝虎牙小姐的臉上吐了一口口水。行為之惡劣縱使身處險境依然健在。
一定很臭。一定都是煙味。一定有害。唾液里的有害物質一定是肺癌的主因之一,而且還會顯著提升心肌梗塞與腦中風的機率。
「啊,汝在瞧不起人嗎?」虎牙小姐的眉毛一抖怒上眉梢。
「呸!」但席拉卻毫不留情殘酷無比地又吐了口口水。果然一定很臭。
「汝開什麼玩笑?汝知道自己的立場
「呸!」
「喂,汝差不多一點
「呸!」
「…………」
「呸!」
「……………………哇啊啊!」
回過神來虎牙小姐眼眶泛起淚光。不,有可能是口水。不論是什麼都一定很臭。
席拉執著的精神攻擊有可能發揮了功效。虎牙小姐喊著「討厭~」逃離現場,沒想到不久之後把臉擦乾淨就回來了。
「……哼,敢瞧不起人!餵汝等,把這兩個解決掉!現在!」
她做出這個指示的同時||所有視線都轉向虎牙小姐。
然後,這個時候正是我們的大好機會。
綁著我們手腕的繩索鬆脫掉落地面||這時,我想起師父折衷後教我們的藏刀技巧。
看招啦!」席拉手持魔杖,將周圍虎牙小姐手下的武器打飛。
嘿!」我也跟她一樣,以相同的辦法奪走他們的戰鬥能力。
厭惡魔法師的他們也跟魔法師一樣,只要沒有神奇的道具就只是平凡的人類。
這是同性相斥嗎?
「什麼……!」看來奇襲成功了||虎牙小姐證明了這點。「汝、汝等在做什麼!快點把她們解決掉!」
我們拋下手足無措的她,開始戰鬥。
他們手持劍、槍械、盾牌與長槍或是鎧甲等等。不必特地殺死他們,或是攻擊他們,只要將武器拿走,他們就喪失了戰意。
一個接著一個,我們不停拿走他們的武器。儘可能一個也不漏。
武器堆積在我們腳邊。或許是因為相當拼命,這時我們腦中絲毫沒有誰勝誰負。我們彼此保護對方的背後,一個又一個地回收武器。
||我們可能太小看狀況了。
各個擊破也許非常簡單,我們或許可以互搶功勞,然而我們沒有那種餘力。
比起她很討厭,明明是之後才當上弟子還這麼囂張之類的想法,現在我只想著要怎麼活過現在。
她一定也一樣吧。
||」
那時產生的感覺相當奇妙。
我至今依然記得。
我那麼討厭的她,背後卻可靠無比。平時她明明始終與我意見相左、爭執不休,永遠站在我的對立面。
我們也許就跟鏡子一樣。
在發現這件單純的事情之前,我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不知不覺間,我們身旁的武器堆積如山。
一切結束時我們精疲力盡,我和她背靠著背坐在地上。幾乎用盡所有魔力,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但兩人都沒有餘力抹去汗水。
癱倒四周的古董堂成員被繩子五花大綁,可是我們就連把他們送去這個國家的魔法統合局分部的力氣都不剩。
「……再休息一下,就一起把他們帶走吧。」
聽到我的話,我似乎感覺到她在我背後點頭。「贊成。」
「…………」
「…………」
「我說,你啊。」她靜靜地說出這句話,有如自言自語的細小聲音從我背後傳來。「為什麼會跟那個師父學魔法?」
「……不行嗎?」
「純粹聊聊而已,表情別那麼凶好嗎。」
「哎呀,你看得到我的臉嗎?」
「不用看也知道好不好。」
「…………」我反問背後的她:「你又為什麼想跟老師學魔法呢?」
「我的理由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然後她說的故事的確沒有什麼特別的。
在那個國家||我跟她相遇的國家,席拉是個孤苦無依的孤兒,但她卻堅強地一個人活了下來。
她自學學會魔法,卻把魔法用在竊盜與恐嚇等,稍微偏離常軌的方向。
然後某一天,她遇見了師父。
她說,自己和往常一樣用魔法偷錢包時,運氣不好碰巧偷到師父。能使用魔法卻見識不足的她似乎不曉得魔女是多麼高等的存在。
她當場被師父逮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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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她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有叫做魔女的傢伙,然後只有強大的魔法師才能當上魔女。只要成為魔女就能找到好工作,不必再過那種跟野貓一樣的生活了
所以我才想成為魔女。
她這麼說。
「怎樣,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她哼了一聲,像是在說這個故事無聊透頂。
「那麼,你咧?」
「我的名字是芙蘭。」然後我回答道:「我的理由才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若是把這個故事寫下來,短短几行就結束了。
「我的故鄉沒有魔女。所以說,如果能在故鄉當上魔女,我就是唯一的魔女了對吧?這樣就能一輩子不愁吃穿了。就是這樣。」
「…………」
「成為老師弟子的理由更簡單。我在魔女見習生考試中不停落榜的時候,她教了我魔法讓我合格。因為這樣,我才會順勢成為她的徒弟,在老師底下學藝。」
「……你是打了如意算盤才當她徒弟的喔?」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呢。
背後的她輕聲笑了。
「……什麼嘛,跟我一樣。」
「…………」
我們總是都背對著彼此,面向相反的方向。
但是也許比任何人都還要靠近對方。
「說得也是。」
不知不覺間我笑了。背後的暖意也跟著顫抖,那是因為我的動作,還是她自己也笑了,不曉得是那邊呢。
就算看不到,我似乎也感覺得出來。
○
之後的流程順利地結束。
虎牙小姐為首的古董堂被我們抓住,經由魔法統合協會分部關進了國家的大牢。
他們沒有殺人,只不過是偷了一點東西,因此罪狀並不重。
「頂多只有關個幾年而已吧。」師父傷腦筋地聳了聳肩。
師父跟我們說,古董堂手中的神奇道具是自由之城庫諾茲經過一個港口後的某個島國帶來的。
她說,她在遇見我跟席拉之前曾經造訪過那個國家一次||所以她有印象。
她還說那些原本應該是禁止帶出島國的物品。
「……所以才需要收集起來還給島國。你們兩個,辛苦你們回收了。」
此外,她跟那個國家的大人物似乎有聯絡管道,把回收的道具還給島國時好像還順寫了封﹃我們幫忙回收至少會送點謝禮吧?﹄的信過去。
應該說對方真的寄了。
『好好好辛苦了。(下次找到當場銷毀就好,不要特地送回來。每次都跟我要錢很煩。)』
主要寫著這些的信跟一筆錢一起送了回來。
也就是說師父從魔法統合協會跟島國兩邊都有收錢。
真骯髒。真狡猾。
「聽好了,旅人就是要這樣賺生活費喔。」
師父呵呵呵地笑了。
真不想學她這種卑鄙又愛錢的地方,只可惜她女兒完全繼承了這點。
這應該是遺傳。
然後,我們繼續旅行。
席拉原本就學得很快,立刻就當上魔女見習生,和我一起別上了胸花。
我們兩個人一起在師父身邊,偶而學習大人齷齪的賺錢技巧,或是跟相當正經的魔法師一樣學習魔法。
我們大約這樣旅行了半年。
終於,師父回到故鄉時,我們也各自取得了魔女的名號。
「芙蘭的頭髮很黑呢,就叫做星塵魔女吧。」師父把星辰造型的胸針別在我的胸口。
「席拉的頭髮很亮呢,就叫做暗夜魔女吧。」然後也別在席拉的胸口。
我們各自對究竟為什麼要取這樣的魔女名感到疑惑,一齊偏了偏腦袋。
「頭髮很黑叫做星塵魔女,是什麼意思?」
我的頭髮很黑應該叫做暗夜魔女才對呀?
席拉的頭髮是金色的,應該叫做星塵魔女才對呀?
為什麼反過來了?
聽到我的問題,師父像是在等我問這個問題一般笑了。
「暗夜要與星塵相伴才會相得益彰呀。」
「不是,我聽不太懂。」
「…………」
不管鬧彆扭沉默不語的師父,席拉說:「……總之她就是想說我們就算彼此分離也在一起喔~有這種涵義喔~之類的吧。」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師父的臉頰有點紅,這個推測恐怕正確無誤。
原來如此真隨便。
「可是,為什麼是從發色取的呢?」
師父對側著腦袋的我再度笑著回答:
「因為很帥呀。」
○
和師父的旅行結束後,我回到故鄉在學校擔任教職。席拉出乎意料地決定在魔法統合協會工作。
這可說是以前靠偷竊跟恐嚇度日的人難以想像會有的正當職業。我想等她之後當上大人物的時候再爆她的料。沒有,開玩笑的。
「……你變了呢。」
彼此都老了。聽到我說出像是老人會說的話,在秋天的天空之下,走在我身旁的席拉傻眼地嘆出一口白煙。
「你老太婆啊?」啊,她真的說了。「話說在我眼裡看來你也變了說。」
「我嗎?」
沒有沒有,本來就是這種感覺吧。
「你以前明明那麼愛吵架,現在反而像是在享受隱居生活的老太婆。」
「真過分呢……」
「沒意思。」
「你會寂寞嗎?」
「哪有。」
她回答:「不過,跟以前那樣天天吵架的時候比起來,我可能比較喜歡現在的關係。過起來比較輕鬆。」
「……你真的變了呢。」
「我們都成熟了吧。」
席拉哼了一聲。
我們的旅途結束後,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
但是我們並沒有疏遠。
一年一度,我們會這樣定期見面。我們沒有定下彼此見面的義務,也沒有一天到晚形影不離。
總覺得在我們心中,這就是適當的距離感。
那麼今年也出發吧。」
我仰望天空。自從不旅行以來,我說了這麼多還是很期待一年一度跟席拉一起旅行。
然後我們各自騎上自己的掃帚,離開國家。
濃綠色的草原沙沙作響。強風凜冽,捎來冬天即將到來的訊息。
今天是新月呢。」身旁騎著掃帚飛翔的席拉抬頭看向天空。
我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去。
接著不禁看到入迷。
暗夜中閃耀的星塵是那麼那麼地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