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六章 芙蕾德莉卡(1/2)
以前,在某個富裕的家庭里,出生了一對健康的雙胞胎女孩子。
看著誕生出來的孩子,雙親都很開心,但同時也抱持著複雜的心情。
在這個國家,曾有將雙胞胎當作忌諱之子的過去。同樣的臉、同樣的聲音。由於這個國家的人認為每個人都不一樣、每個人都是特別的,而雙胞胎就像是照鏡子一樣有著一樣的臉。這讓這個國家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雙胞胎是同一個人的這種想法,不得不說是非常粗暴、又很舊時代的思維,然而很遺憾,兩人就出生在那種錯誤時代的國家中。
這對雙胞胎出生在那個國家的時候,許多的親戚想把其中一個趕出國家。
因為雙胞胎是忌諱之子,所以不能一起成長。這樣的認知根深蒂固地存在於國家的人們。
然而,那對雙親無法選擇其中一邊。對雙親來說,這對姊妹看起來不像是同樣的人。
周圍的人們嫌惡著雙胞胎姊妹。直接說出很噁心的人也有。也有人對雙親施壓,要他們趕緊將兩個人都趕出去。
即使如此雙親依然拉拔兩人長大了。這兩人不可能是同個人,這兩人是完全不同的人──雙親這麼說著,堅決不顧周圍反對養育她們。
為了不讓兩個人變成相似的人,雙親徹底區別了兩個人。
「不可以穿一樣的衣服。」「不可以讀一樣的書。」「不可以留一樣的髮型。」「不可以在一樣的地方玩。」
類似這樣,嚴格地教導她們。
兩人隨著成長,變成了不需要刻意用外表區別的個性相異的女孩子。
妹妹非常優秀且心地溫柔,成長為一個被多數人所愛的好女孩。
姊姊則相反,總是關在家裡,成長為一個只玩玩偶的陰沉的孩子。
即便容貌瓜分為二,兩人的表情也完全變得不同了。
兩人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雙親理想中的不同的人。
但是。
那看起來,完全就只是一個人類的光與影分開了。
心地溫柔的妹妹名為露娜莉可。【譯註:ルナリーク/暫譯】
內心生病的姊姊名為芙蕾德莉卡。【譯註:フレデリカ/暫譯】
然後她們在十五歲時發生了某件事情,最後分開了。因為芙蕾德莉卡小姐深深傷害了心地溫柔的妹妹的心。
到最後,她們就如同這個國家出生的雙胞胎一樣,迎來了分別的結局。因為發生了不得不這麼做的事情。
「伊蕾娜小姐。」
對我坦白一切的她,向我尋問。
「現在的露娜莉可,如果看到現在的我,會不會原諒我呢。」【譯註:這裡原文是用赦す。】
○
灰色頭髮、琉璃色眼瞳。穿著黑色長袍與三角帽子的魔女,在高級旅館附設的閒靜餐廳中享受晚餐。
四人座的桌子上只放了幾個樸素的麵包。對於還在成長的少女來說,晚餐有些太簡單。只吃這種東西營養會不良,能長大也長不大吧,但是她會像這樣含淚吃晚餐是有理由的。
「沒有……錢……」
沒錯,缺錢。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但是她有稍微缺乏計畫性的一面,她每天過生活時,「哼哼。錢是用來幹什麼的知道嗎?沒錯,拿來花的。」然後就買了沒有太大必要的東西,因為她的這種個性,缺錢這件事在她的旅途中已經逐漸變成慣例了。
「庫……為什麼只有買麵包的錢啊……!」魔女敲了桌子。
就算說為什麼,不管怎麼想都是因為沒有確認錢包的餘額就邊走邊吃,還心血來潮住在高級旅館的關係,她很想把原因歸在其他事情上,雖然那只是遷怒。
總之。
像這個樣子,在高級旅館裝作貧窮人的魔女是誰。
沒錯,就是我。
「去你的!」
順帶一提這句惡毒話是對自己說的。總之在這裡住一天後必須儘快賺錢。就這麼做。
晚餐的餐桌上只有麵包的我的座位,似乎在其他座位上的優雅旅人或是旅行者的眼裡有些奇怪,從剛剛開始就有人瞄向我這邊。
那時我連帶著難耐的屈辱,把麵包吃下肚。啊,真好吃……
「…………」
最後,我就這樣一個人寂寞地度過晚餐時間。
果然逞強裝作有錢的貧窮人的晚餐,在其他真有錢的人眼裡是很奇怪的事情吧。
某處有人一直看著我,吃飯時也一直纏著我。
從餐廳回到房間的我,凝視著這附近地區的地圖,心不在焉地思考著下個要去的國家。
這附近的國家似乎不怎麼多,就算是距離最近的,也有一段距離。不用掃帚飛一整天的話就到不了的地方,只有名為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的國家。
恐怕得要野營了吧。
我抱著頭。這個狀況實在不太好。距離和金錢都是問題。
我試著在腦海模擬一下賺錢情境。
「火柴……有沒有人要火柴啊……?」變成年幼女孩的我賣著火柴。
「欸嘿嘿……有這麼多就夠了呢。」男人們被可愛的女孩子釣上鉤,我賺了很多錢……
「好啦,趕快跟這個國家說再見吧。」慌張地從國家逃亡的我。
「到下個國家之前還有不少距離呢……」露宿的我。
「咦?詐欺的嫌疑……要帶我走?不、請等一下──」我的所作所為被發現,被這個國家的魔法使們逮個正著,然後被帶走。
「…………」
不得不露宿的話,就是代表從國家逃出去後也無路可逃。
這樣的話,有點過頭的買賣也有些風險。就算這麼說認真賺錢又很花時間,況且在找到工作前說不定就會先垂死路邊。
「姆姆姆……」該怎麼辦?
就在我坐在床上煩惱的時候
房間的門被溫柔地敲了兩次。
我不記得有叫客房服務啊?這樣的話就是來客嗎?但我也不記得有在這個旅館交到朋友──那麼到底是哪位呢?
沒有太多懷疑而開門的我面前,有一個美麗的女性。
年紀大概跟我一樣或稍微年長吧。
發色是金色。髮型是強烈的波浪狀的ウルフカット,長到胸口附近。眼瞳是沒有沉澱的蒼色。單眼似乎受了傷,用繃帶斜斜包覆著。【譯註:ウルフカット/一種髮型,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翻,難不成該翻譯成狼切嗎?】
從外表就隱約知道眼前的她也是個旅人。
黑色斗篷披在身上,斗篷下則是黑色背心與白色上衣。黑色長裙下方有長靴。
腰間有槍與短劍各一。應該是為了自衛的最低限度裝備。
「晚上好。」她嫣然一笑,說著「你就是剛剛在餐廳一個人吃麵包的魔女小姐對吧?我一直在看喔。」
「咦,跟蹤狂……?」我打算儘快關上半開的房門。
「才不是。真失禮呢。我只是剛剛在餐廳就一直看著你而已。然後,跟著你到房間,看準時機後敲門而已喔。」
「果然就是跟蹤狂啊。」關上門吧。
「才不是。真失禮呢。」她再次說一樣的話,好像有些不服地鼓起臉頰。「我只是有事情要拜託你而已。」
「我拒絕。」
「你現在在煩惱錢的問題對吧。」
「…………」
既然在餐廳時就一直看著我,就代表她也看到了我說出沒錢這種丟臉的話吧。不,說起來桌上只有麵包的窮酸晚餐,會吃的人就不可能是富裕的人。確實很明顯是為金錢所困擾。
「如果可以的話,能聽聽我的願望嗎?」
然後她的提議,也就是她想要幫我籌錢這件事,也是非常明顯的。
「……是什麼?」我被金錢的香味釣上鉤而停下關門的手。
她對我輕輕笑著。
「希望你能送我去附近的國家。」
她直截了當回答。詳細委託就等我回答後再說的意思吧。
所以我打開了門。
「你的名字是。」
然後她再度直率回答。
「芙蕾德莉卡。」
○
我住宿的單人房並沒有放鬆用的沙發,所以芙蕾德莉卡小姐就坐在配置在房間的椅子。
「真不舒服呢。我住宿的套房也有會客用的沙發喔。」
要恨的話就恨明明是高級旅館卻沒準備什麼家具的這間旅館吧。
「咖啡剛剛喝過了所以請喝這個。」我隨意地泡了旅館配置的紅茶兩杯,給她其中一杯。
「謝謝。我很喜歡喔,這個紅茶。」
「就只是個愛
梅尼提喔。」
「所以才喜歡喔。不管何時何地喝味道都不會變。」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以前不加大量砂糖就很苦喝不下去。但是,長大後就變得不加砂糖也能喝了。明明味道都沒變,發現改變的是喝茶的我,察覺到自己變得能接受這種苦味了,所以才喜歡。」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不過對小孩子來說還早呢。」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視線往下飄。
「想被打嗎。」你在看哪裡。
芙蕾德莉卡小姐對吐出這句話的我竊笑。
「然後,是關於委託的事情呢。」她東張西望尋找放紅茶的地方,最後放在膝上後。她說:「希望你能送我到離這裡附近的國家喔。」
我把高級旅館中高價桌子拉過來,放在我和她之間。
我坐在床上,與她正對面。桌上有我剛剛在看的附近地區的地圖。
「要到哪裡?」
芙蕾德莉卡小姐將紅茶放在地圖旁邊。
「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手指著離這裡最近的國家。「我和人約好見面。」
「原來如此。」
雖說很近,但我一個人騎掃帚過去也要整整一天。免不了野營。眼前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看起來是不會用魔法的人,光是想到用走的要花不少時間就讓人快暈倒了。
然而。
「雖然要我送你過去是沒關係──但是,為什麼呢?」
「你問為什麼,是指什麼?」
「你不缺錢吧。」畢竟都能住在如此高價旅館的套房了,我明白她金錢很充裕。「馬車還是什麼的,從這個國家到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吧?」
「有啊。好像有定期的馬車。」
「用那個去不就行了嗎。」
「馬車很慢要花不少時間不是嗎?可以的話我想快一點。」
「原來如此。」簡單地說她是個性急的人呢。
我自己對於送一個女性到附近國家這件事沒有任何抵抗。也沒有露骨地拒絕的理由。說老實話,對於正在煩惱籌錢的我來說,她的提議可說是天降甘霖,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那麼之後就來說點粗俗的話吧。
「話說報酬的部分啊,你能拿出多少錢?」嗚呵呵,我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這個啊──我想反問你,要多少你才會答應呢?」
「大概金幣三十枚左右吧。要是能拿出這些,我可以稍微飛快一點。」
「還真會哄抬價錢呢……那普通的速度飛行呢?」
「大概金幣三十枚左右吧。」
「這不是一樣嗎。」
「速度放得越慢,芙蕾德莉卡小姐租用我的掃帚的時間就會延長,所以無可奈何。」
「屎一般的價格設定呢。」
「是的。設定得很便宜了。」
「…………」
好啦,這些只是玩笑。
我假裝咳嗽之後,我只說了:「心意有到就足夠了喔。」
反正我也預定要去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只要當作後面多了個行李就不會覺得痛苦了。
……反正芙蕾德莉卡小姐金錢相當充裕的樣子,所以就算說心意有到就夠了,應該還是可以期待拿到不少報酬吧。這是根據我屎一般的判斷得出的結論。
「那麼銅幣一枚可以嗎?」
「你明明能住套房還真小氣呢。」
最後我們爭來爭去的結果,談妥了金幣五枚的報酬。
○
荒野在眼前延伸。晃過去的景色只能看見一點點的綠色部分,然而映入眼帘的都開始枯萎。
就像是忘記了綠色一樣。
「這種經驗,還是第一次呢。」
前往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途中,芙蕾德莉卡小姐說著這句話的聲音,混雜在風聲中傳來。
我往身後回頭。
「你是指坐在掃帚後面嗎?那真是太好了。坐起來感覺如何?」對她微笑。
她遙望著遠方某處,對我回答:
「這個啊……坐起來很舒服。雖然外觀非常糟糕。」
她在我的掃帚──後方綁著的箱子裡回答。雙手抱膝坐在用魔法漂浮的箱子裡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好像洋溢著奇妙的哀愁。
也很不滿地鼓起臉頰。
「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坐在掃帚上一起飛嗎?為什麼我,得要坐在箱子裡呢……?」
「這是為了以防萬一。」
「你想說我說不定會襲擊你嗎?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啊。」
「還有,我的掃帚並不是會讓不認識的人隨意搭乘的輕浮掃帚。」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但是坐起來很舒服吧?」
「舒服到有點悲傷了。」
實際的問題是,不習慣乘坐掃帚的人一直坐在上面會疲勞。即使飛一整天都無法到達下個國家,現在已經決定要野營了,就不能讓她和我坐在一起。她似乎沒辦法使用魔法的樣子。
不過這種以恩人自居的事情,我絕對不會說出口。
而且。
「第一次的經驗會讓人著迷對吧?」
「…………」
我認為同樣是旅人的她應該能理解。
「不是有句話說百聞不如一見嗎?也有句話叫事實勝於雄辯。就算累積了再多知識、讀再多的書,都比不上實際看見、觸摸的經驗。即便有知識,沒有接觸過就等於不知道。」
「雖然坐在箱子裡的經驗對我來說是否必要這部分,我還有些疑問就是了。」芙蕾德莉卡小姐吐出嘆息,似乎感到有些受不了。
話說。
「芙蕾德莉卡小姐。」
「嗯ー?」
直到剛剛都還明顯不高興的她,若無其事地歪頭看著我。
而我則看著她,
「你至今作為旅人生活了多久?」提出了疑問。
「嗯ー」她將視線投向藍天后,說著「大概四年左右……吧。」
「……還算長呢。」跟我差不多吧。
「說的對……回過神來都十九歳了呢。」
這也就是說,她從十五歳的時候就開始旅行了吧。
「既然至今都旅行這麼久了──那麼,至今都怎麼去下個國家呢?」
「騎馬移動。」
「喔,騎馬。」還真是粗野呢。「那麼那隻馬呢?」
「現在應該變成野馬悠閒過活了吧……」芙蕾德莉卡小姐望向遠方。
「讓馬逃走了呢……」
「嗯。沒錯……」她一邊嘆氣對我點頭,然後看著我:「沒了馬匹的結果被裝進箱子裡,真的禍不單行呢……」
「但是坐起來很舒服吧?」
「舒服到有點悲傷了。」
她再次感到無言,回頭看著至今經過的路上。
今天早上還滯留的國家,已經幾乎看不到了。
「來到很遠的地方了呢。」
涼風吹拂,撥動著她的髮絲。
「會累嗎?」
「多虧了你,不會。」
她再度看我這裡,單手撫著頭髮,露出笑容。
但那副眼神感覺好像寄宿了一些悲傷。
○
夜晚到來。
忘卻白天的溫暖,略含涼意的風吹過荒野,我用魔法搭起帳棚,用魔法點起焚火。樹枝在火中彈跳。我一邊感受到魔法帶來的恩惠,讓我省去一切多餘步驟,一邊坐在了火堆前面。
「話說回來,馬上就到彗星的時節了呢。」芙蕾德莉卡小姐坐在對面,一邊將樹枝丟進焚火里,一邊仰望天空。
這個地區的所有人,都對這個時期感到興奮與期待。
大概十天後左右,彗星就會出現在天空。實際上上次出現是二十二年前的事情。睽違二十二年,據說會有非常美麗的孤星,孤單地划過天空,然後消失。
這個地區的人們,都很期待與這顆彗星再會。
她或許也是如此吧。
我追隨她的視線,我在黑暗之中望著天空。
群星閃爍,美麗的夜晚。
那時有一小道光芒在天空流逝。
是流星。
「啊──」在我前方,傳來了她那天真無邪的聲音。「伊蕾娜小姐,你知道嗎?在流星流過的期間在心中說三次願望,願望就會實現的樣子。」那道聲音稍微高漲起來。
「還真是浪漫的事情呢。」我繼續望著天空,回答了。「你許了什麼願望?」
「…………」
她
依然仰望天空,一言不發。
她並不是沒有聽到我的話,想實現的願望也不是會令人愧疚的願望,她看起來只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而已。
在我們之間的火頭搖晃著,剛添加下去的樹枝開始失去形狀的時候,她終於往我這裡看了。
然後,她開口。
「四年前的那件事,我想讓它變成沒發生過──我許了這個願望。」
只說了這句話。
「…………」說起四年前,正好是芙蕾德莉卡小姐開始旅行的時期。「發生什麼事了嗎?」
「就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我才會像這樣旅行喔。伊蕾娜小姐。」
只要沒有四年前的事情,我應該一定會在故鄉平靜度日吧──她聳了肩。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稍微停頓一下子後,按著被繃帶纏起來的左眼,開口說道:
「發生了非常非常悲傷的事情。」
然後她述說著。
那是她持續了四年的後悔,也是祈願、也是她非常想讓流星帶走的,小時候的記憶。
她成為旅人芙蕾德莉卡的始末。
○
那是兩人才出生沒多久的事情。
教導姊妹倆人魔法的雙親發現了,作為魔法使的一族,外表非常相似的兩人,有著明顯的差別。
姊姊芙蕾德莉卡小姐有著稀世的魔法才能,而相對的,妹妹露娜莉可小姐則不論怎麼教導都沒有太多長進。
小時候的露娜莉可小姐,似乎是有些需要費神照顧的女孩。理所當然的,雙親比起芙蕾德莉卡小姐,更關心露娜莉可小姐。為了讓不能用魔法的妹妹成為正經的魔法使,這讓雙親感到棘手。
從旁人眼裡,那看起來就像是只將愛情給予妹妹露娜莉可小姐。
然而被晾在一邊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沒有任何怨言,靜靜地只將時間花在學習魔法上。若是學習魔法,若能使用更加高度的魔法的話,雙親應該會像誇獎妹妹一樣,也誇獎她。
她這麼想著
然而魔法越進步,雙親對芙蕾德莉卡小姐的目光,與理想漸行漸遠。
「這孩子不用我們多費心。」
因此雙親變得更加關心露娜莉可小姐了。
由於對雙親來說,兩人有很大差距是很高興的事情。所以兩人差別越大,兩人就看起來不像是雙胞胎,而是普通的姊妹了吧。
不知何時開始,在雙親眼中,芙蕾德莉卡小姐就變成了一個什麼都辦得到的女孩子。
雙親與芙蕾德莉卡小姐之間,從小時候開始就出現了明確的隔閡。
從兩人開始去上學的時候,隔閡就擴大到肉眼可見了。
「這成績是怎麼回事?芙蕾德莉卡。」
那是某天從學校回來的事情。只有芙蕾德莉卡小姐一個人被雙親叫過去,被責罵考試的成績。
那絕非太糟的分數。只是很平均的分數。然而雙親無法理解,什麼都辦得到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卻只考了大不了的分數。
「這分數比露娜莉可還糟糕喔,你最近是不是鬆懈了。」
從這時開始,雙親對待露娜莉可小姐與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態度產生很大的改變。
露娜莉可小姐不管做什麼大多都會被誇獎。相反的,雙親嚴厲對待芙蕾德莉卡小姐。
「更加用功念書的話、變得更加優秀的話,那兩人也會誇獎我。」
於是,相對於快樂成長的露娜莉可小姐,芙蕾德莉卡小姐像是入魔了一樣,每天專注於讀書學習。
這是還未滿十歲時的事情。
終於她的努力開花結果,芙蕾德莉卡小姐變得比同學年的任何人還要優秀。不論是魔法,還是學習,都優秀到誰也無法企及。
然而。
「露娜莉可真了不起。成績又進步了呢。」「能用掃帚飛了呢。真厲害。那媽媽下次就教你新的魔法。」
雙親沒有看芙蕾德莉卡小姐一眼。
即使變得比誰都優秀,到頭來,還是沒有改變,只有可愛的妹妹露娜莉可得到稱讚。
父母溫柔撫摸著露娜莉可小姐的頭。
但是那份溫柔卻從來沒有給予過芙蕾德莉卡小姐任何一次。
「明明是我比較厲害。」芙蕾德莉卡小姐在雙親背後細語著。「明明是我比較會念書。」她手握滿分的答案卷細語著。「為什麼都只誇獎露娜莉可而已呢?」憎恨涌了上來。
對於被疼愛的妹妹的憎恨。
「爸爸、媽媽,為什麼都不看我一眼呢?」
十二歲的時候,姊妹的立場完全顛倒了。
一點一點學習各種事情的露娜莉可小姐,變成了一個受人喜愛的心地溫柔的女孩子。成績與魔法技術都很優秀,將來值得期待。
而過去走在所有人前頭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現在則關在房間裡不和他人有像樣的對話,性格變得陰沉。過去明明是如此優秀的──她這個人變得十分悽慘,慘到會被人像這樣的無心地耳語。
「不過沒關係。我不需要你以外的朋友。」
她把自己關進房間,在自製的玩偶上施加魔法,讓它動起來,就像跟朋友說話一樣對玩偶搭話,藉此排解寂寞。
從飯廳傳來的三個家人的談笑聲,她也當作聽不到了。
假裝自己心裡很滿足。假裝自己不覺得痛苦。
「這成績是怎麼回事?芙蕾德莉卡。」
因為成績一落千丈而被針對的時間也變多了。
「明明以前是更加能幹的孩子的。」雙親的說教也都重複著一樣的話。「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啊?」這幾年都被同樣的話責罵。「懂不懂啊?我們是對你有期待才這麼說的喔。」她持續保持沉默。
再多看我一點、再多誇獎我一點。然而就算努力了,雙親還是不看她一眼。
她本來很想要撒嬌的,但雙親卻連這點都無法允許,她感到非常非常悲傷。
然而只有在說教的時候,雙親才會看著芙蕾德莉卡小姐。
這讓她感到有些開心。
因此她為了讓說教多少延長一些,就只是保持沉默。
父親終於無法隱藏對她的煩躁。
「給我適可而止!」
十三歲的時候,單純的說教開始加上了暴力。父親毆打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她。
芙蕾德莉卡小姐從椅子上跌落,倒在地上。母親安撫父親,說教結束了。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日常,就像這樣,一點一點地開始崩壞。
已經有好幾年都沒有和妹妹露娜莉可小姐說話。不論是吃飯時、在走廊擦肩而過時、在說教途中對上眼時。還有在走廊的陰暗處看著被打在地上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時候。
露娜莉可小姐沒有幫助過芙蕾德莉卡小姐。
也沒有向她搭話過。
「聽我說喔?今天爸爸和媽媽對我說話了──雖然被打了,但難得對我說話一次,我很開心呢。」
被施加魔法的玩偶溫柔撫摸著她變紅的臉頰。寄宿了她一部份意識的玩偶會照她的期望動作。
在她的心中,黑暗的感情開始萌芽。
到了十四歲的時候,雙親的說教幾乎沒有了。大概是放棄了吧。
「露娜莉可,好厲害喔。這次魔法考試聽說也是學年第一呢。」高興的父親說著。「你是我們的驕傲喔。」高興的母親笑了。「爸爸媽媽都太誇張了啦。這次只不過是運氣好而已。」妹妹好像感到很困擾的樣子,謙虛說著。
那雖然是個幸福的家庭,然而,雙親將安靜吃著飯的姊姊,當作不存在一樣。
就算讀書,或不讀書,誰都已經不會對芙蕾德莉卡小姐抱有興趣了。
對於映入眼帘的幸福家庭的景象,芙蕾德莉卡小姐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如果自己是露娜莉可的話,那該多好啊。
如果住在這個家的女孩子只有自己一個,那該有多幸福啊。
明明想被他人所疼愛,卻誰也沒有疼愛她。
「然後呢──」
有時在對話途中,露娜莉可小姐會往芙蕾德莉卡小姐這裡瞄一眼,但如果沒有向芙蕾德莉卡小姐搭話,也不會加入對話之中,只是繼續與家人團圓。
大概是被看不起了吧。
──明明都是你的錯我才會變成這樣的。
──只要沒有你在,我就能被爸爸和媽媽疼愛了。
──只要沒有你在,現在在那裡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只要沒有你,一切都會是好的。」
芙蕾德莉卡小姐心中萌芽的黑暗情感,開始外溢了。
一直在旁邊安慰她的玩偶,其中的棉花飛
出,被刀刺得破破爛爛,已經保持不住原形了。
十五歲的時候。
她們家的飯廳充滿了血。到處沾滿了血。
那是誰的鮮血,芙蕾德莉卡小姐已經分不清楚了。
至少在她的視野中滿滿的都是血。
「你這傢伙!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你這──」
父親騎在芙蕾德莉卡小姐身上,抓住衣襟,毆打她的臉好幾次好幾次。
她發出了嗚咽聲。然而父親也沒有停下來。她的臉頰被打到紅腫。然而父親也沒有停下來。她流出了鼻血。然而父親也沒有停下來。她的左眼被打爛了。然而父親還是沒有停下來。父親的手上黏上了滿滿鮮血。然而還是沒有人阻止父親。
芙蕾德莉卡小姐被毆打的間隙,她一直笑著。
「啊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如此殘酷……!」
在身旁的母親沒有阻止,也沒有責難,只是流著眼淚。倉皇失措。「沒事吧?振作點露娜莉可!馬、馬上給你治療……!」
而被母親抱著的露娜莉可小姐則,
「我沒事……喔……」只說著這句話,按著腹部。
鮮血流了出來。將美麗衣服染成朱紅色。沾滿紅色液體的刀掉在地上。
──只要沒有妹妹,我應該會更加幸福才對。
不知何時恨意在內心開始萌芽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對露娜莉可小姐刀刃相向了。她用一把刀,刺傷了露娜莉可小姐的腹部。
這個家庭中的危險的平衡,在那瞬間完全崩潰了。
「要是沒有你在就好了──!」
芙蕾德莉卡小姐被毆打好幾次好幾次。
她從頭到尾,都被毆打著
她從頭到尾,都在笑著。
露娜莉可小姐的傷被母親治好時,芙蕾德莉卡小姐失去了意識。臉被打得紅腫,不成樣子。
「……滾出去。不要讓我再看到你的臉。」
父親喘著氣,一邊擦掉沾上血的手,說著。
「你已經不是我們家的女兒了。」
於是,她只拿了最低限度的行李,被趕出家門。
「……為什麼?」
被趕出國家,被禁止入境,明白自己再也見不到敬愛的雙親的那時,她才注意到自己所犯的過錯。
然而,到那時一切都已經為時已晚。
不應該是這樣的才對。
明明只是想要被愛而已。
敲了好幾次國家的大門,但是大門都沒有為了她而開啟。她流著淚水,離開了國家。
於是她成為了旅人芙蕾德莉卡。
○
「我在這四年間,旅行了各式各樣的國家。這四年間造訪了許多國家,見識了世界,見識過很多價值觀後,我回顧了我們的過去。我思考著到底哪裡搞錯了。」
她喝了一口從旅館那裡借來的愛梅尼提紅茶,吐了一口氣後。
「有錯的是,我們出生的那個國家啊。」
就只是這樣而已喔──她說著。
如果出生的國家不同的話,確實,她們應該會是普通的雙胞胎,非常普通地成長才對。
雙親應該也不會硬是想要將她們變成不同的人。
「你出生的故鄉是──」
我才剛開口,她便點了頭。
「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喔。我明天就要回故鄉。」
那麼約好見面的那個人是誰自然就能明白了。
她在我插話之前,說著:
「我和露娜莉可約好要見面了。」
「…………」
「持續了四年的旅途,我終於下定決心回去了。我想要再一次和雙親與那孩子見面、和他們說些話。所以,我之前在附近的國家寄了信。」
就是我和芙蕾德莉卡小姐相遇的那個國家吧。
我看著至今走過來的路途。
已經看不見昨天還待著的國家了。
「……然後,怎麼樣了。」我再次面對她說著。
「我數次與雙親書信來往了,他們說:『直到露娜莉可原諒你為止都不可能見面。』所以我從那孩子那裡得到了直接見面的機會。雖然兩人好像還很不情願,但是,昨天和伊蕾娜小姐見面之前終於得到了見面許可。會安排讓我暫時入境。露娜莉可也想和我見面。」
所以才會明明只是要去鄰國,卻很急的樣子啊──原來如此我理解了。
她迫不及待呢。
「話說能問一件事嗎。」
但是這樣的話,我有一件事惦記在心裡。雖然芙蕾德莉卡小姐在漫長的回憶中很輕描淡寫地提及到,但我沒有笨到會看漏了她和過去的她之間的巨大差異。
我盯著她,或者說是以責備的視線,說道。
「你會使用魔法呢。」
「?嗯。我會用喔?」芙蕾德莉卡小姐坦然回答了。
「我以為你肯定不會用魔法。」
「但我不記得有說過不會用這句話啊?」
「你表現出不會用的樣子吧。」
「…………」她稍微將視線移開我這裡,一段時間後,將紅茶送進嘴裡。「這是有理由的。就因為魔法我才會變成這種狀況,所以,不要再使用魔法不是比較好嗎?」
「…………」乍看之下是合理的理由。「不治療那隻眼睛,也是一樣的理由嗎?」
被纏上繃帶的左眼。
被她的父親毆打之後,其他的傷口應該一定都治好了──但就只有左眼,還保持著那個樣子吧。
芙蕾德莉卡小姐輕撫著繃帶,接著平靜地開口:「這個呢──」
「說老實話呢。在旅行最開始的時候,我是為了不忘掉對那孩子的恨意,才把傷口留下來。」
原來如此。
「現在呢?」
她吐了一口氣後回答:
「為了不忘記自己的罪過喔。」
說完這句話後,
「我想和那孩子見面,對於至今所有的事情向她道歉。然後,我想和她重修舊好──因為我的關係,那孩子有過非常痛苦的回憶。」
也如此回答了。
我認為那句話沒有虛假。
然而,那樣的話。
「這個箱子不需要了呢。」
我把放在我旁邊的箱子,用來搬運她的箱子抬起來,丟進焚火中。「明天請坐我後面。」
緩慢搖盪的火被突然降下來的箱子驚嚇而搖晃後,開始緩緩地包覆箱子並燃燒。
芙蕾德莉卡小姐凝視著火焰的狀態。
「還真溫柔呢。」
她對我說著。
你說什麼啊。
「你傻了嗎。我才不是為了你才這麼做。只不過因為你是魔法使,就沒有必要顧慮你,讓你坐在箱子裡罷了。」
才不是因為同情芙蕾德莉卡小姐,不再認為她是外人了才這麼做的,請不要見怪。
真的喔。
……是真的喔?
或許是有什麼好笑的,她在那之後開始露出笑容,我也跟著笑了出來,兩人圍著火堆,之後愉快地雜談一段時間。
我們就寢的時間,是在快樂的時間結束之後。
焚火的光芒消落,我們被夜晚的黑暗包覆。將近睡著之前,在黑暗之中,她是不是會覺得不安呢。
「伊蕾娜小姐。」
一點一滴對我坦白一切的她,以有氣無力的聲音,向我詢問。
「現在的露娜莉可,如果看到現在的我,會不會原諒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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