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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六章 芙蕾德莉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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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中午過後,我們抵達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

高高聳立的城牆上有一扇大門。門前有衛兵站著。「歡迎來到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歡迎您!」衛兵敬了一禮。

我們從坐著兩個人的掃帚上一起下來,姑且回了一禮,衛兵拿出紙筆。「那麼入境前有一些想確認的事情──」

總之常有的很普通的入境審查就開始了。並沒有特別警戒我和芙蕾德莉卡小姐,衛兵詢問「名字是?」「入境理由呢?」「會滯留幾天?」等等簡單的問題,我們流暢地回答。

入境審查沒有停滯的進行中,衛兵看著我旁邊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尋問:「話說您就是旅人芙蕾德莉卡大人,沒有錯吧?

「?是我沒錯……」由於有被禁止入境過,芙蕾德莉卡小姐帶著有些緊張的表情點頭。而衛兵則,

「您是露娜莉可大人的姊姊,沒有錯吧?」

再次尋問。

「……是的。」

「我這邊有您的妹妹捎來的信。」

或許是知道芙蕾德莉卡小

姐會急著過來一樣。應該是從雙親那裡得知了某種程度的事情了吧。

衛兵將被封蠟的信遞給了芙蕾德莉卡小姐。

「那麼請享受在我國觀光。」

衛兵再次敬禮後,從我們面前退開。

城牆中的國家,和其他國家沒有太大差別,都有著平穩的街道。

「…………」

芙蕾德莉卡小姐在我的身邊,開始邁出腳步。

帶著沉重的步伐。

『親愛的芙蕾德莉卡大人。

近來可好?我是妹妹露娜莉可。

沒有直接見面,而是像這樣寫信,還請原諒。我從爸爸和媽媽那邊,已經聽說姊姊想要和我見面了。

我也想和姊姊再見一次面。

雖然爸爸和媽媽都非常反對,但是,我和姊姊有著同樣的心情。這份心情沒有虛假。如果姊姊想要和我再見一次面的話,我也想要回應那份心情。

回過神來,從四年前開始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了呢。

我們彼此,都成為大人了吧。

如果是現在的話,我相信,我們一定能以不同於過去的自己,與彼此見面。

我會在中午的噴水廣場,一個人等姊姊過來。日期沒有指定。

直到姊姊過來之前,我會每天等著。我相信你會來,我等你。』

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的大道上稍微往前走,有個噴水廣場。

「……真可惜。今天不行的樣子。」

她應該想馬上見面吧。想和她見面並說幾句話吧。

然而噴水廣場上,沒有人影。妹妹應該是認為今天她不會過來了吧──時鐘的時針已經指向下午三時。

「明天還有機會喔。今天就悠閒度過如何?」

畢竟長途旅行應該累了吧。事實上我也有些累了。雖然我明白她心急如焚,但是和四年相比,只等一天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說的也是呢。」

芙蕾德莉卡小姐點頭。

她以一隻眼睛,靜靜凝視著被風吹動的水面。由於時間也不早了,噴水已經停止,噴水廣場被寂寞所包覆,就如同她的內心一樣。

芙蕾德莉卡小姐嘆了一口氣,隨後像是下定決心一樣,以一隻眼睛與我對上視線。

「……謝謝你,伊蕾娜小姐。謝謝你送我來這裡。」

那應該是臨別的問候。

確實,到達這個國家的時間點,我的工作就已經結束了。我只不過是個帶路的,也就是她的交通工具,不應該再繼續深入這件事。

「道謝什麼的,並不需要喔。」我伸出手。

「雖然只有一小段時間,但與你的旅行,很開心喔。」她露出笑容,握了我的手。「真不可思議呢。和你在一起,嘴巴就好像變鬆了。我還是第一次和他人說這麼多關於自己的過去呢。」

「……這樣啊。」

「……沒錯。」

話說。

「雖然現在氣氛非常感動,然而十分惶恐地,我這不是握手而是索取費用。」

「還真現實……好像在看著親人的臉一樣……」芙蕾德莉卡小姐有些愣住。

「旅行要不要延長到我的老家為止啊?那樣的話金額還會再往上跳。」

「身為旅人,我對你出生的故鄉很感興趣,但是算了──這裡說不定就是我的旅途的終點。」

平安地與露娜莉可小姐見面,她們如果也和好的話,她就沒有作為旅人的理由了。

或許她會如此詳細地對我說出她的內情,就是因為說不定那是最後了。

「以後再會吧。伊蕾娜小姐。」

芙蕾德莉卡小姐把幾枚金幣塞到我手上,再次握住手,然後笑了。

「好──再見。」

我也跟著她笑了。

於是我們便非常普通地道別了。

那天晚上我住宿在附近的旅館,但全財產只有金幣五枚,錢包還是空空的,很遺憾地,若我沒有住在附設餐廳的高級旅館的話,也就不會去高級餐廳了吧。

「總之先給我主廚推薦的義大利面。」

在國家中也幾乎沒有觀光客上門的簡樸餐廳里,我在這裡享用簡樸的晚餐。這種店大致上點推薦料理就不會有錯。

服務生說著「明白了。」低下頭,從我桌上拿走菜單。

無所事事的我,稍微凝視店裡的喧囂一陣子。這是這個地方的居民日常。享受晚餐的情侶、與友人工作回去時小酌一杯,幾乎客滿的店裡,有著各式各樣的人們,過著沒有變化的一天。

是個和平的國家。

如果她真的能回到這裡的話,搞不好她一定能變得幸福──我心不在焉地思考這些事。

一會兒後服務生回來了。

「請用。」

桌上放了一杯紅酒。我不記得有點過。

難道主廚不想推薦義大利面了嗎?我感到詫異而皺起眉頭,服務生恭敬地指著櫃檯座位。

「是那位客人給您的。」

服務生說著。

「…………」

那裡有個女性的身影。歲數和我差不多。她對我揮手了一下子,然後單手拿著酒杯走過來。

我有看過這個人。

「晚上好。」

綁著金色的ウルフカット,穿著黑色衣服的女性。

真的有看過。

「又要當跟蹤狂了嗎?」我對她微笑。

那是白天才告別過的芙蕾德莉卡小姐。

然而。

「……什麼意思?」

她不可思議地歪頭後,指著我並尋問:「灰色頭髮,和我差不多年齡的魔女──你就是旅人伊蕾娜小姐,對吧?」

彷佛是初次見面一樣。

「…………」然後我注意到了。

眼前的她並非我所知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說起來,本來應該看不到的左眼,現在很正常地張開著。

「能稍微說點話嗎?」

她報上了露娜莉可的名字。

「自從我從爸爸媽媽那裡聽說姊姊想見我後,我就變得坐立難安了,我每天都去噴水廣場。工作也沒怎麼動手。」

桌上有裝了紅酒的玻璃杯兩個,還有空盤一個。由於不是品嘗味道的時候了,所以就儘快吃完了。

「我從衛兵那裡聽說姊姊入境了。也包含了姊姊身邊的伊蕾娜小姐喔。」

「這個國家的士兵口風真松呢。」難道不知道隱私的概念嗎?

「你不知道嗎?只要給衛兵一些錢,就能幫忙安排各種事情喔。比如說將信送給姊姊呢。我現在也和雙親一樣在這個國家工作,所以這點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

「…………」

你們姊妹倆都是跟蹤狂啊怎麼回事啊。雖然我很想隨口說出來,但她只是長得很像,不是我認識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所以我沒說出口而是變成嘆息吐出來。

「嚇到了吧。對不起。但是,我會如此拼命是有理由的。」

「我知道。」

她與我聯絡的理由我不用想也知道。「大概就是,你想知道她對你有什麼想法對吧?」

「……沒錯。」她點頭承認。「真虧你知道呢。」

「因為我已經聽說你和她之間的所有事情了。」我摻雜著有些拐彎抹角的措辭,說了:「似乎做了很殘酷無情的事情呢,芙蕾德莉卡小姐。」

「……姊姊對我做了什麼事,我到現在也沒有忘過喔。雖然傷口已經沒有留下來了呢。」

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溫柔撫摸著自己的腹部。

「…………」我對於該如何回應、該如何說出口感到有些迷茫,於是我最後向她說出坦率的話語:「她對於至今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後悔喔。」

雖然我明白那絕非該從我嘴裡說出來的話,然而她並不知道,和我一起旅行的那個芙蕾德莉卡小姐,現在是怎麼樣的人。

若由於不安而無法下定決心和姊姊再會的話,我只是單純想幫忙掃去不安。

雖然也有想知道眼前的露娜莉可小姐本意的理由就是了。

「…………」

她低著頭,凝視著如血液一般的紅酒。

然後,她終於,

「我也是,非常非常後悔四年前的事情。」緩緩說著。「我和姊姊一樣喔。想見面的理由,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樣啊。」

她點頭說著:

「所以呢,當爸爸媽媽久違四年收到姊姊來信時,我不顧兩人反對,絕對要和姊姊再見一次面。雖然我不想讓爸爸和媽媽感到困擾,但我就是如此想和姊

姊見面。」

結果到最後,姊妹兩人都抱持著同樣的心情吧。

……老實說,因為我擔心芙蕾德莉卡小姐到底能不能和妹妹重逢,所以明天打算悄悄去偷窺一下。而且很遺憾,我是個不坦率的人,所以我也打算對芙蕾德莉卡小姐保密。

照這個樣子的話,應該是不必擔心了呢。

姊妹感動重逢的時候,打擾她們實在不太好。

「伊蕾娜小姐。如果你打算旁觀我們的重逢的話,能不能打消這個念頭呢?」

「…………」所以我從她話中抓到空隙,也嚇到了。「……好,當然,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

「太好了。因為我明天想要和姊姊兩人慢慢談話。」

「……這樣啊。」

話說我要再重申一次,我是個不坦率的人。

因此,我隔天就悄悄前往噴水廣場了。

告知十二點的鐘聲響徹街頭。在廣場中央朝天空噴出來的水旁邊,有昨天還一起度過短暫旅途的芙蕾德莉卡小姐。

單眼一直被繃帶包著的她,穿著平常的衣服。

「…………」

她坐立不安,如同等待戀人的女孩子一樣,冷靜不下來,有時候一邊弄著髮型,一邊等待她。

她視線左右搖擺,有時候會往回頭看,在她旁邊的我為了不被發現,而躲來躲去,這是有些困難的事,而在隱蔽處悄悄窺視的我,也和她一樣,有時看著噴水,有時則看別處裝作平靜,我一邊做著鬼鬼祟祟的舉止,等待她們面對面。

我感到有些不安。

她們真的能相互理解嗎。

「…………!」

之後在噴水前等待的芙蕾德莉卡小姐露出笑容。

她的視線前方,是個有相似臉蛋的女性。那名女性緩緩揮著手,然後接近芙蕾德莉卡小姐身邊。

「姊姊。午安。」

露娜莉可小姐在那裡。

如說好的,正好是十二點鐘,她出現在噴水廣場。

鐘聲靜止,只有水聲充滿她們周圍。相對於露出笑容的露娜莉可小姐,芙蕾德莉卡小姐帶著有些緊張的表情,多次低頭後,凝視著她。

「…………」芙蕾德莉卡小姐之後緩緩開口:「露娜莉可,那個啊──」

接著她說出來的話語,是至今離別四年間的回憶。

剛開始旅行時,痛苦到不行。說真心話,她甚至對於受到無情對待這件事抱持恨意。

然而持續旅行的途中,想法改變了。

想要再次住在一起生活。

然後,

「至今真的,很對不起──」

她慢慢低下頭,說出這句話。而相對於芙蕾德莉卡小姐,露娜莉可小姐只是一直沉默地傾聽她說話。

「…………」

露娜莉可小姐依舊露著笑容。

她一邊皺著眉頭,好像很困擾的樣子,只是一直微笑著。

「姊姊,抬起頭吧。」

「…………」

接著,露娜莉可小姐接近緩緩抬起頭的芙蕾德莉卡小姐,並抱了上去。

緊緊抱著,不讓她離開。

我想我是杞人憂天了。

果然不該在姊妹重逢時打擾的樣子。這個地方不需要我的存在呢──

我一邊如此想著,背對噴水,向前邁步。

她們姊妹倆今後一定,會像過去一樣住在一起,建立和過去不一樣的關係吧。

我認為那是比其他一切,都還要幸福的事情。

因此我打算從這裡離開。

「姊姊……芙蕾德莉卡。」

然而我好像搞錯了。

露娜莉可小姐一邊緊緊抱著,嘴裡滔滔說出來的,是帶刺的話語。而且還是非常冰冷的刺。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會來這裡嗎?」

當我感到不對勁而回頭時,一切就已經為時已晚了。

「當我從姊姊那裡收到信的時候,我就變得坐立難安了。我也是喔,我真的很後悔四年前的事情。」

芙蕾德莉卡小姐滑落倒在地上,她的背上有一根冰柱刺著。芙蕾德莉卡小姐發出不成聲的話語,而露娜莉可小姐則俯視著倒下的她,臉上依然擺著笑容,說道:

「如果四年前就將露娜莉可──將你殺掉就好了。」

前天,當我和芙蕾德莉卡小姐露宿的時候,她對我述說了過去的事情。

關於她從小就渴望著親情這件事。

雙親都只關心妹妹露娜莉可小姐,都沒有理睬芙蕾德莉卡小姐。自從兩人作為雙胞胎被生下來之後,雙親就被許多人討厭、躲避,因此雙親更進一步地打算區分開芙蕾德莉卡小姐與露娜莉可小姐。

就結果來看,芙蕾德莉卡小姐行兇了。

──但是。

「其實呢,我才是露娜莉可,在故鄉等待的是芙蕾德莉卡。」

兩人被替換了。

「我成為芙蕾德莉卡的時間,是四年前喔。在四年前,芙蕾德莉卡刺傷露娜莉可的那天開始,我變成了芙蕾德莉卡。」

她開始淡淡述說著。

四年前的某天。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對妹妹露娜莉可小姐施加了一個魔法。

那是意識的複製。

芙蕾德莉卡小姐對妹妹施加了高度的魔法。

她將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腦中對妹妹的憎恨,移動到了妹妹身上。將意識、還有記憶,都裝進了妹妹的腦中。

被囚禁於深深的憎恨與絕望的露娜莉可小姐,之後對有著與自己同樣身姿的姊姊刀刃相向。

將自己誤以為是芙蕾德莉卡。

將眼前的少女誤以為是妹妹露娜莉可。

一切皆在預料之中,露娜莉可小姐刺傷了芙蕾德莉卡小姐,最後被趕出家門。芙蕾德莉卡小姐則扮演著可憐的被害者,留在家裡。

「因為那孩子很擅長玩玩偶。」

一切正如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所想,露娜莉可小姐被當作人偶,操控在手掌心。

刺傷了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露娜莉可小姐,在那之後,被雙親斷絕關係趕出家門。於是變成了旅人芙蕾德莉卡。

另一方面被真正的露娜莉可小姐刺傷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在那之後,則成為心地溫柔,卻又很可憐的露娜莉可,和家人住在一起。就算成績比以前多少掉了一點、多少變成有些陰暗的人也沒問題。她沒有必要像是以前的露娜莉可小姐。

這是因為露娜莉可小姐的內心由於殘酷無情的姐姐芙蕾德莉卡小姐而受了傷。

就算性格比過去多少改變了點,誰也不會注意到吧。

於是姊妹兩人被替換了。

「剛開始旅行的一年左右,我還把自己當作芙蕾德莉卡。」

剛開始旅行的她,被囚禁於復仇之中。日復一日,忍受著眼睛的痛楚浪跡各國,在那期間,也一直想著可憎的妹妹。

然而。

「但是呢,我知道的。知識與經驗終究不是自己的。」

過了一年的時候。離開故鄉有段距離的時候,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注意到了,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最開始只是些微的違和感。應該能用的魔法不知為何用不了、應該不會的魔法卻能使用,應該非常喜歡的玩偶卻沒有絲毫感慨湧出,明明無法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卻能和任何人輕鬆交談。

過去為了排遣寂寞,應該會向玩偶對話的。然而,旅行中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就算成功施展魔法,也無法順利地操空人偶。

她對自己抱持疑問,自己真的是芙蕾德莉卡嗎?

然後在旅行途中,疑惑逐漸轉為確信。

「旅行持續一年以上的時候,我真正的記憶回來了。我注意到虛假的記憶。」

旅人的她,真正的名字是露娜莉可。

被任何人所愛,心地溫柔的少女,才是旅人芙蕾德莉卡。

「或許是因為我體會到芙蕾德莉卡在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的生活,是有多麼痛苦吧。那孩子,想要透過替換我們倆,獨占雙親的愛情喔。」

然後實際上,那個計畫順利執行了。

冒牌的露娜莉可小姐在現在的故鄉──內心生病的芙蕾德莉卡小姐還留在那裡,但是誰都沒有注意到兩個人被替換了。

就連雙親也是。

「但是呢,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芙蕾德莉卡小姐溫柔地笑了。「不是應該到了可以相互理解的時候了嗎。」

「…………」

「姊姊會變得這麼奇怪,我也知道是我的

錯。因為在姊姊的記憶里,我是很討厭的女人。」

被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植入的記憶,應該還殘存於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腦中吧。

「如果我再和她多說點話、如果我再更加仰慕姊姊就好了。說真的,我應該要成為姊姊的支柱的──」

但是四年前,兩人訣別了。

擁有十五歲為止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記憶、以及露娜莉可小姐的記憶的,就是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

她背負著兩人份的痛苦,持續旅行了四年。

「從四年前的那一天開始,直到往後,我都會是芙蕾德莉卡──」

所以,我想再一次,和家人住在一起。

那正是這四年間,作為芙蕾德莉卡在外面世界旅行的露娜莉可小姐的願望。

「我相信,經過了四年的現在,我們一定能相互理解。姊姊也是,我相信她會和我一樣改變。」

四年的旅途讓芙蕾德莉卡小姐改變了。

如果是經過了四年的現在──兩人都成為大人的話,說不定能得出和四年前不同的結論。

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如此說著。

「所以呢,拜託你。伊蕾娜小姐。明天能讓我和露娜莉可單獨兩人見面嗎?」

我不想對眼前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決心潑冷水。

「也是呢……那麼,明天到達國家後,就在那裡分別吧。」

然後。

一個人經歷四年旅途的她,以一句話將她漫長的往事作結。

那句話就是:

「有錯的是,我們出生的那個國家啊。」

睽違了四年的重逢,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確實向露娜莉可小姐道歉了至今四年間的事情。

「四年前你所做的事情,我全都想起來了。」

在噴水前面,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所說的,是到目前為止兩人分離的四年間的回憶。

剛開始旅行時,痛苦到不行。說真心話,她甚至對於受到無情對待這件事抱持恨意。

然而持續旅行的途中,想法改變了。

想要再次住在一起生活。

她後悔讓姊姊孤獨一人。

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確實這麼說了。

然而那句話,沒能傳達到現在的露娜莉可小姐那裡。

倒在地上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背上,刺著一根冰柱。血流了出來,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身體顫抖著。

「為什麼──為什麼不明白呢……!姊姊……我、我──」

「我打從心底恨著你,憎恨著被爸爸和媽媽疼愛的你。很可恨啊。明明是我比較優秀的。」

然後現在的露娜莉可小姐打斷了倒在地上的妹妹的話,將法杖指向她。「當我聽到你想和我再見面時,真的是很難以置信──因為我不是會對爸爸媽媽耍任性的女兒啊。我還很疑惑,為什麼過了四年的現在,你會想來見我──原來如此呢。記憶恢復了啊。」

往下俯視的眼瞳,已經沒有一絲對家人的親情了。

「但是呢,既然恢復記憶了,那就更不能跟你一起生活下去了。我打從心底,不論過去還是現在,都非常討厭你啊。」

然後揮動法杖。

她對有著自己名字的妹妹──

「永別了,芙蕾德莉卡。」

宣告永別。

然而。

兩人之間,有一名魔女插進來。有個打擾姊妹睽違四年重逢的愚蠢之人。

「請等一下。」

我出現了。

結果我還是個不坦率的人,不論是本尊還是冒牌貨,芙蕾德莉卡小姐都說了今天不要干涉,但我無法遵從。

我彈飛喊著露娜莉可小姐名字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法杖,順勢將法杖指著她的喉嚨,阻止了她。

「……啊啊。」

飛上天空的法杖掉在地面,然後,現在的露娜莉可小姐冷笑了。「你果然在旁邊看著呢──」

或許是知道我會像這樣子出手干涉。現在的露娜莉可小姐沒有吃驚,只是乾脆地舉起雙手。

「能別在這裡放魔法嗎?我也打不過魔女──而且我也不想死。」

「…………」剛才還想殺了妹妹的人居然能說得出這種話啊。「我也不打算弄髒自己的手,而且你應該有必須活著去補償的事情。」

因為說不定還藏有武器,所以我拘束了現在的露娜莉可小姐。用魔法拿出繩子,團團綁著她,封住她的動作。

我想應該綁得很緊了,但露娜莉可小姐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才沒有那種事情喔。」

她只是不斷笑著。

「我只不過,是在保護自己而已──」

那句話的意思,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兩人的重逢迎來終結。

「沒事吧?芙蕾德莉卡小姐。」

「…………」

雖然沒有回答我的話,但我所知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平安無事。意識還很清楚,眼睛也有看到我。

雖然意識模糊、朦朧,單眼也沒有生氣──但芙蕾德莉卡小姐確實還有呼吸。

我除去冰柱,對芙蕾德莉卡小姐施加治癒魔法後,將露娜莉可小姐引渡到國家的士兵了。

我一邊拉著已經精疲力盡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手,一邊強行帶走露娜莉可小姐。兩人在被我拉著的途中,都沒有說任何話。

然而,和芙蕾德莉卡小姐不一樣的是。

「…………」

露娜莉可小姐雖然保持沉默,但是一直笑著。

將露娜莉可小姐引渡到士兵那裡後,我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全說出來了。

睽違四年重逢的兩人的故事──無法相互理解的姊妹的故事,從最初到最後,全說出來了。

然而,

「那種話無法相信。」

士兵接下露娜莉可小姐,搖了搖頭。「我已經從妹妹露娜莉可大人那裡,聽說了姊姊芙蕾德莉卡大人是怎麼樣的人。包含這次入境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的事情經過在內,我等已經得知她們姊妹的關係。」

「……啥?」

我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

士兵將啞然的我擺在一邊。

「芙蕾德莉卡大人就由我方帶走。」

士兵一邊說著,抓住了芙蕾德莉卡小姐。

「──等等,你干什……!」

我大喊著,想要抓住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手。

然而,失去力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手,從我這裡滑出去,結果被士兵們帶走了。

我在那時才注意到,這一切都是露娜莉可小姐計畫好的。

對現在的露娜莉可小姐來說,不論我有沒有插手,其實都無所謂。

四年前打算置妹妹於死地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被趕出國家後。久違四年入境,想要與妹妹重逢,而堅強的妹妹為了實現愚蠢姊姊的願望,前往了噴水廣場。

對這個國家的人來說這才是真相,意思就是,就算我所知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殞命──就算途中有像我這樣的人插手阻止,但是現在這個國家,已經沒有人會懷疑現在的露娜莉可小姐了。

對這個國家的人來說,露娜莉可小姐是比任何人都還要有著美麗的心、比誰都還要堅強的女性。

然後芙蕾德莉卡小姐則是比任何人都還要有著醜陋的心的女性。

倒在噴水廣場前,吐著血的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而在她前面握著法杖的現在的露娜莉可小姐,從周圍的人看來,是什麼樣子呢。

他們應該是看見了,一次不夠還想殺害妹妹第二次的殘暴姊姊,以及要守護自己的堅強的妹妹。

相對於回來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現在的露娜莉可小姐不管對姊姊做了什麼,都不會被問罪吧。

她早就知道,她的正當防衛會被承認,而不會被問罪。

「將芙蕾德莉卡流放國外。」

被如此宣告的時候,是在那之後的幾天後。

芙蕾德莉卡小姐被流放出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了。而同伴的我,也和她一樣被趕出國家了。雖然沒有說到禁止入境──但那幾乎是同樣意思了。

我已經不會再踏入這個國家一步了吧。

芙蕾德莉卡小姐以單眼仰望關上的大門,她目瞪口呆了。

彷佛轉瞬即逝的這幾天,說不定在她心中還彷佛是幻影吧。她似乎還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了,擺出凝固的表情。

「……芙蕾德莉卡小姐。」

她注意到我的聲音,轉向我這裡。

她笑了。

好像非常寂寞的樣子。

「對不起。伊蕾娜小姐。因為我的錯,連你也被趕出來了──」

「…………」都這種時候了還關心著別人,我對這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感到目不忍睹,所以我別開了臉。「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

我無法直視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表情,我只是低著頭,拼湊出一句話:

「我才該說對不起。我沒有遵守和你的約定。」

請不要插手──這句話不管是哪個芙蕾德莉卡小姐都說過。

然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著她們不管。不像個旅人,管她們的閒事。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她成為亡者,什麼都不做。

即使我們只是共度過一夜而已。

我不希望她死去。

「沒關係。」她搖頭,將視線往下移。「不如說,受到你幫助,該道謝的應該是我才對。」

「…………」

「抱歉,讓你看見了我的醜態。」

她應該真的沒有餘力去關心別人了。應該沒有餘力對我道歉才對。「伊蕾娜小姐,你之後打算怎麼辦?我想要回歸一個人的悠閒旅途。」

「……我也一樣。」

「這樣啊。」

她正在逞強吧。

我被她顧慮了吧。

「…………」

「…………」

在國家大門前,我們都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等待時間流逝。

我們真的不得不在這裡道別了。

「……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情嗎?」

我只是摸索著要對她說的話,然後像這樣,說了出口。

低著頭的她,緩緩的將眼睛往我這裡看。一邊被繃帶包覆的蒼色眼瞳,似乎能看見正在失去光芒。

她的眼神,就是如此的缺乏生氣。

「……那麼,能聽我一個願望嗎?」

她開口,像是窺探我一樣向我提問。

「是什麼呢?」

我也同樣表達疑惑,她躊躇、客氣地回答:

「……我希望,你能摸摸我的頭。」

她吐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希望你能對我說:你至今都很努力了呢。」

那彷佛是小孩子對父母的,小小的撒嬌。

「希望你能誇獎我:一直忍耐到現在,真了不起。」

她最後只許了這些願望。

「…………」

所以我沒有回話,而是將手摸上芙蕾德莉卡小姐的頭。

我用手指纏著她的頭髮。我將亂掉的髮型弄平,我無數次、無數次,且緩緩地,如同太陽一般,溫柔撫摸著芙蕾德莉卡小姐溫暖的頭髮。

我的手碰得越久,她的眼瞳就不知所措地搖晃,嘴唇開始顫抖起來。雙手指尖緊緊揪住裙子,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身體顫抖著。

那沒有旅人的樣子,也沒有大人的樣子。

就只是一個受了傷的女孩子。

「…………」我說著:

如同她所期望的。

「你至今都很努力了呢──」

這一定是她一直,一直期望的事情吧。

「一直忍耐到現在,真了不起──」

那一定是被植入我所知道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腦中的,內心充滿怨念的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她所一直期望的事情吧。

如果她小時候,雙親有像這樣──如果有人願意認同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話──如果有人能做到這點小事的話,事情一定不會發展至此。

就不會親手抹消妹妹了吧。

也不會將自己的記憶塞進妹妹體內,取代露娜莉可小姐了吧。

這些應該都不會發生。

只要能做到這點事情,她應該就能得到救贖。

然而誰都沒有做到這點事情。

千錯萬錯,都是出生的國家的錯。

「…………」

胸口彷佛快要撕裂開來。

就算受了這麼重的傷,就算遭受了如此殘酷的事情,也還是想要拯救還在自己心中的姊姊,這樣的她,讓我感到十分目不忍睹。

完全拯救不了自己的她,讓我感到十分悲傷。

因此,

「你已經可以為了自己而活了喔。」

我依然摸著她的頭,再用空著的手將她抱了過來。

「就算這個國家的人們,就算故鄉的雙親都沒有看著你──就算誰都沒有看著現在的你。」

即使如此,

「我會看著你。」

我非常明白,現在的你是怎樣的人──我說著。

「……嗚」

她顫抖的指尖,緊抓著我的長袍。她溫暖的淚水,傳達到了我的胸口。

「……再稍微,讓我哭一下,可以嗎?」顫抖的聲音,從我的胸口傳來。

所以我,

「沒關係──」

我更加抱緊她。

即使她忍耐的嗚咽聲不久後轉變成嚎啕大哭,為了不讓其他人聽見她的哭泣聲,我也依然緊緊抱著她。

為了離別之後,我也不會忘了她。

為了不讓她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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