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最過度保護的監護人(2/2)
「我之所以得以成為冒險者,也是多虧大流士伯父教導我獨自一人生存的方法。基於這理由,得知我陷入兩難後,他便替我聯絡上了亞力。大流士伯父是我的大恩人呢。」
「原來如此……」
悠利曉得蒂法娜與阿爾加及席宜拉兄妹關係親昵,也知道他們是青梅竹馬。不過從蒂法娜的說法聽來,不僅是互為青梅竹馬的孩子們關係和睦,兩個家庭似乎都有交流。所以他們之間至今仍如此親密。
蒂法娜家是靠母親扶養的單親家庭,但年少時期母親便因意外亡故。於是大流士及他妻子才會代替監護人扶養她長大。也因此與其說是青梅竹馬,她與阿爾加及席宜拉之間更是情同手足。
話雖如此,不打算解釋得如此詳細的蒂法娜,只是漾起了一抹柔和的微笑。身懷秘密的美女也別有一種魅力,神秘感萬歲。
「大家都經歷過各種事呢。」
「是啊……不過我偶爾也會擔心,傑克會不會在這裡以外的地方,因平凡的日常生活而罹難……」
「……就是說啊~」
「咦?你們說了什麼嗎?」
「「什麼事也沒有。」」
面對疑惑歪著頭的傑克,悠利及蒂法娜兩人不約而同地回答道。他們心知肚明,要喚醒這位學者的自覺是不可能的任務。
原來專門培養新人冒險者的戰隊,其實已經默默地成為了困擾之人的避難場所了。
◇◇◇
「……嫩咖。」
「是?」
「你用這傢伙做了什麼?」
「咦?」
鍊金鍛造師古魯卡魯老爹一臉無奈,令悠利愣了一下。對方總是稱呼悠利為嫩咖,但他並不介意。畢竟這位老爹不僅稱亞力為底迪,還稱兔耳獸人醫生·妮娜為美眉。從高齡超過兩百歲的山民老爹眼裡看來,悠利恐怕還只是個帶殼的雛鳥罷了。
雖然古魯卡魯嘴巴毒辣聲量又大,但他其實是個富有人情味的工匠大叔。雖然嘴上老是嫩咖、嫩咖的叫,但他仍為悠利打造了一隻訂製鍊金釜。只要像今天這樣帶著鍊金釜登門拜訪,他還會幫忙保養。著實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工匠老爹。
「做了什麼……呃~調味料之類的吧?」
「……………………嫩咖。」
「是。」
「你為什麼會用緋緋色金和奧利哈鋼製的特製鍊金釜做那種事啊—————!」
「噫!?」
當悠利慵懶答道的瞬間,怒吼聲隨即響徹四周。不過古魯卡魯會怒吼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悠利心中對鍊金釜的看法是「只要把材料扔進去,便會製造出各種東西的便利魔法道具」,更進一步地說則是「用鍊金釜便能製造各種調味料,好方便哦!」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想法。
然而,提起鍊金釜,它可是高性能魔法道具的象徵。再說,能使用它的對象,僅限具備鍊金技能的人,而且本人的技能等級及天分也會帶來影響。優異的技能持有者能製造優質產物,初出茅廬的新人頂多只能製造恢復藥。鍊金世界的差距便是如此巨大。
鍊金釜本身亦有高下之分。古魯卡魯是鍊金鍛造師,且這隻鍊金釜又是為悠利量身打造的。與現成的鍊金釜相較之下,反應持有人特性並經過調整的訂製鍊金釜性能更加優異。價格自然不斐,卻也具備相應的性能。
關鍵在於,悠利的鍊金釜是古魯卡魯親制的訂製品,而且還使用了傳說中的金屬作為材料。緋緋色金及奧利哈鋼皆為傳說級的金屬,光是尋找它們便已是難上加難,與這兩種金屬之間有著高適性的存在更是少之又少。
明明身為極稀少的存在之一,悠利居然把鍊金釜用在如此天馬行空的詭異用途上。
「就、就算您這麼說,我工作時又用不到鍊金釜……」
「就算這樣,也用不著儘是拿去做什麼調味料啊!害這傢伙往奇怪的方向調整了!」
「奇怪的方向?」
「……都是因為你老愛製造調味料,它開始往『製作物品時如何保住素材的鮮味』成長了。」
「哇~好棒哦!換言之,它製作的物品會更加美味囉?」
「就說了,別讓鍊金釜記住那種事情!」
雙眸閃閃發光的悠利,讓古魯卡魯再度放聲怒吼。然而即便遭到怒吼,悠利卻完全不放在心上。看樣子使用鍊金釜的過程中,它會反映持有人的工作內容並自主學習。多麼美妙的魔法道具啊。悠利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愈是使用、愈會因為油滲透其中而更加好用的鐵製廚具。例如煎蛋鍋或平底鍋等等。
搭載於鍊金釜上的學習功能,會隨著使用者的使用方法導致各種法則產生變化。例如持續製造恢復藥系列藥品的鍊金術師,其鍊金釜製造的恢復藥品質亦會逐漸提升,進而提高藥品的恢復力。持續打造鑄塊的話,便可以漸漸製造出雜質較少的高級鑄塊。
……然而具備如此出色的特性,並且以最高級素材鍛造而成的悠利的鍊金釜,提升的卻是「不讓丟入鍋中的材料美味流失,將其反映於完成品」的能力。看來它正致力於提高成品營養價值及美味程度,怎麼會這樣呢?
認為對悠利說再多也沒用的古魯卡魯,一邊碎念一邊開始調整鍊金釜。這位老爹雖然嘴巴很壞,卻是個以工作為優先的典型工匠。且無論使用方法為何,他都相當珍視自己親手打造的鍊金釜。對工匠古魯卡魯而言,鍊金釜相當於自己的孩子。
「古魯卡魯先生。」
「幹嘛,嫩咖。」
「已經中午了,需要我煮點什麼嗎?」
「嗯~就用現有的材料隨便煮吧。」
「好~」
古魯卡魯的意識已有八成投注於調整鍊金釜上。雖然會回話,也能夠溝通,但悠利知道他有一半以上都是在漫不經心的狀態下回話的。雖然知道,但悠利對此早已司空見慣,因此並不介意。這也不是他初次在古魯卡魯這裡烹煮兩人的伙食。
起初他只是體諒拼命工作而忘記休息的古魯卡魯。關於這點,飾品工匠布萊多也是一樣。工匠們一旦過於專注,便會
不小心忘了用餐,等工作告一段落後,才驚覺自己肚子餓得咕嚕叫,這種狀況並不少見。與家人同住的工匠會有家人幫忙照看起居,但像古魯卡魯及布萊多這種獨居的工匠,這種情形已是常態。
「小路,麻煩在不打擾古魯卡魯先生的情況下打掃一下。」
「呣咿。」
今天也以護衛身份陪同悠利外出的使魔路克斯,以凜然的口吻回應悠利的請求之後,緊接著展開了行動。路克斯在外出地點進行掃除工作,也漸漸成了固定模式。對史萊姆路克斯而言,這麼做還能順便補充能量,可謂一石二鳥。
目送路克斯離去後,悠利便邁步前往位於工房深處的居住區。一人獨居的古魯卡魯,將家裡大半空間劃分給了工房。設置於二樓的浴室及臥室似乎還算寬敞,但一樓有八成空間屬於工房。狹窄的廁所與廚房則設置於深處的居住區。
儘管狹窄但設備齊全,能夠滿足基本作業需求。以獨居生活來說冰箱還算大,但打開來瞧瞧裡頭,還是老樣子僅有適合冰鎮後飲用的酒,以及零星一些下酒菜而已。這位山民老爹可是位大酒豪。
「這個嘛~飯鍋里有很多飯,之後就是食材了——……」
基本上古魯卡魯三餐都靠外食解決,因此冰箱內食材少得可憐。即使如此,為了嘴饞時能吃點東西果腹,裡頭仍有幾樣食材。而且今天可說是運氣不錯。
「有蛋、培根、高麗菜,還有番茄及小黃瓜呢~」
就算用光,古魯卡魯也不會動怒,因此悠利思考著能用眼前的食材煮些什麼。考慮後的結果,他決定用番茄及小黃瓜作為陪襯,用培根蛋及高麗菜製作蓋飯。理由是因為他突然想吃蓋飯。悠利的生活模式一向是這種感覺。
作法極其簡單。在熱騰騰的白飯上鋪滿高麗菜絲,再於上頭盛上半熟培根蛋當作佐料,僅此而已。悠利偏好用胡椒鹽及醬油調味……別說他偷工減料,這兩種調味料與半熟蛋黃交融合一可是格外美味。
「好,首先來切高麗菜絲吧。」
小廚房內的烹飪空間頗為狹窄。平時他一向都在寬敞的廚房烹煮料理,因此感到有些綁手綁腳。不過收納於廚房內的廚具都相當高級,所以也算是扯平了。而古魯卡魯明明是一人獨居,也並非經常下廚,又為何擁有如此高級的廚具呢?其實是他的工匠朋友送來的。有些是試作品、有些則是多做的,據說他們有時還會以物易物。
悠利拿來切高麗菜的菜刀,鋒利到仿佛才剛精心研磨過似的。置於下方承受衝擊的砧板也一樣。雖然富有手感,卻不會有奇怪的反光,簡直堪稱逸品。切高麗菜時「咚咚咚」的聲響輕快悅耳,足見其品質之高。
關於高麗菜絲的粗細程度,每個人喜好各有不同。不過悠利喜歡偏細的高麗菜絲,因此今天他也決定將高麗菜切得極細。煎大阪燒時,稍粗的高麗菜絲能保留口感。但直接享用高麗菜絲時,悠利仍然偏好細一點。古魯卡魯基本上不會對端上桌的料理挑三揀四,想必他也不會對高麗菜絲的粗細有意見才對。
將切好的高麗菜絲放進碗裡之後,下一步準備番茄及小黃瓜。首先去除番茄蒂,若底部有髒污就稍微切除一些。之後切成易入口的月牙形,並擺置於盤子上。小黃瓜則任意切成碎塊後揉鹽,在碗裡靜置一段時間等待水份瀝出,再盛於盤上。
「接下來就是培根蛋了。」
拿出平底鍋後稍微預熱,並將培根擺列其上。滋滋聲作響,煎培根的香味挑動著味蕾。悠利同時在兩人份的碗公內添入白飯,最後只要把高麗菜絲盛在上頭,白飯的準備便大功告成了。
確認其中一面培根已徹底煎熟之後,俐落地翻面並將它們排好,然後打蛋。由於平底鍋尺寸很大,悠利邊煎著兩份培根蛋,邊注意別讓它們黏在一塊。透明的蛋白遇熱後馬上變化成了白色,瞧見此狀的悠利,從平底鍋邊緣緩緩注入水,然後蓋上鍋蓋。
蒸氣逐漸擴散,悠利想像著鍋蓋底下的蒸氣將蛋蒸熟的過程,懷著雀躍的心情靜候了一段時間。懂得掌握時機是關鍵。太快的話蛋白還沒煎熟,太慢的話蛋黃又會徹底熟透。悠利的目標是半熟柔軟的蛋黃,煎過熟可是大忌。
「差不多可以了吧~?」
悠利迫不及待地打開鍋蓋,純白的蛋白及中心略帶粉色的蛋黃隨之映入眼帘。「煎得恰到好處!」悠利綻露笑靨,熄掉爐火之後興奮地將培根蛋擺在高麗菜絲上頭。
熱騰騰的培根稍微軟化了高麗菜,但悠利並不介意,因為那亦是美味的秘訣之一。剛出爐的料理最為可口,然而悠利還有一項未完成的工作。
「還有小路的份~」
他利用煎培根剩餘的油脂,迅速快炒事先多切的高麗菜絲。由於已有培根的滋味滲透其中,所以僅需少許胡椒鹽。這道菜是為路克斯而做的。比起生菜,它更喜歡炒蔬菜……至於蔬菜屑等廚餘,也一如往常預計請路克斯來處理。
把迅速炒熟的炒高麗菜盛到盤上,再來將碗裡的鹽漬小黃瓜移至他自己與古魯卡魯的番茄旁邊。因為還剩下一些,於是悠利也在路克斯的盤子上盛了一點。史萊姆基本上屬於雜食性生物,因此路克斯什麼都吃。
把所有人的餐具擺到大托盤上的悠利,接著邁步前往工房區。工房區內設有幾張桌子,其中一張擺了飲品以及用來果腹的點心等等。悠利將托盤放到那張桌子上,並用抹布擦拭桌面,然後開始布置餐具。
當兩人份的午餐準備完畢之際,悠利叫喚了仍舊埋首於工作的古魯卡魯一聲。
「古魯卡魯先生~午餐完成了唷~」
「嗯?」
「午餐做好了。」
在悠利提醒之下,專業精神十足的古魯卡魯才總算注意到原來已經這個時間了。在工房內的小流理台洗過手之後,古魯卡魯來到了悠利身旁。路克斯則跟在他腳邊,蹦蹦跳跳地移動著。看來它知道自己也有飯吃,所以才跟了過來。這隻聰慧的史萊姆今天也依舊機伶。
「嗯,抱歉啦嫩咖,又讓你幫忙煮菜。」
「不會不會,畢竟我也有份。」
「你也幫忙打掃了對吧?幫大忙了。」
「呣咿!」
過度熱衷於工作的古魯卡魯,甚至沒注意到路克斯在打掃工房。不過這種情形他們早已見怪不怪了。
古魯卡魯於座位就坐,望見桌面的料理之後疑惑地歪下了頭。培根蛋、番茄及小黃瓜都是他已經看慣的食物,但擺盤方式卻很陌生。具體來說,他很困惑為何沒看見主食。
「嫩咖,沒有麵包或白飯嗎?」
「在蛋下面。」
「啊?」
「我試著做成了蓋飯。」
「……原來如此。」
明白面對悠利時對小細節吐槽也毫無意義的古魯卡魯,僅憑一句話就接受了。僅管次數不多,但享用過悠利親手煮的料理的他,深知悠利的料理味道肯定不差。
悠利低喃一句「我開動了」,古魯卡魯則默念著禱告詞。他所信仰的是山神,即便定居於遠離山區的王都,信仰也未曾動搖。兩人腳邊的路克斯輕鳴一聲「呣咿」之後,就這麼朝炒高麗菜發動了突擊。它一邊用餐一邊「呣咿、呣咿」的叫著,那仿佛像是在大讚「好吃!」的模樣著實惹人憐愛。
「啊,請隨意加胡椒鹽及醬油調味。」
「知道了。」
悠利一面用胡椒研磨罐撒上胡椒,一面告知對方。古魯卡魯接下他用完的胡椒研磨罐並如此回答。為整碗蓋飯撒上胡椒後,悠利接著繞圈淋上了醬油,之後再用筷子挖開蛋黃上層,邊倒入醬油邊注意別灑出去。最後為了不溢出去,要小心翼翼地將蛋黃與醬油攪拌均勻。完成之後,悠利綻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首先將煎培根與柔嫩的蛋白切成易入口的大小,再與拌過醬油的蛋黃一併遞往口中。蛋的甜味、培根的鮮味和醬油相織交錯,堪稱人間美味,甚至讓悠利不禁揚起嘴角說道「真好吃」。
再來連同被培根蛋熱度軟化的高麗菜絲,由上往下一併用筷子一口氣夾起並送進嘴裡。同時享用蛋、培根、高麗菜與白飯,讓各自的口感及滋味交融合一,味道教人讚不絕口。軟化得恰到好處的高麗菜仍殘留一些清脆的口感,也別有一番風味。
「嗯~好好吃~」
「嫩咖。」
「是?」
「這種吃法,豈不是會讓飯少得很快嗎?」
「……飯鍋里還剩下很多飯喔。」
悠利漾起燦笑,古魯卡魯則嘆了口氣,緊接著繼續大口享用培根蛋蓋飯。看樣子,這道料理很合他的胃口。合胃口是很好,不過似乎也同時挑起了他的食慾。悠利根本沒想到對方會如此中意這道料理。
「啊,要不然我再多煎一些續碗用的培根蛋如何?」
「拜託你了。」
「了解。」
不知為何,培根蛋蓋飯獲得了工匠老爹的好評。悠利如此提議之後,古魯卡魯開口回應的同時,也未曾停止用餐。看樣子他相當喜歡這道蓋飯。培根蛋蓋飯做法簡單,悠利心想「或許古魯卡魯今後還會自己做呢」。
返回基地之後,悠利轉告大家「今天午餐我吃了培根蛋蓋飯哦~」,導致要求隔天早餐吃培根蛋蓋飯的人接連湧現。這都是家常便飯了。
◇◇◇
「就說了,是汝誤會了。」
「我哪裡誤會了!你這惡人!」
「在下可不是惡人啊。」
「惡人才不會承認自己是惡人!」
喧囂聲傳入了耳際。今日沒有家務工作的悠利,正在使魔路克斯的陪伴之下散步著。此時傳入耳里的爭吵聲令他愣了一下。因為正以困擾的語氣向對方辯解的那道聲音,是他相當熟悉的聲音。同樣也聽過那聲音的路克斯,也疑惑地鳴叫一聲「呣——?」。
「小路,剛才那聲音……」
「呣咿。」
「果然沒錯。」
聲音是從巷子內傳來的,於是悠利快步前往聲源,路克斯也蹦蹦跳跳地尾隨在後。抵達口角現場的悠利,確信了自己的猜想並沒有錯。
大動肝火的是一名年輕女性。對方有著美麗的金髮,且裝備一身輕鎧,看起來像是名女戰士。雖然五官端正貌美,但此刻卻因為熊熊怒火,顯得相當駭人。隱隱能看出她有種得理不饒人、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氣質。
與之對峙的人,則是一名打扮略顯古怪的男性。那是王都特拉海倫附近罕見的打扮。那個男人留著淺黑色的長髮,在脖子後方紮成了一束。到此為止倒還無妨,畢竟留長髮的男性並不那麼稀奇。問題在於他身上的服裝。
男人身穿的服裝,是一種名為「※著流」的和服。在這西洋風的世界……或者說國家,這身徹頭徹尾的和服實在醒目到無話可說。而且明明一身著流裝扮,不知為何腳上卻穿著短靴,甚至還為了時髦而戴了一頂帽子。各種不協調的地方,更突顯了他那身奇裝異服。(譯註:一種男性和服。不穿外套或褲裙的輕便穿法。)
「八雲哥,你在做什麼?」
「哦,是悠利啊。在散步嗎?」
「是的。看起來好像起了爭執……?」
「與其說爭執,不如說是被找麻煩了。」
「哎呀。」
「什麼找麻煩啊!」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是這副樣子。」
一身著流裝扮的青年·八雲,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悠利向他搭話便能得知,他是寄居於《深紅的山貓》的訓練生一員。之所以一身奇裝異服,是因為他出生自很遙遠、很遙遠……遠到連本人都懶得思考究竟有多遠的遙遠異國。旅途中他順道造訪了這個國家,基於某些因緣就此寄居於《深紅的山貓》,是個經歷相當特殊的人。
無論遣詞用字或服裝都與此處居民略有不同的八雲,連職業也有些與眾不同。他的職業名為咒術師。在他的祖國是極其平凡的職業,以這國家而言地位相當於藥師或占星術師。就悠利的印象來說,八雲的職業更近似於陰陽師。
因此咒術師在這片土地屬於小眾職業。由於過於小眾,甚至有許多人壓根兒沒聽過這個職業。再加上字面也不討喜,使八雲經常因咒術師這個職業名與人起口角。此刻正是如此。
八雲有著一雙下垂的眯眯眼,此刻那雙眼透露出了極為困擾的情緒。八雲如此困擾的模樣實為罕見,令悠利吃了一驚。大部分的事情八雲都能打哈哈帶過,讓他傷腦筋到這種程度的事確實不多。
「從剛才開始就強調過很多次,在下施加的是咒術,而非詛咒。有些人或許以為兩者是相同的東西,其實是截然不同的。」
「胡說八道!什麼咒術師,這種職業實在太可疑了!」
「……八雲哥,她該不會一直是這副態度吧?」
「嗯。在大馬路上爭吵未免會造成困擾,所以在下勸她到巷子裡來。這倒還好,但這位女子絲毫聽不進在下的話。」
「……看樣子是呢。」
看來對方似乎是一名正義感暴走的衝動型大姐。悠利及八雲望著氣得火冒三丈的女性,竊聲交頭接耳。因咒術師這個職業而與人起口角,對八雲而言並非初體驗。被不曉得內情的人擅自當成危險人物,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本人畢竟已經習以為常,不至於因此怨恨對方。然而感到有些麻煩卻也是事實。
順帶一提,八雲之所以寄居於《深紅的山貓》,正是為了學習這方面的常識。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公會長表示「有個能讓其他人閉嘴的監護人,對你來說比較好」……亞力還是老樣子,被當成了麻煩人物陷入困擾時的避風港。比起《深紅的山貓》,實力優秀的真贗士亞力才是被塘塞麻煩事的對象。能者多勞啊。
「畢竟以字面來看,『咒術師』在附近居民眼裡大概很不吉利吧。」
「的確如此。不過這職業名也不是在下自己取的,這麼說也很令人傷腦筋。」
「在這片土地上,咒術與詛咒似乎沒什麼區別,對嗎?」
「嗯。但所謂的咒術,相較之下更近似於神職人員的祝福。」
「原來如此。不同地區的文化差異也很大,真辛苦呢。」
「就是說啊。」
「你們,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咦?」」
以感慨的口吻悠哉對話的悠利及八雲,耳聞女性的怒吼聲之後才愣愣地望向對方。她所說的話有九成都被兩人當成了耳邊風。畢竟她那番話的內容只是無限迴圈。女性的說詞只是一股腦兒地認定八雲是「可疑的咒術使者」,並因此大發雷霆而已。當一個人無限反覆第一句話的內容,當然任誰都會左耳進右耳出。
詞彙庫頗為豐富的女性一直用各式各樣的字語表達自己的怒火,但內涵真的僅有一句話。這讓悠利略顯失禮地心想「真不曉得這位大姐的頭腦究竟是聰慧還是不靈光」,八雲甚至開始認為「這名女子明明樣貌如此姣好,真是可惜了」,真是失禮的兩個人。
「大姐,你似乎有所誤解,所以容我解釋一下。八雲哥的能力範圍,僅限於天氣預報之類的事哦。」
「在下頂多只能占卜吉兆。」
「沒錯,就是那類事情。八雲哥可辦不到施加詛咒陷害別人那種事。他的職業確實是咒術師,但真要說起來,以這周邊的文化而言,相當於藥師或占星術師之類的職業。」
「少在那裡妖言惑眾……!如果真具備那種能力,為何要自稱為咒術師!」
「……判定職業的人又不是在下,在下也無可奈何啊。」
「就是說啊。」
耐心說明對方也聽不進去,使兩人筋疲力竭。即使說出真相,對方也完全不當作一回事,著實令人困擾。不如說,這名女性究竟為何如此憤慨呢?八雲從未詛咒過任何人,這使承受怒火的兩人傷透了腦筋。
再說八雲的能力範圍,正如同方才說明的內容。他能判讀風向預測天候,或觀測風水及星象,藉此占卜吉兆,而且並非百發百中。八雲充其量僅能憑藉知識及經驗預測,與魔法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相異,相較之下更接近一門學問。
要說八雲其他能辦到的事,頂多是配合病情或傷勢煎製藥品。他熬製的藥與所謂的恢復藥、以及醫生開的處方箋都有所不同。他會利用粉末或藥丸製藥,近似於配合患者體質調配成分的中藥。
……與詛咒他人的術法絲毫沒有關聯。硬要說的話,也許他可以藉由擺弄風水,使吉兆多少產生些許變化。但其程度細微到甚至可視之為錯覺,完全稱不上是詛咒。
因此,兩人實在不曉得該拿這位情緒高亢不斷找碴的女性如何是好。
「在下基本上對自己的無害程度頗為自豪呢……」
「八雲哥實際上的確人畜無害啊。」
「嗯,藥師及占星術師明明都很備受器用啊。在下可是無害到無法接受遭人厭惡的程度。儘管可以戰鬥,但那只是在下的一點興趣。畢竟既然要踏上旅途,好歹得學會自衛才行。」
「就是說啊~」
「所以說,你們聽我說話!」
兩人已經完全背對女性,開始竊竊私語。雖然對方正怒火中燒,但承受怒火的人也很困擾。他們煩惱著,究竟要怎麼做才能使眼前這個人信服。八雲性情敦厚,不至於釀成大禍。但這名女性萬一惹上血氣方剛的人,肯定會引發一場混戰。因為無論怎麼想,女性一連串的說詞都只是在找碴及詆毀罷了。
而且最大的問題在於,本人發自內心深信自己是正確的。八雲喃喃低語一句:「與這種人爭辯是最麻煩的。」從那沉痛的語氣,悠利察覺到他過去也曾有類似的遭遇。悠利感慨地想,
出生於異國可真是辛苦。
……咦?別說異國了,悠利明明出生於異世界,卻還是過著如魚得水又悠遊自在的生活?這是兩碼子事。悠利確實擁有傳說等級的外掛職業,但只要擬態成一般職業就好了。而且他那悠悠哉哉、與世無爭的個性是與生俱來的天性,還請放棄吧。
總而言之,兩人深感困擾。無論說什麼,女性都不肯接受,根本無計可施。當他們苦惱著該如何是好時,路克斯輕鳴了一聲,而且聲音聽來有些不悅。於是悠利及八雲低頭俯視它,只見惹人憐愛的史萊姆半眯起了雙眸,明顯相當不愉快。
「小、小路?」
「嗯?路克斯,怎麼了?」
「呣——」
「呃、嗯,我的確是很傷腦筋沒錯,但小路你冷靜點。冷靜點,好嗎?」
「呣~……」
路克斯相當不悅。極度不悅。它是悠利的使魔,也最喜歡悠利了。讓悠利感到困擾的對象,極端地說即為路克斯的敵人。因此路克斯已將眼前不斷找碴的傷腦筋女戰士視為敵人,甚至萌生出「可以解決她嗎?」的念頭。察覺到氣氛有異的悠利,趕緊出面阻止它。
畢竟路克斯雖然是個外貌天真可愛的史萊姆,尺寸僅相當於足球,卻具備超乎想像的能力值。它不僅是超稀有古代史萊姆變異種,更是擁有破天荒能力值的具名魔物。要是不小心做得太過火,後果將會不堪設想。況且照路克斯當下不悅的程度,它恐怕不打算手下留情。
與悠利抱持同樣想法的八雲,也趕緊壓住隨時都可能飛撲出去的路克斯頭部,並補充一句「別衝動!」;既然被找碴的八雲本人都出言制止了,路克斯也不好採取行動。相對地,它依舊不開心地半眯著眼,還伸長一部分身體「啪啪啪!」地拍打地面。那舉動仿佛像是在說只要兩人下達許可,它便會即刻發動攻勢。
「八雲哥,怎麼辦?小路好可怕……」
「嗯……但是對方又聽不進我們的話……」
「這下子只能拜託公會長調解了……」
「有沒有路人能拔刀相助啊……」
「哇~完全推卸給別人呢……」
話雖如此,想不出其他解決方案的悠利,也開始期許有哪個路人能幫幫他們。例如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或者亞力等等,任何能讓女性信服的人……這種時候本應求助於身為智囊的學者,但悠利及八雲腦海中都不曾浮現傑克的身影。傑克老師還是一如往常。
不過,老天是站在兩人這邊的。
「悠利和八雲?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啊,芙拉舞姐。」
「哦哦,是芙拉舞閣下啊。」
向他們倆搭話的人,是今天仍穿著一身褲裝,英氣凜然、美若天仙的芙拉舞。她今天仍然如此帥氣,令人忍不住想稱呼她一聲大姐。她腋下抱著一個小魔法包,看樣子是正好在購物。
「芙拉舞姐,你出門買東西嗎?」
「是啊,我來補充箭頭。你們兩人杵在小巷子裡做什麼?……還有,路克斯為何一直敲路面?」
「…………小路它心情不太好。」
「……和往常一樣,在下遇上了點麻煩事。」
「……我大概明白了。」
悠利別開目光低喃道,八雲則瞭望遠方繼續說。從兩人的發言明白來龍去脈的芙拉舞,將目光投向呆立在原地、一臉困惑的女性,接著開口說道:
「我不曉得你是打哪來的,不過我可以賭上《深紅的山貓》之名,保證他絕對不會陷他人於不利。或許咒術師乍聽之下是個不祥的名字,但他們絕非邪惡的存在。」
「咦,那、那個……」
「或許你過去曾經遭受詛咒,又或者認識詛咒的受害者,但那都與八雲毫無關聯。這個男人既無詛咒別人的意志,也沒那種膽量。」
「畢竟對他人施加詛咒之後,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在下承擔不起。那種死後會被神明所制裁的惡行,在下可敬謝不敏。」
芙拉舞以凜然的神情如此告知後,愈發不知所措的女性頓時啞口無言。八雲也順勢道出了自己堅持謝絕詛咒的信念。悠利捕獲並緊抱住仍舊不停敲打路面的路克斯,望著三人的身影,深感佩服——尤其是對芙拉舞那無比的說服力。
女性的反應截然不同。同樣的一段話,倘若是從悠利或者八雲嘴裡說出口,她肯定聽不進去。先前他們倆告知女性的內容與芙拉舞所說的也相去不遠,然而她卻一反剛才的態度,誠懇地聽著芙拉舞訴說的話語。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悠利心想「所謂的人望可真恐怖」。
至於事情最後演變得如何呢?
「真是萬分抱歉!因為我自己的誤解,而做出如此失禮的事……!」
「不,既然汝已經明白了,在下也不會計較。」
「都是因為八雲你每次都這樣草草了事,所以同樣的狀況才會不停上演吧……?」
「話雖如此,只要誤會能解開,在下也別無所求了。」
「真不知該說你度量大,還是超凡脫俗……這點和傑克倒有幾分相似。」
「請別把在下和那個日常生活白痴相提並論。」
「哇~……」
剛才無論對方如何口出惡言都視若無睹的八雲,竟以極盡嚴肅的口吻如此斷言,聲調甚至顯得有些冰冷。看來他是打從心底厭惡傑克。明白這點的悠利,下意識地遙望遠方。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八雲與傑克年紀相仿,對於離鄉背井遊走各地,在異鄉入境隨俗生活至今的八雲而言,被拿來與經常倒在基地路邊的沒用學者比較,的確教人難以接受。
直至剛才還氣質敦厚的眯眯眼,忽然釋放出一股冰冷的氣場,使女性顫抖了一下。她大概是對自己的無禮有所自覺,才會感到害怕吧。不過八雲之所以發火,始終僅是因為被拿來和傑克相提並論。對於被女性找碴一事,在明白只是誤會一場,而且對方也確實道過歉後,八雲早已原諒對方了。由此看來,他的度量確實很大。
「在下是異邦人,對這類事屢見不鮮。既然汝已經明白了,那就無妨。」
「謝謝……」
「話說回來,汝曾經受詛咒所害嗎?」
「……以前有個朋友……」
語落至此,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看樣子不是什麼好結果,於是八雲也並未繼續深究。詛咒確實存在,也的確有被詛咒的道具。所以會有人一聽見「咒術師」這個名稱,便聯想到那是施予詛咒的職業,因此對八雲產生誤解,倒也無可厚非。
與女性結束對話後,三人就這麼一同返回基地。半路上,芙拉舞無奈地吐槽八云:
「說到底,打從一開始就報上《深紅的山貓》或亞力的名號,不就萬事解決了嗎?」
「……在下只是寄居於此,不喜歡主動宣示自己在某人的庇護下。」
「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裡……亞力聽說之後,肯定會怒叱一聲『下次早點告知對方!』」
「恐怕是吧。亞力閣下對我們實在是關懷備至。」
「不過要是說出這種話,亞力哥可是會盡全力否定的。」
「對啊……八成是為了掩飾害羞吧。」
「芙拉舞姐,這句話要是被亞力哥聽到,他肯定會激動地瘋狂怒吼。」
「我知道,我不會說的。」
三人腦海里浮現出了隊長的模樣——面容兇悍、言行舉止也很粗暴,卻非常樂於照顧別人的男人。那位濫好人隊長總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攬上一身麻煩事,但要是當面對他說出這些話,他肯定會大發雷霆。然而包含這點在內,他們由衷傾慕著亞力。
「話說回來。」
「是?」
「嗯?」
「最好趕快回去。看樣子要下雨了。」
八雲仰望天際並如此低喃的瞬間,悠利及芙拉舞面面相覷。天氣晴空萬里,澄澈的藍天連一片雲都看不見。不過他們並未對八雲的話存有疑心。兩人四目相視後,隨即快步返回了基地。
等悠利回到基地,收好曬在外頭的衣物後,一場雨霎時驟下。得好好感謝八雲的天氣預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