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偽裝的愛意 第五章 銅像一夜消失的秘密(2/2)
與此同時,當時的我還未認清。
人,無論如何都會被真相所吸引。
翌日,我在學校被同班男生問道。
「喂,弄倒銅像的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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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一發不可收拾,區區一日,就演變成了「弄倒銅像的人是矢斗春一」。理由不清楚。搞不好根本就沒有。我的「體質」就是如此。「矢斗春一是兇手」反倒成了推理前提。
這天放學後,我來到了學生會。
在場的有會長、鯰川前輩、惠和我。惠今天回歸了。氣氛凝重,想必是因為我的謠言。本來只需證明我不是兇手,但謠言鬧得沸沸揚揚,揪出真兇才可能平息。
「那麼,該開始
——」
會長準備開始了。可是人還沒到齊呢。我利坂不在。
「我利坂怎麼了?」
記得,惠回歸和我利坂成為正式成員是同一天。沉默了半晌,會長道。
「嗯,這個嘛,智世辭職了。」
「咦……?」
震驚。
近水樓台先得月的機會,她絕不可能浪費。只有一種可能。她被甩了。
「…………」
這一事實,串起了我全部的思路。
由此推導出來的結果,令我再次震驚。根本不像是會犯下這種事的人。
「開始今天的會議之前,還有一件事。不跟大家說不行。」
會長要說的是銅像消失事件。
「首先,惠,沒邀請你真的抱歉。留宿的日期只能選那天……可是,邀請了又不能參加實在過意不去。」
會長垂下了頭,惠馬上比手劃腳地說道。
「不用不用!都說不用道歉啦。剛才也是。而且爺爺的身體不好,請了我也去不了,沒關係啦。」
除了忙於社團,惠每天還要探望爺爺。
「然後關於銅像一事,學校已經認定是熊的所為。現場留有爪印。銅像的搬運工作也不耽誤。熊也抓到了,塵埃落定了。」
熊在五公里外被射殺了。最初被目擊時離居民很近,早已做好了防備。大家不約而同地看了我一眼。想必對謠言有所耳聞了。
為何會有這種謠言?莫非真是矢斗春一乾的?難不成?他們心裡是這樣想的麼。不,應該不是。畢竟學生會的各位都是好人。那肯定是擔心我的目光。實際上也無需擔心。我早就習慣謠言了。
「就這樣。不過,老師有話要問……所以能借點時間嗎?耽誤大家工夫很抱歉。」
「有話要問、是麼。」
能有一個發言的機會,對我而言可真是寶貴。
我們來到職員室。一進門,坂本老師帶我們去了會議室。全部人坐在座位上。坂本老師翹著腿,扭了扭脖子。
「現在有不少流言蜚語。我單刀直入問了,銅像的事……你們什麼都沒幹對吧?」
「留宿的人是無辜的。」
會長當即答道。
「…………」
我情不自禁地想。她的回答究竟有何用意。
「這樣啊……那就好。」
難不成要就此結束了。這可不行。這是我絕佳的辯解機會。
「老師的言外之意是,我們其中一人是兇手?」
坂本老師驚訝地看著我。成員們咽了一口唾沫。恐怕都在心裡怪我多嘴。
可是,就此結束的話,真相只會含糊不清。老師想要的是,我們無罪的證據。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想找出真相。不然早報警了。
老師們其實並不盡信兇手是熊。實在太蹊蹺了。熊為何挪走銅像?為何走進樹林?想含糊處理也無妨。如果沒有其他可能性,就能一口咬定是熊乾的。他們也想這麼做。可是萬一將來出現了新證據,指向學生所為可就糟了。他們真正想調查的是,究竟有無確鑿的證據。
「老師,學校不是有安保監測麼。我們每次開門都會先解開安保鎖。肯定會留下記錄。」
沒事的。儘管放心大膽去查。這才是我的言外之意。
最後一位老師離開是在二十一點,最早發現銅像消失是在早上五點。
「銅像被挪動時,換句話說,二十一點以後,我們誰也沒出過教學樓。」
見我如此斬釘截鐵,坂本老師也失了底氣。他挪開了視線道。
「……這樣啊。明白了,日後會查的。」
「請現在打電話查。」
安保記錄隨時都能查。中學時為了潛入學校弄手腳,我調查過了相關資料。
我指著會議室的電話道。
「就用這個電話。安保公司的電話號碼有的吧。請現在就去查。」
「……嗯嗯,那等一下。」
坂本老師被我的氣勢所壓倒,立刻打起了電話。
「——嗯,拜託查一下。二十一點之後,教學樓大門的安保記錄。」
每個人都對真相不抱興趣,真叫人作嘔。
不想了解真相。和無視罪行有何區別。
兇手下了多大的決心。一不走運可能會被送進警局。抱著如此決心犯下了罪行。他們卻為了明哲保身,肆意扭曲在場兇手的用意。
兇手究竟在想什麼。我瞟了一眼。只見兇手神情自若。
坂本老師放下了話筒。
「到早上為止,沒人出過教學樓。」
「這樣啊。那就安心了。太好了。」
二十一點以後,我們誰也沒出過教學樓。我故意這麼說。坂本老師聽了我的話,去查了安保記錄。只要不出岔子就不會有事。
「……不過。」
坂本老師神情嚴肅。暴露了麼。
按我的話去查的話,應該不會出事。
「凌晨三點,學生會室的安保鎖被開過。」
糟了。眾人的目光一齊投向了我。
「是我。我上了趟廁所。兩次解鎖的間隔很短對吧?」
「……這樣啊。」
沒追問下去。坂本老師長舒了一口氣。看來接受了我的說辭。
這就夠了。雙方都接受這捏造的真相。沒人唱反調。
作案時間內,學生會成員沒人出過教學樓。要問為何,當時鑰匙就在我手上。沒人能開門。
怪到熊身上就對了。那熊也被殺死了,事情解決了。
那一天,我和會長一起回去。地鐵上,她如此說道。
「真的謝謝你。保護了學生會。」
「沒有的事。我只是保全自己。想著遏制謠言,為了一己私利才做的。」
我說的是實話。
會長向我溫柔地、綻放了一個無比爽朗的笑容。
「果然,春一君真是個好人。」
「……沒有,你想多了。」
真的不是為了學生會。然而沒人相信我的實話。實話成不了真實。會長不在乎我。鯰川前輩也不在乎我。
正如沒人在乎兇手。
他們想將我看作好人。一廂情願罷了。當然,被當做好人也不賴。受人表揚誰會不開心。
只是,有種空虛的感覺。
還沒弄清為何空虛,一見到身旁會長的笑容,負面的情緒一掃而空。臉不由地舒緩,心中的芥蒂也融化了。這是我進高中以來的第一次。
直率的會長,在我眼中是如此耀眼。待在她身邊,我必定能有所收穫。
之後過了不久,我知道了惠的真身是上九一色。
於是,我決定了留在學生會。
***
「會長,現在在哪兒?」
我給會長打電話,她立刻就接了。昨日的辭職宣言仿佛不存在,她大大咧咧地答道。
「在教室呀。」
「還沒遞辭職信吧?」
「……嗯。被鯰川耽誤了時間,還沒來得及。」
我說過不是鯰川前輩的錯,可他過意不去,還是去找會長謝罪了。
「能來一趟學生會室嗎?我有話要說。」
過了五分鐘,會長敲響了學生會室的門。才隔了一天,卻有種好久不見的感覺。
「會長……」
會長似乎下定了決心,看起來老成了許多。她脫掉風衣,解開圍巾,坐到座位上。
「找我想說什麼?」
「……會長,我一直在想。會長為什麼會辭職。」
「……」
「我甚至懷疑是我們有何不足之處麼。」
「怎麼可能嘛。」
她苦笑著否認道。
我一直在思索。
為何會搞不清會長辭職的理由。
那是因為我看錯了會長這個人。我一直待在身邊,卻對她一無所知。
「會長,還記得我剛進學生會的事嗎?」
「……銅像那件事?」
我頷首。
銅像消失事件。直到事件告了一段落,我才知曉全部的真相。那是我一個月試用期將過的時候了。
我已經知道兇手了。
「會長知道兇手是誰嗎?」
「……不是熊乾的麼……」
「怎麼可能。」
聽我這麼說,會長沉默不語。
「確實,人家也覺得可疑,不過沒有深究下去。」
「……是麼。那現在來聊一聊吧。」
會長面不改色
,平靜地凝視著我。
「凌晨三點的時候,我拿了安保鑰匙,出了學生會室。在教學樓里溜達了一會兒。那時,我聽到了沉悶的響聲。恐怕是搬動銅像的聲音。太暗了我沒看清。只知道深夜裡確實有人挪動了銅像。」
「不是熊麼。」
「嗯。是兇手搬動了。不過,誰會做這種事呢。」
挪動銅像有何好處呢?
「結果,學校只是停課了一天。……然而,這正是兇手的目的。兇手得償所願了。」
「目的?」
「那件事過後,發生了什麼呢。」
會長思考了片刻。
「智世辭職,惠回歸,春一君正式加入了學生會。」
沒錯。智世辭職了。
「你覺得,智世為什麼會辭職呢?」
「……因為被鯰川甩了吧?」
我頷首。
「沒錯。停課的那天,智世邀請了鯰川前輩去玩。想必她趁此機會告白了,結果被甩了。一個月試用期結束後,她便選擇了辭職。然後惠回歸了。沒察覺出有何不對勁嗎?」
「……嗯唔,智世感覺被甩了難以待下去才辭職,惠忙完了社團活動,加上爺爺身體好轉了才回歸對吧?沒什麼不對勁呀……」
「不對勁喲。按會長和鯰川前輩的說法,惠和智世在學生會沒有同時出現過。仿佛輪流替換一樣。」
會長連連否認道。
「不不不,一開始智世就是來替班的,沒什麼不對勁,惠回歸的時間也是湊巧罷了。早就說過一個月試用期了。」
「歸根究底。為什麼惠要請長假呢。我認為,智世為了接近鯰川前輩,於是拜託惠讓自己加入學生會。」
爺爺身體抱恙和社團活動忙碌,都不過是藉口。之所以請一個月假,是因為學生會的試用期是一個月。
為了在教室有立足之地,她得和智世打好關係。智世求過她無數次想進學生會。可是,兩人同時出現在學生會的話,自己與鯰川前輩的曖昧關係就會暴露。只要智世還喜歡鯰川前輩,這事一暴露,自己在教室的地位將不保。
「由於智世,惠去不了學生會了。可是,惠也喜歡鯰川前輩。對於她來說,學生會是個寶貴的地方。無論如何都想回去。為了回去,只能讓智世放棄鯰川前輩,讓她辭職。」
為了讓她辭職,該怎麼辦才好呢。毀掉智世留在學生會的目的就好了。
「惠很自信鯰川前輩會鍾情自己。平日他們的交流不難看出。」
「嗯,確實如此。那時候他們的關係確實很好。」
為了給我介紹,鯰川前輩還專程去找了惠。見此舉動,惠想必心中有數了。
「所以惠想創造機會,好讓智世去表白。智世肯定會被甩。到時她就放棄鯰川前輩,辭掉學生會。然而,智世卻遲遲不表白。」
智世並非守株待兔的人。她會主動出擊。被甩了就尋找下一個獵物。對甩了自己的人絕不留戀。
「只差臨門一腳就會告白。會長當時也這樣覺得對吧。你提到過,惠很替智世加油打氣。」
「是吧……」
「轉眼間,試用期即將過去。迫不得已,她使出了最終手段,讓學校停了課。」
「……因為這個,才把銅像……」
會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現在才明白兇手的動機。
「沒錯。兇手就是上九一色惠。她家離學校近,她半夜從家裡偷溜出來。目的是令學校停課,好讓智世表白,最終主動辭職。」
這個推理是我當時想到的。我向本人求證過。她爽快地承認了。她笑道「當時已經自暴自棄了」。她是如此喜歡鯰川前輩。
銅像的底台已經拆好,正等著搬走。恐怕,惠看見了才心生此計。如此突然、如此拼命。
「原來如此。……是惠乾的啊。不過,她是怎麼搬動的呢?」
「會長,有見過戲劇部的道具麼?」
「嗯?見過是見過,可沒有仔細觀察過耶。」
「知道嗎?像桌腳這些直棒,大部分都是pvc管制作的。」
「pvc管?」
我頷首。pvc管加工方便。而且有一定硬度。
「銅像的底台已經拆了,推倒並非不可能。下面鋪好pvc管,再推倒即可。」
要推倒六十千克的銅像並非易事。可是,只需將身體重量壓在銅像頭部,利用槓桿原理即可。
「底下鋪著pvc管,再重的東西也能輕鬆挪動。」
「是嗎……原來如此……」
會長頷首。
「直覺告訴我,會長應該親眼目睹了對吧?」
聽我此言,會長瞪圓了眼睛。接著沉默不語。這反應比任何證據都確鑿。
我所做的並非為了澄清真相。
我不過是想知道,她那樣做的理由。
銅像消失事件。
當時眾人一片沉默,顧慮著深究下去不妙,都縮手不管。我們被坂本老師叫了出來,被質問「你們什麼都沒幹對吧?」那正是揭開真相的好機會。
校方想把責任歸咎於熊,為何又叫了我們呢。那是為了試探口風。好讓我們識相知趣。
「當時我們被坂本老師叫了出來。被問道『你們什麼都沒幹對吧?」那時的會長當即回答了。『留宿的人是無辜的』對吧。」
會長理所當然地肯定道。
「人家確實講過。」
這句話乍一聽是在包庇學生會成員。可並非如此。她沒有一味地否定,而是加入了條件。坂本老師口中的「你們」是包含惠的。而惠並非「留宿的人」。會長的這句話道出了真相,指明了惠,保護了自己在內的學生會成員。
「我不認為會長是把惠推向火坑。究竟有何理由。」
會長不作答。
「……好吧。那我繼續了。」
單單如此還不足以明白。於是,我考量了會長另外的事跡。會長不對勁的地方有好幾個。
「會長。暑假學生會合宿的事,還記得嗎?」
「記得呀。試膽了對吧。」
「我和會長的父母一起吃了晚飯。」
當時,會長不在飯桌上。我始終覺得這很不對勁。
「我從未見過會長在學校努力學習。然而,在家裡卻大相逕庭。」
以至於客人來了都不出席。
「肯定……不是因為忙著學習對吧?」
「……有學習喲。」
一個人憋在房裡難免不學習。可是,這並非她真正的目的。為何在學習環境更好的學校里不用功,反倒憋在家裡苦學呢。
學校和家裡的不同之處。
我思考了無數種可能性。然而,最終還是像上九一色所說的,會長可能單純習慣在家學習罷了。
可是,會長果然很奇怪。
會議室里,會長當即回答了老師的問話。
兩件事必定有共通點。
一番思考後——我想起了遊戲機的事。
她把遊戲機都送給了早伊原樹里。聽說會長喜歡打遊戲。某一天卻全部送給了早伊原樹里。絕非玩膩了,她會買新款遊戲機和遊戲碟給早伊原,還一起玩。自己卻不持有。
為何呢。
好好想想。恐怕緣由是無心的一句話。
飯桌上,早伊原的父母聊到了新聞。說有人受了動畫的蠱惑而放火。對此,伯母這麼評價。「好可怕喲」。
最近也有類似的新聞,有人受了遊戲的蠱惑,甚至引起了熱議。鯰川前輩對此也是頗有微詞。不難想像,某天早伊原家的飯桌上,伯母也同樣說過「好可怕喲」。
這並非瞎編亂想。我向早伊原求證過,她承認了確有此事。
因為母親的一句話。會長從此放棄了遊戲。沒有被父母逼迫,卻放棄了。這個理由,想必會長也沒說出來。只是隨便向父母編了個「玩膩了」的藉口。
會議室里,老師想把責任歸咎於熊,我忍受不了真相被掩蓋,會長單純地回應了我們兩人的期待。
她一直如此,忠實地回應著周圍的期待。
繼承家業一事上,也不例外。
伯父很久以前就想讓她繼承花店。也說了出來。經過伯母的勸說後,如今他的態度變為了「讓女兒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
會長心裡清楚。怎樣做才會令父親高興。
無論母親有多擔心,無論父親說過多少遍「不用繼承家業也行」,終究,她還是摸透了父母的心意。
哪怕,父親是真心希望女兒不繼承家業,會長也不會相信。
每日從周圍的期待中,
感覺出別人的訴求,並將其實現。
會長在這方面的能力非常高。
這也是會長給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會長……你對期待很敏感。」
哪怕每個人都認定是惡作劇的求助信,她也會努力回應。
「……才不是呢。」
說著,會長挪開了視線。
想到這一點,會長在家拼命學習的緣由也不難理解。
「你是為了表現自己在學習對吧?」
家裡有親人。她是為了讓父母知道自己在學習。
「那為什麼特意這樣做呢。」
最近成績下滑了,於是擺出拼命學習的姿勢好讓父母安心。這一點也有。可是,在我的思考中,這不過是次要的。
會長最著重的一點是。
「為了表現自己樂於繼承家業。」
身為早伊原家的長女。
「這也是會長辭職的一大原因。」
早伊原的母親曾說過。
『學生會長真辛苦,也難怪成績會下滑。這孩子真努力。』
「本來擔心的一句話,會長聽到耳里卻是另一番意思。」
學生會長這職務耽誤了學習。她聽成了這個意思。
「不但如此。……鯰川前輩和惠的事也有。」
會長不會責怪人,也不會傷害人。她極會察言觀色。
「這兩人分手後,學生會的氛圍變差了,會長因此內疚辭職——不是這樣對吧。」
同樣是辭職,其中的意味卻截然不同。
完全是我從未有過的思考方式。陪在會長身邊整整一年,我對她真實的部分,也逐漸理解到了。
「會長是因為分手一事被隱瞞了,才辭職的對吧。」
隱瞞,意味著暴露後不得不承擔責任。鯰川前輩隱瞞了分手的事實。換言之,發生了會長不得不承擔責任的事情。
會長感受到了承擔責任的「期待」。
會長的行動原理,便是期待。
會議室里,會長之所以會對老師這麼說,皆因老師期待她這麼說。當時的氛圍是要隱瞞真相。
回應周圍的期待。這便是會長的一切。
「……會長,你作為要承擔責任的學生會長,和要繼承家業的早伊原家長女,於是決定了辭職。」
會長直率地承認了。
「嗯……沒錯。……你真厲害。什麼都瞞不過你。」
她寂寞地嘟囔了一句。
「真溫柔。」
我所做的並非溫柔。而是推理。體諒別人的心情,站在別人的視角上思考。
想必,這就叫溫柔吧。
「因為這樣。人家想辭掉學生會長。」
為什麼會這樣。我雙手捂臉道。
「沒必要辭職呀……全部都是會長在鑽牛角尖。沒有一個人想你辭職啊。」
早伊原的母親也是,鯰川前輩也是,從未希望過會長辭職。
「可是,人家就是這樣的人。」
她放棄似地笑了。這放棄一切的表情,與上九一色的很相似,同樣的絕望。我被荒木質問的時候,想必也是同樣的表情。
「……這樣的人。」
我拼了命地思考會長的事。總算窺探到了些許會長的本質。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認清會長。
「會長認為我為什麼會加入學生會嗎?」
「……不知道呢。」
「有很多原因。其中一大原因,是會長。」
「我……?」
她怔怔地喃喃道。
「因為我想待在會長的身邊。待在直率的會長身邊,我必定能有所收穫。就這樣我待在了學生會,漸漸地,我想要幫會長,擔心會長,還喜歡上了學生會。都是會長的功勞。」
「…………」
「可是,會長偶爾會露出虛假的一面。」
「虛假?」
「沒錯。會長被老師叫出來訓斥的時候,我碰巧經過了。那是教導主任。對著會長盡說些蠻不講理的話,什麼作風懶散帶壞學生。可會長沒有半句怨言,聽完訓斥後走出了教室。我當時就搭了話,會長還是一如既往。之後我不放心地待在了身邊,可會長還是老樣子。當時我就感覺,會長難不成在勉強自己。」
會長笑道「還有這種事啊」。
「這真的是會長麼。我從中只見到了……虛假。」
會長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
「才不是虛假,那就是我。」
「是麼?」
「…………」
或許是吧。我和會長從根本上不同,無法理解對方。或許有這種可能性。可是,我卻不這樣認為。
會長在勉強自己,我如此確信。
會長只是回應期待的普通女子。
「我喜歡這樣子的會長。不過,我卻感覺到了隔閡。」
「隔閡?」
「會長從不說有失會長身份的話對吧?」
那是因為會長在履行會長的職責。與此同時,會長絕不會露出另外的一面。
「會長……早伊原葉月,學生會長不等於早伊原葉月,早伊原家長女也不等於早伊原葉月。」
她想得到周圍的認同。想得到大家的喜歡。想去回應期待。這種心情是真實的。可這並非一個人的全部。
「真實的早伊原葉月在哪裡呢。」
「…………」
「早伊原葉月到底想幹什麼呢。」
恐怕這是我的自作多情。為了不讓會長辭職,故意如此誘導她。儘管心中不安,可並非如此。
我的背後有早伊原樹里。有她為我的推理作證,便不是自作多情,而是真相。
「……知道了,春一君說得沒錯。不過,這就是人家。」
她如此說著謊言。
包裹著會長內心的殼非常硬,一丁點衝擊不會輕易被打破。
「當真想辭職麼。」
「當真。」
「不是被逼的麼。」
「不是,真的想辭職。」
這樣的話。
「葉月前輩真的想繼承花店嗎。真的想讀金融專業嗎。」
「是啊。那是我選擇的路。……春一君這樣說也太過分了。」
會長明顯地不耐煩。
「這是葉月前輩的路?」
不對。我知道會長真心想成為什麼。
會長的秘密。我利坂智世所目擊到的。當時會長慌張地去撿地上的紙張。紙上究竟畫了什麼,上九一色告訴我了。
「葉月前輩不是想成為時裝設計師麼?」
「咦……?」
會長頓時變了臉。
她為此而努力,沒有鬆懈過。卻不能告訴任何人,不能被任何人看見,這份執著是如此千真萬確。
會長畫了睡夢中的我。散落的紙上,畫著鯰川前輩和智世。會長為了見到每個人的便服,每個人私底下的表情,才搞了留宿。想必她是想從中找靈感。
「為、為什麼會知道……。人家,可沒向任何人……」
想必是回想起來了。會長頓時收住了聲音。
如今回想起來,紫風祭的時候,她之所以想披上吸血鬼的斗篷,也是這個緣由。會長喜歡服裝。
「討厭,為什麼春一君……」
會長泛起紅潮,低俯下了臉龐。
見此我確信說中了。
「無論葉月前輩藏得多深,我也能識穿前輩真實的一面。請別再想逃了。隱瞞起來也是白費功夫。」
聽我這麼說,會長詭異地笑了。我也跟著笑了。
「所以呢,葉月前輩。前輩真的想辭掉學生會長嗎?」
答案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看來沒用了呢。好吧,投降了,真是的。……春一君真的不留情面呢。」
我鬆了一口氣。沒有會長的學生會還有一個月。會長不在的心理準備,我還沒做好。
「是啊,不想辭職啊。畢竟,人家喜歡學生會啊。」
會長吐舌頭笑了笑。看見她的笑容,我安心了。
「嗯……不過呢。」
她躊躇道。
「……怎麼了?請全都說出來。」
會長猶豫了好久,好不容易才開了口。
「那個、我……還有別的辭職原因。」
「……?」
這不奇怪。我的推理絕非十全十美。我所見到的,不過是會長的一部分。可是,有點不對勁。
「那個、……………………我。」
「怎麼了
?」
她囁嚅著。不敢和我對視,耳朵赤紅,會長終於說了。
「…………很對不起樹里。」
「早伊原?為何……?」
「你瞧,最先喜歡春一君的是樹里。」
「…………嗯?」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和你在一起的話、……會喜歡上的、……會對不起樹里。」
我終於明白了她的意思。與此同時,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會長偷瞄著我的眼睛道。
「我……喜歡、……春一君。」
「…………」
竟然有這種事。
震驚。
我說不出話。不知該說什麼好。
一直以來經常有人誤解我們的關係,沒料到會長居然真的喜歡我。
會長向我告白,我自然開心。沒有理由不喜悅。可是同時,巨大的不安縈繞心頭。
會長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她恐怕很不安。
總之,我得回應。
「我——」
我?
究竟想怎樣。只要見到會長我心就化了。如此拼命的會長,令人心生憐愛。和她在一起時,心中永遠洋溢著溫暖。
「……那個,我。」
我已經解除了和早伊原的偽裝戀人關係。
我是完全的自由身。和誰交往、喜歡上誰,由不得早伊原來說三道四。可是,我卻猶豫著該如何回答。
一旦回答了便無法挽回。或許是我重要的東西。或許是我一直渴望的東西。
姐姐說過,珍重需要的是力量。換言之,只要有力量就能珍重一切。可惜我不是姐姐。
想得到必須有捨棄。我做不到同時擁有。我還沒厲害到這種地步。
小學時。我大可以表面與荒木他們交好,背地裡也和上九一色交好。有這種選項。這樣一來,我可以無須捨棄也能同時擁有。
可是這樣做的話,想必也得不到真正的朋友。得不到任何真實。最終只會搞砸一切。我和姐姐不一樣。早就知道了。一開始我只能二選一。
我選擇了和荒木交好,被許多夥伴擁簇。在學校的地位也提高了。如此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小學時代。這不過是一瞬間的真實。
虛假中的真實。作為代價,我失去了重要的東西。如今的我艱苦地想將其找回。找回也需要付出代價。
為了不昧良心。
「……我、……」
那奮力回應期待的身姿。如此的會長是多麼動人,令人嚮往。然而,我卻對她所知甚少。
交往之後,想必會見到會長的另一面。即便如此,我也自信不會嫌棄她。
——不過。
我錯了。
「葉月前輩……」
會長臉頰緋紅,難為情地看著我。這表情將我引向了絕望。
為了勸說會長,我拼了命地去理解她。總算找到了個還算滿意的答案。
然而,我錯了。
會長辭職的目的,是為了與我拉開距離。
我本以為她是為了回應期待。可這答案錯了。看來我從未理解過會長。
感覺我們之間隔著一道高牆。
「……從今天起,人家會更坦露自己。」
「…………」
她這一句話,消除了我的不安。
現在交往的話,我必定更加理解會長。高牆逐漸瓦解。
在她那兒,說不定就有我夢寐以求的青春。
接受她的表白吧。
話語來到喉嚨,卻被冷靜的我咽了下去。
現在這狀況。走錯一步都不可能達到。我費了多少心血才與會長如此接近。歷經千辛萬苦,才走到了這一步。
……可是,答案錯了。
為什麼?我已經如此謹慎地行動,還有位值得信賴的幫手。
因此,弄錯答案才是奇怪。
「……會長,抱歉。有件事想問。」
「什麼?我什麼都會說的。」
「……今年的千川煙花大會,會長有想去嗎?」
聽了我的問題,會長一頭霧水。
「沒啊,今年要備考,一開始就沒打算去……」
「這樣啊……」
「為什麼這麼問……、嗯……春一君……?」
會長擔心地看著我。我頓時感覺天旋地轉。
早伊原樹里,你到底想幹嘛。
她從一開始就布下了局。她早就想好和我分手。為的就是讓我和會長交往。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你不是喜歡謎題麼?擁有『體質』的我不是必要的麼?你不是只追求真相麼?
對你來說,這才是青春不是麼?
恐怕,我猜得沒錯的話。
早伊原捨棄了真相。她決意終日活在偽裝之中。
為了我,和她的姐姐。
對此,她唯有沉淪。
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啊?
「……」
我在思考。
對我來說,這一生唯一的一個人是誰?
和我互相理解,想真正互通心意的人是誰?
腦海里浮現出的人,不是會長。
懷著這種心情與會長交往,太不誠實了。
「…………對不起。」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心很痛,但沒辦法。
「無論如何,我想去救那個人。」
那個人不是早伊原葉月。連自己都覺得愚蠢。
想要青春。我一直夢寐以求的東西。如今卻親手斷送了。
「……這樣啊。」
會長說著,緩緩地落下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