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揭明的真相 第三章「體質」的真相(1/2)
1
「對了,春一君。」
「咋了,會長。」
學生會完事後,我和上九一色留下加班。說是加班,不過是訂訂資料,既不費神也不吃力,輕鬆得很。上九一色惠使勁壓著大型訂書機,搭了話。
「別這樣叫呀。討厭。」
上九一色——不對,惠當上了新任學生會會長,卻忌諱這叫法。
「人家又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還想幹大事啊。」
「好煩哦!當然想呀。」
受不了她,一張口就聒噪吵人,反應也做作。
我敷衍哼了一聲,她即時瞪了過來。
「沒有。你剛才要說什麼?……說吧?」
惠登時柳眉緊皺,訂好的資料撂到了桌上,徑直走過來。每近一步,我便不自覺退一步,最後被逼到了牆邊。她一手猛地拍在我臉旁,被斷了去路。她變臉似地,雙眼凌厲,冷笑道。
「壁咚了。」
「……想怎樣咧。」
「別看惠好欺負就肆無忌憚。收斂些。」
她把臉湊近,挑釁般地瞪我,儼然是上九一色。
「再來一遍。『人家又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看來只能陪她鬧了。
「……你可以的啦。」
「不對。」
「……我會盡力幫你的啦。」
「不對。」
「……沒事,你夠努力了。我都看在眼裡。」
「答對了。」
她笑意深了幾分,似是滿意,便放過了我,回到桌邊工作。
「到底怎麼了?」
「什麼?」
她靈巧地迴轉臉來,笑吟吟地問道,全身飄蕩著和善,儼然變回了惠。一來一往忒麻煩了,兩人獨處犯得著麼。
「最先是你開口的。」
「噢,對了。怪春一君使壞,害我忘了呀——!」
怪我咯。
「好啦。快說吧?」
「聽過傳聞了麼,放學後的歌姬?」
「聽過啊。放學之後,辦公室時常傳出演歌。那是校長隨性放的CD,唱得那叫一個宛轉悠揚。」
「不對——!」
後背上,她的粉拳如雨點般落下。真夠矯揉做作,好想賞她一記過肩摔。
「認真點好嗎?難道厭倦人家了?」
「我喜歡上九一色,討厭惠。」
「過分!」
一驚一乍的,心好累。她白了一眼,接著道。
「最近一放學,就莫名傳來天籟之聲,不遜於歌手。據說,聽到了會走運。」
聞所未聞。不過我不喜八卦,沒耳聞也正常。
「什麼呀。想擠進七大不可思議,得編好點。倒不如跟我學。」
惠嘟起嘴。
「聽到的就是這樣。」
編得真夠拙劣。
「而且,莫名傳來是啥意思。」
「似乎在綜合樓傳出。」
那兒都是功能室,學生會準備室也在。這算哪門子莫名……。
「所以有嗎?」
「啥。」
「春一君和小樹里,不是天天在學生會準備室調情麼?究竟有沒有聽到歌聲。」
「合唱部的倒常有。」
「不是,歌姬是一個人的。」
「……這樣的話,沒聽到。」
我只聽到過合唱。
「是麼?那奇怪了。」
先不論奇怪,我懷疑是道聽途說。
「……這傳聞真的麼?」
「千真萬確!大家都知道!」
我一面訂資料,一面在想。
即便如此,疑點仍不少。
「不可疑麼?明知在綜合樓,去找不就好咯?怎會不清楚呢?」
「聽說找不出聲源。只曉得在樓里。」
樓外聽得見,樓內找不著?
「……要說歌聲,那兒就音樂室吧?」
「不是喲。所有教室找遍,卻一無所獲。」
確實神奇。
「傳聞,見到歌姬會橫遭不幸喲。」
「嗯。你真的八卦。」
初聽之時,以為是冷門八卦,並不在意。誰知。
「喔,有聽過。」
午休時隨口一問,志摩野卻如此答道。最近常常和淺田、志摩野、東、高瀨四人吃午飯。
東隨聲附和「我也聽過」,高瀨默然頷首。淺田廣交識友,當然也聽過,他應道「綜合樓那個?」
沒想到廣為流傳。看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本想告訴早伊原,轉念一想,還是不提為妙。她對傳聞無甚興趣,一般的無稽之談入不了法眼,腦海驀然浮出一種可能,以防萬一我先去打探打探。
周三那天,我前往音樂室,裡面慣例傳出鋼琴聲。不等敲門,我直接開門而入。演奏者正全神貫注地彈琴,那是樂隊的曲子。前奏與間奏的音符極多,她雙手如抽筋般飛快舞動。一曲終了,我鼓了掌,御影四季頓時被嚇了一跳。
「什、什麼呀,是矢斗君啊……嚇死我了。」
御影撫著胸口,如釋重負緩了口氣。
「抱歉。我怕干擾到你。」
御影笑著原諒了。她以前沉默靦腆,近來開朗活潑了,在@home也健談了不少。自從加入樂隊,她越變越好了。
「練習得真刻苦。」
「人家只能這樣了。」
「別自卑。多虧了御影,隊內氛圍好多了。」
我和樂隊成員雖不相熟,沒有親眼見到,可不難想像,多個女生確會融洽不少。
「……咦,這樣的麼。」
御影害羞地笑了。
「彈得很完美了嘛?」
「才沒有!這種水平拿不出台面。」
外行看不出來。感覺相當厲害了。
「還要練習、再練習才行。」
御影紅了臉,低著頭。見這般嬌羞,我不由笑道。
「你這麼拼命,淺田見了一定很高興。」
一聽此言,她陡然一驚,含羞帶嗔地瞪我。只見她雙頰燒紅,雙手捂臉道。
「平白無故提起淺田君……。你果然知道了。」
指的是她喜歡淺田。
「當然咯。我可知道真相的。」
同學們以為,進樂隊一事是我的功勞,事實並非如此。她暗示了智世,讓智世張羅了一番,最後卻是被森激勵。即是說,一切的起頭是御影。她多麼想加入@home。女生想加入樂隊,十有八九是沖向淺田。她偷瞟淺田的目光,透著一股情意。
「……事到如今瞞不住了。那個、我……對淺田君、喜、……喜。」
她哽在一個喜字上,臉蛋兒倏地通紅。
「你不說也無妨。」
她含糊著埋低了頭。該說正事了。我並非調戲而來的。
「御影,有件事想問。」
「嗯、什麼?」
「有聽過傳聞嗎?」
御影不解地歪頭。
「傳聞名叫,放學後的歌姬。」
「……啊——,聽過耶。綜合樓的歌聲對吧?聽到會走運,看到會遭殃對吧。」
「對。據說是天籟之音。」
御影冷淡地哼了一聲,撇開了眼。
「那麼清澈動人,據聞聽得人慾仙欲死。」
「這樣啊。」
「一聽就著魔,一把歌聲征服了全校男生,哪怕不認識真人,他們卻為此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才、才沒那麼厲害!還沒練好呀!」
御影一臉通紅地否認道,我微笑回道。
「咦,這口吻,像在說自己耶。」
「呀、呃……那、那是。」
御影慌了神,不住地拿手指絞衣角。真藏不住心思,她甚至沒想過狡辯或試探,天性不諳說謊。這人感覺少根弦。
「是御影吧?那歌姬。」
御影縮緊了身子。
「應該是了。不過,真的沒唱那麼好!」
丟人、丟人、丟人……。她喃喃著,好似在念咒語。
「唉,怎麼暴露了……明明躲到了投影室,關好門,拉好窗簾,沒人看得見……」
原來如此。投影室是隔音的,加上有擋光窗簾,在那兒偷偷練歌再合適不過了。如何暴露,如何成為傳聞,我不得而知。
初聽之時,率先浮出腦海的是御影。她說過不擅在人前唱歌。作為合唱部一員,哪怕是彈琴伴奏,不愛唱歌是
不可能的,不然怎會入部。
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她喜愛唱歌,只是羞於展現。這與歌姬傳聞不謀而合。合唱部周三休息,她卻留在綜合樓,與傳聞都一一吻合。
她又藏不住心思,試探幾句自會泄底。
「能露一手嗎?」
「那、那是……」
「反正無妨,我想聽耶。」
「不是、真的唱得很一般呀?我不過愛唱,沒想過唱多好……」
「沒事的,我想聽聽而已。」
我很好奇。成為傳聞的歌聲,究竟有多好。
「那、獻醜了……」
說畢,御影從鋼琴椅上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手放在胸口。
「……」
以為要開嗓,她卻深吐了一口氣,又吸氣。如此反覆了數回,她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嗓。
「…………」
清澈動聽的嗓音。
我一外行也聽出水準極高。可惜聲音氣若遊絲,沒堅持多久就斷了。
「那、那個……果然,當著面唱、不行。」
「嗯。抱歉,為難你了。」
御影在胸前慌忙搖手,道。
「不不不,才沒有。……我很感激矢斗君。」
「……感激?」
御影含笑頷首道。
「沒有矢斗君,我加入不了@home。」
「……不是森的功勞麼?」
激勵勸解的人,是森。
「當然也感激森同學!不過,沒有矢斗君,我進不了樂隊。情書那事從森同學聽說了。若沒有矢斗君解密,也沒有後續的事。」
「話是這麼說……」
聽不慣感謝,總感覺受之有愧。
「真的,非常感謝。」
被人當面道謝,我止不住地害羞。
「其實呀,我。」
她的目光飄向了遠方。
「什麼都做不好,又沒有自信……。以為一輩子都是窩囊廢。沒辦法呀、誰叫我這種性格哩,唯有如此地自我安慰。」
她自嘲一笑。
「我人又糊塗,剛入學時沒有朋友,上學沒有樂趣。可在某個雨天,我在上學路上滑倒了。不歪不斜摔到了水坑,弄得全身濕透,滿身泥濘。幸好沒摔傷,可上不了學了。心想算了,回家去吧。此時,淺田君恰好路過,向我搭了話。見我這副模樣,他心領神會,將體操服借給了我。他當時的笑容,如往常一般平易近人。」
所以才萌生愛意。
「那時淺田君在組樂隊。我想加入出一份力,可很快就招夠人了……唯獨少了鋼琴手。我便拾起小學時棄學的鋼琴,重頭苦練。為此還加入了合唱部。但機會渺茫,幾乎不可能。想來不一定招人。也好,這樣也好,可萬一有天邀請我呢。這一幻想,卻是我的生存意義,唯一希望。」
不知不覺,她眼泛淚光。
「當聽到招鋼琴手,我欣喜得無以復加。可苦於自卑,最後唯有去暗示小智世……沒想到,我真的進了。」
夢想成真。
「我儘管窩囊,可有一顆想幫淺田君的心。想被他需要。倘若三生有幸,我想和他站在同一個舞台。想成為他們其中一員……。沒想到,一切都如願實現了。」
所以,真的謝謝你——。
御影滾著兩行熱淚,微笑望著我。我點頭回禮。
我懂。淺田就是這樣的人呀。他不嫌棄我,多麼的好人。御影在他身上見到了曙光,也不足為奇。
御影真單純呀,我不由心想。淺田有女朋友了,她卻不介懷,只求待在身邊。如此卑微,箇中飽含了多少辛酸哩,她卻始終不改初心。
衷心希望,她這種人能夠幸福。
「……御影。」
「嗯?」
我有了主意。
「下次一起練歌吧。我來陪你。」
我使出最溫暖的笑容,如此說道。
2
「喂,春一。去遊戲廳不?」
放學後,志摩野搭話道。我和他已經成了好友,僅次於淺田。
「待會叫上大家。」
淺田此時插道。
「我也去。叫上東和高瀨。」
淺田在教室吆喝,叫住了東,又離了教室去叫高瀨。
我想到的不是光景或氣息,而是感覺。
心累的感覺。
平時難以察覺,苦思良久後才想到。
那是我見到淺田時的感覺。
淺田願意與我交好。卻是點到即止,從不與我嬉笑,不放多少心思。因此,當我見到他與樂隊成員嬉戲時,便湧上一股衝動。心臟被猛地一抓,血液倏地加速。仿佛毒液蔓延全身,渾身使不上勁。唉,那是自然的。當然的。便是如此。唯有如此聊以自慰。
我曾經也如此。我夢想過,交上好友,過上青春的生活。
「春一,今天玩什麼?」
志摩野問我。我望了下周圍。淺田在撥弄高瀨的發梢,東看著手機,向淺田努了努道「去扭蛋啊。你運氣那麼好」,淺田回了「忙著哩」,便朝我說「靠你了春一」。
——青春啊。
這樣與大夥閒聊,我夢寐以求。虛度的時光中尋找意義。從夥伴里獲得意義。如今,我如願以償了。
「……抱歉。今天我有事。」
我一說,他們就七嘴八舌道「什麼事呀」「是早伊原麼?」等。他們都發自真心,不以城府度人。多麼善良呀。
「那是秘密。」
他們又說了幾句,便放過了我。我朝投影室走去。只見門上的玻璃也拉了擋光窗簾,外頭瞧不到半點動靜。我開門而入。御影的歌聲戛然而止。
「呀,矢斗君。」
「不用停吧。」
「不行。有人在唱不出來。」
「那更要特訓了。」
御影應了聲嗯,撩起長劉海。
那天起,我一直陪御影練歌。樂隊排練的緣故,她向合唱部請了假。反正另有人彈伴奏,無需顧慮。我們便每日加緊練習。
相比當初,她已經好上很多,可仍會聲音打顫,眼神亂飄。我想讓她在人前發揮自如。讓她更加耀眼。
特訓一詞,有一股青春味兒。
我日夜期盼的,正直陽光的生活。
她為他而奮鬥。我為她而添柴加火。如此一來,這場青春劇,我也有一份。
多麼溫暖人心呀。
和某人簡直天壤之別。
練習結束,我正要回家,一走到鞋櫃,一名面熟的少女踱了過來。
「哎唷,這不是春一前輩麼。奇遇呀,一起回去吧。」
是早伊原樹里。
「什麼呀。怕不是你在埋伏我。」
「才沒有喲?」
她邊說邊換鞋。我換好了鞋,兩人並肩走在樓廳。早伊原不會平白無故這麼做。在此現身必有說法。好好想。
「我最近少去你那邊,寂寞了?」
早伊原瞅著我,笑容滿面道。
「是呀是呀。前輩最近老往投影室跑,那兒拉著窗簾,隔音又好,還上了鎖。孤男寡女獨處一室,誰知在幹什麼好事,寂寞呀寂寞。」
「……和別人說了?」
「哪有。人家有這麼八卦麼。」
虛晃一槍後,她惡魔般地補了一句。
「才跟三個人說了。」
足夠有殺傷力了。這下又要傳出流言蜚語。而且都是事實,少不了目擊者,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饒了我吧……」
難得我過上了青春。
我嘆氣道,她挽起我的胳膊,順勢牽上了手。只覺她肌膚凝滑,略微溫熱。太近了,一股甜絲絲的發香撲鼻而來,讓我有點神魂馳盪。
這傢伙……。
素日她時常如此,有時我不為意。今天則不行。我抽出了手。
「怎麼啦,害羞了?」
「你是不是暗戀我,老愛動手動腳。」
「不是喔,只要握著手,前輩一撒謊就知道了。」
她在笑。她那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不知此話是真是假。
「總之,你們在放映室幹什麼?外面根本搞不懂。」
兩人並肩走出樓廳,走在校道上。
「咋了,吃醋了?」
「是呀。美少女後輩拈酸吃醋,可愛吧?」
「可愛是可愛。只可惜,我認識的後輩當中沒有美少女。」
早伊原抿著嘴笑。她醋罈沒翻,只是見我行為反常,所以起了疑心。她留心我的一舉一動。唯恐我查
她的底細。
智世找到了櫻田,以及桐丘高中的首腦。櫻田和早伊原都是押野南小學畢業,比我低一年級。
櫻田是位普通的女學生,如今就讀於商業高中。見面聊過後,她這麼說「早伊原?好像認識。不過沒說過幾句話」。這不可能,待我查明底細後,才發現她與早伊原幾乎形如陌人。
從中推導出了結論。
早伊原的日記,是有意給我的。為了浪費我精力。
之前我以為日記是偶然掉入口袋。不對,都是早伊原安排好的。學生會合宿那晚,她已經策劃好了。為了轉移視線,爭取時間。
不過,並非毫無所獲。
「噢,說起早伊原,隱約記得她——」
——小學五年級轉學過來的。
即是說,早伊原之前在別的學校。
然而,這成了大問題,乃至是個謎。
早伊原樹里沒有轉學記錄。
莫非櫻田認錯人了。再三詢問,她始終咬定轉學一事。她仍清晰記得,早伊原轉學當日的情形。
保守起見,我問過櫻田周邊的人,他們異口同聲說轉學當真。記錄上卻沒有此事。
矛盾。
不知早伊原知道了沒,我挖到了這條線索。
罷了,現在顧不上胡思亂想。
「我們沒做什麼。御影怕當眾唱歌,我便陪她練歌。」
「練歌?我怎麼沒聽到。和學生會準備室挨得那麼近。」
「隔音好呀。站到門前也未必聽清。」
早伊原微微頷首。
「……就是說,前輩。傳聞中的歌姬,就是御影前輩咯?」
「是這個理。」
本人都自認了。
「練歌前傳得沸沸揚揚,御影前輩先前也唱歌了?」
「咦?嗯。」
早伊原依然沉思,似乎還想不通。她沒少傳謠言,堪稱造謠專家。想得比別人細緻。
「可是,前輩,這很奇怪不是麼?」
「傳言哪有不奇怪的。」
「不過呀,那兒隔音那麼好,歌聲是從何流出呢?明明沒人聽得到。」
「……哦,嗯。」
一聽傳聞二字,便覺得無奇不有,於是沒去深究。
回家路上,兩人探討了一番,結論不外乎「御影本人流出去」或「歌姬另有其人」等。御影不像會張揚出去,除她之外又會有誰在樓里唱歌。最終成了一宗懸案。
這個謎,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塵封。
過了一周,御影的歌聲愈發沉穩。
「……嗯,發揮自如了。」
放學後在放映室,我如平常聽御影唱歌,不由地陶醉其中。真是好嗓音呀。她換了個人似的,先前的膽怯已經一掃而空。
她正在脫胎換骨。能在身邊見證成長,不失為一件樂事。
「今天唱得還行吧。」
御影笑道。她又唱了一遍,依然發揮自如,沒有半點緊張。
「真是青春呀。」
她莞爾笑道。我微笑頷首。
是時候了。
「御影,其實有句話。……不如,在大家面前來一首?」
十五分鐘後,放映室內除了我和御影,還來了高瀨、淺田、志摩野和東。電子琴也捎了過來。
「咋了,你們兩個。」
淺田拘謹道。高瀨如舊沉默,東和志摩野也靜不下來,時不時來搭話。我一概不應,專心在前面擺琴。御影佇立一旁,忐忑不安地瞄著我。
「那個、剛才是一時昏了頭,我果然……」
我一提現唱,果不其然,被御影斷然拒絕了。要在淺田面前,可為難她了。我勸道「練過無數次了,你肯定行。我打包票」,她沉思片刻,才肯點頭。於是我叫來了眾人。
淺田在眼前坐著,她難免膽怯。
「沒事的,御影。」
「加油鼓勁我心領了,不過,我……」
沒自信啊——她細若蚊吶道。
她愁眉苦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兒。
這不怪她。她一直如此走來。只是,樹立自信的第一步,往往始於自卑。不跨出這步不行。現在正是好時機。
「御影,我欣賞你的歌聲,真是天籟之音。不給淺田聽一聽,真真可惜了。」
「才沒有。我沒那麼厲害呀。哪有傳聞那樣誇張。」
的確,說是歌姬也過譽了。外行而言卻相當優秀了,御影竟然唱得這般嘹亮,堪稱破繭成蝶。
「沒事的。有我在哩。」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向眾人道。
「有請御影獻曲一首。唱完再說。請傾耳欣賞。」
「噢,期待。」
淺田向前欠了欠身。
她要表演彈唱。一邊彈琴,一邊唱歌。
「御影,拜託了。」
只見她手掌微顫,活像被毒蛇盯上了的青蛙。站在電子琴前,只顧窘怯低頭。
我在第一列前搬凳坐下。唯獨我突兀地凸了出來。
「來吧,御影。」
聽見我的催促,她揚起了臉,頓時恍然大悟。
沒錯。只看我就好了。與練習時一樣。為此,我故意坐凸了出來。
御影按著胸口,數次深呼吸,終於鼓起勇氣,手放到琴上。
之後如行雲流水。
她清澈的歌聲,在室內迴蕩,比練習時還響亮幾分。如痴如醉之間,一曲終了。
掌聲如潮般響起。御影喘了口氣,額頭滲著汗,欣喜雀躍地看我。我微笑點頭。
「感覺如何?」
我問眾人,淺田當即回道。
「這太強了。」
接著高瀨開口。
「確實……,作為主唱,我覺得不錯。」
志摩野和東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讚。此時,淺田嘀咕了一句。
「莫非,傳聞的歌姬是御影?」
「應、應該吧……」
「果然!難怪成了傳聞。」
淺田一拍桌子,豁然開朗道。
志摩野沉吟道。
「之前和淺田他們聊過,這麼厲害的歌姬在樂隊該多好。沒想到說中了。」
見時機成熟,我提議道。
「既然如此,這首歌由她來唱,好不?」
御影吃驚地轉目過來。此話出乎她意料。
眾人一齊看向高瀨。他是樂隊主唱,這歌他說了算。
「……又有舞台效果,唱得又好,可以呀。」
「好咧,決定了!」
淺田哐地一聲站起,來到我身旁,摟過肩道。
「最近一放學就來陪練了吧。沒想到呀春一。」
「你們滿意,我就放心了。」
眾人討論過具體安排,便都散去了。獨剩我和御影。我剛邁出教室,被御影叫住了。
「那、那個!」
「請說。」
御影突然大聲,嚇得我回了敬語。她低俯著臉龐,看不清表情。
「真的,不知怎麼說……。沒想到,能在淺田君的樂隊裡擔當主唱。實在太過抬舉了。」
「說什麼哩。大家都決定好了,你唱便是了。」
「嗯、嗯……」
御影揚起臉,笑道。
「好似做夢一樣,難以置信……,謝謝你,矢斗君。」
「開心就好。」
我真是主唱嗎——她又問了好幾遍。
「真的真的。淺田的樂隊裡,御影要當主唱。」
「太棒了!」
她高興得跳了起來。沒想到還有孩子氣的一面。
「我啊,以前一直深信,人是變不了的。」
人是變不了。
我曾經也認為。人無法自我改變,只能全憑別人。而改變一個人,伴隨的是無盡悔意。這一想法已成過去。
人是變得了。我這雙眼見證了。
森、筱丸前輩、會長,她們都變了。
「如今我才明白,人是變得了的。我終於脫胎換骨了。」
我替她感到欣慰,同時,心頭掠過一絲陰雲。
也有人頑固不變。無論我費多大勁。
——說的正是上九一色惠。
上九一色惠沒有變。我當面掏了多少肺腑之言,她仍不為所動。依舊分飾兩角,演得心安理得。她沒有變過。
這真的不好。
「怎麼了?愁眉苦臉的。要我摸摸頭嗎。」
放學後,開完了會,我和上九一色留下整理資料。把資料分類夾好,頗為枯燥。
我正翻找文件夾,上九一色瞅了瞅臉色,嘴上說著瘋話,便伸手來摸。我一把甩開。她今天演的是上九一色。
「上九一色,噁心到我了。」
「得了便宜還賣乖,春太得意忘形了。」
「瞧這口吻,你才是吧。」
上九一色假裝沒聽見,接過文件夾,開始夾資料。
「聽說,春幫御影贏得了主唱。」
「都傳開了麼。」
大展歌喉那日過了一周。公演迫在眉睫。大夥都忙於排練。
「你一點都沒變。」
突如其來的話,讓我錯愕。
「從森那裡聽說了春中學時的事跡。那時可風光了。簡直一人之下,萬人之下。」
「少胡說,說得我隻手遮天似的。」
「不是麼?當時誰敢招惹你和辻浦慶。」
居然認識辻浦這名字。不,想必是森說漏了嘴。
「我就一平常人。」
「平常人會插手學生會選舉?會逼欺凌者報警自首?會脅迫棒球隊換人?」
這傢伙,從別處打聽了不少。是誰。恐怕聽了些細枝末節,自己琢磨了出來。
「你總想替少數人撐腰。住手吧。那是謀反。」
「亂說什麼呀。」
「瞧,日本是民主國家對吧?多數即是正義。幫少數說話,和謀反沒差了。」
「…………」
「懂了嗎?如同於,你秉著正義,為救一人卻殺九十九人。」
「胡說八道,我才不會哩。」
簡直危言聳聽。
上九一色所言,我何嘗不知道。簡直切膚之痛。為救一人,我對別人下過多少狠手。
「你會的,這是你的做人哲學。對森、筱丸前輩和早伊原前輩而言,高中是人生轉折點。我和你的卻是小學。我倆變得太早了,才至於如此怪僻。」
我們是同伴咧——上九一色苦笑道。
「真懷念呀,以前純真的你。我仍舊記得,小學五年級那堂數學課。老師出了一道題,讓同學們思考。答案有四個,大家分成了四派爭論,最終大多倒戈選了②。正解卻是④。你始終堅持④,還被老師誇讚了。那時你卻說。」
——老師,我錯了。哪怕算出是④,只要大家認為,正解便是②。
「噢,那時你已經圓滑世故了,不過,這番話澆醒了我。看清了現實。真理在權力與多數面前,不過痴人說夢。」
說罷,上九一色冷笑了幾聲。
我有說過嗎。朦朦朧朧記不清了。說過也不足為奇。那時我摒棄了上九一色。為何呢。一直追尋的答案,恐怕就在於此。
不隨波逐流不行。身不由己。
為了粉飾自己。為了自欺欺人。
「小時就明知正義敵不過多數。你卻不願罷休,硬要逞英雄。中學時才那般亂來。」
這番冷靜分析叫我難受。為何那樣做,我從未深究過。
「動動腦筋吧。少數即是罪惡,鋤強扶弱即是和正義唱反調。」
「都說了沒有,我從未想過當英雄。」
她為何死咬不放?
「胡說。都是高中生了,還幼稚地想著當英雄。人人都敗給了現實,你也不例外,究竟要死撐到何時。」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上九一色只說了一句。
——別給人做夢了。
「你所謂的出手相助,不過是一場美夢。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認清現實。森會看清自我,又再自卑;筱丸前輩會嫌棄自己骯髒;早伊原前輩會悔恨改了志願。」
喔喔,原來如此,我總算懂了。上九一色再添一句。
「所以我不會變。拋去偽裝追尋真心,我做不出來。那是一場幻夢。不存在的。」
是麼。
結果,上九一色選擇如此。那時自認互通心意,不料是自作多情。上九一色不會變。不為人所動。即便身心受挫,也會忍痛走下去。
她的前方,究竟有什麼呢。
或許是近乎真相的寶物,可絕非幸福。
「別再改變御影了。」
「噢,潑出去的水哪能收回來。」
「別胡說,還有得救。按下B鍵不就取消咯。」
她在談遊戲麼。我聽不懂。又是受了鯰川前輩的薰染。
「就這樣,我該回去了。」
「喂,還沒做完咧。」
「就差一點,拜託了,春。」
算了,我懶得計較。
上九一色最近都早早回去。不知在家搗鼓什麼。
我沒把話放在心上,就這樣,迎來了公演當天。禮堂內座無虛席,不乏家長的身影。必是子女請來的。淺田小有名氣,家長順便瞧一眼閨女的意中人。我在側幕望著,不由地替台上緊張。
「矢斗君。」
肩膀被拍了,轉頭過去,原來是御影。她念了一聲鏘鏘,擺出姿勢讓我瞧。只見她上身樂隊T恤,下身制服裙。臉頰貼著星星,頭髮紮成一束,綁到後面。粉面桃腮,簡直變了個人。街上碰見準保認不出。
「小智世幫我化了妝。」
「嗯。真可愛,還帥氣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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