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揭明的真相 第二章 他的真相(1/2)
1
哪件衣服好呀。我站在鏡前,兩手各拿著衣服比劃。我幾乎都穿長衣,裡頭襯衫甚少外露。萬一到了室內要脫外套哩。這可馬虎不得。可是,我又不知何種衣服才不算馬虎。
我的喜好派不上用場。
終究得看春一前輩的喜好。可問題是,我對此一無所知。是不是該迎合他的穿衣風格呀?
我驀然回過神。什麼呀,自己是少女懷春麼。
「哈啊。」
自覺可笑。當然咯,我沒喜歡上他。我們是純粹的利益關係。我從未動過心,今後也不會。對上他更是天方夜譚。愛情這種虛無縹緲的玩意兒,我提不起半點興致。之所以挑衣服,單純為了一睹他的反應。
暑假合宿時,春一前輩來過我的閨房。玩著遊戲,他卻睡著了。我閒著無事,便倚在他身上裝睡。他隨後醒來了,拼命地故作鎮定,卻露出幾分慌張。見他動搖不安,別有一番樂趣。不由心覺可愛。
小學日記落入前輩口袋,正是那時。他非但沒有掩蓋,反而主動歸還。他坦言沒偷看。我信。要看也無妨,若不然不會平白無故地給他。那日記,寫來是為了讓母親安心。上面記述著與朋友櫻田如何謳歌暑假。當然全是胡編亂造。小學五年級那個暑假,我與別的朋友在一起。之所以給前輩,是為了轉移視線,好爭取時間。我的線索寥寥無幾,哪怕明知假料,他也不會輕易放過。恐怕他已經在調查了。
房門被敲響,門外傳來聲音。
「樹里,有空嗎——?」
是姐姐。
「有呀,怎麼了?」
早伊原葉月。姐姐略拉開門,小心探出了臉。表白被拒後,她改了志願。如今是服裝設計的高校。母親雖有微詞,父親卻准許了,也算有驚無險。自此姐姐更加勤勉。辛苦是辛苦,活力卻不減半分。
已經十一月下旬。姐姐近日都閉門苦讀。
「咦?要出門嗎?」
「嗯,和朋友買東西。」
我隻字不提他。
「這樣子啊。嗯……白色那件好!」
姐姐指著我右手的針織長衫道。
「樹里這麼苗條,穿修身裝不是更好麼?」
「是麼?」
我照抄了雜誌上的穿搭,說不定是東施效顰。論穿衣品味,姐姐遠勝過我。以前全是她替我挑衣服。
瞧瞧,姐姐嘟囔著,從衣櫃挑出衣服甩在床上。不消一會兒功夫,湊齊了一套。
「這就完美了。」
姐姐叉著腰,滿足微笑道。我瞅瞅臉色。
「謝謝。……話說,姐姐找我有事嗎?」
「嗯,下次再說吧。待會買得開心喲!」
說罷,姐姐匆忙回了房。
她後腳一出門,我頓時松下了臉頰。怔怔地望著門口。
姐姐總是顧及著我。既不讓我孤獨,又不多管閒事。如此絕妙的關係。她是我至今最感激的人。
看看時間。該出門了。我急忙換上衣服,腦海回想起了約會的來歷經過。
***
放學後,我一如既往地在學生會準備室看書。春一前輩在前面讀著文庫書。看標題是戀愛小說。和他簡直格格不入。我忍俊不禁,趕緊用書遮過。他讀得正入神,對此渾然不知,修長的手指翻著書頁。
一派和睦閒靜的氣氛,真叫人舒坦。好心情仿佛溶入了空氣。
不對,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迄今為止,最要動腦筋的關頭來了。
前陣子,春一前輩拿情書考驗我。本以為他要找我的推理破綻,可見其反應,似乎不對勁。他清楚我的另一面,該不會給了他線索吧。
不過已經過去了。不可挽回了。
如今要識穿前輩的心思,好先下手為強。為此,必須分析那三本日記。
對此,我已經有了一個發現。
正當沉思之際,春一前輩冷不丁說了句「啊,對了」。
「早伊原,陪我去買東西麼?」
「行啊,得牽手手喲?」
他故作逞強地低頭看書。我想看他慌張。他卻淡然回道。
「早伊原,我不想碰你那一手臭汗,陪我去買東西行麼?」
「謝謝邀約。第一次約會居然是購物。請往錢包塞夠十萬喲。還有,請叫人家樹里。」
「早伊原,能聽我說一句麼。」
見我不搭理,他嘆了口氣,合上了書。
「……樹里。」
「嗯。」
一股愉悅噴薄欲出,我忙以假笑掩飾。直呼名字時,前輩必定含著幾分害臊。這就有趣。我向來不喜歡自家姓氏,真希望他一直稱呼樹里。
前輩垂下了眼,一本正經道。
「十一月二十八日是淺田的生日。我想送生日禮物,一個人又拿不定主意。」
「人家是無所謂,前輩和朋友去不是更好麼。為什麼偏偏是我?」
為何選中了我?我聞到了陰謀的味道。前輩卻被問了個措手不及,閃爍其詞道。
「啊?嗯、嘛、那個啦。我想和你約會。」
不像是意圖不軌。此時,我察覺到了真相。
「也對喔,春一前輩只有淺田前輩一個……」
「周六,十一點在車站碰頭。」
他揚聲道,留下一句「先回了」,便匆忙離去了。
慘不忍睹的真相。
春一前輩不擅交友。因為太死板。所謂友情,是更隨心所欲、飄萍不定的玩意兒,他卻過於較真了。
他倉皇狼狽的模樣,讓我會心一笑。我獨自趴在桌上,忽然一陣睡意襲來。昨晚明明睡得不差。為何會犯困哩。一定是神經太緊繃了。最近一直操心日記的事。
春一前輩的三冊日記。「奪」、「壞」、「偽」。
為何是小說風、為何熱衷於敘述性陷阱、選材的標準、標題,都有其深意。可我仍一頭霧水。
不過,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
——存放的地點。
前輩會把日記存在這兒,果然不簡單。柜子鎖得嚴嚴實實,一時迷惑了我。以為他不放家裡是怕被妹妹發現。可仔細一想,果真不對勁。
矢斗春一前輩,此人的秉性。
入學典禮那次,他面對威脅仍能識穿陰謀、他能預先藏好淺田前輩並逼迫筱丸前輩表白、他能與上九一色慧對峙並引出姐姐的秘密、我一手策劃的表白也被他看穿。
冷靜得近乎冷血。
無論何時何地,他總能客觀看待。不拘泥於一兵一卒,而是俯瞰全局。
這次也不例外。
日記之所以擺在此處,唯有一個理由。
前輩是故意給我看的。
下筆前就料到我會看。換言之,三冊日記是為我而寫的。與我假意贈日記如出一轍。
那兩把鎖,純屬障眼法。轉移視線的小把戲。
和我一模一樣的心機。
不過,目的想必不同。
三冊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實在太費功夫了。若要混淆視線,何必如此大費周章。譬如,捏造謎題使我分神。他卻勞神費力寫下了日記。此舉必定不簡單。讓我回顧那些爛熟於心的事件、一眼識破的敘述性陷阱,必定有其目的。
下次約會時,一定要探出個究竟。
***
我來到了車站前,給前輩發了簡訊,正要問他在哪兒,看見了一個疑似的身影。琉璃花窗前,他正讀著書。不少人在此處等人。可都在埋頭玩手機,唯獨他一人捧書,格外醒目亮眼。他身著黑色長衣,透著幾分成熟,令我一下子認不出來。這穿衣能迷倒不少女孩子。我時常覺得,他若能隨波逐流、放下成見、融入周圍的話,肯定是位萬人迷。換言之,他的內在得全部翻新才行。
話雖如此,不得不承認,春一前輩足夠受歡迎了。據我所知,已經被三人表白過了。跟這種愛較真又處處碰壁的樟木腦袋交往,不是自討沒趣麼?我打死都不願意。
春一前輩察覺我過來,抬起了眼。兩人四目相對。我一個箭步衝上去,雙手捂住他眼睛。
「猜猜是誰——」
不說樹里不鬆手。他小聲嘟囔「還能正面來的麼」,又馬上改口,裝瘋賣傻道。
「哎呀,是誰來著。」
前輩摸索著把文庫書收入手提袋,然後伸出手,拍了我腦袋兩下。哇,手指好長呀,又大又有骨感!正心下感嘆,他的手往下摸,碰到了臉,接著一把擰住。腮幫被扯著。太用力了吧?痛。痛死了。
「啊、房。」
說話都含糊不清了。四周一道道的目光,讓我如芒在背。路人見了打情罵俏,無不拉起了臉。
「好難猜噢,我真認識的麼。」
我倔強地合上眼,前輩有所察覺,手一撐,拱開了我。他重獲光明,面前是一位被掐著臉的美少女。四周投來了憐憫的目光。
前輩得意看著我,嘴角勾起了一抹邪笑。
「什麼呀。原來是早伊原喔。剛才對了眼,沒料到真是你啊。」
真一壞人。我早知道了。
我抓住他的右手,往外扭。他臉一皺,鬆開了我的臉蛋。我趁機夾緊腋下發力,使上吃奶的勁兒。我可是學過防身術的。
「疼,對不起,早伊原。我錯了!」
前輩狂拍膝蓋求饒。
見他鬼哭狼嚎,我才心滿意足地放了手。在眾人的注目下,兩人逃一般地離開了。一起走向商場大廈。方才不自覺地牽了手,我這才鬆開。
剛才算打平手喲。我使了一個眼色,他識相地點了點頭。
「說起來,前輩想好送什麼禮物了麼?」
「唔嗯——,毫無頭緒哩。」
他那發愁的側臉,仿佛在為定情信物而苦惱。難怪會有女生想歪。本人或許不信,春一前輩和淺田前輩都是英俊小生。那些熱衷於男生間過激友誼的女生,少不了地拉郎配,不少人居然信以為真。時不時擔心我被腳踏兩船。
他們的謠言之所以流傳,始作俑者其實是我。
春一前輩並非那種人。他對淺田前輩只是深厚的友情。
我曾經說過。
『前輩有沒有懷疑過,淺田前輩為何會如此與你交好呢?』
前輩如此答道。
『你是說淺田放的錢包?心懷愧疚才跟我交好?……怎麼可能。我相信淺田。從始至終。』
他選擇了相信。
聽了這番話,我從心底不由感慨。
真可憐。
所謂相信,不過是把理想或責任強加於人。有相信就必有背叛。倘若一開始選擇不信,則沒有背叛,他簡直在自挖傷口。
笨拙、正直、卻可憐的前輩。
人生明明是條蜿蜒曲道,他偏要一條直線走到底。
前輩沒有憑據。想信就信罷了。若不然當時他不會聲音打顫。相信一個人是何等困難。想必比愛一個人要難得多。他何以隨口說出哩。
和他四目交對。我的心思擺臉上了麼,前輩眼裡飄過了陰靄。說到底,他並非完全信任淺田前輩。
「總之,先逛逛吧。」
「好吧。」
我剛伸手要牽,前輩馬上躲遠了一步。哼……,戒心好重。我們不再假扮情侶。按理說不應牽手。不過,前輩有時會疏忽大意。我便能飽嘗牽手的滋味。可惜了,今日很難得逞。
我們在一樓逐家逛著。逛到雜貨店時,前輩說道。
「最好是拿得出手的禮物。」
「為什麼?」
「淺田要在烹飪室開生日會。到時候會當眾拆禮物。」
淺田前輩這種級別的名人,開生日會是理所當然的。
「有誰參加嗎?」
「@home的成員、筱丸前輩和我。」
「樂隊成員、女朋友和男朋友是麼。」
「是摯友。」
「人家不能參加嗎?」
「呃,非常抱歉不能。」
為何突然彬彬有禮。恐怕是不想讓我們碰面。他補了句「你是無關人士」。
「人家是男朋友的女朋友。」
「摯友的前度假女友是麼。不行。」
我之所以想出席,是想看他對淺田前輩的態度。嘴上說著相信,心底卻抱有多大疑心,我想一探究竟。倘若堅信不疑——,這將是他的一大弱點。
前輩堅決否定道「總之不行」。
在雜貨店逛了一會兒,此時,春一前輩驚訝地叫了一聲。
「咦……?」
前輩望著遠處,我循其視線看去,一位女生在男裝店看T恤。馬尾搖曳。那是筱丸杏子。
我還未反應過來,他已經走上前去,想制止都來不及。他向筱丸前輩搭了話。我遲了一步,站在他旁邊。
「筱丸前輩,中午好。」
她吃驚地轉過頭。
「啊,是春一君呀。……還有,早伊原同學。」
筱丸前輩笑著打了招呼。我輕輕點了頭。
「你們是在約會?」
他剛說了個「不」,我劈頭蓋過道。
「是呀。您是在購物嗎?」
「沒錯。」
他插話道。
「不是的。早伊原只是來幫我選禮物。」
「我們打著這個名義來約會。」
「不是的。」
「就是這樣。」
她撲哧一笑。
「你們關係真好哩。」
「不,不是這樣的——」
她面帶微笑,看著努力解釋的前輩,冷不丁喃喃了一句。
——真羨慕。
我猛一回神,盯著筱丸前輩。
「……」
這三個字,究竟因何而出。
「免得打擾你們,我先行告退了。」
他有話要說,可筱丸前輩笑著揮了揮手。前輩在她面前抬不起頭。畢竟是曾經崇拜的人。其中摻雜了多少愛意,恐怕他也沒發現。
「早伊原。」
前輩瞪著我。
「無辜呀。我們關係好也有錯麼。」
「哎,算了。……其實我有事想問她。」
「什麼事?」
「她剛才在逛男裝店對吧?」
「嗯。或許也在挑禮物。」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可是不對勁。她早就買好禮物了。」
春一前輩苦於挑禮物,一早打聽過了。
「高瀨送吉他弦和撥片、志摩野送樂隊貼紙、東送鞋子、御影還在考慮。筱丸前輩則是說送手錶。我一周前問的。」
她卻在逛男裝店。打算送給誰呢?
「她有個弟弟,難道給他的?」
「筱丸前輩的弟弟才小學三年級喲。」
她方才看的是L碼。小學三年級可穿不下。
「噢,對了。她肯定想多送一件。」
「個人覺得手錶已經夠了……,或許手錶是淺田前輩說要的,她想再送一份驚喜。」
「得花不少錢哩……」
「再有可能,是在物色下一年的生日禮物。」
下一年筱丸前輩就畢業了,也不在高中了。
「臨考前還費神……。哎,想必是這樣了。」
我隨口附和,心裡想到:前輩變了。
換做以前,他壓根不會起疑心。和我一起的七個月,他對謎題的嗅覺愈發敏銳。
而且,他這次的直覺,恐怕是對的。
「說起來,春一前輩。」
「咋了?」
「聽過了大家的禮物,不如送蛋糕怎樣?」
2
「生日快樂!」
淺田前輩一走進烹飪室,眾人齊聲祝賀,拉響了禮炮筒。他嚇了一跳,跌了個屁股蹲。身上灑落著絲帶和彩紙,一旁看來狼狽不堪。他們說辦生日會,沒料到準備了禮炮筒。比起驚喜,更多是驚嚇。見大家笑著,淺田前輩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來吧。」
春一前輩伸出了手。淺田前輩抓住,一把拉過起了身。
眾人各自道賀著,帶淺田前輩到了座位。
烹飪室內有六張大桌,正後桌擺著蛋糕、玻璃杯和飲料。右後桌擱著眾人的書包,灰色的書包排成一列。淺田前輩的掛著鑰匙圈,一眼就分辨得出。左後桌擺著零食。淺田前輩坐在正前的位置上,各人各自就座。我坐到了春一前輩旁邊。
樂隊主唱,高瀨前輩站起身來,向各人輕聲打著招呼。我緊盯春一前輩。暫且沒有異樣。
我終究出席了生日會。死皮賴臉地跟過來,大家欣然接納了。其中,有一人尤其高興——。
「哎呀,小樹里來了可太好了。最近都沒見面。瞧,我可是應考生,忙得很嘞。」
春一前輩的對面是太原前輩。他是筱丸前輩的青梅竹馬。也就跟了過來。畢竟他最愛湊熱鬧了。
太原前輩老愛纏我。高瀨前輩還在說話,他好意思湊過來說悄悄話。我含笑不答。
不請自來的人,只有我和太原前輩。
「對喔,我發的lINE有收到嗎?全是未讀。小樹里沒看到麼?」
我含笑側頭,依舊不答話。我屏蔽了他,自然沒收到。話說,他如何找到帳號。肯定是春一前輩搞的鬼。我瞪向他,他得
意一笑。氣死我了。笑得可愛更是氣人。
高瀨前輩打完招呼,舉起果汁,與大家一起乾杯。起頭的是筱丸前輩。
在場有@home的五名成員、筱丸前輩和太原前輩、還有春一前輩和我。
我事先查過。高瀨前輩是主唱,志摩野前輩是鼓手,東前輩是貝斯手。三個普通男生。至少在我眼中,沒有一個勾得起興趣。
幹完杯,東前輩給大夥分了蛋糕。此時,春一前輩提到「這蛋糕是我的生日禮物」。
「是春一前輩和人家的。」
我立刻補充道,春一前輩笑著溜了一眼。若是不說,等會兒送禮物時,唯獨我兩手空空多不好意思。雖說前輩出的錢,但選的人是我,我可沒撒謊。淺田前輩道了謝。
他們歡聊了起來。
在場多是樂隊成員,話題自然圍繞著樂隊。淺田、高野、志摩野、東這四位前輩聊得正歡,春一前輩能聊上幾句。御影前輩偶爾插上一句。筱丸前輩和太原前輩則完全被晾在一邊。
「矢斗也加入樂隊多好。我將來打算混這一行,一起來呀。」
他們正聊著選曲,志摩野前輩半開玩笑道,春一前輩苦笑道。
「我對音樂一竅不通啊。」
「有什麼所謂,現在開始學啊。最後一場據聞有唱片公司的人來喔!說不定就被看中了。」
「我連笛子都吹不了。」
「不會吹笛算什麼。」
大夥笑了。
春一前輩已經和樂隊成員打成一片。
御影前輩之所以加入樂隊,據說全是他的功勞。詳情雖不清楚,前輩藉此積攢了人氣。隨之而來,他在教室逐漸上位。在我看來,契機是我利坂前輩主動找他。教室的氛圍對他和緩了不少。以前去教室時,他要不獨自看書,要不與淺田前輩說話,最近卻常常見他和別人交談甚歡。
「我又不像御影身懷絕技。」
「我沒有那麼……」
御影低頭害羞道。
「說起來,多虧矢斗慧眼識才。御影同學彈得多棒,最近也不怯場了。」
志摩野前輩說著,御影前輩的頭壓得更低了。
「沒想到御影這麼厲害。」
淺田前輩這話一說,她霎時紅了臉。她心儀淺田前輩。果真是位萬人迷。帥氣瀟灑,待人溫柔,開朗快活,真不合我。
「沒那麼厲害。多加練習就不難有收穫。」
「是麼?」
「嗯。琴鍵一按就會出聲。比吉他簡單多了。」
「咦。我就不行哩。像那樣左右開弓,得下一番苦工吧。」
「嗯,……一開始要。」
兩人在對話。御影前輩不善言辭,起初磕磕絆絆。幸虧淺田前輩面帶微笑,不急不緩地聽完再回話。這般耐心,讓御影前輩漸漸卸下拘謹,說話變得流暢。忽地,筱丸前輩臉色一冷。兩人卻毫無察覺,聊得愈發起勁——,春一前輩救場般地插話道。
「說起來淺田。一個月後就開演了,還敢加鋼琴手。真虧他們不反對。」
回答的是東前輩。
「淺田試過兩周前換曲哩。當時拼死拼活才熬過去。相比之下這次算小意思了。」
志摩野前輩苦笑道。
「那次可真夠嗆。出道之後可別來了。」
「大夥都被他折騰得夠慘。」
哎呀哎呀,志摩野前輩邊嘆氣邊誇張地聳了聳肩。
「說的沒錯。這人太會來事了。」
淺田前輩插嘴道。
「對不起。生日會上給我留點面子吧。」
眾人齊笑,氣氛融洽。
太原前輩看準時機,又來煩我了。
「嘿,小樹里,再說一遍帳號吧?我連補習都翹了,總不能空手而歸呀。」
「再說?我不記得有說過喲……好嚇人喔。」
我故意蹙眉,緊緊攥住了春一前輩的衣角。太原前輩見我這麼抗拒,訕訕地拉開了距離。
春一前輩光顧著聊天,不瞥我一眼。真想蹬他一腳。我難得嬌羞可愛,居然敢無視。
春一前輩關心筱丸前輩道。
「淺田,真怕你這樣惹筱丸前輩生氣。有事一定要說啊。」
「那,現在來說個夠吧。」
筱丸前輩捉弄似地笑道。淺田前輩不解道。
「咦?杏子,有事直說呀。」
筱丸前輩開玩笑道「說哪個好哩」。
「淺田,你對筱丸前輩好點呀。」
「行啦行啦。」
我偷瞟春一前輩。他正眼看著淺田前輩,如往常般說話。從中感覺不到一絲懷疑。
「差不多了……送禮物吧。」
高瀨前輩見縫插針般地嘟囔了一句。
志摩野前輩、東前輩送了禮物,輪到御影前輩時,奇怪的事發生了。
「謝謝。」
淺田前輩邊說邊接過禮物盒,剝開包裝紙,露出了盒子。
春一前輩曾提過。『高瀨送吉他弦和撥片、志摩野送樂隊貼紙、東送鞋子、御影還在考慮。筱丸前輩則是說送手錶。』
早早失去了懸念,連猜禮物的樂趣都沒了。御影前輩的另當別論。究竟會送什麼呢,我很是期待。
淺田前輩從盒子取出的,是手錶。
而且是塊精鋼表,看著頗為高檔。
「噢!手錶。我生日時也收過,可高興了!」
聽著太原前輩顯擺,我陷入了思索。太明目張胆了。區區一位異性朋友,手錶可送得出手麼。過於隆重了。雖說淺田前輩待人平等,可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並且就在面前。
最要緊的是,這不是與筱丸前輩撞禮物了麼。
春一前輩似乎察覺不對勁,眯眼看向御影前輩。
接著輪到筱丸前輩了。
她羞著臉說「今後也多指教」,遞出了禮物。淺田前輩接過後,剝開包裝紙,取出了盒子。
——哇啊。
我差點叫出聲。止不住湧上笑意,只好躲到春一前輩身後。
筱丸前輩送的禮物,是一套衣服。
她說過送手錶。春一前輩沒理由騙我。記錯更不可能。
即是說,筱丸前輩之後改變心意,換了禮物。
為何要換?女朋友送手錶,多麼天經地義。不換才對。
氣息來了。
必定與御影前輩的手錶有莫大的關係。還沒搞懂。
這是謎題。
之後,眾人又歡聊了起來。
「喂喂,前輩前輩。」
我一面拉前輩的衣角,一面湊近耳邊說道,他正聊著天,故意不理我。哎,我只好狠心跺他。咬緊牙使勁。前輩攥緊拳頭強忍著,終於忍不住才轉了過來。我收了腳,拉他到擺著書包和禮物的桌子旁。
「早伊原,……你可真開心。」
「人家可心痛了。」
「心痛還笑這麼歡。」
「整天笑嘻嘻。人家這性格不錯吧?」
「我去找上九一色,看戲劇部還缺反派不。」
我正想提剛才的發現,太原前輩又來煩我了。
「咦——,你們在說啥?湊我一個呀。」
「切。」
「……小樹里,剛剛咂舌了?」
「明明是飛吻。人家和春一前輩接下來要互訴情腸,不好意思,能離遠點嗎?」
春一前輩說「才不是哩」,我一腳讓他閉嘴。
「有啥所謂嘛,湊我一個呀。」
太原前輩死不要臉地湊過來,我恨不得親手卸了他的肩。此時,他的手碰倒了杯子,灑了一桌飲料。
「喂,小心禮物!」
眼看飲料要淌到禮物,東前輩急忙過來。淺田前輩慌忙拿起禮物。
「哎,……抱歉。」
眾人齊眼看向太原前輩,他尷尬地挪開視線,道了歉。筱丸前輩不知從何取來了抹布,開始收拾桌面。
「太原……,別添麻煩了喲。」
「嗯,好……」
聽了筱丸前輩的話,太原前輩坦率地低頭認錯。
淺田前輩一邊把禮物收入包里,一邊幫道「誰沒有一時不小心哩」。其餘人卻一臉嫌棄,暗想這人究竟來幹嘛,連禮物都沒有。
之後,眾人又聊了起來。
「嘿,小樹里。」
太原前輩三番四次來煩我,真討厭。春一前輩則樂得清淨,與別人聊得火熱。誰來救救我呀,就在此時,烹飪室的門開了。門前佇立的是新田老師。他是太原前輩的班主任,正怒目圓睜。眾人納悶,都靜了下來。
「完了。
」
「喂,太原。不去補習了麼。」
「呃,老師,那個……今天有生日會。」
「你前不久才過生日。聽說今天是淺田君的生日會?」
「啊,嗯……」
「甭廢話,拿書包過來。」
太原前輩像上刑場一般,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門口。不料,他猛一轉身道。
「小樹里,等我補習回來!」
「知道補習有多少麼。你都快畢不了業了。」
新田老師一把扯住太原前輩,離開了烹飪室。
「為什麼筱丸前輩會改禮物呢?」
過了半刻,我見準時機把前輩拉到一角,總算二人獨處了。快憋壞了,我劈頭就問,前輩卻若無其事地道。
「誰知呢。你在意就去問唄。」
「問之前請想想呀。」
直接問本人是下下策。人是遮遮掩掩的動物。哪怕本人親口所說,也不代表是真相。
說來可笑,有人甚至摸不清自己的心思。
「不過,其實都不用問。早伊原,你應該清楚的吧?這算不上是謎題。」
「為什麼?」
「筱丸前輩之所以換禮物,理由唯有一個。」
前輩滿臉孤寂地說道。
——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上次問禮物時,御影說還在考慮。想必她們之後有聊過,筱丸前輩知道御影想送手錶。於是,自己作出了讓步。禮物要是撞了,淺田肯定會戴女朋友送的。那御影太可憐了。所以換了禮物。」
「……明知御影前輩喜歡淺田前輩?」
明知是情敵也讓步?
「是啊。筱丸前輩就是這樣的人。御影想必蒙在鼓裡。不知道筱丸前輩要送手錶,也不知道其後的一番美意。」
是這樣麼?這推理卻覺得不對勁。
確實,按筱丸前輩的過往,這一舉動合情合理。
筱丸前輩曾經不敢正視自身的嫉妒,假裝視而不見,結果越積越深,最終反噬了。
不過,她已經變了。自己的愛意,以及嫉妒心,她都接受了。她承認了自身的污穢。春一前輩打碎了她那自以為是的、壞掉的正義。
如此想來。莫非她仍未走出陰影?
若真如此,真叫人汗毛聳立,噁心反胃。
強加於人的正義。自以為是的好意,本質是惡意。
事情倘若暴露,傷得最深的必定是御影前輩。為他人獻身,這不過是自我滿足的正義,這一點她還沒明白麼?有了慘痛教訓還重蹈覆轍,我難以想像。
「小樹里,我回來啦!好不容易逃掉了!」
此時,烹飪室的門開了,太原前輩氣喘吁吁地提著包出現了。
「不好意思,我們正好有事,先行告退了。今天真是謝謝了。過得很開心呀。」
話一說完,我拉起春一前輩的胳膊,離開了烹飪室。
回家路上兩人討論了一番,依然沒有定論。
我想的是,筱丸前輩變了。這次一事很不對勁。春一前輩卻主張「筱丸前輩就會這樣做」。
本以為這謎題要無疾而終,第二天卻迎來了轉機。
翌日放學後,我和前輩一如既往地在學生會準備室。我剛想重提昨天一事。
門咚咚地響了。有人來了。真是稀奇,第一次有人來訪,我和春一前輩相覷了一眼,不解地歪起了頭。春一前輩解了門鎖,來客是淺田前輩。
「淺田,……怎麼了?真稀奇。」
「嗯,……有件事想商量。」
前輩說「進來再說吧」,隨便就放人進來了。這可是我從學生會借來的房間,怎能給別人隨進隨出。不過嗅到了謎題的味道,姑且忍住不發作。
淺田前輩臉色不好。他時不時浮出笑容,卻感覺在強顏歡笑。春一前輩坐回凳子,催促道「所以怎麼了?」
「其實,我有件怪事,如果是春一……不對,你倆的話,肯定能幫我。」
「……怎麼回事?」
看來事情可不小。
「看這個。」
淺田前輩從包中取出的是手錶。皮革錶帶,不是昨天那款。
「這是?」
「昨天回家打開禮物盒,御影同學送的居然不翼而飛,變成了這個。」
即是說,手錶被人掉包了。
「我翻了個遍都沒找著。真羞愧。這手錶也不知從何而來。樂隊練習時不是要挽袖子麼,見到我沒戴可就難堪了。真要弄丟了,我只好去賠禮道歉,……不過,很奇怪對吧?」
春一前輩正色道。
「……明白了。我和早伊原會幫你的。」
我一個字都沒說耶。
不過,謎題當然是不會放過的。
3
春一前輩略作思考,開口道。
「……淺田,昨天和誰一起回去?」
「杏子呀。」
「直接回去了?」
「沒有,在公園的長凳上閒聊了會兒。」
想必是與生日會相關的情話。
「你當時離座去買飲料了吧?」
淺田前輩頓時詫異。
「為什麼你會知道?」
「我猜猜而已。買了兩人份對吧?」
才不是猜。這是春一前輩的推理結論。
「對。這有關係麼?」
「……隨口一問而已。早伊原,你有要問的麼?」
「沒有了。」
已經夠了。
「淺田前輩,有線索了記得告訴春一前輩喲。」
我假意含笑道,兜著彎地趕客。春一前輩瞪了一眼,我權當沒看見。
「謝謝。拜託了。」
淺田前輩說罷,徑直離開了。
又回到了二人世界。春一前輩又拿起了書。
「犯不著趕人吧。這麼想和我獨處麼?」
「前輩也是,淺田前輩走了才方便說話對吧?」
聽我一說,他沉默不語。
「你在懷疑筱丸前輩。」
「……有可能而已。」
換言之有嫌疑。他合上剛掀開的書,嘆道。
「淺田一開始把禮物放在桌上。太原前輩打翻了飲料,才收到包里。……大庭廣眾的。不可能對禮物下手。」
「即是說,之後下的手。」
「有一種可能,是在回家路上動手。筱丸前輩一起同行。買飲料只需錢包。當場便剩下筱丸前輩、和裝著禮物的包。」
「沒錯,只有筱丸前輩有機會下手。」
這推理也無妨。正好挑撥一下他。
「人家還以為,前輩會幫著筱丸前輩哩。」
「胡說什麼。我從來都站在她那邊。是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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