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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揭明的真相 第二章 他的真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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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什麼。我從來都站在她那邊。是友軍。」

「那就奇怪了。你不懷疑她,又怎會那樣問哩。」

買飲料了麼。真是具體又唐突的問題。唯有一開始懷疑筱丸前輩,方能倒推而來的問法。

前輩聽了我的話,從喉嚨深處發出了笑聲。

「想動搖我,好瞧我的反應?」

「沒有。」

曾幾何時,前輩喜歡過筱丸前輩。我想知道如今還是麼。倘若是,那他對淺田前輩多少會膈應。

「一有機會就挑撥離間,不是你的一貫作風麼?」

春一前輩不懷好意地看向我。我從容地繼續道。

「……說到底,你認為犯人是筱丸前輩麼?」

「嗯,這樣想最合理。那突如其來的手錶。看著是新買的。要問是誰的話——」

「是筱丸前輩買的禮物,對吧。」

春一前輩頷首。

「目的何在?」

「嗯——……,想他收下自己的手錶吧?」

「那直說就好咯。況且還掉包了御影前輩的禮物,總覺得居心不良。」

「居心不良,麼。」

「是嫉妒吧。」

「……嫉妒。」

春一前輩厭煩地嘆了氣,單掌托腮。

「怎麼了?」

「我曾經以為,筱丸前輩對人從未有過歹心。」

「說的是曾經。」

他越說越傷感,垂下了眼。

「不過……變了。筱丸前輩她。」

與其說變了,不如說被前輩改變了。而且變好了。筱丸前輩倘若不變,日後必定吃大苦頭。前輩則提前讓她明白。愛這種美好感情,伴隨而來的是嫉妒這種醜惡感情。

人心便是美好與醜惡共存,這才是生存之道。前輩教給了她。正因她變了,兩人才會走到一起。

「這個謎題,不解不行。」

「稀奇,前輩這麼主動。」

他可能覺得責無旁貸。

「哎,感覺在走退步。」

「太空步哩。」

「才不是。」

春一前輩窺探我的雙眼,好似在求幫忙。我的回答,只有一個好字。

躺在床上,回想前輩的一舉一動。他和淺田前輩沒有半點隔閡。感覺不出丁點兒疑心。他是深信不疑麼。抑或說心裡懷疑而不形於色麼。

「……應該是後者。」

春一前輩是個難纏的對手。知道我在懷疑他們。他便演了一場好戲。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就連朝夕相對的我。

咚咚,門被敲響了。

「樹里,還沒睡嗎?」

是姐姐的聲音。我應了聲嗯,她便開門進來了。我揚起上身,姐姐坐到了床上。

「怎麼了?」

「之前找過樹里,不巧你要出門。」

看來是上次一事。那時她說有事找我。我沒有頭緒,想必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講完。

看來是相當重要的事。

「嗯。上次的事?」

「對。」

姐姐臉上蒙過了一絲陰影。

「那個,……」

欲言又止。姐姐盯著一旁,若有所思。讓人尷尬又窒息的空氣。

每次如此。

二人獨處時,見對方絞盡腦汁地找話,我便喘不過氣。他們都捉摸不透我,只好察言觀色、苦思冥想,句句小心。藉此空檔我便能讀穿心思。先行想出對策。太勞心費神了。

哪怕是仰慕的姐姐,也不例外。

唯獨和那人,我方能感到舒心。

「樹里你。」

姐姐謹慎地開了口。

「喜歡春一君嗎?」

這一問我想到了各色答案,並最終鎖定了她的言外之意。我明白了她的來意。

「不喜歡喲。」

「這樣呀。……那個,我哩。」

「嗯。」

「向春一君表白了。」

「……這樣呀。原來姐姐喜歡春一前輩。」

姐姐點了頭,嘴角努力上揚。她想擠出笑容。可惜不盡人意。

「然後哩,我被甩了……」

說到此處,姐姐臉色略微一沉。眼看著她傷心難過,我卻心如止水。曾經的我想要拯救她。

「姐姐,全都怪我。若不是我硬要和春一前輩交往……。那些所謂的約定,春一前輩看得太死板了。」

「不是的。」

姐姐躲開視線,說道。

「那時,你們不在假扮情侶了吧?春一君說的。」

「…………」

我陷入了沉默。並非無言以對。而是我有意為之。腦海中,浮現出了姐姐的下一句。真是善解人意。

「真是善解人意,樹里。為了我而分手的對吧?」

真是好妹妹哩。說這句時,她的臉上不住地傷感。

「恐怕還付出了不少吧。不,肯定是。樹里就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一直暗地裡幫我。」

明說的話肯定會被拒絕。

明明是好事,姐姐卻十分抗拒。為了她展露微笑,我唯有暗中行動。

「姐姐一直幫我不少。能假扮情侶也多虧有你。而且是姐姐告訴了我,他是春一前輩。」

中學三年級時,我遇上了命中注定的人。那人便是春一前輩。那時起,姐姐告訴了我許多他的事跡。當時的我是如此興奮,以至於對姐姐的愛意毫無察覺。

「謝謝。你的美意我很開心。……不過哩,樹里。那種事不許再做了。」

見姐姐滿臉悲愴,我也做個樣子,垂下了頭。儘管對「那種事」不明所以,我仍假意點了點頭。

接著,姐姐給自己鼓了勁,一把抱緊了我。

「樹里是好妹妹喲。姐姐引以為豪的妹妹。一直以來謝謝你。」

在姐姐的臂彎中,感謝與空虛在心中一同擴散。

價值觀決定了一個人。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志不同不相為友。

唯有一種情況是例外。

家人。

唯有家人,即便價值觀衝突,也能互相理解。

「那明天再聊吧。晚安。」

姐姐回了房間。

「……搞砸了啊。」

明明,我只想讓姐姐幸福。為此哪怕忍痛割愛。卻害得姐姐傷心了。不該是這樣的。我錯哪兒了,不懂。

哪怕世界全是好意,也少不了有人會傷心吧。

「……………………」

好意。

這個詞聯想到了筱丸前輩。

「啊——、啊——、原來如此。」

我懂了。

我解開了謎題。

4

我整理思路,演算了多遍,確定無誤後才給春一前輩打電話。嘟嘟響了好一會兒,前輩才接了電話,他一言不發。

「前輩,我知道啦。」

『嗯。』

「禮物調包之謎我解開了。」

『……嗯。』

「反應好遲鈍喲。接到心上人的電話,連話都不利索了?」

『你以為現在幾點?』

「凌晨三點半。」

手機裡頭傳來了嘆息聲。

『嗐。你破案了我無話好說……反正攔不住你。』

「什麼呀,說得我要上戰場一樣。是在擔心人家麼?」

『放棄抵抗罷了。求你快點打輸。」

別廢話了——前輩打著哈欠催促。

『所以呢?』

忽然。

心裡莫名湧上了一股暖意。也不知為何。三更半夜有人接我電話,滿嘴牢騷也願意聽下去。這很奇怪不是麼。

到底要怎樣折騰,春一前輩才會厭煩我呢。

我把疑問甩到一邊,精力集中到推理上。

「首先來理清現狀。」

筱丸前輩說要送手錶。御影前輩說尚在考慮。我們去買禮物時,在男裝店撞見了筱丸前輩。生日會當天。筱丸前輩送出了衣服,而御影前輩的是手錶。淺田前輩回家後,發現手錶被調包了。

『嗯。說得沒差。』

「那進入正題咯——」

就這樣,我說出了全部的推理。看下時間,已經四點了。明天中午才去學校吧。反正上午都是自習。

『……原來如此。說的有理。』

春一前輩認同了我的推理。

「明天,不對是今天,我去找淺田前輩說。」

『不,由我來吧。我跟他熟,比較好說話。你那張嘴太不饒人了。而且我是摯友。他肯定更聽我的。』

春一前輩忽然連珠炮似地說道,透露出幾分焦急。果然,他不想讓我接近淺田前輩。

「明白了。那我去和筱丸前輩說哩。」

『……好的。別搞砸了。……別整些有的沒的?』

我和筱丸前輩合不來,他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啦。不會捅簍子的。」

這天上午我逃課了,下午才去學校。我請假說感冒了。以前熬夜後我會編藉口,這次則是熬夜加感冒。我真感冒了。

頭痛欲裂。感覺最近體質每況愈下。得調養生息。可如今顧不上休息。

我來到學校,接著把筱丸前輩叫到了偏僻的西邊樓梯。

我們二人獨處。

「早伊原同學找我真是稀奇,怎麼了?」

她擺出一副成熟穩重的姿態。和姐姐有點像。

「沒什麼,閒聊而已,不過好奇和淺田前輩進展順利麼。」

「說出來有點羞恥,好像秀恩愛一樣。我們很好呀。」

此話不假,她臉頰微紅,暖暖地笑道。與淺田前輩交往以來,她身上的女強人氣息也柔和了幾分。

「那就好。……其實,淺田前輩找我聊過。」

「聊過?……關於我的麼?」

筱丸前輩的臉色掠過了一絲陰沉。我是不是太陰陽怪氣了。習慣了和春一前輩說話,難免把握不住分寸。人啊,意外的脆弱,經不住玩笑。

「不是喲。之前不是生日會麼。當時收了御影前輩的手錶,回到家後居然不翼而飛了。」

「不翼而飛……?」

筱丸前輩皺起了眉。見此反應,我的推理十拿九穩了。

「手錶被調包成了另一款。淺田前輩直嘆可惜。於是請我和春一前輩去調查。」

「原來如此。那破案了麼。」

我露出了笑容。

「筱丸前輩提過送手錶對吧。當天卻換成了衣服。在之前男裝店買的吧。為何要換禮物呢。……理由暫且不提。總之迫不得已換了禮物。你想送手錶卻送不了。」

「……所以呢?」

筱丸前輩面不改色。我想起了學園祭那時。當時她同樣淡然地回答著春一前輩。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逼問。

「按耐不住心情,於是偷偷把手錶放進了淺田前輩的書包。不想他戴別人的手錶,便盜走了御影前輩的禮物。當時在公園裡,趁著他去買飲料的空檔——,我先前是這麼想的。不過這並非真相。」

「為什麼?」

若問為何,因為筱丸前輩變了。被春一前輩改變了。學祭一晚,篝火晚會結束一刻,筱丸前輩和春一前輩直面相對。

那一瞬間是真實的。

「筱丸前輩已經認清了自我。無論好壞。倘若是之前那會兒,我會認定這次的犯人是筱丸前輩。不過如今,前輩已經理解並接受了自己的『嫉妒心』。」

「嫉妒心是麼。」

對御影前輩的嫉妒心。淺田前輩找來的,唯一的樂隊女成員。筱丸前輩插不上樂隊的話題。早就有種疏遠感。如今還被御影前輩插了一腳,自然火上澆油,心生嫉妒。

「筱丸前輩心知自己在吃醋,更不會胡來了對吧?這醋意,肯定要設法解決。」

比如,向淺田前輩發脾氣。和御影前輩攤牌。有許多種方法。高中情侶鬧矛盾十有八九皆因嫉妒。誰都會處理。對策可謂數之不盡。

不過,可是。

「筱丸前輩接受了嫉妒,卻放任不管。」

這一點惹我討厭。

「筱丸前輩之所以沒送手錶。是因為聽聞了御影前輩要送手錶對吧?於是讓了步。淺田前輩之前提過想要手錶。作禮物最合適不過了,你也心知肚明。可是——,你卻退讓了。居然對情敵拱手相讓。」

愚蠢透頂。善待敵人,更是偽善中的偽善。沉醉於善行之中。沒有誇獎就活不下去、行屍走肉般的一個人。

「表面豁達大度,內心實則痛苦不堪。連這份痛苦也想咽下去。……筱丸前輩的想法確實變了。行為上卻毫無長進。」

從不知道壓在心上的重擔,如今變成了知道。可依舊不卸下。

自我犧牲精神。多麼自私的想法啊。

「自己忍氣吞聲,裝作平靜,旁人看著也不好受。請多為他人著想呀。」

「……誰不好受了?明明只有我。」

「譬如,太原前輩。」

聽到出乎意料的名字,筱丸前輩杏眼圓睜。

「太原?」

筱丸前輩的青梅竹馬。一直在她身邊。儘管一副蠢相,卻對周圍體貼入微。蠢相只是他的掩飾。

「生日會的前幾天,不是太原前輩的生日麼?」

生日會上,新田老師漫不經心地提過。

「筱丸前輩送了什麼禮物?」

「…………手錶。」

「那是原本送給淺田前輩的吧。那時已經決定變卦。放著又浪費,於是給了太原前輩。……不過被識穿了。或許是你言行反常,總之太原前輩察覺到了,那是原要給淺田前輩的禮物。」

「他……?怎麼會。」

「至今可不少了吧?稀里糊塗就得救了的事。」

「………………」

筱丸前輩若有所思,沉默不語。

「太原前輩想調查真相,便順帶參加了生日會。當見到御影前輩送了手錶,便明白過來了。筱丸前輩所能忍的嫉妒,太原前輩可忍不了。於是他想把手錶送還給淺田前輩。」

「可、可是,怎麼做到的?那時可是眾目睽睽呀。」

「在太原前輩弄倒飲料之前,確實如此。」

「啊……」

筱丸前輩恍然大悟。

「當時淺田前輩把禮物收進了包里。之後太原前輩被拉去了補習。他帶著包去的對吧。……那是,淺田前輩的包。」

學生書包都是同一款式。淺田前輩的有鑰匙圈,只需塞到里側便能瞞天過海。

「太原前輩半個小時後回來了。他在期間換了手錶。把包換了回來。誰也沒察覺。」

「………………這樣啊。」

筱丸前輩以手扶額,眼皮細微地顫抖。嘴裡念念有詞。下手的人是太原前輩。參加生日會並非為了勾搭我。我一直錯看了他的為人。

「一直以為自己在照顧他,沒想到,不知道是誰在照顧誰了。」

「……我感覺,太原前輩一直都這樣暗中幫忙。」

只能如此。倘若自己光明正大,必定會被拒絕。太原前輩自作主張的出手。筱丸前輩則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其所救。直至學祭那天,筱丸前輩才能如此純粹。

太原前輩一直守護著,筱丸前輩那純粹過頭的人格。

「話到這裡。只是想告知太原前輩的心意。要不要去問他,悉隨尊便。」

「……這樣啊。謝謝特意來告訴我。」

「沒什麼。就這樣。」

沒搞砸吧。

我轉身剛要離去,筱丸前輩在背後說道。

「早伊原同學。你說的有點不對喲。」

我停下了腳步。

「你說我明知吃醋卻放任不管,這錯了。」

午休結束鈴恰好響起。

「我明白了翔的心意。那天回去時在公園。他說我是最特別的。嫉妒便消散了。」

「……這樣呀。那就好。」

說罷,我再度邁步。此時又被叫停了。

「等下,早伊原同學。」

「和你沒話好說了。」

「你之所以討厭我,是因為我有葉月的影子對吧?」

呼吸和思考霎時停止了。

我轉過頭,筱丸前輩逐步逼近。

「才不是。請以後別再這麼說了。」

「情緒相當激動哩。」

哈哈哈,筱丸前輩發出了笑聲,眼神卻沒有一絲笑意。

「你討厭葉月的某一面。我則是那一面的放大版對吧?我和葉月很像。所以葉月才會視我作敵人。……為了別人而獻身這一點,我和葉月尤其相似。」

「姐姐一直都守護著我。我很感謝她。」

「哼。看來你不懂得知恩圖報哩?」

挑釁。

「想踩在我頭上?」

筱丸前輩冷笑道。

「怎麼可能。管中窺豹已經是我的極限。能超越你的,只有春一君。……我沒有夾槍帶棒。你該直面自己的心意。不該愛得勉強。相反,也不該強行拉開距離。」

前面說的是姐姐。後面說的是誰呢。

「早伊原同學喜歡春一君嗎?」

我直想嘆氣。

「你問的是,對他有無愛意麼。」

「當然。春一君教會了我愛情。如今我要教給早伊原同學。」

她是認真的麼。無語了。

居然把我擺在同一水平線上?

「我不愛春一前輩。」

莫非,筱丸前輩在想辦法撮合我們?不可能的。我不會愛上春一前輩。

「乖乖承認吧,早伊原同學。經常偷瞄春一君的嘴唇呀手呀對吧?」

「那只是性慾。」

筱丸前輩噴出了聲,羞著臉挪開了視線。真是清純。誰沒有七情六慾哩,哪用忌諱的。

「對他起色心,不就是愛情咯?」

「別和人類三大欲望混為一談。」

「……若不是愛,那對早伊原同學而言,春一君是什麼人?」

「特別的人。不想放手的人。想占為己有的人。願終生陪伴的人。」

「那不就是愛……」

她會這麼說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其中有天壤之別。

「我不希望春一前輩愛上我,春一前輩想必也如此。我們並非互吐愛意的人。」

只憑一張嘴,誰都可以大談愛情。隨便找個氣味相投的人,互相調情,過上三個月,便說是金玉良緣,誇誇其談誰不會哩。

好得快散得也快。愛情本就脆弱。摻雜著欲望與理想,曇花一現的衝動。科學證實最長不過三年。

這種玩意兒,對我而言唾手可得,不過並不稀罕。

「我和春一前輩,並非這種膚淺的關係。」

愛情是為對方著想。這簡直天方夜譚。這一回,他們都自以為幫了對方。到了最後,還不是弄巧成拙。互通心意只是徒勞,自認互通更是狂妄。因此,愛情不過是一場幻覺,不可能長久的。

——我和春一前輩則不同。

「我們只為

自己著想。卻又成全了對方。我們是最完美的關係。只需為自己而活,沒有一絲牽強和委屈。」

「真的能成全對方嗎?」

「當然。」

「這樣可幫不了人呀。」

「幫人也是一種幻覺。不可能的。是狂妄喲。」

筱丸前輩蹙起了眉。

「不懂呀……」

「不懂也無所謂。我和春一前輩理解就夠了。」

「春一君也懂麼?」

「不知哩。可能懂,也可能不懂。」

日記上有寫。說我是特別的、唯一的。卻又並非愛情,他在日記上反覆強調這一點。難道他想的和我一樣?這份期待也是狂妄。無憑無據的。

我凝視著筱丸前輩,卻被嚇了一跳。

「早伊原同學,你——」

她憐憫地看著我。

「自暴自棄了麼。」

「…………」

這句話刺痛了我的心。我裝作滿不在乎地道。

「猜錯了耶。請別自作聰明好麼。惹到我了。總之我不愛春一前輩。」

見她一臉為難,我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絕佳的說法。

「無論春一前輩和誰交往,和誰結婚,我也不會嫉妒。……看?不是愛情對吧?」

沒有嫉妒的必要。春一前輩將來和誰一起,我倆的關係始終無可超越。這是事實,哪怕春一前輩毫無察覺。我心裡有數足矣。

「你啊,孤零零一個人。」

又刺到了同一個痛處。

「從未想過被人接納。從未想過被人理解。從未試過分享自己的想法與價值觀。——不。」

筱丸前輩細眯著眼,眼神直穿人心。一雙深邃漆黑的瞳孔,定住了我的眼睛。我頓時毛骨悚然。

「害怕被看穿對吧。……對你而言,他這樣的人不可多得。不僅跟上得你,還常要超越你。而且挺聽你的話,即便不說穿,也心知對方是獨一無二的。這輩子不會再遇上如此合拍的人了。畢竟你如此錯綜複雜。」

——所以哩、早伊原同學。

「你特別地恐懼。害怕被春一君討厭。真是單純又憐愛的少女心。」

亂說。我才沒有少女心。

「你對春一君的,毫無疑問是愛情。可是你們過於厲害,才越發不可收拾。」

「閉嘴。」

說出口後,我才意識過來,此話等同於舉旗投降。聽她說話已經殫精竭慮,乃至無力反駁。

「好,那我閉嘴。不過別忘記這一番話。」

我承認恐懼。並非擔心他能否接受真正的我。

已經板上釘釘。

倘若被看穿了,我一定會被他討厭。所以我才如此害怕。

被她切中了要害。

沒關係。我絕不會露出原形。

我右轉身。把筱丸前輩逐出視線,一併掃出腦海。

剛要回去,忽地想起了有話要說。有關春一前輩的。我背對著她,說道。

「筱丸前輩,勞煩轉告淺田前輩一句話。」

「一句話?」

「對,女朋友開口更有說服力。」

其實我提過多次,不過被當作耳邊風。

——即便換成筱丸前輩,他也不會開口。讓他有所動搖便足矣。

「他和辻浦前輩的關係,差不多該向春一前輩坦白了。」

「辻浦?」

「嗯,是男的。你放心好了。中學時期,他們是補習班上的好友。」

「喔……?」

「總之拜託了。」

我叮囑完,便揚長而去。

我早就知曉這不可告人的關係。在調查春一前輩的過往時。辻浦前輩要栽贓嫁禍,我和淺田前輩聯手制止了。那時,我從淺田前輩口中得知了此事。雖然承諾保密,可還是說漏了嘴。違約雖不好,可真相要緊。

春一前輩也渴望如此。

這是我的一番好心。

「才怪哩。」

呵呵呵,不禁冷笑了幾聲。

我發信息給春一前輩。『這邊辦妥了。那邊呢?』

立刻顯示已讀,我停在走廊等著回信,此時一把聲音叫道。

「小樹里。」

我轉過頭,眼前是太原前輩。不見往日的嬉皮笑臉,他微微苦笑著。

又來打聽帳號了?我霎時如臨大敵,可沒這個必要。

「真有你的。」

方才我和筱丸前輩的交談被看見了。

「太原前輩太天真了,才會被我識穿。」

「也對,這次過於魯莽了——」

他放棄了似地,撓了撓後腦勺。

「學祭那時也暗中出手了?」

「你猜?」

太原前輩眺望窗外。瞳中掠過了幾分哀傷。

「……這事過後,我再也幫不了筱丸了。」

「我覺得能。」

「不可能的。她今後會警惕留神。拒絕我的幫助。」

太原前輩沒有瞞過她的本領。他也承認這一點。

「當面說不行嗎。」

這話說出口後,我自覺不妥。

「肯定不行。她不受人半點恩惠。不知不覺之間,那傢伙越發變得不幸。而且還渾然不知。」

不受恩惠,唯有暗地裡出手相助。

本人只會嫌多管閒事。好心辦好事也不樂意。這樣的幫忙,不過是自以為是。

我最清楚不過了。

「……沒事的。筱丸前輩已經變了。她接受了自己。況且,她身邊有淺田前輩。」

「淺田翔麼。」

喃喃著,他嗤笑道。

「那傢伙確實厲害。給多少人帶來幸福。不過,他一個人都救不了。」

太原前輩深嘆了口氣。

「……為什麼呢?」

「這些好人,理解不了人間疾苦。」

他輕描淡寫一句,卻分外沉重。

「那傢伙救不了筱丸。這次不也是。筱丸沒了我可不行。我不幫她不行。」

太原前輩好似在自言自語,我反應過來。

「你喜歡筱丸前輩嗎?」

「喜歡?」

他猛一轉頭看我,滿臉驚愕。

「……才不是嘞。不是喜歡。我從未想過當她男朋友。怎麼說呢。是更深層次的。」

並非喜歡。並非愛情。太原前輩究竟為何而動。

「我啊,對她很憐愛。你見過如此純粹的人麼?沒吧。每人多少都有污穢。……我不忍見到。她這樣的人變得不幸。若真如此,我一定會瘋掉。」

我調查過太原前輩。父母不和,家無寧日。當時救了他的,是筱丸前輩。

她想讓每個人幸福。這願望是如此純粹、強烈。

不過我清楚。

願望一旦純粹,無可避免要染上邪惡。為求實現,難免要使上不純的手段。若要貫徹理想,勢必要有人落敗、失位,方能實現。

「原來如此。不過沒事的。筱丸前輩是個堅強的人。」

能說的只有這一句。

「……嗯。也對。若不然也不會純粹至此。」

太原前輩乾笑道。

我討厭筱丸前輩。對太原前輩的辛勤付出,她居然渾然不覺。自己難過,卻不知連累了多少人受罪。

此時,手機響了。是我的。屏幕顯示「FRIEND·ZERO」。是春一前輩的備註名。

「那、太原前輩,下次再見。」

「哦。」

直到他的背影小了一圈,我叫道。

「還有,太原前輩。其實我不討厭你。要帳號嗎。」

他轉過頭來,笑意仿佛從體內溢出,笑得全身亂顫道。

「要個鬼喲。」

說罷,他走向走廊對面,不見了人影。

我接了電話。

「喂喂。」

『順利嗎?』

「嗯,無驚無險地解決了。」

『我這邊也是。他說會找太原前輩要回手錶。』

「嗯,這不好麼?」

『……只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好好說了之後,太原前輩會通情達理麼?』

「……意思是?」

『知道麼早伊原,推理小說的高潮之處是揭曉犯人,可現實中,也有人被說穿了還死不認罪對吧?』

不對勁。

春一前輩是在杞人憂天。太原前輩體貼細心、敢作敢當。肯定會大方還表。

春一前輩居然沒

發現這一點,太奇怪了。必定另有所謀。前輩在留意什麼?想讓我回答什麼?在看我什麼?

……。

情書之謎里的不對勁。我以為他要找我的推理破綻。不對。那是——。

「前輩,你在試探我,看我是否看穿了這人的本質?」

『咦?』

「……原來如此。我對人有無興趣、對謎題有何追求,前輩想一探究竟對吧。」

中招了。春一前輩領先了我一步。我則不斷給了提示。還來得及。沒事。幸虧發現了。如今能亡羊補牢。

「太可惜了哩,前輩。」

『……』

春一前輩沉默了半晌,說了一句。

『發現我的日記了吧。』

敏銳的思維。我不該徑直拆穿他。他若生疑,自然不難猜出我讀過了日記。

『不過,似乎還沒看懂對吧。』

「……」

『早伊原,我有把握揭開你的過往。』

「聽這口吻,還沒揭開對吧。」

『別急。你的真相即將揭明。等著瞧吧。』

這份自信是從何而來。究竟有何……。不,絕對沒有。他想亂我陣腳,好讓我疑神疑鬼,浪費我精力罷了。

叮的一聲,手機響了。是簡訊。

「不好意思,前輩。有人找我,先掛了。」

說罷,不等春一前輩反應便掛了線。

我急忙點開簡訊。打開的一瞬間,我長舒了一口氣。渾身的力氣被抽離了。

我最後一道堡壘。終於完成了。

吹哨完場了。

春一前輩不可能查到我的過往了。

從心底里綻放出了笑容。歡喜得差點歡蹦亂跳,腳步輕盈了不少。男生擦身而過,耳邊傳來讚美聲「早伊原笑得太可愛了」。

太好了。這樣就能和春一前輩在一起。

這份關係,從今往後永遠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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