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被奪去的青春 第四章 獲得招引麻煩的「體質」的方法(2/2)
「犯人的目的應該是讓我失去推薦的名額。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沒有特意告知我此事的必要,犯人只須等推薦的結果出來就行。犯人特意告知我,說明這可能只是單純的恐嚇。」
他一口氣說完。這點看來,他真的和我很相似。
說實話我有點吃驚。我原以為他會失去冷靜看不出這點。話說回來,如果他真有如此能力,那早該找出每天擦乾淨森的桌子的犯人了。看來是我小瞧了他。
「確實如此……可是犯人手頭上貌似真的有證據。」我說。
「嗯,沒錯。這才是大問題。要只有文字我可以當做沒看見。可還有照片。」
說罷,辻浦低頭苦思,長嘆了一口氣,接著說:
「……搞不好,犯人是分階段來的。」
「階段?」
「對。……這周星期五是提交申請的截止日期。如果在此之前我依舊選擇申請藤崎高中……犯人就真的發郵件。」他說。
「你的意思是現在這階段犯人可能還沒發郵件?可是這樣分階段來做有何目的。」我說。
辻浦聽了我的話,對我說:
「你想想看,如果這種郵件真的發了出來,這間中學的形象就全毀了。這樣的話,藤崎高中的推薦名額就有可能全部完蛋。這影響太大了。那傢伙想要的應該只是讓我們幾個得不到藤崎高中的推薦。若非萬不得已,犯人是不想發郵件的……我是這麼認為的……你覺得呢。」
「……原來如此。」
我不禁表示佩服。因為我的全盤計劃都被他說中了。他能從一封在課桌抽屜里的信推理到這個地步,我想都沒想過。辻浦又嘆了一口氣,說:
「我的雙親都是藤崎高中的畢業生。順理成章我也要上藤崎高中才行。但藤崎高中的考試不是出了名的難嗎?所以要是拿不到推薦的話,我就很難辦了……因此,拜託你了。」
我接下了這個委託。姑且裝模作樣地調查了一下,最後告訴他找不出犯人。他萬分怨恨,只能拿東西撒氣。
辻浦他們的偏差值比藤崎高中的低了五分,最後只能選擇申請桐丘高中的推薦。畢竟不能浪費寶貴的推薦機會。而且犯人也有可能真的向藤崎高中發了郵件,他們只好斷了申請藤崎高中推薦的念頭。
因此,以防萬一的證據最後還是沒派上用場。我用舊手機、攝像機等工具,對放學後的校內鞋櫃和放學後到第二天早上的教室都錄了像,班內辱罵森的對話也錄了音,做了諸如此類的工作好不容易才收集起來的證據。
不過錄像的時間確實太長,真要發郵件的話得剪輯一番才行,這實在太麻煩。實際上我連錄像的內容都沒看。畢竟這些證據只是最後的保險,事態沒發展到需要發郵件這一步真的太好了。不過準備這些東西還是有意義的。我的努力不算白費。
就這樣,辻浦他們要上哪間高中,全在我的掌握中。我裝作擔心淚恨交加的他們,一邊溫柔地拍著他們的後背,一邊在內心盡情嘲笑。
好人有好報,壞人有壞報——這是騙人的。犯規的人反而能得到更多。這甚至已成定律。可我容忍不了這違背正義的事。所以我才施行制裁。隱去名字,以世間之名讓他得到應有的報應。我所做的事絕非邪惡。若問為何,因為我的良心一點都不痛。
一切都圓滿解決結束。此刻的成就感比以往完成委託時都要高。有一種打倒了邪惡的實感。
雖然申請藤崎高中推薦的人少了,但有的人已經拿到了別的高中推薦,其餘人的平時表現成績也不達標,最終沒有一個人拿到藤崎高中的推薦。只有我和森通過後期考試獲得藤崎高中的入學資格。
然而,事情到此還未結束。
原本已經停息的欺凌在快畢業時又出現了。並且更加惡劣。
離畢業還有一個星期——那天我來到學校,教室內一片譁然。
原因是,森的課桌被人用馬克筆塗花了。大家像圍牆一樣圍著森的課桌。森還沒到校。在教室後面,辻浦在咧嘴獰笑。
——他是在破罐破摔嗎。我要保持冷靜。我不能當著大家的面用抹布把森的桌子擦乾淨,只能選擇放任不管。我什麼也做不到。
不久,森到校了。看到被塗花的桌子,森一瞬間愣住,馬上找來抹布,開始擦拭桌面。可她的力氣不夠大,黑色的油墨很難擦得掉。她一次又一次地擦。她的樣子實在可憐。我卻無能為力。不過……,果然,還是什麼也做不到。
這欺凌估計會繼續到畢業吧。最後的最後,給森留下如此不好的回憶,我感到萬分抱歉。因此我接下來的行動也是在所難免。
第二天,我揉著惺忪的睡眼,一大早來到學校。這麼早的話不會有人來。我沒有去自己的座位,而是筆直地走向森的座位。
桌面宛如慘劇一般。以前的與現在的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不堪入目,令人髮指。
這惡化的欺凌和我有關。我不能置身度外。因此——我有義務讓她在剩下的一周儘量過得開開心心。
我從清掃櫃裡取出抹布,到走廊用自來水濡濕後稍微拎干。我開始擦起她的桌子。想要擦乾淨頗費
功夫,看來要花不少的時間。幸好我今天特意來得相當的早,問題不大。走廊也沒傳來腳步聲。我暫停了下,讓手臂休息一會。接著又馬上開始工作。
咔啦啦——。
傳來了金屬輪子生澀滾動的聲音。我馬上意識到這是教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條件反射般地扭過頭,只見辻浦慶面無表情地站在面前。
辻浦打開門後,感覺過了有好幾個小時。我和他完全一動不動。挪動視線看向時鐘,原來過了還不到一分鐘。
「早,……早上好。」
我好不容易才打破了沉默。
「……你在做什麼?」
辻浦面無表情地說道。我試著讀出隱藏在他面無表情之下的感情,但失敗了。他的臉仿佛沒有注入一絲的力氣,宛如雕像一般。
「啊—……」
我在思考。思考著藉口。若此時被他看出我在幫森擦桌子就糟了。這如同赤祼祼地宣告我就是她的同夥。
「我問你在做什麼?……在做什麼啊。……喂,你聽得到的吧?」他說。
他依然毫無表情。我的眼睛死死盯著在手中的抹布。視線連動都動不了。
「啊,你,在擦桌子。」他說。
我頭腦瞬間空白。剛展開的思考開始土崩瓦解。
「是你?」他說。
「……」
突如其來的質問,但我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我想岔開話題。然而再怎麼絞盡腦汁,想到的只有死路一條。本來現在這個狀況,正是他布下的陷阱。畢業一周前再次出現的欺凌,正是他為了找出幕後黑手所做的。而我踩上了他的陷阱,把犯人的身份暴露出來。
「是你,沒錯吧。」他說。
「……對。」
我話音未落,一直面無表情的他瞬間面露猙獰。他朝我逼來。我沒能躲開。
嘎嗞,身體內傳來沉悶的回音。失去平衡感,身體當場崩塌。當我睜開雙眼,眼前是一隻鞋底。我在地上被他重踢,頭撞到桌腳,力度之大差點讓我以為腦袋都要被踢飛。鼻血噴涌而出。我毫無抵抗地挨了他幾腳,接著他舉起椅子重重地朝我砸來。我想用手擋住,但抵不過他的攻勢,凳腳砸到我的額頭。額頭滴滴答答地流血。就這樣我被他持續毆打了幾分鐘。
當聽覺恢復時,我抬頭看他,辻浦又變回了面無表情。
他低頭俯視著我,說:
「聽好了,矢斗春一。你的高中生活給我毀掉。你別進社團。別有摯友。別交女朋友。要是違反了,我就終結你的人生。」
「……」
「我是認真的。我有好幾個好友會升上藤崎高中。高中三年會一——直監視你。聽好了。你別進社團。別有摯友。別交女朋友。乖乖遵守我說的話,好好享受這高中生活吧。」
就這樣他離開了教室。
如此恨之入骨的復仇。如同當著母親的面將嬰兒折磨至死。他被奪去的東西,也從我身上硬生生地奪去。
就這樣,我被奪去了青春。
真是被擺了一道。可這全怪我自己失誤。怨不了別人。我沒有後悔,精神也沒有受到打擊,什麼都沒有。只不過想感嘆一句「啊失敗了」。記下該反省的點,下次注意避免犯同樣的錯。
身體好痛。筋疲力盡的我想就這樣閉上眼好好休息下。卻發現教室門口站著一個人。我以為辻浦回來了,可似乎不是。那是個女生。她的腿在發抖。
「矢斗、君……?」
她喃喃著,戰戰兢兢地靠近我。她應該看到了我被打的過程。不然一般情況下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她應該尖叫才對。畢竟出血量是如此嚴重。乍看上去我如同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矢斗君!」
她蹲下來,抱著我的肩膀簌簌落淚。
「都說了,叫我春一就行了。」
說罷,我笑了。裂開的嘴唇在流血。啊,我不行了。
「對不起!矢斗君……!我、我、我沒想過會是這樣!」
「啊啊,紙巾,不對,能給我拿點廁紙過來嗎?」
「矢斗君!為了我……真的,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從未對她坦白過我所做的事。可她好像已經發現了。不過看到欺凌自己的人全部名落孫山,她也該有所察覺才對。沒想到會被她發現,怎麼說呢,感覺真遜。
「你別太在意。我也不是為了你才做這些事的。」我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蹲在地上捂著臉,抽抽噎噎地哭著。指縫流出的淚珠滴到血泊,與血液混為一體。
她沒有哭的必要。這一切真的不是為了她才做的。她只是次要原因。我單純只是想貫徹自己的信仰而已。比起救她,我更無法忍受對欺凌袖手旁觀。
「真的。求你了,你去廁所給我拿些廁紙過來吧。」我說。
我想爬起身,可手剛撐到地面,手臂傳來一陣鑽心般的疼。能聽到手裡嘎嚓的聲音。看來手骨是錯位了。或者說,斷了。
我安撫好她,和她一起處理地上的血灘。勉勉強強在有人來之前處理好。那一天我早退了。我一節課都沒上,被當作缺席也在所難免。
我察覺到不妥,然後陷入無盡的後悔當中,是在數天之後。
4
拍完大頭貼後,我們去了書店。森正在看一本戀愛小說。雖說她是站立著,但注意力驚人,聚精會神地讀著書上文字。
「森。」
我叫她都沒反應。
「餵——」
「呀!」
湊在她耳邊叫她,她發出奇怪的聲音,後退三步,接著摔了個屁股蹲。她一臉呆滯地坐在地上。周圍的客人紛紛看向她。
我笑著向她伸出了手。
「啊哈哈,沒想到你會被嚇一大跳。」我說。
「真、真是的……春一君,太壞了。」她說。
她紅著臉嘟著嘴抓住我的手。我一把將她拉上來。她的體重比我想像中要輕,結果我用力過猛將她拉得太近。她猛地和我拉開距離。
「呃,怎麼了,我身上有味道嗎?」
說罷,我嗅了下自己的雙臂,她急忙否認道: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是嗎。」我說。
「是的。」她說。
「……那,差不多該走了。」我說。
「嗯……那走吧。」她說。
森大概是上高中後決心改頭換面。
辻浦在這所高中不停地散播我的謠言。拜他所賜我沒能像森一樣改頭換面。辻浦在藤崎高中里散布的謠言。就是「我是一個陰濕的傢伙」。初中時代我解決的諸多事件,全被他冤枉到我的頭上。
一年前的四月份。最初的神秘事件朝我襲來。同學的錢包莫名其妙出現在我的課桌里。可喜可賀我被當成了犯人。這也證明了他留下的話並非虛張聲勢。
自那次以後。大家開始拿我作擋箭牌去做各種各樣的事。大家都想對我借題發揮。每當想實現些什麼時就拿我當幌子。他們開始構思如何將所有的錯怪罪於我。
就這樣,越來越多的神秘事件出現在我周圍。
——這就是,我的「體質」的本體。
結果我既沒有摯友,也沒有戀人。一開始也沒打算進社團。就這樣,我一直遵守著他所說的話。
說到底我還是害怕他。要我說最害怕他哪一點,就是他的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他下一步要做什麼,這種表情最為可怕。我也害怕我過去所犯下的罪行。我已經不想再和他有任何關係。不想再和他見面。讓我犯下罪行的怪物,我只想置之不理。
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
「春一君。」
走出書店,她心情愉快地向我搭話。本來應該回家,但看她這個樣子還是再陪她一下好。
「那邊的公園,能不能去一下?」她說。
「公園?」我說。
「我有話想說。」她說。
中心街的盡頭有一個公園。這麼大的公園,與其說公園不如說是廣場更為貼切。在一邊的帶棚長凳上,我和她並列而坐。我和她近得肩膀都快靠在一起。我頓了頓。這時視線的角落處熟悉的身影又一閃而過。公園空蕩蕩的不難察覺,可環顧四周卻不見人影。看來又是我的錯覺。
「說起來,你剛才看戀愛小說看得這麼入迷,到底講的是什麼?」我問。
「嗯……真要說的話很難呢……」她說。
她輕輕地用食指托著下顎,她在思考。
「有一個女孩子陷入了麻煩,騎著白馬的王子出現並救了她,大概是這樣吧。」她說。
「這麼老套的愛情小說是怎麼回事……」我說。
「才沒這種事,女孩子可是會一直等待對自己伸出援手的白馬王子喲。」她說。
是這樣的嗎。比如說,早伊原。……不,她絕對不是這樣。
那傢伙,如果看到騎著白馬的王子來了,肯定會捧腹盡情數落王子的衣著,把王子數落到哭,接著一邊說「不知道白馬和普通的馬味道上有什麼區別呢」,一邊把馬當場刺死。
「你還真是喜歡戀愛小說呢。」我說。
「嗯,因為很憧憬。」她說。
她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很喜歡戀愛小說。
「畢竟現實比不上虛構的小說。」我說。
「不是這樣的喲。要是現實中也有的話……也有的話,我果然還是會喜歡上。」她說。
「喜歡上誰?王子殿下嗎?」我說。
「就算只是一般平民,但在我心中他就是王子殿下。」她說。
她在極近的距離朝我轉過身。我受她的影響也轉向了她。天色已經昏暗,公園裡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圓潤精緻的電燈一齊亮起起來。我從她身上挪開視線,轉回正面。她雙頰羞紅。
「今天呢,我已經下定決心。」
她突然開口,接著問我:
「今天是五月八號。知道這是什麼日子嗎?」
我搖了搖頭。
「第一次,和春一君說話的日子。」她說。
「呃……?」
「初中一年級,在圖書室里。」她說。
我一直以為第一次和她說話是在初中三年級。
「我看著書的時候,『一直都見你在呢,你在看什麼書呀』,春一君這樣向我搭話。」她說。
對此我一點記憶都沒有。初中時候我的確很喜歡圖書室,經常往圖書室跑。想起來我好像經常在圖書室見到她的樣子。我和她說過話也不奇怪。
可是、……可是一般來說,會有人記得住這種小事嗎。
「我太緊張了,當時說的話完全語無倫次,即便這樣,春一君也好好地聽我說話。還記得嗎?」她說。
「不,抱歉。記不起來了。」我說。
「果然是這樣呢——」
她微微一笑,說:
「所以說,今天是四周年紀念日。……真是巧呢。」
「什麼……?」我說。
森把手重疊在我的手上。她的手涼冰冰的。
「初中的時候,真的,謝謝你幫了我。我真是太高興了。……所以說。」她說。
她低著頭兩手緊握在胸口,像在祈禱一樣。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她的瞳孔,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意志。
「所以說,我不從戀愛小說里畢業是不行的。」她說。
聽到她這句話,我瞬間覺悟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這簡直無法置信。
這可是森。一直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害怕和人面對面只能以笑容掩飾尷尬的森。雖然我說過她變了,但也不過是升上高中多少變得有些積極罷了。人的本性難移。努力、注意這些東西改變不了人的本性。能改變人的只有一個東西,那就是後悔。
「初中的時候,春一君幫了我的忙呢。」她說。
看來她還對此難以釋懷。
「……我只是想做就去做了而已。」我說。
「就算這樣,春一君……看到當時的我……想去幫我,對吧。」她說。
我一直佯作不知的那件事,看來她今天要將其揭露。
「不,你錯了。不是這樣的。我本來一直就看那傢伙不順眼,只是這樣罷了。」我說。
「受那麼重的傷,全皆因我的錯,真的對不起……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我不謝罪不行。」
她自顧自地說。她的話里有著不由分說的氣勢。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最開始是,……作業,對吧。」她說。
放學後的教室,我偶然碰見她被逼幫他們寫作業。這是整件事的起源。
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求求你別說下去了。
「那是,我裝出來的。」她說。
「……」
「我假裝成被他們強逼的樣子。」她說。
我低下了頭。她開始抽噎哭泣。聽到她的聲音,我的心快要撕裂了。我過去的,罪行。自以為是的伸張正義,自以為是的鋤強扶弱。
「其實當時我只是看著書,辻浦他們,也只是聊著天而已。……可是,從教室的窗戶看到了在走廊走來的春一君,我就……對他們說『我幫你們做作業』。」她說。
他們一開始滿臉詫異,但馬上都交出了作業。在他們嘲笑她是個怪人的時候,正好我來了。
「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知道嗎……?」她說。
別說了。你不用說出來的。親口說出自己過去的罪行太痛苦了。
我憎恨過去的自己。憎恨到想親手殺死過去的自己。可是過去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無論自己之後再做什麼,陰影會跟隨一輩子永不消失。所以我只能選擇忘卻過去。
但是你為什麼要說出來。為什麼能說出來。這可是自殘行為。
「……因為,我想成為女主角。我想被矢斗君拯救。想就這樣,兩個人能有緣在一起。」她說。
我說不出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太想成為悲劇中的女主角了。就這樣,她踏出了那一步。
「別說了。」
我已經不願再想起來了。可是她沒有停下來:
「桌子上的筆跡,除了畢業前那次,全都是我自己乾的。」
回憶全部湧上腦海。呼吸變輕,額頭滲出了汗。
沒錯。那些筆跡,每天早上都被我擦去。
「我比春一君更早來到學校,自己在自己的桌上寫字……然後我躲在圖書室偷窺。一直都看到了——春一君努力地將我的桌子擦乾淨。每次看到這個……就覺得自己被人好好珍愛著……明明這是不對的,可是我……覺得自己好滿足喲……!」
她開始哽咽。我終於抬起了頭。她的雙眼通紅,羞愧難當地看著我。嗖嗖的吸鼻涕聲持續了好一會。
我一直以為一切都是他幹的。我就覺得不可思議,每天到校時筆跡都消失不見,為什麼他不會覺得奇怪。可當時的我只覺得他腦筋不好罷了。現在回想起來,能在體育倉庫里看破我的全盤計劃,能在畢業前一周輕而易舉揭穿我的身份,這樣的人會察覺不到這麼簡單的一點嗎?
畢業前一周的那次,是他幹的。我之所以覺得欺凌惡化,之所以覺得桌面更加不堪入目,純粹因為筆跡不同罷了。這只是他為了引出犯人——找出森的同夥所用的方法。之前的事件和之後的事件,根本毫無關聯。
打從一開始,他什麼都不知道。
某一天自己的桌子被塗花,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他只有不知所措。
「室外鞋也是……自己、我自己……藏起來的。」她說。
室外鞋一直都是她先找到。而且必定在十五分鐘左右找到。當時的我從未察覺到不妥。
當時的我,只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自己陶醉在自己的所作所為中。
「全部……!全部,全部一切……都是我的自導自演……!」
她自暴自棄地叫道。
我被他揍得落花流水……對會如此設套的他感到違和,我開始推理,然後——我重看錄下來的視頻,那時候我才知道真相。視頻中,她的自導自演完完全全被錄了下來。
我看著視頻——為自己的愚蠢感到絕望。無盡的後悔。身體中的熱量被抽離,陰森的冰冷讓我瑟瑟發抖。太可怕了。
我一直以來不過是,以自己胡來的基準,肆意妄為地施行正義。
——在幕後,偷偷摸摸地。
如果我能率直地說出自己的意見,悲劇就不會上演。當他說出「那個陰沉妹好像會幫人做所有作業的樣子。你也去試一下?」的時候,如果我能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受:「你在胡說什麼。把自己的作業推給別人太差勁了」就好了。
為什麼我就不能在教室、在她的身邊幫她一起做作業。為什麼要忌諱別人的目光——如果覺得她一個人擦桌子的樣子太可憐……那我為什麼不當場伸出援手。將自己的真實想法原原本本地付諸行動是最好的,為什麼我偏要另闢蹊徑。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對不起。」她說。
如果我能坦率一點,我就能立馬看穿她的自導自演,至少事情不會扭曲到這種地步。我也不用身受重傷……她的心靈也不會留下傷痕。
還有,辻浦也不會——
掩藏真心圓滑地處理事情,我曾經自以為這很高尚。
「我真是,最差勁了。」她說。
最差勁的人是我才對。我一直都在畫蛇添足。一直都在隱瞞、虛偽、欺騙、——還有玷污。
要落選學生會,那我單純以朋友的身份去應援不就好了。努力卻當不了棒球部正選,那我陪他一起練習不就好了。如果這樣也沒被選上,那肯定是他自身有什麼問題才對。班內的平均分也是、暴力老師也是、恐嚇高中生也是、全部我都應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去參與。
而我一直在揠苗助長、在任意踐踏、在肆意破壞。大家真正的青春被我親手扭曲了。
不由分說地指責世界錯了,然後打著正義的幌子肆意妄為。
我犯了無法挽救的錯。
那天起我發誓再也不犯同樣的錯。再也不將自己的正義強加於人。再也不和扭曲的日子扯上關係。
毀掉別人的青春是一種罪惡。
「…………春一君。」
我低著頭,聽到她顫抖的聲音。
「該不會,你已經察覺到……了吧。」她說。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說。
「已經察覺到了對吧……?」她說。
「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說。
我若無其事地說著謊言。我的本質到最後依舊一成不變。我害怕吐露真心。和別人面對面互相吐露真心,讓我驚恐萬分。所以我才覺得和早伊原在一起很輕鬆。她不會對我吐露真心。我也不會對她吐露真心。我們絕對不會傷害到對方,所以我覺得很輕鬆。有可能傷害到別人。有可能被別人傷害到。這種危險絕對要避免。
「肯定察覺到了吧……?」她說。
森肯定也是如此。肯定和我一樣才對。所以她才會自導自演。她無法坦然面對自己的真心。我和森是同類才對。
可是為什麼她要和我面對面。為什麼要堅定不移地看著我。為什麼要向我吐露真心。她偶爾變得大膽。她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出需要勇氣的事。這一點,我無法理解。
「給我閉嘴……!」
我的聲音嘶啞,不容分說地拒絕了她。
「什麼呀,你想怎樣呀。為什麼要說出來啊,閉嘴吧你。」
支離破碎的句子從我口中流出。她面不改色地看著我。
「因為我喜歡春一君。」
突如其來。
「可能春一君心裡會覺得,我做了那樣的事還恬不知恥得寸進尺……但是,我真的……喜歡你。」她說。
「因為,喜歡我……」
我呆呆地重複了一遍。因為喜歡我。雖然我早就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她的感情。可是被她親口說出來,果然還是有所不同。因為言語中蘊含著明確的意思。語言是有重量的。而想法沒有重量。
「我一直都在逃避。上了高中我就改變個性,想要忘卻過去的往事。我也想要忘記春一君。」她說。
啊,沒錯。我也好你也好,都想忘掉過去的事,一直都在逃避。
「可是一看到春一君,我的心就很痛,看到你和早伊原在一起,我就非常後悔……我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還是那麼喜歡你——可是不說出來的話。不把真相說出來的話,我就沒有告白的資格。所以我……下定了決心,……雖然想過很多次放棄,可是……」
可是,她勇敢地直面自己的過去。
因為她喜歡我。
從未喜歡過別人的我,不知道這種感情有多珍貴。如此飽含力量的感情我無法理解。
竟然可以做到這種事。竟然可以改變一個人。她真是太耀眼了。她的閃耀讓我眼角發熱。
「……太厲害了。森,你真的太厲害了。」
她是對的。毫無疑問。所以錯的是我。
我還是沒能直面自己的內心。吐露真心很可怕。我也知道。所以我連淺田的好意都接受不了。我無法直面別人的感情。
這和我面對早伊原時不一樣。
如此的我沒有回應她的告白的資格。可是我必須要回應。我絕不容忍自己玷污她真正的感情。
「我——」
為了回答她,我也得有所改變才行。
「我如你所知,如他所說,是不允許有戀人的。」我說。
「……可是,早伊原她……」她說。
「她不是我的戀人。她只是假裝成我的戀人罷了。所以我如他所願,一直被奪去青春。」我說。
她多少有點吃驚。沒錯。她一直看到的是恩愛情侶。——其他人也是如此。
不想面對過去自己犯下的罪行。那件事還沒徹底地成為過去。他一直都在。蔑視我的他變得更加凶暴。他在監視我。
「森。請放心。我不會因為這種理由就拒絕你。我會誠心誠意地回應你的心意。」我說。
我要改變。我不能就此逃避。要是我此時再選擇逃避,那我一輩子都改變不了。
「謝謝……」她說。
「可是為了回應你的心意,我果然,還是得和他有個了結。」我說。
「誒……?」
猜不透我說的意思,她有點困惑。可我又無法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
「所以你等我一下。對不起。……近期之內,我會好好回覆你的。」我說。
她給予了我勇氣。直面對峙的勇氣。我必須和他有個了結。去找他,和他面對面、讓過去的事好好地成為過去。我不能再這樣得過且過。
可對手是他。我不可能輕易全身而退。
為了能和他面對面,我的雙手要再一次沾上污穢。我要回到那個我想殺死的過去的自己。畢竟是我讓他變成了怪物,我要負起責任。
即便我要威脅朋友也好。
即便我要捏造證據也好。
即便我要請早伊原幫忙也好。
不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