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異能犯罪搜查〈零局〉 Chase.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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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 8 月 15 日約正午
「我可愛的殺人犯究竟在哪裡呢?」
正當我漫步於鬧市喧囂之中時,背後傳來了道不滿的聲音如此說道。我自然知道說話人是誰,在稍稍站定後,轉身看向身後。
緊接著就看到我的搭檔,正雙手叉腰,怒目瞪著我。
那是名 16 歲的少女。
與她右眼中平靜祥和的天藍色相反,在她左眼中寄宿著的是宛若熔岩流漿般的赤紅色。銀色長髮仿佛要將她那纖細的嬌軀包裹起來般披落著。嘛,雖然之所以會看著像那樣,是因為好些地方有著枕後亂發在寧死不屈又活波地亂翹著。
遮蓋住她那晶瑩通透肌膚的是,一套類似修道服的校服。在校服外面,還披著一件漆黑色夾克,夾克上附著一頂極具標誌性的兜帽。據說這帽子是變形後的狼耳。
這樣一位少女的名字是世世結嘉。
「喂,結嘉。別突然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啊。」
結嘉像變魔術一般,右手中忽然出現一根棒棒糖。她在把那糖含入嘴裡後,忽然長嘆了一口氣。
「喂,既然你是我的助手蒼井諒助,那麼應該不會覺得莫名其妙吧。我們不是零局搜查官嘛。明明是這樣,可這不是完全沒有活幹麼。我一直就跟具屍體一樣誒,只能呆著發霉發臭啊。」
我望著說了一大堆的結嘉,說道:
「所以呢?」
結嘉抬眸仰望著我。
「諒君,你要是幫我找到令人心跳不已的殺人事件的話,我會歡天喜地地給你個大大的擁抱哦。」
絕了。這人真是絕了。
「說什麼殺人事件啊。像你這樣子,不謹言慎行,可是搜查官失職啊。再說了,你還有學業在身吧。別忘了你是兼任著零局搜查官和高中生啊。」
「呋姆,學業呢~」
結嘉皺起了眉頭,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姿勢。
「我打亂掉了班裡的權力平衡,把那些欺負人的傢伙變成了被欺負的對象。在張狂的高年級耳邊,低聲細語些剜他們心理軟助的話,讓他們哭了出來。最後還用了點心理操作,讓教諭花一萬日元買了一根百奇呢。」
她說著,很是滿足地點了點頭。
「在學業上我已經毫無遺憾了啊。好痛!諒君你幹嘛啊。」
我朝著結嘉的額頭來了一記彈額頭。
「你啊,是在小瞧學校吧。」
結嘉很隨意地雙手叉於胸前。
「那玩意都沒有值得咱小瞧的價值好吧。咱會舔[1]的就只有『糖君』。話說回來——」
1 舔:「小瞧」與「舔」在日語裡為同一個詞,都是「舐める」。
她邊舔著「糖君」,邊環視著四周。
「這樣看一下周圍,我發現不管哪個人,好像都過著不咋樣的人生。」
這裡真不愧是都內鬧市,車水馬龍,熱鬧非凡。有著一種如同濁流的感覺。
如今正遭受這股濁流所阻礙的,就是站在這裡我們倆人。儘管我以為她一定覺得很煩,但她卻絲毫沒有想挪步的意思。
話說回來,好熱啊。今天是暑日,溫度近 40 攝氏度。我此時正把西裝外套掛在手上,順便還鬆開了點領帶。我身為搜查官,是想要表現得凜然些,但最終還是敗給了這份酷暑。我還想要脫掉背心,不過還是逞強忍住了。
然而,結嘉明明穿著一身厚衣,不知為何卻是一副很涼爽的樣子,一滴汗都沒見她流。難不成唯獨這傢伙周圍,氣溫跟濕度都十分適宜嗎?
「…… 結嘉,可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滿腹牢騷好不。」
「呋姆。那我給你舉個例子吧。比如那邊那個男的。」
在結嘉所指著的前方,有著一名頂著燙捲髮型,神色嚴肅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他身著滿是皺褶的襯衫,雖然手指建在,但完全是一副「道上人」的感覺。
「別隨便指著別人啊。」
結嘉把我的告誡當耳旁風,自顧自地口胡道:
「他是黑心企業的員工。剛離婚不久,恐怕對方都不許他見上孩子一臉吧。」
雖然我很認可結嘉的推理力,但這裡我還是得說一句。
「我說你,少滿嘴跑火車啊。」
「好好看,好好學,諒君。在他左手無名指還有婚戒的痕跡,這就是說他剛離婚不久哦。領帶上印著誇張的動漫圖樣,比起是他本人的興趣來,更像是孩子送他的禮物。因為見不到孩子的悲傷寂寞,所以他全力埋頭於工作里。他的手腕之所以是腫的,就是他長時間從事電腦工作的證據。」
結嘉這種時候說的話絕對不會有錯。雖然我很不想承認就是了。
結嘉小聲地笑了出來。
「嘛,這位燙卷先生還算好的了,你看那邊的那個男人。」
結嘉筆直地指向第二位過路人。
那是名滿臉疲憊的男性,身上穿著一件衣領上別著花型領針的長袖夾克。
真沒辦法,就陪著玩一會結嘉的遊戲吧。
「那個男性,我猜他是個銷售員。還有別隨便用手去指別人啊。」
結嘉搖了搖頭。
「他是個想要金盆洗手的黑道痞子哦。」
就算結嘉的推理能力再強,這個推理也說不過去了。
「他是黑道?你說笑的吧。」
結嘉擺出了一副「所以我才說,諒君的腦子裡都是些水啊」的表情。這傢伙經常對我擺出這副表情。
「他穿長袖襯衫是為了遮掩手腕上的紋身。更重要的是,那枚領針並不是社徽,而是代紋[2]。看他那張臉我就知道,他很反感自己那個甚至沒法去銀行開戶的暴力團成員的身份。」
2 代紋:黑社會專用的標誌物品。
「…… 是這樣子啊。」
說著,我察覺到結嘉仍然直指著那個男的。
「喂,你別指著黑道啊。小心被帶到『事務所』里去。」
「只要你把搜查官身份亮出來,就算是黑道痞子也會給你下跪的啦。好啦,咱們來看下一個吧。」
心情好轉的結嘉,指向了第三位過路人。
這次是名身著校服的中學生。從他那黝黑的皮膚來看,他應該是有參加體育類的社團活動。只是他現在正拄著根拐杖,可能是練習中不小心受傷了吧。
我將自己的推理說了出來。
「就諒君的水平來說,算是勉勉強強吧。」結嘉居高臨下地說道,「『參加體育類社團活動』,就對了這一點呢,其他的全都錯了。那個人啊,只是個低頭族罷了。」
「怎麼說?他沒有拿著手機吧。」
「從剛才開始,他就多次把手伸到口袋裡,每伸一次他就露出一次煩躁的表情。這是因為,平常都在口袋裡的手機,現在不在那裡了。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他邊看手機邊走路,結果碰上事故,受了大傷,於是手機被父母給沒收了。」
我抱起胳膊。
「原來如此啊。」
結嘉則是敞開雙臂,心滿意足般地說道。
「這樣一來,就證明完所有人都心懷不滿了,好痛!」
我對她來了第二發的彈額頭。
總歸是接受了勝利似的,結嘉終於邁出了步伐。我也跟在她的旁邊走著。
真是夠了。結嘉停下腳步,我也就跟著停下;結嘉邁出步伐,我也隨之前進。總覺得,我的人生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前方十字路口的信號燈,正巧轉為了綠色。於是我們直接朝人行橫道走去。
走了一會兒,我忽地察覺到方才的燙卷先生和黑道營業員正走在我們身旁。他們似乎是在我們等信號燈時追上來的樣子。
「我說,結嘉——怎麼了?」
當我注意到時,發現結嘉正凝視著某位過路人。
是個走在我們斜前方三步左右的男子。
從男子的背影可以得知,他屬於中等身材,身上穿著 T 恤搭西褲。右手手腕上戴著古董腕錶,左肋下挾著份揉皺的報紙。似乎是身體有什麼不適,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
「結嘉,那個男人怎麼了嗎?」
在細細品味著糖果的同時,結嘉微微歪著小腦袋說道。
「到底是怎麼了呢?總感覺有些在意…… 呋姆。」
正當走到十字路口正中央時。
之前提到的那個『男人』,猶如撞到牆壁般猛然停下。他動作生硬地打開報紙,並用右手從中取出一把刀來。
那是把刃長約 30 厘米野營生存刀。
刀刃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在我發出警告前,刃光一閃,走在『男人』身邊的燙卷先生的脖頸上出現了一道裂口。
鮮血如噴氣機的尾氣般噴射而出,使『男人』的全身、尤其是他那猛然瞪大的雙眼,漸染猩紅。
然而,這並沒有抑制住『男人』的行動。『男人』用儘管很僵硬,卻毫無躊躇的動作向前衝刺了兩步。
野營生存刀向著還未察覺到事態的,銷售員風黑道先生的肩胛骨刺去。接著,響起了像是擊碎了脊柱般的頓音。隨即刀被男人猛地拔出後,血液就如同破裂的下水管道中的水一般,迸濺而出。
這時,周圍的人群也開始發出尖叫聲,為了不成為『男人』手上的下一個犧牲者,四散而逃。
但注意到『男人』凶行的,就只有其周邊方圓 10 米左右的人。由於這些人突然改變了前進方向,導致了許多起人體衝撞事件發生,繼而發展成踩踏事故。
至於在這阿鼻叫喚的地獄景象中,我在做什麼的話——
我一直傻站在原地。
這衝擊過於強烈,以至於我的身體、思考全都僵住。
雖說我於 6 年前,已見過被血浸染的屍體。但親眼目擊到發生於眼前的殺人事件,這還是第一次。
我明白,我必須得行動起來才行。我還有要做的、最該優先的、即使捨棄生命也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我得保護好世世結嘉。
我往自己臉上猛地揍了一拳,以此解除自己不像話的呆滯狀態。接著我順勢抱起結嘉,很好,接著就死命逃亡吧。
結嘉在我的耳邊說道:
「蒼井諒助呀。你現在有兩個選擇。戰鬥,或是逃跑。」
接著,她用挑逗的語氣繼續說著,
「要說我的建議嘛,當然是優先逃跑呢。反正就算再出現下一個犧牲者,也不關我們的事嘛。」
這傢伙真是夠了。
我急忙剎車,放下結嘉。
「結嘉,你快逃吧。我去阻止那個瘋子。」
我轉過身,向著『男人』所在的方向跑去。逃跑人流從我前行的方向迎面衝來,我則是將之撥開前行。
待我注意到時,結嘉正和我並排跑著。她似乎是追上來的。
「這麼有趣的事,居然打算不帶我一個,還真是頭疼啊。再說,諒君要是沒有我在的話,就什麼也做不成呢。喏,給你這個。」
結嘉向我扔來的是一根拐杖。估計是他找了剛才那名初中生,強行徵收過來的吧。
我接下了那根拐杖。
「好好待在我背後!」
結嘉爽快地答道:
「這次就聽你的吧。」
待周圍的人群都消失後,只剩我們與『男人』對峙。敵我之間的距離約 3 米。『男人』聳拉著右手,在他手中的野營生存刀正淌著帶有餘溫的血液。
我架起拐杖,進入臨戰狀態。雖然我曾學過棒術,但實戰卻是第一次。
「結嘉,告訴我具體戰略。」
我的身後傳來了結嘉聲音。
「真不巧,格鬥這方面,阿萩才是專家。我能說的就只有一句話。」
「什麼話?」
結嘉在我的背上敲了一下。
「小心別被殺了!」
這就是以最小的年齡,當上了零局搜查官的天才給出的建議嗎?
總之,武器長度是我方占據優勢。現在也只有利用這一點了吧。
我重新審視『男人』,忽然注意到他的眼中唯有空洞。其中毫無能夠讓人感受到其人性之物,如同已逝者一般。
我直接將心中的疑問說出了口:
「你,還活著嗎?」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種問題很蠢,但同時我也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的提問。
『男人』動了起來。他猛地抬起來右手,但過程中狹長的刀刃將他的大腿後割傷,鮮血從他的西褲中滲出。
敵方單腿負了傷,那麼我的勝算應該是稍微提高了吧?『男人』似乎並沒有感受到疼痛,但也應該產生了一定程度的行動不便。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對自己的雙眼產生了質疑。
這件事甚至讓結嘉都小聲驚嘆道:「吼,居然來這手啊。」
『男人』將刀尖,刺向了自己的胸膛。隨著人肉被割裂的聲響,刀刃完全浸沒在體內,僅有刀柄還顯露在胸外。『男人』俯視著胸口上的刀柄,扭著脖子,一臉納悶。
簡直像是在說:
「奇怪,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從我的胸口刺出來了?」
『男人』又抬起了頭。他的雙眼不再空洞,而是有著純粹的恐懼。現在的話,我是不會再問「你還活著嗎?」這種愚蠢的問題了的。
『男人』張開了口:
「救…… 救我………」
他仿佛巨樹倒塌一般,緩緩向後仰倒。生命的氣息漸漸從他雙目之中消失。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我僵化成為木偶的這段時間裡,結嘉替我做了我們本該做的事。她走到燙卷先生和銷售員風黑道先生旁邊,確認他們的脈搏。可惜,他們兩位似乎早已亡命。
結嘉雙手合十,神情肅穆。
我也跪在『男人』身前,替他合上了眼帘。他是殺人魔。即使如此,他最後露出的表情里,充滿著人性。
結嘉走回我的身邊。又變成了平常的世世結嘉的樣子,表情很是燦爛。
「這是怎麼回事呢,我的願望居然實現了。」
「現在這會,你至少帶點罪惡感再說這話啊。」
當然,導致這場兇案的,並不是結嘉的發言。
「結嘉,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這樣提問後,少女的瞳孔就閃過一絲寒光。世世結嘉,發現獵物了。
她將新的棒棒糖『裝填』入口中,說:
「這起案件的背面,有〈纂心者〉的味道。」
罪犯是〈纂心者〉嗎?那麼,這就屬於零局的管轄範圍內了。
等一下啊,這麼說的話——
「這是你,也是我們的第一宗案件嗎。」
2
最先趕到發生無差別殺傷事件的十字路口的,是公安局的制服警官。他很懊悔,說自己要是能更早趕到的話就好了。
數分鐘後,零局的機動人員到場。被結嘉叫來的他們,在明示管轄權後,控制並保護了現場。所用的自然是零局面向外界的另一個名號。
由於零局的存在,其本身就是一種絕密,不能對外泄露,因此這算是一種『表面身份』。這次案件也正是成為了這層『表面身份』的管轄之下。
擔任『表面身份』的機構,會隨時代變遷而變動,但零局卻不受影響,始終存在著。這全都是為了研究〈異類〉,研究〈纂心者〉,也為了徹底終結〈異類〉的犯罪行為。
與此同時,一直將〈異類〉的存在隱瞞於世間視野之外的,也是零局。
縱使是在如今的網絡社會,關於〈異類〉的情報仍然處於零局的控制之中。也不知是用了怎樣的魔法。
即使是警務機構,似乎也並未被告知〈異類〉的存在。
然而,零局卻能遊刃有餘地奪走區域管轄權。這究竟是為什麼?假說之一,警察里的頭實際上也是零局的人。不過我覺得再怎麼說,也不帶這樣的吧。
關於「零局」這一名稱的由來,也有諸多說法。目前在搜查官中支持率最高的說法是:「於戰後之荒燎原野中,萬物皆從『零』而生。」
適時以來,零局一直維持著暗中活動。
「冷靜下來想一下,我還真是加入了一個不得了的機構啊。這之後該怎麼辦啊。」
「然而蒼井諒助此時所想的卻是,『在這裡能領到很多薪水呢』。」
「對的,對的,薪水還是——喂,你別擅自擔當別人的內心 OS 啊。再說我入職零局和錢沒有關係啊。」
結嘉露出了調皮的微笑。
「那麼諒君,就別再想多餘的事,好好工作吧。這可是提著〈纂心者〉人頭邀功,讓上層的人知道世世結嘉大名的絕佳機會啊。」
結嘉戴上了尼龍手套,蹲在無差別殺傷犯的屍體側邊。在這種場合,她的口中仍然含著棒棒糖。她到底是為什麼一直含著棒棒糖呢?
過去我曾問過這一問題,結嘉如是回答了我:「像我這種大腦時刻都在全速運轉的女孩子呢,糖分是不可或缺的。這就和昔時某位偉大的偵探,需要那 7% 的溶液[3]是一樣的。」
3 7% 的溶液:此處指福爾摩斯長期注射 7% 古柯鹼溶液。
只見結嘉從犯人的口袋中取出
錢包,確認了其中的駕駛證。
「呋姆,諒君。這個男人好像是叫秋山徹呢。」
在錢包中,她還找到了一張收據。
「哦呀。看來秋山君在車站大樓的書店裡,買了些書籍呢。時間是 15 分鐘前。從車站大樓步行到這個十字路口需要 10 分鐘。開始無差別殺傷的時間是五分鐘前。那麼,你想到什麼了嗎?」
「秋山在買書之後,筆直地來到現場,並在途中丟棄了書籍——是這樣嗎?」
結嘉露出一副「真是完全不行呢」的表情,說道:
「是之後準備引發無差別殺傷事件的人,是不可能去買書這件事啦。」
「就是說,在車站大樓時,他還不想進行無差別殺傷嗎?」
「對的。然後,在他走來這個十字路口的途中,腦中忽然閃過『好!來殺人吧!』這種念頭,並且又很碰巧地撿到一把生存刀。又或者是——」
「秋山當時處於〈纂心者〉的支配下呢。」
如此一來,也就能解釋清楚,秋山當時那數個難解的疑點了——進行襲擊時空洞的雙目、向自身刺去的刀刃、臨終前的彷徨失措。
結嘉很愉快地說:
「雖然還不是很確定,畢竟秋山那時空洞的眼神,也有可能是由藥物造成的。只是,有個讓我很感興趣的誤點。」
「誤點是……?」
「秋山明明是個左撇子,卻是用右手揮刀。在〈纂心者〉的控制下,這類誤點發生得還挺多的哦。」
要說結嘉的缺點,對助手的連續性說明不足算一個。
「等等,等等。你說秋山是左撇子,這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因為他的手錶戴在右手邊嘛。」
結嘉指向戴在秋山右手腕上的手錶。
「仔細觀察下就能發現,這是設計給左撇子用的手錶呢。為右撇子設計的表型,錶冠[4]都在 3 點鐘方向,而左撇子表型的錶冠卻在 9 點鐘方向。」
4 錶冠:機械錶調時用的突起。
「原來如此。所以秋山是用非慣用手揮舞兇器的麼。」
結嘉的手機於此時響了起來。雖然乍看之下,只是部普通的智慧型手機,實際上卻是零局發配的便攜終端。其中安裝了豐富多種的,能為搜查助力的應用程式。
俗稱零端。枯燥無味的名字。
結嘉確認了下零端收到的消息。
「吼。小陽菜說她到這附近來了。這邊就交給會計科員,我們去找她匯合吧。」
會計科員,也就是零局的機動人員,負責支援零局搜查官。現在正保護著現場的就是他們。
「陽菜嗎。和那傢伙待在一起,很累人的啊。」
我和結嘉一同前往了距這個十字路口有三個街區遠的咖啡廳。遠望見坐在露天席位上的少女,正是米盛陽菜。
陽菜曾是一名黑客。
她的惡名中最為昭著的,是開發了「GOU」,並將之於網絡擴散一事。那是一種勒索病毒,電腦一旦感染此病毒,裡面的文件便會被加密上鎖。
儘管只需支付贖金就能使文件復原,但數據早已被她暗中剽竊走了。其中企業機密被盜,並在網上公開拋售的二次傷害事件也屢屢發生。
順便一提,病毒名字的由來是電腦在感染該病毒時,界面會被強制顯示某一圖片。那是一張被送入某保健所安樂室的小狗的照片。
這正是米盛陽菜的作風。
名號響亮雖然是好事,但她也因此被零局給盯上了。先是被查出身份,隨後被招安。作為不去監獄享受牢獄之災的代價,她成為了零局搜查官。
她今年 19 歲,雙目細銳狹長,肌膚白皙,一頭黑髮及腰。在今天所穿的純白連衣裙的襯托下,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位藏於深閨的千金小姐。
只是,這位千金小姐正頂著宛若黑洞般的眶下黑眼圈,一臉高興地擺弄著零端。
「呀吼,小陽菜。在做什麼呢?」
結嘉在她對面的座位坐下後,她猛然抬起了頭。
「世世結嘉姐,蒼井諒助先生。」
並嘗試藏起自己的零端:
「不是,我沒有…… 我沒有做通過把零端偽裝成免費 WiFi 接入點,在接入用戶的設備上植入惡意軟體,產生後門,盜取情報這類事哦。」
我對她無語了。
「我說你啊,不是已經約好不再做黑客了嗎?」
聽到這話後,陽菜發出了一聲重過木星般的嘆息。
「是啊,我已經,不是黑客了。」
「也用不著擺出一副世界毀滅了一樣的表情吧。」
「蒼井先生,您知道非洲的那句格言嗎?『雄鷹唯有在天空飛翔之時才是雄鷹。』而現在的我,就是折了翼的雄鷹。既然無法再度於天空翱翔,那我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啊~好想死啊。」
結嘉邊說著「乖啦乖啦」,邊輕撫著陽菜的頭。
「小陽菜,真可憐呢。不過還不用絕望哦。今後就由我來給你翅膀吧。為了搜查,我可以給你黑進各種地方的機會哦。為了我繼續翱翔吧,且全年無休。」
陽菜感激涕零地抱住了結嘉。
「世世姐!我會為了世世姐,繼續翱翔的。而且全年無休。」
職員米盛陽菜,正式入職某黑心企業世世結嘉公司。
心情大好的結嘉,像是擊打太鼓般有節奏地敲打著桌子。狼耳型的兜帽在她的腦後不住彈跳。
「那就趕緊上移動指揮車,開始搜查啦!我都已經亢奮起來啦!」
這簡直像是即將搭上過山車般的反應。
為了在最前線進行搜查,每支小隊都配備有一輛移動指揮車。
這裡的小隊,也就是案件搜查總部的最小單位。按照零局的方針,以 6 人左右的少數精銳組建一支小隊,以應對搜查任務。很偶然地和狼群的數量[5]完全一致。
5 狼群的數量:狼群一般以 3 到 7 為一個群體。
為了防止小隊之間出現地盤之爭,案件皆以「先來後到」的方式安排。此次秋山事件是結嘉發現的,因此此次案件全權歸由她負責。換言之,結嘉領導的小隊有處理這次案件的權力。
雖說將隊伍託付給一介女子高中生,未免脫乎常理,但零局本就是超乎法規的機構。換言之,就是位於常識的範圍之外。
這樣想來,零局簡直就是為結嘉量身定製的。畢竟結嘉也是那種對所謂的常理不屑一顧,甚至將之丟入廁所,一衝而散的人。
更為重要的是,結嘉另外還有兩個極其適合當零局搜查官的理由。
其一,她身具非凡的狩獵〈纂心者〉才能。
其二,她身上背負著不得不解明與〈纂心者〉關聯案件的宿命。
言歸正傳,局裡分配給小隊的移動指揮車,有在外觀上偽裝過,乍一看與普通的箱式卡車別無二致,然而其本體是藏於其中的搜查房間。
其實我對它早有耳聞,但親身乘上卻是第一次。我承認,我心中有些雀躍。此時陽菜作為先鋒,率先進入了搜查室。
進入搜查室後,我瞬間落入失望之中。我原本還期待著內部會像潛水艇指揮間一樣,是『像樣』的構造,但是——現實確實內部什麼都沒有。
「是還沒放入設備嗎?」
仿佛是回應我的問題一般,在陽菜喊出「複合現實,啟動」之後,空中便浮現出數個圖標。這些都是全息投影。
「增強現實AR與虛擬實境VR的結合,這就是複合現實。藉助車壁內的高性能電腦才得以實現。同時還配有動作傳感器,所以還能像這樣進行操作哦。」
陽菜擺動單臂,數不勝數的圖標便在空中飛越而去。
這已經超越『像樣』了啊。我覺得自己感動到幾乎要落淚。
陽菜很興奮地發問:
「世世姐,世世姐。我現在該黑進哪裡的系統呀?」
「現在還不用你黑別人啦。先接入零局自滿的街頭監控網絡吧。」
以各個都市為中心,零局共設置了 6000 萬台街頭監控攝像機。其中又尤以東京圈為重,幾乎到了毫無死角的程度。
「收到。就是那個俗稱『國民監控完美無缺喔』的網絡吧。」
我可沒聽說過,它有這麼惹人厭的俗稱。
順便一提,零局的監控攝像機表面上由內閤府管理。
陽菜用手指輕點了萬千全息圖標中,狀如眼球的那一個,其它圖標頓時消散,接著浮現出『請指定需調取監控畫面的區域』這行文字。
「世世姐?」
「呋姆。現在以真兇是〈
纂心者〉為前提推進吧。且當秋山在書店裡買下書時,還未處於真兇的支配下。小陽菜,在『車站大樓書店至十字路口紅綠燈』的監控中找一下秋山。」
在陽菜的手邊出現了全息鍵盤。隨著她的手指躍動,鍵盤做出了仿佛實際存在般的反饋。這就是所謂的動作傳感器嗎。
「現在啊,我也成打雜的了呢。過去通過網絡騷擾,把厭惡的同級生,逼到神經衰弱的傳奇歲月,該去哪裡尋回來呢?好了,監控攝像機的指定已經結束了。」
語罷,從搜查室的四方湧現出大量監控攝像機的畫面。每個畫面都有 19.5 寸多(對角線 50 厘米),像是隨行游曳的魚群般,在室內飄蕩著。
陽菜揮舞雙手,將畫面集中到一處。
「追蹤秋山,是要找什麼呢?」
我搶在結嘉回答之前,說道:
「準備了秋山所持的兇器生存刀的人,應該就是真犯人。只要找到他們轉接兇器的現場,也就清楚了真兇的身份,OK,問題解決。」
陽菜仍向結嘉詢問:
「區區蒼井,竟敢這樣插嘴了哦?」
「嗯。誰叫我心胸寬大呢,就算助手多嘴多舌,也能原諒啦。」
她說什麼?
總之,對秋山的追蹤開始了。
起點是車站大樓內的監控攝像機。
緊隨著秋山的移動,監視攝像機的畫面也不斷切換,此刻畫面中的秋山已經離開車站大樓,走在人行道上。
這之後的秋山,將會殺害燙卷氏和銷售員風黑道氏,再自裁。曾在暗中操縱他的〈纂心者〉,恐怕此刻正在偷偷地笑著,絲毫不擔心自己的身份會暴露吧。
我看向結嘉。
「把那個〈纂心者〉,打倒吧。」
結嘉雙眼大睜,但很快便眼色堅毅地頷首。
「嗯。就由我們動手。」
陽菜這時也出聲說道:
「那個秋山,拿出什麼東西來了。」
那是距案發十字路口有兩個街區遠的一處灌木。秋山向著灌木彎下腰去,取出藏在其中的摺疊整齊的報紙,並將書店的袋子順勢放在了那裡。
我不由得抓緊了陽菜的肩。
「那捲報紙的中間,就包著生存刀。把這個攝像機的畫面倒帶一下,應該就能看見是誰放下的了吧?」
陽菜卻冷淡地說:
「此時此刻,名為蒼井諒助的男性,正在觸摸我的身體呢。這算是性騷擾嗎?這就是性騷擾吧。因性騷擾傷透了心的我,以此為原因而沉迷於藥品,最後在廉價公寓中孤獨死去,在屍體腐敗之後才為人發現。真是個適合我的人生末路呢。」
我慢慢鬆開了手。
「…… 十分抱歉。」
回到畫面,隨著時間的倒流,一輛送貨卡車停在了路邊,如同為了遮擋那關鍵的灌木叢般。根據陽菜的調查,那輛車似乎每天都會在同一刻停在那裡。
真兇就是看準了這個時機,把包裹兇器的報紙藏入灌木的麼。
結嘉指向畫面。
「既然秋山在這裡回收了兇器,那他此時肯定已經在真兇的控制下了。也就是說他應該在從車站大樓到灌木的這段期間內,已經和真兇接觸過了。」
「但是啊,結嘉。到此處為止的秋山,只是在走路而已。沒有與任何人發生過接觸啊。」
結嘉抱起胳膊。
「呋姆。這樣一來,就需要改變一下調查方向了呢。」
「這看起來會是場持久戰呢。」
話音剛落,陽菜便用拳頭錘了一下搜查室角落的車壁。
隨之,壁上出現一圈大約浮板大小的縫隙,然後「喀」地一聲落了下來。看來這車壁中的一部分,還具備收納物件的功能。
陽菜從這個小空間中依次取出了坐墊、茶杯、茶壺、茶包和電熱水壺,並將茶包置入茶壺,用熱水沖泡後倒入杯中。隨後,她鄭重地正坐在坐墊上,「滋滋」地喝起了這現泡的煎茶。
「結嘉,陽菜這傢伙,在搜查中就放鬆起來了。你提醒下她啊。」
結嘉以小隊隊長的身份,用略帶指責的語氣嚷道:
「喂,小陽菜。我拜託過你的東西呢?」
陽菜猛然回神,又反身爬向收納空間。從中抽出一條熊貓大小的沙發墊,並順便搬出了一個紙板箱,打開了蓋子。
「世世姐,請。這些就是您要的,如同天國的雲朵般柔軟的沙發墊,以及 47 都道府縣各自限定的薯片套餐。」
結嘉從中取出沖繩限定的薯片,同時將整個人埋入沙發墊中。
「保證搜查環境的舒適,也是很重要的。為了讓大腦能夠全速運轉,以下略。」
不不不,薯片和糖分沒有關係吧。這傢伙,只是單純地嘴饞而已吧。我本想也撈一包薯片出來,不過結嘉發出了狼一般的低吼,於是我放棄了。
陽菜回到坐墊後,發問道:
「話說回來,世世姐,這次的犯人,你覺得是什麼類型的呀?」
我不解地歪了歪頭:
「類型?那是什麼?」
陽菜也歪著頭回應:
「那當然是指〈纂心者〉的類型啦。《感情》型、《記憶》型、《精神》型、《思考》型。〈纂心者〉的能力大致上分為這四個類型。當然,分類的方法也不唯一。」
結嘉不顧她塞滿薯片而鼓脹的雙頰,補充道:
「就像血型一樣,有很多分類方法啦。只不過剛才小陽菜提到的方法是最主要的。就相當於血型法里的 ABO 吧。誒,以前我沒教過你嗎?」
「沒教過啊。」
陽菜的語調中透露出驚疑:
「但是,就任零局搜查官時,不是會去聽講座嗎?」
「沒有去過。」
1 個月前,在約 9 成的結嘉的幫助下,我被零局錄用了。我也藉此契機退學了順其自然考上的大學。雖然結嘉也很想就此放棄高中的學業,但被我以「監護人」的身份給制止了。其後,我從會計科那邊收到了「出席慣例講座」的指令。
但,結嘉靠必殺的耍無賴逃過了一劫。她劇烈地揮舞著雙臂胡鬧:「我說不要就是不要啦!不要就是不要啦!」
「拜其所賜,連我也錯過了那次講座。」
借著這次回憶的勢頭,我指向結嘉責怪道:
「你在這 6 年間一直都在研究〈異類〉,不去也還好。但我可不一樣啊。我明明現在成了零局搜查官,卻還是對〈異類〉一無所知不是嗎?你要怎麼補償我啊?」
結嘉仍維持著埋入沙發墊的姿勢:
「呋姆。我的助手要是這麼無知,我也很困擾。那么小陽菜,為了解決諒君的無知,就麻煩你開個簡短的講座吧。」
「世世姐,我的專攻是利用網絡進行搜查活動,講座這種事,你還是另尋他人負責吧。」
「小陽菜,我聽說零局對不服從命令的處罰,是撓痒痒之刑,你說這是真的嗎?」
陽菜垂頭喪氣地嘟囔著:
「世世姐好任性,世世姐好任性。針對我的職權騷擾,今後也會屢屢發生的吧。感覺活下去都變得好幸苦。我要去買月球表面的月壤,吸進肺中,讓我的肺泡變得破爛不堪,就這樣自殺掉。」
那種自殺方法,真有夠創新的。
陽菜似乎是放棄抵抗了,開始講解道:
「聽好了,蒼井同學。所謂〈纂心者〉,是由 3 個要素構成的。類型、強度及發動條件。首先講類型——這個剛才講過就算了。」
「是說《感情》型、《記憶》型、《精神》型和《思考》型吧?放心吧,陽菜。我作為學生可是再完美不過的。不會提出多餘的問題,也不會進行無聊的爭論。沒錯,沒錯,我高中時的物理老師這樣子說過,我是個——」
陽菜的眼睛仿佛身死般失去了光澤。
「蒼井同學,給我把嘴閉上。否則我將偽裝成你的 SNS,讓你的人生就此結束。」
「…… 抱歉。」
「我們快些講下去吧。《感情》型的〈異類〉,能夠對被作為目標的他人,移栽額外的感情。諸如悲傷、憤怒、憎惡等。」
我戰戰兢兢地舉起了手。
「那個,我能提個問題嗎?」
本已決定要作壁上觀的結嘉,此刻以明朗的聲音插了進來:
「就由我來回答你的那個問題吧。順便再把你的提問環節也省掉好了。反正就是『移栽到目標身上的感情,是能夠自選的嗎?』吧,嗯,是不能選的哦。《感情》型的手牌只有 1 張。如果那是『恐懼』,那就只能給他人移栽恐懼。」
再看陽菜,因為結嘉在旁支援,心
情似乎迴轉了不少。
「接著是《記憶》型,能夠對目標的記憶施加一定的影響。比如篡改他人的記憶,又或是窺探他人的記憶。」
篡改記憶麼…… 在我這個外行看來,這是最可怕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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