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在沙之迷宮和夥伴一起變強 第一話 中堅冒險者加入公會(2/2)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你還真是喜歡亞伯呢。」
再怎麼沒常識,她也應該明白,反駁那個看起來像王國大人物的男人是很危險的舉動。如果不是很喜歡亞伯,應該做不到。
哈雷真心感到欽佩。玫里爾一臉尷尬地抓了抓頭髮,朝他苦笑。
「是……是啊,畢竟我一直很崇拜亞伯。況且那男人……帽客大人有很多負面傳聞,聽他那樣說,我就忍不住想反駁他。」
「原來如此……原來那傢伙是《三貴人》里的帽客啊。」
聽到名字,哈雷聯想到了那男人的身分。
——《三貴人》。
這是沙塵王國(貝爾巴托)里,直屬國王親衛隊的三名成員之一的別稱。大家分別用帽客、睡鼠與五月兔稱呼這三個人,而他們也在這個國家裡擁有僅次於國王的權力。
三個人平日全都戴著白色面具,沒人看過他們的真面目,其來歷也全部成謎,他們五年前突然出現在這個國家,然後被國王提拔成為親衛隊。據說國王當時強勢駁回貴族的反對,硬是給他們如此崇高的地位。
現在,他們甚至代替國王處理國事,因此所有人都在傳言,說國王早就被某種力量操控,變成一具傀儡了。最近的賦稅變得極端沉重,強制徵收時也粗暴得不擇手段,所以國民對他們的觀感並不好。
但對哈雷而言,最重要的是那幾個人私底下——
(……和《曉之涅盤》有牽扯。)
這樣的流言傳得繪聲繪影。
在修行(提升等級)之餘,哈雷會搜集有關《曉之涅盤》的情報,也是在那時候聽到了《三貴人》與那個組織有往來的傳聞。
(這與他們開始攻略迷宮有什麼關聯嗎……?)
最近,王國再度開始積極攻略迷宮。帽客三人之所以來到這個地方,也是為了迷宮吧。他們的行動會與《曉之涅盤》有關嗎?
「哈雷,你怎麼了?」
「不……不,沒什麼。時間差不多快到了吧。」
就在他思考那些事的時候,集合時間已經近在眼前。
不知不覺間,亞伯銅像前聚集了超過一〇〇個冒險者,許多人光從外表看起來就知道是高手。《千夜樂團》是聚集了許多高級冒險者的一流公會,半吊子冒險者應該根本不會想來參加考試吧。
經過長時間的修行,哈雷慢慢對自己的實力有了信心。但一看到這些考生,他還是產生了退卻的心思,覺得自己與這裡格格不入。
「對呀,我們一起加油吧!」
然而,玫里爾始終如一的笑容給了他勇氣,讓他冷靜了下來。
「……沒錯,我們必須成功。」
現在已經來不及提升自己的實力,只能儘自己最大的能力了。
哈雷做好覺悟,手掌緊握成拳——就在這時候。
「——參加《千夜樂團》入團考試的考生們,大家看這邊~☆」
突然間,一道充滿活力的少女嗓音響徹櫃檯前廳。
集合在這裡的眾人齊齊朝聲音出處看去。
銅像台座——的上面,站著一位稚齡少女。她的身高與小人(Pitica)相當,頭髮是綠色的,應該是居住在帕拉美索斯大陸草原上的「草人」。他們最出名的特色就是喜歡唱歌與跳舞,是一支不管年紀再大,外表幾乎也不會變老的小人種族。
少女背上背著一架與她嬌小身軀不搭調的《銀豎琴》,或許是單純基於興趣而帶在身上,不過還有個最大的可能,她的天職或許是【吟遊詩人】系的輔助職業。
確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後,少女用清晰的聲音繼續說:
「大家好~我是監考官阿布•瑪斯瓦斯~!接下來我們馬上要開始《千夜樂團》的入團考試了~!請大家多多指教☆」
見少女頂著可愛的娃娃臉眨了下眼睛,聚集在此地的冒險者們一頭霧水。
『那個人……就是監考官嗎?』『不可能吧?那是個小鬼耶!』『這是看不起我們的意思嗎?』
竊竊私語的聲音愈來愈大,眾人的不滿顯而易見。
哈雷不是不明白大家的心情,不過用外表評斷一個人未免太草率了吧?草人本來就是一支年齡成謎的種族,最重要的是少女似乎被任命為監考官。
「咦~怎麼了怎麼了~?大家對阿布當監考官很不滿嗎~?這種問題超級麻煩,大家要是有什麼不滿,一開始就要說出來唷~☆」
「沒錯,我非常不滿!」
馬上開口的是一個身高約有二M的男巨人(Titan)。
「為什麼我們必須讓你這種臭小鬼來評斷我們合不合格!樂團這是看不起我們嗎!」
「唔~……真正看不起別人的,應該是你吧~?就算阿布是個可愛的女孩子,你這樣也太過分了吧~?我知道了……在英雄譚里,你就是那種第一個衝進魔物堆里,然後瞬間被秒殺的龍套角色吧~!噗噗噗☆」
「……老子要宰了你!」
男人中了挑釁,一臉猙獰地沖向阿布。
他充滿殺氣地揮出拳頭——然而,拳頭卻揮了個空,沒打到阿布。因為原本應該在男人面前的阿布突然憑空消失了。
「……!?」
男人看丟了阿布的蹤影,連忙轉頭左右查看,尋找對方下落。
但不管在哪都沒看到她的人影——
「我在這裡唷~☆」
下一刻,阿布出現在男人正上方,狠狠踩住他的背。
嗚惡!!男人發出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雞叫,然後身體往前癱倒。他被阿布直接踢了一腳,看起來十分悽慘。
「可惡……少得意忘形了,臭小鬼!現在立刻從本大爺身上……」
男人破口大罵——但罵到一半就沒聲音了。
因為他的頸畔正抵著一把銳利的雙刃彎刀。
「要是真的開打……你會死唷~?」
阿布從容不迫的嗓音緩緩響起。
雖然口吻依舊輕鬆,卻隱隱流露將人凍僵的寒意,讓聽聞這句話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氣,不自覺抱住自己的肩膀。
簡單一句話,讓男人腦袋一片空白,當場石化,就連在遠處圍觀的哈雷,身體也開始發抖。他們會有這些反應也在所難免。
「不過……因為阿布實在太可愛了,所以我也懂你們為什麼會質疑我的實力~!為了解決大家的不安,我就告訴你們吧,阿布可是《重奏長》之一喔。請你們好好思考這一點,注意自己的措辭唷~☆」
『咦,難道她是指……』『這個小鬼竟然是幹部……!?』『這份實力確實……』
聽到阿布的話,冒險者們全都發出驚呼。
——《重奏長》。
《千夜樂團》里有眾多高級冒險者,聽說其中擔任幹部的《重奏長》又特別厲害。就連哈雷也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會是《重奏長》。
一得知她是幹部,考生們自然而然態度變得非常有禮貌。
放開至今依然一臉呆愣的男人後,阿布滿意地開始解說考試內容:
「既然你們都明白了,我就開始說明考試內容~!內容非常簡單唷!《千夜樂團》的公會基地就位於迷宮《大金字塔》的第20樓~!請大家在今天二〇點之前到那裡去!能在規定時間內抵達的人就算合格,來不及的人就是不合格。怎樣怎樣?是不是超級簡單的呢~?」
考生們驀地騷動了起來。
想前往20樓,等級50的第七級冒險者就有辦法辦到。可是,如果想在今天二〇點以前抵達,恐怕實力需要達到等級70的第六級冒險者程度。站在平均等級大約35的冒險者這一方來看,那算是相當高的門檻。
可是,這是一流公會《千夜樂團》的入團考試。
達到那樣的要求很理所當然,辦不到的話自然不可能得到入團許可。眾人大概也都明白這一點,所以沒半個人提出反對。
「……」
哈雷早已做好
覺悟了。
為了升級到高級職業以解開詛咒,為了調查《曉之涅盤》和《三貴人》的動向,他必須加入樂團。他不想留下遺憾。
玫里爾應該也——不,是現在在場所有人應該都是相同的心情。每個人臉上都露出覺悟的表情,大家各自都有不能退卻的理由,所以才到這裡來。
「那麼,阿布就在基地等你們囉,掰掰~☆」
留下這句話後,阿布便突然消失了。
這宛如考試開始的信號,考生們同時動了起來。大家盡全力朝迷宮奔去,目標就是位於迷宮20樓的《千夜樂團》公會基地。
「哈雷,我們一定要通過考試喔!」
「……嗯,這是當然的。」
跑在同樣往前狂奔的玫里爾背後,哈雷朝迷宮《大金字塔》出發。
合格條件:二〇點之前抵達位於20樓的公會基地。
考試,開始。
5(PM03:00)
「……哈啊!」
隨著灌注氣力的一喝,哈雷把劍往前刺去。
劍尖沒有絲毫偏差地刺穿眼前等級15的魔物《犬鬼》的肚子。這種魔物的外表就像用雙腳行走的野獸,它發出悽厲的慘叫聲後,便化為光點消失了。
確定對戰的五隻《犬鬼》全滅之後,哈雷看向右方。
「至高無上的魔力啊,化為淨化箭矢,貫穿我的敵人——【聖矢(holy bolt)】!」
霎時,刺眼的光芒從視野中閃過,貫穿《犬鬼》的胸膛。
《犬鬼》連慘叫都發不出就斷了氣,化為光點消失了。
「很好,很順利!」
射出【聖矢】的地方傳來玫里爾高興的聲音。
照情況看來,她攻擊的《犬鬼》似乎也是最後一隻了。先前《犬鬼》湧出時,數量共有十隻,現在四周連一隻都不剩了。
「玫里爾……你挺厲害的嘛。」
高強的【聖矢】咒語,還有戰鬥時的俐落身手,都讓哈雷感到佩服。
「嘿嘿嘿……沒你說的那麼誇張啦!」
玫里爾的臉紅了起來,似乎感到害羞,還做出中年大嬸的揮手姿勢。
不過,哈雷的話一點都沒有誇飾成分。
在考試開始大約一個小時後,哈雷兩人來到了迷宮6樓。他們的目的地是20樓,能以六分之一的考試時間來到這裡,效率還算不錯。
戰鬥方面,現階段也都合作得很順利。
玫里爾果然遠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優秀許多。雖然看她平時的表現實在難以想像,但戰鬥時她是相當大的助力。哈雷猜測她的等級大概50左右。和靠技能(作弊)急速成長的他不同,要在這年紀爬升到這麼高的等級,必須付出相當大的努力才行。
哈雷深刻感受到,用外表判斷一個人是不對的。
「不過哈雷打倒了很多敵人呢!原本以為你會比我嬌弱,你的等級該不會已經70左右了吧?」
「你……你太看得起我了,還有嬌弱兩個字是多餘的。」
「哎呀呀,對不起喔,說你70級實在太看得起你了嗎?唉……如果你真的那麼厲害,就不會踩進《蟻獅》的初級陷阱了吧。」
「哈……哈哈哈,那麼厲害的人應該都不會跌入那種低級陷阱吧。」
說完,哈雷擠出笑容打哈哈。
基本上,哈雷的方針是不把自己的等級告訴別人。因為太過被關注、調查,對現在的他來講並非好事。
「總之……看情況,我們應該能設法撐到20樓。」
「……嗯,現在的步調相當不錯。」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踏上通往7樓的樓梯。
樓梯間的魔礦石很少,黯淡的光源讓人感到膽怯。他們留意腳下路況,並謹慎地爬上樓梯。由於這裡平時就有冒險者進進出出,因此不必擔心會有陷阱,不過每次在迷宮裡經過陰暗的場所時,還是會讓人心中充滿緊張及不安。
「那個……玫里爾,你為什麼會成為冒險者呢?」
為了掩飾害怕,哈雷突然開口問道。
「就是為了賺錢……為了活下去吧?」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些事用不著當冒險者也能辦到吧?我想問的是,明明賺錢是為了活下去,你為什麼會選擇從事冒險者這個工作呢?」
「呃……因為感覺很有趣,不是嗎?」
玫里爾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歪著頭游移視線。
「超隨便的理由,這樣好嗎……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我的理由和你很相近,所以也沒資格說什麼。反正理由之類的說詞本來就不重要。」
「就是說啊,什麼理由都好。我的爸爸以前也常常說,要是每件事都得找個理由,心靈會很疲憊的。」
「也對……或許有時候靠直覺過生活會比較好。」
哈雷也覺得,靠直覺採取行動,常常進行得比較順利。
「可是……你還是稍微多用一點理性生活比較好吧。用剛剛的態度面對王國的達官貴人真的很不好。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會被抓去處死呢。」
「說……說得也是。」
玫里爾抓了抓頭,似乎被戳到痛處。
「不過,聽到亞伯被批評成那樣,我覺得他好可憐嘛。聽到自己從小崇拜的英雄被侮蔑成《吹牛團長》,任誰都不會高興吧?」
「是……沒錯啦,可惜真相是一團謎。」
「亞伯原本已經是一個超厲害的冒險者了耶?他根本沒必要說謊吧。一定是有某種理由……他才會背上吹牛的污名。雖然大家都說不可能……但我相信絕對是那樣。」
玫里爾堅定地斷言並露出的笑容,讓哈雷不禁看得出神。
那抹笑容宛如萬里無雲的藍天。哈雷心想,倘若亞伯真的在迷宮內看到了藍天,那片藍天應該也這麼美麗吧。
「是嗎……那麼,為了看到藍天,我們一定要加油。」
「嗯,所以今天的考試,我們絕對要通過唷?」
聊天聊了一個段落後,兩人登上樓梯頂端,來到7樓。
他們到目前為止的效率不錯,然而還不能掉以輕心。愈是往深處走,出現棘手魔物與異常事態的機率就愈高,探索速度自然也會變慢。
(絕對要通過……嗎?)
明明應該是重新鼓起幹勁的場面,然而哈雷卻陷入了煩惱。
對玫里爾來說,這次的考試似乎遠比哈雷想像更重要。
(如果是剛認識希娜時的我,一定會更加拚命努力吧……)
這讓他對抱著徹頭徹尾利己心態參加考試的自己感到相當羞恥。
即使到了現在,他心底依舊存有成為英雄的願望與攻克迷宮的夢想,但已經沒有以前那種鬥志了。明明只過了兩個月,他卻覺得過去純粹的自己變得好遙遠。
或許因為陷入這種感傷想法的緣故——
「……啊!?」
哈雷慢了幾拍才發現有黑影偷偷接近玫里爾。
在聽到她的慘叫聲的同時,哈雷也採取了行動。
他沖向玫里爾,將黏在她腳邊的小黑影踢飛。跟幼童一樣小的黑影遭哈雷從側面踢中頭部後,像球一樣飛了出去。
那隻生物狼狽地倒在地上,它的外型看起來很像人類小孩。哈雷的踢擊足以讓人類小孩喪命,但那個生物被踢中後,卻彷佛毫髮無傷地站了起來。
那是等級34的小型級魔物《食屍鬼》。
這種魔物有土黃色的皮膚加上醜陋的幼童外貌,和《犬鬼》很相似,然而能力值卻天差地別。它們的動作相當靈敏,體型嬌小,卻有難以想像的驚人臂力。此外,它們還擁有可以改變膚色的棘手能力,能與景色融合為一,是一種會埋伏偷襲冒險者的狡猾魔物。
不知不覺間,哈雷兩人已經被超過二〇隻的《食屍鬼》群包圍了。
對方可能早就埋伏已久,但他們竟然遲遲沒發現,實在太沒面子了。
「玫里爾……你沒受傷吧?」
「嗯,我沒……好痛!」
玫里爾想站起來卻身形一晃,整個人直接倒了下去。
哈雷瞥了一眼,發現她用手壓著腳踝,一張臉痛苦地皺了起來,似乎是被《食屍鬼》咬到,注入了毒素。
「我會想辦法解決……所以你先去旁邊休息一下。」
「咦,可是……你一個人對付這麼多隻……」
玫里爾抬起頭,一臉不安地看著哈雷。她似乎想說「你不可能辦得到」。
《食屍鬼》與先前的《犬鬼》完全不一樣,即使只有一隻,普通冒險者也要耗費一番功夫才能解決。現在數量超過二〇隻,討伐難度更是增加好幾倍。就算等
級已經70,它們依舊是無法獨自對付的危險對手。
「我沒問題的。」
然而,哈雷卻用簡短又不容反駁的語調說道。
玫里爾露出詫異的表情後,忽然瞪大眼睛、張開嘴巴:
「……哈雷,快逃!」
就在玫里爾發出尖叫的同時,《食屍鬼》們也同時撲向哈雷。
《食屍鬼》的臂力遠高出普通冒險者好幾倍。萬一同時被好幾隻《食屍鬼》攻擊,普通冒險者根本無力抵抗,只能等著被吃掉。
可是,《食屍鬼》的牙齒並沒有咬到哈雷的身體。
它們在半空中瞬間靜止——
「……!?」
緊接著——傳來咻啪啪啪啪的聲響。
隨著某種可用滑稽形容的聲音,那些腐爛的身體迸裂四散。飛撲過去的五隻《食屍鬼》在瞬間被切成了碎塊。
而哈雷正站在《食屍鬼》肉塊堆的中心點。
《食屍鬼》的紫色體液,從他手臂上包覆的銀護手滴落。那是他在斬殺五隻《食屍鬼》時沾上的。
「不、不會吧……!!」
親眼看到這一瞬間發生的事,玫里爾震驚得張大了嘴。
她的臉上寫著不敢置信四個字。不管是哈雷快得嚇人的劍法,還是瞬間砍倒五隻《食屍鬼》的事實,眼前的一切都讓她不敢置信。
這也是正常的。因為到目前為止的探索行動中,哈雷只在玫里爾面前展露最小的力量,因此玫里爾一直以為哈雷的實力與自己相差無幾。
對哈雷的力量感到錯愕的,還有《食屍鬼》們。
咕嘰!!伴隨著奇妙的叫聲,它們拉開與哈雷之間的距離。雖然不知道魔物究竟擁有多少感情,不過它們臉上明顯露出恐懼的神色。因為明白了原以為是獵物的人類竟然是狩獵自己的獵人,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然後,下一刻——
「……」
《食屍鬼》們轉身逃跑,一鬨而散。
這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因為它們即使和擁有壓倒性強大力量的哈雷交手,也只是白白犧牲生命而已。遺憾的是,哈雷並沒有善良到放它們逃離。
人類與魔物的戰鬥不是互相蠶食,就是互相殘殺。它們就算不攻擊哈雷,肯定也會攻擊其他冒險者,因此能殺就殺。
咻啪啪啪。
滑稽又輕盈的聲響再度在迷宮裡響起。
想逃跑的《食屍鬼》們眨眼間變得悽慘。
四處飛散的肉片變成光點,如溶化般消失無蹤。因為探索的習慣,哈雷無意識對一隻《食屍鬼》手下留情,特地讓它留下全屍。
哈雷在它旁邊蹲下,碰觸它的軀體,吟唱上位創成語的咒文。
「至高無上的魔力啊,吞噬可恨敵人的禍魂,化為我的血肉吧——【魔靈捕食(skill eat)】!!」
隨著哈雷的吟唱聲,魔力隨之流出魔物的身體。
魔力通過手臂,如洪水般灌入哈雷體內。過了一會兒後,魔力停止流動,魔物留下魔結晶後化為光點消失了。
然後,現場回歸寧靜。鴉雀無聲的寂靜再度籠罩迷宮。
「……玫里爾,你沒事吧?」
沉著冷靜地完成自己的任務後,哈雷朝嚇得癱坐在地的玫里爾伸出手。
對於哈雷的一連串行動,玫里爾不知道懷抱何種想法,依然呆愣不動。
「啊……沒、沒事!謝謝你。」
她驀地回過神來,帶著平時的笑容抓住哈雷的手。
不過,她的臉頰泛紅,看著哈雷的眼中帶著一絲熾熱。
6(PM04:00)
「你……其實是個非常厲害的人,對吧。」
玫里爾重新掃視哈雷一圈,語帶感嘆地說。
迷宮7樓,兩人找了一個沒有魔物湧出的角落坐下來,檢查玫里爾被《食屍鬼》咬到的腳部傷勢,同時決定接下來的方針。
「沒……沒那麼誇張啦,我只是恰巧知道怎麼對付它們。」
他脫掉玫里爾的鞋子,同時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沒那麼簡單吧?我才眨了眨眼,你就咻啪啪啪地打倒它們了耶!先前我雖然是開玩笑的,不過你該不會真的有70級吧?」
「是……是啊,差不多吧?」
哈雷一面模糊其詞地回答,一面檢查玫里爾的腳,然後皺起了眉頭。
玫里爾腳部的傷勢比預料中還嚴重。
被《食屍鬼》咬到的腳踝已經腫得像饅頭一樣。《食屍鬼》會在咬住獵物時注入毒素,待獵物無法動彈後再捕食。那種毒素不會讓人類死亡,卻會讓人在行走時感受到難以想像的劇痛,是很麻煩的一種毒素。
「看起來……我們還是放棄考試比較好。」
「咦咦,可是不會很痛呀?」
玫里爾突然站起來,輕輕地跳了跳。
雖然她痛到皺著整張臉,不過看起來確實不到無法行走的地步。
「《食屍鬼》的毒素在體內擴散得比較慢,即使現在沒問題,再過幾分鐘你還是會痛到無法走路,不可能有辦法走到20樓的。我們還是趕緊回到5樓,在《安全地帶》靜養,等毒素褪掉比較好。」
得知她的目標以後,雖然很難把這些話說出口,但哈雷還是坦白地說了。
其實他們大可用【解毒】的咒語進行治療,可惜玫里爾似乎沒有學這個咒語。既然如此,就只能塗解毒藥膏然後靜養了。
「可、可是……我可以用回復藥之類的藥劑支撐一下……!」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這次還是放棄吧。在這種狀態下探索迷宮,風險實在太高了。入團考試日後應該還會舉辦,機會不是只有這一次而已。」
這一切玫里爾都懂——然而她的臉上寫著她無法接受。
垂著頭煩惱了一會兒後,她輕聲地說:
「你不用再……管我了。」
「……?什麼意思?」
「和我在一起,只會拖累你,所以你自己繼續前進吧。我會用我的方式,自己繼續努力的。」
「也就是說……你打算自己一個人繼續參加考試嗎?」
玫里爾緩慢卻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她臉上的表情與平時一樣慵懶——但透露出一股堅定的覺悟。
「嗯,該怎麼說才好呢……我覺得不會有下一次的機會了。因為《千夜樂團》好像快要攻克迷宮了,要是這次沒合格……肯定會來不及的。」
玫里爾的意思似乎在說,下一場考試舉辦之前,迷宮可能就會被攻破。
對以攻略迷宮為目標的她來說,確實無法輕易地放棄考試。
「可是,你的腳實在……」
「要是在這裡放棄,即使有下一次機會,我可能又會放棄。」
玫里爾堅定不移的決心,讓哈雷找不到話反駁。
他抓了抓頭髮,思考著該怎麼辦才好——
「……是誰!?」
查覺到背後有奇怪的氣息,哈雷連忙舉起劍。
不過當他轉過身確認了聲音來源後,馬上解除了警戒狀態。
「我記得你是《千夜樂團》的……」
「嗨~我是擔任監考官的阿布唷~☆」
出現在哈雷兩人面前的,是先前在冒險者複合機構(斯芬克斯)講解考試內容的少女。
阿布饒有興味地看著哈雷他們,並且朝他們走近。
「你們也是考生吧?待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現在就到7樓算是很優秀沒錯……但我覺得你們沒時間在這裡混水摸魚唷~?」
「剛才,她的腳被《食屍鬼》咬傷了……」
阿布看了看玫里爾腫脹的腳,露出瞭然的神色。
「喔喔,那你還真是倒楣呢~勸你趁毒素蔓延全身前,趕緊回到5樓的安全地帶比較好唷。雖然很可惜……不過這場考試你註定無法合格了~☆」
「不,我還可以繼續努力……!」
玫里爾硬是勉強自己站起來,但痛楚讓她皺起整張臉。
毒素應該差不多已經蔓延開來,疼痛也到達讓人難以忍受的程度了。然而,玫里爾還是跳了跳,表示自己還能繼續往前走。
哈雷祈禱對方能放棄,並看向阿布。
但阿布卻直直盯著玫里爾的雙眼,嘴角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對吧。勸你還是死心吧……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我沒有權利強迫你放棄。一切後果自行負責,你就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吧~?」
「等、等一下……!」
「是,非常感謝您!!我會繼續努力的!!」
玫里爾笑容滿面
地朝阿布鞠躬。
阿布輕輕聳了聳肩,接著便背向哈雷與玫里爾。
「人家只是在宣告,不管你有什麼下場,都跟我沒關係唷。那我就先去基地等你們了,你們儘管努力吧~☆」
說完,阿布就從他們面前消失了身影。那應該是某種技能吧。
「你真的打算繼續參加考試嗎……?」
「嗯,我會想辦法努力撐下去的!」
玫里爾帶著平時的慵懶笑容說道,然後又接著「啊!」了一聲。
「你先走吧,不用顧慮我沒關係。你這麼厲害,樂團肯定很需要你這樣的高手。我也會努力追上你的。」
她這番話讓哈雷措手不及。
哈雷當然沒想過自己先走。既然玫里爾想繼續參加考試,他準備和她一同繼續挑戰,盡最大能力協助她。
(可是……這樣是對的嗎?)
和她一起走的話,可能無法在二〇點前抵達目的地。
他自己也有必須加入《千夜樂團》的理由。明知會不合格,他也要繼續和玫里爾一起行動嗎?這麼做是對的嗎?
更重要的是。
隨著對她的認識加深,哈雷也開始對她產生了好感。
如果兩人都通過考試,進入同一個公會,在一起的時間也會增加,不能否認,屆時他的好感可能會轉變成愛意,害詛咒降臨到她的身上。
既然如此,現在就應該與她切斷關係才對吧?
「那麼……我先走囉。反正我應該很快就會被淘汰。」
不等哈雷回應,玫里爾就邁步往前走。
或許是每走一步就會感到劇痛,她的步伐有些僵硬。但她依舊沒有停下腳步,一步——接著一步,不斷往前走。
「…………」
哈雷想阻止她——卻在行動的前一秒打消念頭。不管他說什麼,她都會繼續參加考試吧。雖然他對她的認識僅止於最基本的資訊,但他覺得她的決心是真的。
玫里爾對抗著劇痛拚命往前走的身影,讓哈雷產生一種熟悉感。
(我明白了……那是我。)
玫里爾就與當初為了拯救希娜而前往華格納家的自己一樣。
哈雷心想,那時候鳥人(Harpy)少女莉莉絲也是抱著這種心情看著自己的嗎?明知絕對無法成功,但還是想為了某個人繼續前進,簡直是固執又彆扭的大笨蛋。
面對這種笨蛋,自己能選的路只有兩種。
不是和笨蛋同行,就是丟下笨蛋自己走——該選哪一種,哈雷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玫里爾,等一下!」
「咦……?」
玫里爾一邊痛苦地喘氣,一邊轉頭看過來。
「這個給你用。」
哈雷從懷中拿出回復藥交給她。
「這是……大回復藥吧!?你要給我嗎!?」
「是啊……既然無法解毒,就只能暫時壓製毒性,有喝總比沒喝好吧?況且同行的人要是速度這麼慢,考試不可能會合格的。」
哈雷拔開回復藥的瓶塞,笑著把藥塞到玫里爾手中。
意會到哈雷的想法,玫里爾抿住了嘴唇。
「嗚嗚,哈雷…………謝謝你。」
玫里爾的眼中蓄滿淚水,像個即將哭出來的孩子,接著,她非常慎重地從哈雷手中接過回復藥,宛如那是父母的遺物。
然後她一口氣喝光了藥水。
在原地踩了踩,確認體力已經恢復後,玫里爾露出如花朵般嬌艷的笑容。
「……嗯,照目前的情況,我覺得沒問題!」
「要是動作太劇烈,毒素會蔓延,所以你要多加小心。那瓶藥的藥效可能最多只有兩小時,兩個小時內,我們頂多只能到達12樓左右……到時候只能靠毅力了。我會儘可能協助你……但你大概會像在地獄裡一樣難受喔。」
哈雷不是威脅,只是宣告事實。
因為《食屍鬼》的毒素就是會帶來如此恐怖的劇痛。
「要這麼說起來,在地獄裡的應該是你吧?想帶著我這種病人爬到20樓,人再好也要有個限度唷。」
「我們彼此彼此。」
哈雷露出微笑,玫里爾看著她,臉頰紅了起來。
「吶,你這樣……未免帥氣過頭了吧?」
「哦,那你可別愛上我喲?」
「辦不到,因為我已經愛上你了❤」
玫里爾神色靦腆,露出帶著惡作劇的笑容。
接著,她突然抓住哈雷的手臂,輕聲吟唱上位創成語的咒語。
「你……你在做什麼?」
玫里爾手中散發出淡淡光芒,溫暖地包裹住哈雷的手臂。
仔細一看,原來哈雷手臂上有個裂開的傷口正在滲血,應該是與魔物戰鬥時所受的傷。在淡淡光芒的包覆下,傷口轉眼間便開始癒合了。
「喔喔……好厲害,謝啦。」
「因為我也希望能幫上你的忙呀。」
一聽到哈雷道謝,玫里爾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早就已經幫上忙了。哈雷在心底吐槽。光是有可愛的女孩子在,就能帶給男生勇氣,一個笑容也遠勝億萬個男人的加油。玫里爾嬌俏的笑容比任何事物都能給予哈雷勇氣,讓他覺得自己不管面臨怎樣的地獄都能忍受。
於是。
兩人再度向前邁開腳步——踏上這條通往地獄、看不見盡頭的旅途。
7(PM07:55)
《千夜樂團》的基地位於迷宮20樓的一隅。
雖然是大公會的基地,整體卻很樸素。他們在魔物不會出現的《安全地帶》建造了防止魔物入侵的大門,內部只架設了過夜用的帳篷。硬是要形容的話,這裡的風格就像一個簡易的露營場地。
而平時總是緊閉的基地出入鐵門,今天則是向外大敞。跨過鐵門,門後可看到拚盡全力的冒險者。
「……太好了!趕在時間前抵達了!」
又一個相貌陽剛的冒險者趕到公會基地。
或許是一路到這裡來讓人累到了極點,冒險者一踏入鐵門就立刻癱倒在地。倒在地上的四名冒險者全都是參加《千夜樂團》入團考試的考生,而在通過這道門時,他們也成了樂團的成員。
(好~了,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斜眼看了看那些冒險者,阿布檢查手上的時鐘。
距離二〇點——還剩五分鐘。
合格的人數應該不會再增加了。
抵達基地前,阿布已經觀察過考生們的狀況。
那時候看中的考生大多已經抵達了基地,她敢肯定,其他考生們不可能在期限前抵達這裡。
(尚有可能抵達的,就是那兩個孩子了吧~……)
讓阿布有點在意的,是一男一女的冒險者雙人組。
不對,準確來說——她在意的是那個冒險者少年。阿布先前觀察考生們的情況時,為了測試眾人的實力,曾以潛伏技能靠近考生們。
結果,在所有考生里,就屬他的反應遠遠快於其他人。在樂團里,擁有如此驚人的反應速度的,只有幹部等級的成員吧。那個少年肯定是相當有實力的高手。
然而。
現在他沒出現在基地里,代表他已經棄權了吧。
其實這結果並不意外,因為與他同行的少女中了《食屍鬼》的毒,不可能有辦法來到20樓。兩人若要一起行動,就不得不放棄考試。
基於尊重當事人想法,阿布並沒有開口勸退,不過當時或許該阻止少女才對。如此一來,少年應該就能抵達基地,不會被少女扯後腿了。
(不對~那麼天真的小孩……我們樂團也不要。)
阿布其實是個與外表不相符的現實主義者。同伴固然重要,但如果會妨礙任務完成,就沒資格成為一個團體的成員。那麼天真的小孩不及格也是理所當然的。
(好了,考試該結束了~……)
剩下一分鐘,應該不會有新的合格考生出現了。
阿布心裡想著,準備宣布考試結束。就在這時候。
「……?」
大門另一端出現一道人影。
人影的腳步很緩慢——卻又很堅定地朝這邊走過來。
(原來如此~……他把人丟下了嗎~)
那道人影讓阿布覺得很眼熟。
是先前一起冒險的男女雙人組中,實力高強的那名少年。換句話說,他丟下了那名無法行走的少女,獨自來到這裡了吧。
阿布雖然覺得對方的選擇很正確,但心底卻產生一絲遺憾,這也讓她很訝異,沒想到身為現實主義者的自己,心底竟還藏
著這種情緒。或許她想了那麼多,最終還是不希望看到少年拋棄少女吧。
然而,看著逐漸朝這裡靠近的少年背後——
(不,不對……!?)
阿布發現,自己判斷錯了。
因為,少年正背著少女走。那名少女不但身上帶著毒素這個炸彈,已經連走路都走不了,原本根本無法出現在這裡。
(這怎麼可能……這不可能啊!)
眼前的場景讓阿布難以置信。
少年背上的少女處於昏迷狀態,手臂無力地垂掛在少年肩膀上。即使用回復藥壓製毒素,約兩個小時後少女還是會難以行走。不對,非但無法行走,會連思考都辦不到。
也就是說,從10樓到20樓之間——這段連老手冒險者都無法輕鬆通過的路途,少年一直是以背著少女的狀態突破的。
這種事簡直是天方夜譚。
一〇〇名考生之中,只有四名抵達基地。
由於是《千夜樂團》的考試,來的每一位考生都是對自己很有自信的冒險者。然而,抵達目的地的卻只有這幾個人。
要背著一個少女走過那段路,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對阿布而言,到20樓的這條路相當輕鬆好走。
不過,背著一個人走就另當別論了。在身無負擔地迅速移動下,這條路才不讓人覺得痛苦,反之,難度將會提高好幾倍。少年要背著少女,一邊保護對方,一邊在短時間內抵達20樓,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從外表來看,少年的年紀才剛過15歲。阿布難以想像對方年紀這麼輕,已經經歷過多少生死關頭。
少年終於抵達大門,和少女一起朝基地內側倒下。
「我們應該……有合格吧?」
少年抬起頭詢問阿布,模樣看起來奄奄一息。
阿布愣愣地看著少年一會兒。在近距離之下看著一身狼狽的他,她更加難以相信對方所完成的壯舉。
不過,最後她還是回過神來,朝少年點了點頭。
「太好了……」
少年露出滿足的笑容,隨即閉上了雙眼。
過沒幾秒鐘後——他竟然開始打呼。大概是一知道自己通過考試,就放鬆心情了吧。阿布找來治癒者幫少年與少女進行治療。
然後,她嘆了口氣,再次開口宣布
「考試到此結束~現在在基地里的六個人全部合格唷~☆」
唔喔喔喔喔喔!合格的考生們發出歡呼聲。
大家早就知道自己已經通過考試,不過再次聽到通知,喜悅的滋味還是有所不同。
(真是不能小看這孩子~……)
垂眼看向少年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龐,阿布露出苦笑。
讓這個超乎常理能衡量的少年加入樂團,她在心生不安的同時,抱著更多的期待。目前迷宮的攻略進度陷入停滯,如果是這個少年,或許能打破眼前的僵局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