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在沙之迷宮和夥伴一起變強 第四話 中堅冒險者在公會探索(2/2)
「大家小心——」
瞬間——咻!!掩蓋過哈雷聲音的巨響響起。
同一時間,夥伴們的慘叫聲從背後傳來。
哈雷轉過頭去,發現視野一片雪白。而雪白的另一邊,則是紫色的龐大軀體。雪白是從地面被捲起的瓦礫,紫色的龐大軀體則是從地底跳出來的《鎧龍》。
至於夥伴們,則隨著瓦礫被打向半空中。
哈雷跳起來,在空中接住了玫里爾,並在落地後迅速拉開與《鎧龍》的距離。
「謝、謝謝你……」
「你留在這裡幫忙照顧受傷的人。」
因為傷員馬上就會增加了。留下這句話後,哈雷再度回到戰場上。
下一刻——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獸的咆哮響徹空間。緊接著,魔獸的尾巴像鞭子一樣咻地曲起,一一掃向隊伍成員。
同伴們宛如螻犠般被掃飛,朝四面八方飛了出去。
還有一個同伴朝哈雷的方向飛過來。
同伴狠狠摔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哈雷連忙上前檢查,發現對方依舊有心跳,只是昏過去而已,但肚子似乎被魔獸尾巴的尖刺刺穿,流出大量鮮血。如果不及早治療,這個人會有性命危險。
(……不妙。)
同伴們一個接一個被魔獸掃飛,原本總共只有七個人的隊伍中,已經有兩個遭受魔獸攻擊並倒在地上了。
只有一下。
他們都只被打了一下。
一次攻擊就讓他們倒地,再也站不起來。由超魔導合金構成的魔獸尾巴堪比最厲害的鈍器,配上魔獸本身格外強大的肌力能力值,其攻擊力簡直難以估計。等級比哈雷低的人根本無法抵抗。
哈雷抱起倒地的同伴,送到位於後方的玫里爾及莉莉絲身邊。
「這樣就沒問題了……」
將無法繼續戰鬥的兩個夥伴全搬過來後,哈雷喘了一口氣。
但現在放心還太早——他看到剩下的一個同伴與曼蘇爾齊齊朝魔獸發動猛烈攻擊。那是毫無章法的直線式攻擊。
「不行……住手!!」
在哈雷大喊的同時,那兩人的連續攻擊也如雨點般落在魔獸身上。
以魔獸來說,那真的等同「雨點」。換句話說,兩人的攻擊在魔獸看來就像雨滴,完全無法造成傷害。
過了一會兒後,魔獸抖了抖身體,似乎很不耐煩。
它那稱不上攻擊的動作,彈飛曼蘇爾等人,一個被魔獸的尾巴掃中,一個被它的頭撞到,然後像球一樣滾到地上,狼狽地趴地。
(可惡,再這樣下去……)
哈雷站到最大最強的魔獸面前,掩護隊友。
不知不覺間,《魔力牢籠》內還站著的人,只剩哈雷而已。
其他六名同伴——
兩人在後方治療夥伴,剩餘四人全都無法繼續戰鬥。而且這次情況與上次不同,他們連逃都逃不掉。既然無法脫離監牢,他們想活下來,就只能打敗魔獸了。簡直就是窮途末路。
(我……只能努力想辦法了!)
如果他沒打倒那傢伙,大家全都會死。不管是玫里爾、莉莉絲還是其他同伴,全都會死。不管用什麼方式,自己都必須設法打敗它。
可是——哈雷完全想不出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打敗那傢伙。因為那個甲殼可說刀槍不入,不只刀砍劍劈沒用,就連魔法也完全失效。
那個甲殼到如今依舊沒有絲毫——
(不對……有傷痕!!)
哈雷的視線被魔獸的頸根吸引。
那裡有上次遇見這隻龍時看到的傷口——雖然是很小很小的傷,但現在還留在原位。只要能攻擊到那裡,或許就會有辦法。
「哈雷,我來幫你吧……!?」
「不用……你專心進行治療就好,我會想辦法的。」
聽到玫里爾的聲音,哈雷頭也不回地立刻回答。
就連他都沒有足夠實力與魔獸對戰,等級低的同伴縱使加入攻擊,也只是白白增加傷亡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一向孤軍奮戰慣了,隨便依靠其他人,他不認為雙方能順利配合。
「請您等一下!單打獨鬥太亂來了!還是大家一起思考計畫、互相合作……啊,哈雷大人,請等一下!!」
哈雷不顧莉莉絲的阻擋,獨自沖向《鎧龍》。
魔獸將哈雷視為敵人,發出震天咆哮。接著,堪比鈍器的尾巴像鞭子般曲起,由上朝哈雷揮下。哈雷沉著地躲開,慢慢接近魔獸,他縮短雙方的距離,瞄準目標,尋找可趁之機——
(……有機會!!)
下一刻,哈雷用力朝魔獸胸口衝過去。
魔獸雖然防守一直很嚴密,但還是讓哈雷找到了幾秒空隙,錯過了這一次,可能就沒有下一次了。為了打倒魔獸——這是最大,也是最後的機會。
他平時總是受大家照顧,讓玫里爾與莉莉絲操心、煩惱——但他卻沒有任何回報。
因此。
因此,這一次,他要自己打倒這一隻魔獸,守護住這裡所有人!!
(這樣……就解決了!!)
他握緊劍,將目標放在魔獸的頸根。那是這隻無敵魔獸唯一受傷的地方。
哈雷瞄準了對方的脖子——下一刻。
「…………嗚呃!?」
魔獸將頭顱當成鈍器,狠狠朝哈雷撞去。
碰咚!!宛如有流星從天而降般,哈雷整個人陷入地面。瓦礫與塵煙飛舞,地面以哈雷為中心,出現了一個撞擊坑。
與此同時——啪嘰一聲,哈雷體內發出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
墜落的衝擊導致他吐出肺部所有的空氣與血液,瞬間陷入呼吸困難。
(可……可惡……)
哈雷的視野一片模糊,肺部缺氧,身體也無法動彈,血液不斷往外流失。
一切都暗暗顯示——自己的身體受到了致命傷害。
(只靠我還是不行嗎……?)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設法解決敵人了。
結果他還是束手無策,也無法回報她們,只能就這麼死去嗎?
「…………」
哈雷設法凝聚視線焦點,卻發現眼前一片漆黑。
沒多久,他就察覺那是魔獸的腳底。對方似乎想給哈雷最後的致命一擊,抬起巨大的獸腳準備朝他踩下去。
身體——無法動彈,也找不到躲開死亡的方法,只能閉上眼睛。他慢慢地、慢慢地闔上眼瞼,就好比拉下人生的幕簾。因為他領悟到自己已經無法再掙扎了。
然而。
等了又等,魔獸的腳卻遲遲沒有踩下。
「……?」
哈雷睜開眼睛,眼前依然是魔獸的腳。
但同時——還有用大劍抵住獸腳、保護哈雷的曼蘇爾。
7
「是你……為什麼……!?」
哈雷錯愕地瞪大眼睛,看著曼蘇爾的背影。
唔喔喔喔喔!!隨著野獸般的咆哮聲,曼蘇爾將魔獸擋了回去。被強行推回去的魔獸失去平衡,往後踉蹌了幾步。
「哼……這樣我就把欠你的還清了。」
曼蘇爾回頭瞥了哈雷一眼,露出笑容。
然後,他大叫出聲,吸引魔獸的注意力,並朝對方衝過去。
「哈雷,你沒事吧!?」
緊接著,玫里爾跑了過來,在哈雷身旁蹲下。
哈雷雖然很想立刻回應,但張口後吐出的不是聲音,而是血塊。
「我……我不會讓你死掉的!!我現在就救你!!」
玫里爾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神情,卻又異常堅毅地如此說道。
然後,她如歌唱般詠唱起上位創成語。
「至高無上的魔力啊,以我的血肉為祭品,去除他的苦痛吧——【狀態轉移】!!」
接著,玫里爾手中散發出淡淡光芒,包住哈雷全身。
那是一種溫柔——或者說充滿愛意的溫暖光芒。融入其中後,痛楚開始緩和,眨眼間就不痛了。
然後。
不
知不覺間,哈雷的意識變清晰,同時全身的疼痛也完全消失了。
「這就是……你的技能嗎?」
哈雷直起宛如安了翅膀般輕盈的身體,詢問玫里爾。
玫里爾慢慢收回放在哈雷上方的手,與此同時,她手中散發的光芒消失了。從以前開始,哈雷就發現她的治癒能力很高,但沒想到連這種重傷都可以瞬間治好,真是厲害的能力。
「嘿嘿嘿,這樣有沒有稍微……幫上你的忙……呢?」
玫里爾露出平時的慵懶笑容——但就在這時候。
噗咳——紅色的液體從她露出笑容的嘴巴中噴了出來。那片紅色與她的白皙呈現極端對比,使哈雷一瞬間無法理解那液體是什麼。
是血。
是與純潔無垢的她毫不相配——新鮮的鮮紅色血液。
「你……你怎麼了,沒事吧?」
哈雷抱起全身癱軟的玫里爾,幫她調整一個舒服的姿勢。
「我沒事……只是稍微……逞強了一下。對了……必須想辦法……解決那隻魔獸……!哈雷很可靠……所以和大家齊力……」
玫里爾說到這裡,便癱倒在哈雷懷中。
失去意識的她,衣服被鮮血浸濕。
不對——這種血量不只是浸濕,簡直就像葡萄酒從中湧出似的,不斷有紅色液體從衣服內往外擴散。
「為、為什麼會……!?」
哈雷連忙解開玫里爾的裝備,想要進行急救。
當看到她腹部的傷口後,他瞪大了眼睛。玫里爾什麼時候受了這麼嚴重的傷的?她的腹部有被某種東西貫穿的傷痕,鮮血不斷從中溢出。
「為什麼會這樣……!」
哈雷一邊撕下自己的衣服進行止血,一邊苦澀地咬住嘴唇。
這並非跌倒那種小傷。玫里爾應該是一直待在後方專心進行治療的,為什麼會受這種重傷,他實在搞不懂。
「哈雷大人……您沒事吧!?」
「多虧有玫里爾,我已經沒事……可是這次換這傢伙……」
見玫里爾的衣服被大量的血染紅,人也顯得愈來愈痛苦,莉莉絲皺起了眉頭。
她趕緊跑到哈雷身旁,開始治療玫里爾。
「玫里爾……可以麻煩你照顧嗎?」
判斷玫里爾的性命暫時無虞,哈雷站了起來。
「您想做什麼……?」
「我想再一次挑戰那傢伙。如果我不想辦法……」
哈雷的視線落在與魔獸戰鬥的夥伴們身上。
不只曼蘇爾,連原本瀕死的同伴們也全在場上,應該是玫里爾的治療能力治好了他們吧。他們需要四個人聯手,才有辦法對抗魔獸。
可是,面對無敵的魔獸,他們似乎還是無法負擔。縱使拚死命攻擊,也無法真正傷到對方。他們現在還能順利躲開魔獸的攻擊,但過了一段時間後,或許又會再度倒下。
「請等一下,您繼續同樣的行為,也只是白白受傷而已。我們還是一邊爭取時間,一邊商量對策吧。就算一個人辦不到,只要大家同心協力……」
莉莉絲提出建議,但哈雷搖了搖頭。
「如果一個人打不倒它,那麼就算大家聯手,應該也很難成功吧,甚至還會害大家遭遇危險。所以,這一次應該由我自己一個人進行。」
「您一個人嘗試後,得到的結果不是失敗的嗎!我不清楚您的想法,但您這一次要思考另一種對策才對!哈雷大人應該也明白,用普通攻擊對付那隻魔獸是沒用的。」
開口勸戒的莉莉絲看起來相當焦躁。
她的神態讓哈雷也毫不沉穩的煩躁起來。
「沒錯……用普通攻擊沒用,這一點我當然明白。所以,我才用自己的方式思考對策,現在只差一點點就能成功了。只要再試一次,肯定能……」
「哈雷大人……您覺得夥伴是什麼?」
莉莉絲打斷他的話,提出了這個問題。
「夥伴……就是夥伴啊。他們是非常重要……需要守護的人。」
「不是的……夥伴是一同並肩、一同作戰,而不是單方面的守護、被守護。夥伴是可以將背後交給對方,互相保護彼此的人。」
莉莉絲用泫然欲泣的表情說著,然後視線稍微游移,似乎在尋找詞彙。
「可是……可是哈雷大人卻一直孤身戰鬥。不管是與《人面獅子》對戰的時候,還是從《鎧龍》手中救出巨人族曼蘇爾的時候……甚至連現在也是。我知道我們都比哈雷大人弱……無法讓您信賴,可是,如果一個人做不到,您依靠我們一下也可以啊,不是嗎?」
莉莉絲想說什麼,哈雷其實明白。
可是,不管是信念上還是情感上,都讓他無法坦率點頭。
「依靠你們……依靠你們又能怎樣?戰鬥是不講感情的,正如你所說,你們全都……比我弱,一起戰鬥會增加傷亡——」
瞬間——啪!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那是莉莉絲的掌心拍向哈雷臉頰的聲音。
哈雷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這位鳥人少女基本上是站在自己這邊的,所以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打吧。
回過神後,哈雷看過去,發現莉莉絲的紅寶石雙眼中盈滿了淚光。
「哈雷大人……根本什麼都不懂!為哈雷大人爭取治療時間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而治癒您身體的則是玫里爾。現在哈雷大人之所以能站在這裡……全是因為大家的幫助,不是嗎!為什麼您就是不明白呢!」
「我……我很清楚啊!可是,只靠爭取時間和治療,是無法打倒那傢伙的!所以只能由我戰鬥!讓我對上它……才能守護玫里爾,守護大家!」
「就是您那種自以為是的想法……害玫里爾痛苦的!」
「我知道……我一直在勉強她!可是,她本身擁有這麼厲害的治療能力,而且所謂的後衛就是做這種工作……!」
無法互相理解的兩人只能大聲地互罵。
但突然間——莉莉絲迷惘地轉動視線,看向玫里爾。
「如果她真的擁有很厲害的治療能力,您一直維持這種態度或許也無所謂。可是,她的治療能力……其實沒有那麼強大。她的治療技能只有【小愈】,恢復程度也不高。」
「什麼意思?我們的傷勢,只靠【小愈】……」
莉莉絲點了點頭。
「沒錯……只靠【小愈】是無法治好哈雷大人你們的重傷。因此,治好哈雷大人們的並非【小愈】,而是她個人的稀有技能。」
「稀有技能……?」
聽著莉莉絲說話,哈雷其實還無法領悟她話中含意。
「【狀態轉移】……您在接受治療的時候,應該有聽見她的詠唱。不對,用治療兩字來形容可能有語病。因為那股能力其實是——」
莉莉絲一字一字地念出那四個字,苦澀地繼續說:
「——把傷口從他人身上轉移的能力。」
她揭露了玫里爾擁有異常治療能力的秘密。
這股震撼,與哈雷當初從莉迪亞口中聽說希娜的詛咒時一樣。剛開始只覺得可笑且無法理解,而理解後,徒留難以置信的情緒。
「轉移……傷口……?有那種能力……?」
哈雷好不容易擠出話,音調卻有些走音。
「有的,剛開始我也不相信。加上昨天她遮掩身體的理由在內,我已經逼問過她,她也告訴我了。玫里爾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但現在我實在不說不行。因為我希望哈雷大人能知道,她為了治療大家的傷勢而做好的覺悟……還有背負的痛苦!」
不停訴說著的莉莉絲,神情十分真切。
哈雷能肯定她沒有說謊。
而他也對玫里爾那股力量有了頭緒。昨天哈雷自暴自棄讓手變得鮮血淋漓的時候,玫里爾瞬間治好了他的傷勢。治療完畢後,她遮掩了自己的手。恐怕是那時候,她將哈雷的傷口轉移到自己手上,代替他承受疼痛的緣故吧。
把傷口從別人身上轉移走的能力——玫里爾完美治癒了受重傷的哈雷等人傷勢,兩者所顯示的現實只有一個——
「……治療我之後,玫里爾突然吐血的原因是?」
「因為她將哈雷大人所受的傷……全部轉移到自己身上了。在那之前,她已經承受了所有同伴的傷勢……並且獨自忍耐著疼痛。」
這是什麼情況——哈雷愣愣地想著。
因為哈雷的傷——毫無疑問是重傷。而且是已經無法站起、意識模糊、預料自己會死亡的嚴重傷勢。其他同伴們的傷勢應該也與哈雷一樣。倘若莉莉絲的話是真的——玫里爾等於將所有人的傷勢轉移到自己身上,然後獨自忍
耐著。
(這個大笨蛋……)
低頭看著傷痕累累地躺在地上的少女,哈雷咬緊了牙關。
所有事情都串連起來了。
終於串連起來了。
玫里爾之所以每次都要遮住身體,身上之所以會突然出現陌生傷口,以及方才幫哈雷治療完後之所以會吐血倒下,全都是因為她想幫哈雷及夥伴們治癒傷勢,所以將那些傷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不對……笨的人是我。)
明明薩拉丁已經給過他忠告,他卻半點都沒想通。
受苦的只要自己就夠了,他要守護夥伴遠離危險——乍看之下,哈雷的行動好像是為夥伴好,結果只是他自以為是。他毫不在乎地受重傷,結果就是讓玫里爾代替他承受,讓夥伴被痛苦折磨。
(我……究竟還想犯錯多少次?)
太過用力咬住的嘴唇傳來了鐵鏽味。
自從故意無視希娜逞強的那一天以來,他根本沒有絲毫長進。薩拉丁說得沒錯,他太自以為是、太找死,什麼都沒看清過。
透過不正當(作幣)方式得到的力量,讓他對自身能力產生過度自信,把自己淺薄的意見強加在別人身上,結果只有害夥伴深受痛苦,只有他一個人陶醉在自我犧牲之中,完全不知道為他自我中心的行為收拾善後的,全是玫里爾。
太可笑了。他嘴裡說著要守護夥伴,結果讓夥伴最痛苦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他是笨蛋中的笨蛋——徹底的大笨蛋。
「對不起……」
他究竟是在向誰道歉,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玫里爾、莉莉絲、隊伍里的同伴們以及現在不在這裡的公會夥伴——他該道歉的人實在太多了。
莉莉絲搖了搖頭,朝哈雷露出宛如聖母般慈祥的笑容。
「只要說謝謝就夠了……之前我也說過了,我們是夥伴。和大家一起打倒《鎧龍》吧……這也是回報玫里爾的心意。」
「莉莉絲……謝謝你。」
哈雷低頭深深一鞠躬,似在細細品味她的溫柔。
他雖然希望永遠不要把頭抬起來,但為了完成該做的事,他還是抬起頭往前走。為了一直受他拖累的夥伴,這次一定要打倒《鎧龍》。
不是獨自一人——而是與大家攜手。
心裡一冒出這個想法,哈雷立刻感覺到,自己找到了一直缺失的那塊拼圖。
(原來如此,只要借用大家的力量……)
那隻魔獸的唯一弱點——應該就在頸根。
哈雷找到了突破口——但攻擊那裡時,卻在只差一步的地方含恨失敗。如果藉助大家的力量,肯定能補足那一步,絕對能沒問題。
既然如此,那就開口吧。因為他們是夥伴。
打從一開始,一切的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哈雷開□,朝現在依舊與魔物對戰的夥伴們大喊:
「大家……聽我說,我需要大家的幫忙!!」
夥伴們聽到哈雷的聲音後,拉開與魔獸的距離,看向哈雷。
他們全都露出呆愕的表情,因為到目前為止,哈雷從不曾說過這樣的話,所以他們大概無法理解哈雷的意思吧。
然而,其中一人——曼蘇爾馬上笑著說:
「……怎麼現在還說這種話,笨蛋。」
你太會拖了啦。他似乎一直在等哈雷開口拜託。
曼蘇爾的話讓大家回過神來。他們呆愣的臉上如花朵綻放般齊齊露出燦爛的笑容。
哈來一直以來不曾依賴同伴,也不想依賴同伴。為了不讓同伴遭遇危險,不論任何事他都自己一個人做。而同伴們也明白自己與哈雷的實力差距,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情況。
也因此。
第一次聽到哈雷開口拜託,大家都很高興。
『相信我們吧是也!』『因為我們是一個隊伍!』『我們該怎麼做?』
大家跑到哈雷的身邊,充滿幹勁地說。
哈雷與同伴們重新看向魔獸。毫無疑問,他們目前依舊處於劣勢,哈雷頭腦里的策略不見得有用。
可是。
現在所有夥伴們一起並肩作戰,不知為何,哈雷不再有會輸的感覺了。
「魔獸的弱點應該在頭,所以我們大家……」
把計畫告訴同伴們後,哈雷與他們一起往前邁步。
為了回報為他們捨身的玫里爾——為了打倒這隻最強大、最兇惡的無敵魔獸。
8
《鎧龍》是一種遠比冒險者們想像中還膽小且疑心病重的魔物。
它應該知道頭是自己的弱點,因此在戰鬥過程中極力不讓脖子露出來。即使強行攻擊,它也會不斷移動,以免弱點被攻擊。於是,哈雷一直無法找到關鍵性破綻,遲遲無法攻擊弱點。
因此——
哈雷拜託隊友們做的,是聲東擊西。
『我在這裡是也~!』『放馬過來吧!!』『來打我呀~!』
為了吸引魔獸的注意力,同伴們一同發動總攻擊。
刀劍與魔法的攻擊源源不絕,以期儘量削減魔獸的警戒。
(大家……千萬別死啊!)
哈雷待在附近一邊以【體色變化】隱藏自己,一邊等待時機。
坦白講,同伴們的等級還不足以對付《鎧龍》。因此,他們無法徹底躲過魔獸的攻擊,有好幾次場面十分驚險。
即使如此,大家還是沒有停止攻擊。
他們一定都很相信哈雷吧。因為這是哈雷第一次開口拜託自己,因為他們相信哈雷的決定,所以全都沒有停下手中的攻擊。
遺憾的是,同伴們雖然拚命聲東擊西,哈雷還是一直找不到可趁之機。魔獸或許也察覺到——哈雷他們正在策畫某種計謀。
究竟是同伴們先耗光體力,還是魔獸先露出破綻——這場使盡力氣的毅力比賽不斷延燒,讓人甚至不由得懷疑,這種狀況會持續到永遠。
「至高無上的魔力啊,遵循盟約,於吾之箭矢上點燃紅蓮之火吧——【業火之矢(blaze arrow)】!!」
不過,漫長的毅力比賽,在莉莉絲這道攻擊下告終。
咒語完成的瞬間,莉莉絲的長弓射出了箭矢。滯留在魔獸正上方的她所射出的箭,以幾乎垂直的角度朝魔獸飛去,上面包裹著業火,散落著火星的同時高速飛行,宛如永生不死的火鳥《不死鳥(菲尼克斯)》。
然後。
箭矢在刺上魔獸背部的瞬間,碰地開始燃燒。那股高溫——或者說那道聲音似乎吸引了魔獸的注意力,剎那間,它微微往上看。
(……就是現在!)
一直等待這個破綻的哈雷,二話不說沖了出來。
那是一個稱不上破綻的破綻,因為魔獸的動作實在太小了,一般人甚至不會注意到它往上看。可是即便如此,那也是到目前為止最大的機會了。就現況看起來,同伴們的體力已經瀕臨極限,只能趁現在決一勝負。
哈雷快速奔跑。
他連腳步聲都不管,直直朝魔獸頸根奔去。
為了使出竭盡全力的一擊,他一邊跑一邊用力拔出劍。機會只有一次,錯失的話,魔獸大概永遠不會再露出頸根了。
哈雷抱著覺悟的一擊,終於進逼到魔獸面前——
「……!?」
緊接著,他在視野角落看到了魔獸尾巴。
咻地一聲,尾巴破開空氣直直朝哈雷襲來,恐怕是魔獸已經注意到他的氣息了。
由於哈雷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攻擊魔獸的動作上,他慢了一拍才發現。尾巴的速度太快,他躲不開了。
魔獸此刻還保持著揚首露出弱點的狀態。但在哈雷攻擊到魔獸之前,顯然對方的尾巴會快一步打中哈雷。
(可惡……!)
他不死心,繼續沖向魔獸頸根,同時握緊了拳頭。
難道自己真的如何都打不到那隻魔獸嗎?夥伴們賭上性命製造出破綻,要是就這樣被尾巴狼狽掃中,一切不就都白費了嗎?
就在絕望的念頭在腦海中慢慢擴散時,魔獸的尾巴也來到哈雷面前——
「……咦?」
下一秒——匡鏘!金屬與金屬撞擊的聲音響起。
魔獸尾巴並未掃到哈雷身上。
「……嗚啊!」
緊接著,男人粗啞的慘叫聲傳入哈雷耳中。
然後,哈雷在視線角落看到一個巨大男人飛了出去。接著,魔獸尾巴貼著哈雷的臉咻地掠過。
「曼……曼蘇爾!?」
飛出去的巨大男人是曼蘇爾。
曼蘇爾隨著飛出去的力道狠狠撞上地面。撞上的瞬間,他口中噴出了血塊。方才魔
獸那一記攻擊之兇猛,即使承受的人是哈雷,被打中後再也站不起來都很正常。曼蘇爾卻被正面打中了。他身體承受的傷害——那份痛苦大概難以計量。
曼蘇爾手中還握著大劍。
沒錯,哈雷被他救了。
曼蘇爾抱著承受那一記攻擊的覺悟,衝進哈雷與尾巴之間,用大劍打偏了尾巴的軌道。他賭上性命拯救哈雷。
(你不是說……把人情還清了嗎?)
雖然哈雷一心想幫助夥伴,但受到幫助的卻一直是自己。
他老是只在不重要的時刻出來表現,並且洋洋得意,重要時刻卻總是什麼事都辦不到,只能受夥伴幫助,眼睜睜看著夥伴受傷。
無力幫助夥伴的自己——懦弱的自己,實在丟臉至極。
(可是……正因為如此,現在更是要成功!!)
自以為是打不倒任何人、拯救不了任何人、守護不了任何人。
不過,現在的哈雷明白了。
因為有各式各樣人們的幫助、拯救、守護、支持、送別,現在他才能站在這裡。因為有希娜和莉迪亞,因為有玫里爾和曼蘇爾,因為有公會的夥伴們,現在他才有辦法存在於此。
現在的哈雷明白了。
自己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間,夥伴們的激勵傳入哈雷耳中。
莉莉絲、曼蘇爾以及三個同伴——極東出身的角藏、礦人(Dwarf)阿戈那斯、森人(Elf)密利,甚至連瀕死的玫里爾也出聲了。
他現在有夥伴。
因此——他絕不能輸,也不可能輸!!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隨著咆哮,哈雷用盡全身力氣舉劍往前刺。
劍直直刺入魔獸唯一受傷的部位——頸根。
「……!!」
嘰嘰嘰嘰嘰嘰!!劍與魔獸接觸的部位迸出了大量火花。
果然——很堅硬。魔獸的表皮擋住了劍,導致劍一直無法刺入肉里。
可是,觸感騙不了人。
這隻魔獸的甲殼,一直以來就像絕對無法貫穿的無敵防盾,但現在雖然堅硬,卻不是無敵的。頂多只算是堅固的防盾。
照情況看來——有勝算!!
哈雷繼續把劍往前刺。
他的刺擊與某一次攻擊《鎧龍》的招式很相似。
就是方才自以為是、不顧己身安危的捨身一擊。先前那道全力攻擊,他自以為把夥伴的事擺在第一位,結果只是自我中心。
這個突刺,與那一次攻擊很相像——
卻有決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夥伴們的心意。以前,哈雷的突刺里只有他自以為是的想法,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包含了夥伴們的心意。
這就是前次與此次的決定性不同,也是決定這一戰勝敗的一切。
「————」
下一秒——啪嘰一聲,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響起。
仔細一看,魔獸頸根——與劍接觸的部位出現了小小裂痕。裂痕漸漸呈放射狀往外擴散。
啪鏘!!
無敵裝甲終於被打碎了。
劍尖迅速刺穿魔獸的肉,暗紅色的血立刻從傷口溢了出來。
即使如此,哈雷還是沒有放鬆力道。他加重力道,用力左右橫砍,將傷口挖得更深。
為了確保勝利而做的最後一擊,讓漫長的死斗有了結果。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獸發出從未有過的悲鳴,身體劇烈搖晃。
它晃動身體,狀似想把哈雷等人甩開,但後來像腳打滑一樣失去了平衡——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橫倒在地。
滋碰!!
龐大的身軀隨著巨響,捲起漫天塵煙。
然後,一切回歸寂靜。
先前的嘈雜宛如幻影,四周的聲音都消失了,彷佛時間停止似的,每個人都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太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所有同伴同一時間齊齊發出歡呼。
他們的歡呼聲實在太響亮,遠比《自爆人偶》爆炸時的巨響還大。最後,同伴們跑到哈雷身邊來。
『了不起是也!』『全都是你的功勞~』『不過也多虧我們的幫助啦。』
見大家笑容滿面,哈雷莫名羞赧了起來。
然後,他跑到躺在地上的曼蘇爾身邊,把手伸過去。
「…………」
曼蘇爾抓住哈雷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然後,下一瞬間——哈雷與曼蘇爾咚地互相用手臂撞手臂,一起分享喜悅,臉上也浮現爽朗的笑容。
「不愧是人家的哈雷大人❤」
莉莉絲狠狠抱住哈雷,挽著他的手臂。
然而,當魔獸終於倒地,戰鬥終於告一段落——就在此時。
「…………!?」
關住哈雷一行人的《魔力牢籠》散發出淡淡光芒。
就像當初帽客啟動魔導具時一樣,那道光芒逐漸變強,然後監牢化為閃亮的光點,最終消散無蹤。
「……是因為《鎧龍》被打倒嗎?」
抬頭看向逐漸消失的光芒,哈雷一頭霧水。
「天知道……即使我們打倒了魔獸,將我們從監牢放出去也沒好處。說不定是帽客陷入了再也無法維持監牢的情況,所以才不得不解開監牢。」
「……或許吧。不管如何,能離開監牢都可稱僥倖。」
哈雷邊說著,邊重新環視同伴們。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
可以的話,他希望可以立刻動身追趕王國軍隊,但就眼前所及,大部分的同伴都受了傷,無法正常活動。可以繼續探索迷宮的人,只剩哈雷與莉莉絲了。靠他們兩人去追王國軍隊實在太困難了。
「…………」
掃視同伴們一圈,大家並沒有立刻回應。
眾人尷尬地彼此看來看去。坦白講,所有人都瀕臨極限了,但先前團長拜託他們攻略迷宮,因而讓大家很難把話說出口。
「……你們留在這裡等吧。」
沉默了一會兒後,哈雷突然這麼說道。
「您說你們……哈雷大人想怎麼做呢?」
「我去追王國軍隊。」
哈雷露出堅毅的神情,朝皺著眉頭的莉莉絲說。
他預料到其他人會反對,於是繼續說:
「這一次我並不是亂來,而是我想這麼做。團長他……公會的所有人都拜託我們了,我們怎麼能在這裡放棄攻略迷宮?可是,現在還能活動自如的只有我了,所以我必須去。」
「可是,只有您一人…………我也與您同行!」
莉莉絲開口道,但哈雷搖了搖頭。
「我想拜託你照顧大家。因為我不能把受傷的人丟在這裡不管,所以只能拜託你了。」
莉莉絲想提出抗議,曼蘇爾抓住她的肩膀。
「沒關係,你就去吧。雖然由本大爺自己說這種話很奇怪,不過我們跟著去只會礙手礙腳而已。這傢伙現在應該不會再亂來了。」
聽到曼蘇爾的話,其他三人也點頭贊同。
莉莉絲猶豫地轉了轉眼珠,最後死心般地垂下頭。
「……我明白了。現在的哈雷大人獨自一個也沒問題了。」
「謝謝你們……莉莉絲!還有各位!」
哈雷帶著燦爛的笑容說道,然後立刻轉身邁步。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就應當立刻出發。他們在這裡耗費了相當多的時間,帽客與王國軍隊應該已經前進好一段距離了。
「……等等,哈雷。」
但是,就在這時候——
驀地,哈雷聽到了呼喚自己的聲音。
轉過頭去,他看到痛苦地喘著氣的玫里爾站起來了。
「你雖然已經接受過治療,但現在還不能……」
玫里爾先前代替大家承受重傷,在經過急救與回復藥的作用下,肉眼可見的大傷口已經大致痊癒了,可是失血情況與體力尚未恢復。她現在的身體狀況還不能站起來行走。
「我……我也想與哈雷一起去。」
玫里爾雙眼帶著堅強決心。
「你在胡說什麼!你的身體根本不能……」
「拜託你……現在我不努力不行。現在不努力的話……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我就是為了今天,才一路撐到現在。」
哈雷馬上就想反駁——卻說不出口
。
玫里爾臉上的表情,與當初堅持說要繼續參加入團考試時一樣——不管誰說什麼,她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意志。
「我明白了……時間緊迫,我們走吧。」
哈雷猶豫了一秒後,馬上開口說道。
玫里爾表情一亮,用力地點了點頭。
「哈雷大人,那樣未免太……!」
「別擔心,相信我。」
玫里爾朝想出聲制止的莉莉絲這麼說,並且投以認真的眼神。
莉莉絲煩惱地皺起眉頭,然後受不了地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這個隊伍里頑固的人還真多呢。受傷的人就交給我來照顧吧,但是,請兩位絕對不能逞強。」
「嗯,謝謝你,莉莉絲。哈雷,我們快走!」
手臂被玫里爾拉著,哈雷用帶著些微凌亂的步伐往前走。
「……啊,在出發之前!」
不過,他想到了還未完成的事,於是停下腳步。
瞄了一眼錯愕的玫里爾,哈雷看向魔獸倒在地上的巨大身軀。
(……等一下我們與對方說不定會交戰。)
他走向魔獸,把手放到那巨大的身軀上,開始詠唱上位創成語。
一切都是為了攻略迷宮——儲存好力量,哈雷與玫里爾共同追向王國軍隊。